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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生恩死仇(3) “今晚我想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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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生恩死仇(3) “今晚我想試一試”……

老雜役:“我、我——”

南潯似乎沒有聽見那極恐懼的顫音, 自顧自道:“那天,斷腸坡上連雜草樹皮都被吃光了,你們餓得受不了, 你那時候還年輕,眼尖,率先看見了那一家人, 你說了什麽?”

老人渾濁的眼珠呆呆地望著他,昔日舊影噩夢如山壓倒,現實與過去宛如在眼前重疊。

他像中了邪似的, 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是你們今日運氣不好,碰上了小爺幾個餓肚子,小爺看這幾只兩腳羊味道正好, 就先宰了最小的這只小母羊燉湯喝。’”

意寒星猛地打了個寒戰。

猶如冰水浸透的冰涼夜色下, 南潯的臉色白幽幽得發亮,仿佛多年前來追魂的亡靈:“是你殺了我爹娘!”

他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狂咳, 宛如將死之人最後的力氣,伸出的胳膊顫抖不已, 手背上青筋暴起, 想要拽住那老雜役的醫修。

老雜役渾身一顫,忽地爬起來, 生死關頭竟是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不出片刻就已經躥出了幾丈遠。

南潯在背後咳嗽不止, 推著輪椅想要上前,然而手用力劃了幾下, 輪椅一歪,他整個人連人帶椅一下子砸倒在地。

老雜役跑得更快了,可是還沒跑到殿門邊, 背後已經被人重重一腳踹倒。

秦無晝一腳壓在他後背上,臉上沒有絲毫笑容:“南潯,你確定沒有認錯嗎?”

南潯撐著病骨支離的兩只胳膊,直起上半身。

他扯了下嘴角,似乎想笑,又笑不出來,反倒像是欲哭無淚的模樣,低聲道:“七百年,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想,這些臉,這些人,就算我魂飛魄散入了黃泉,也決不會認錯!”

老雜役被踩在地上動彈不得,手足瘋狂掙紮起來:“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不認識你啊!”

南潯重新爬回輪椅上,背對著他,幾個深呼吸,才轉動輪椅,慢慢走到他面前,一邊咳嗽,一邊斷斷續續道:

“士兵,你應該已經忘了我吧?像我們這樣弱小無依,被你隨手宰殺的普通人不知多少,你肯定肯定已經不記得我的模樣了,你殺了我爹和我娘,又搶走了我的妹妹,然後活了七百年,完全將我們拋到腦後……可是,可是我啊,自從那一天之後,我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你的樣子。”

想阻止自己女兒被搶奪、而一刀劈死的爹爹,抱著丈夫屍身哭號不止、被嫌棄太吵而活活勒死的阿娘,還有在歡聲笑語中成了盤中餐的小妹妹……

為什麽偏偏只有他活下來了?

輪椅劃過地面,沙沙作響,南潯攥緊手中長劍,爆發出劇烈的咳嗽,殷紅的血絲咳了出來,他神色肅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活著,便是為了今日,親手殺了你。”

“噗嗤——”

長劍刺穿手掌,老雜役發出了淒厲不似人性的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劍,為我爹。”

南潯反手將鈍直劍拔出,咳嗽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一般,咳著咳著,突然一口鮮血噴出,劈頭蓋臉澆了那雜役一身,後者目眥欲裂,瘋狂的慘叫之中,又是一劍落下!

“這一劍,為我娘!”

血花飛濺,盡數濺在他的頭臉上,將他的眼珠染紅,他卻一眨不眨,似乎要將仇人死前的模樣深深刻入心底。

替他枉死的親人去看。

“還有這一劍,是替我那死去的宜妹。”

早在第一劍落下時,意寒星的眼睛就已經被秦無晝捂住了,她胸腔內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猶豫片刻,像是怕驚擾了什麽,輕聲道:“師尊?”

秦無晝用拇指輕輕捏她的鼻梁,淡淡應了一聲:“嗯?”

意寒星頓了下,道:“大師兄的妹妹已經死了嗎?”

秦無晝道:“他從未與我詳細說過,我也沒問過。但如今看來,大概已經死了吧。甚至,不僅僅是死了,連死法也頗為殘忍”

他沒有將話說全,但意寒星已經明白了,戰亂饑荒年代,人相食,何況孩童?

不知何時,響徹雲霞的慘叫已經停止了,丹鳳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南潯支離破碎的粗喘響起。

秦無晝低聲道:“你先出去,我同他說幾句話。”

意寒星點點頭,松開手的一瞬間,她瞥見大師兄癱坐在輪椅裏,正抹掉滿臉的血,病容呆滯,眼中隱約水光,許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

一場人倫慘劇之後,參與者與圍觀者都身心俱疲。深夜晚風拂過,吹散了空氣中濃濃的鐵銹血腥味,意寒星托著腮,坐在高高的白玉臺階上。

身後傳來輪椅推轉的聲音,她扭過頭,看清來人憔悴神色,有些擔心:“大師兄?”

本想問你還好嗎,但南潯已經率先朝她淺淺頷首,意寒星又仔細打量他片刻,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嚴肅古板,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素日圍繞在他身上的凝重沈悶散去了不少。

南潯道:“方才主上同我說了,抱歉,讓你誤會了自己的身世。”

意寒星搖頭:“大師兄待我很好,在我心裏,大師兄就和親生兄長一般。”

南潯定定望著他,眸中有些覆雜,半晌,低聲道:“若是我那小妹妹能活著,現在也該有你這般高了。”

意寒星道:“當初在無相鬼市裏,大師兄第一次見我就救了我,也是因為想起你的妹妹了嗎?”

南潯輕輕頷首,露出一點苦笑:“主上說我有好當人兄長的壞毛病,此話不假。斷腸坡後,我總想著……總想著也許那只是一個噩夢,他們沒有死,也許小妹只是被兵匪抓走了,也許某一天,我還能看見她攥著最喜歡的冰糖葫蘆,朝我奔過來。每一次,我見到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總會想,也許宜妹長大了,就是那副模樣。”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深夜涼氣灌入肺腑,神智清明了些許,道:“其實都是自欺欺人吧。騙我自己她還活著,騙我自己所需要的只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尋找相似年歲、相近面容的年輕女孩。其實都是假的。只是,若連自己都騙不下去的話,日子就太難過了……”

只是,終究故人難尋。

他盯著夜空,怔了許久,回過頭來看見意寒星的神色,頓了下,重新肅然道:“人在世上磨,總是要有這麽一遭的。師妹你也是,要牢牢記得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雖然我們經歷了這些,但萬萬不可因此自暴自棄……”

意寒星一下子哭笑不得,趕在對方的毒雞湯輸出前打斷:“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將來回報你和師尊他老人家!”

一時無言。

意寒星想了想,還是道:“她叫南宜?是哪個宜字?”

“尋常風月,稱意相宜。是我爹娘特地請了鄰近鎮上最好的教書先生,說姑娘用這個字,未來日子能順遂如意,事事相宜。”

頓了下,南潯才道,“可惜了。”

*

南潯本就體弱,剛剛手刃仇人,心肺受激,沒多久就在夜風中低低咳嗽起來,聽得意寒星心膽俱裂,好說歹說,總算將人勸回去休息了。

哪知南潯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一個不速之客。

肩上落下了一件大氅,有人攔著她的肩坐下:“想什麽呢?”

秦無晝大概是去空殿裏搜刮了,毫不客氣地找出了沒人要的狐皮大氅,一邊搭在她肩上,他自己分享了另一邊,堂堂一個夜魔,居然就這麽厚顏無恥地和她小姑娘擠在一件衣服裏避風。

意寒星托著腮,道:“就是看到大師兄,突然想起我爹娘了。”

秦無晝將她摟緊了些:“待安定下來,為師會設法為你尋找親人。”

意寒星搖頭,心道大概是在這個書中世界,怕是怎麽找也找不到的,因為她想的不是原身的父母,而是她現實世界裏的爸媽。

“大師兄丟了他的爹娘、妹妹,這麽多年一直自困囹圄,我爹娘要是知道我不見了這麽久,心裏應該很著急、很難過吧……”意寒星小聲道,“從前我總覺得他們煩,為什麽要管得那麽嚴,巴不得離他們越遠越好,可現在卻好像能理解一點點了……”

責之嚴,愛之深,不過是承擔不起失去的代價而已。

秦無晝沒吭聲,只是摟著她肩頭的力度更禁了一些。

他見不得意寒星落寞的神色,有心想緩和一下氣氛,想了想,便道:“對了,我方才見一隊宮人匆匆忙忙往宮門外走,似乎是阮令窈,她出宮了,不知是不是要去外面搬救兵,再殺回來。”

其實他壓根沒看到什麽,但現在已經開始信口開河了:“啊,說不定某日阮令窈又威風凜凜殺了個回馬槍,屆時公主成了國君,要是某天朝令夕改,再要為師當她的面首,拒絕起來豈不更是麻煩。”

一邊胡說八道,一邊掌心在她瘦削肩頭不住摩挲著,朝她擠眉弄眼。

他說這話本有意要激一激意寒星,最好能聞到點醋味,然而事與願違。

意寒星雖然回過神了,卻只是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師尊真是老驥伏櫪志在千裏,這把年紀了,也想開啟人生第二春嗎?您身體撐得住嗎?”

秦無晝笑容一僵,又覺得不能不認真解釋:“都說了,為師的腰很好……”

“是嗎?”意寒星忽然打斷他。

望著天邊燦若流金的朝霞,和身邊人笑起來的眼睛似乎有些相似。

她抿了下唇,感受到小腹傳來的陣陣熱意。

將近子時,月出東山,透過淡藍夜霧,隱約可見一道圓潤的輪廓,算一算日子,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她的爐鼎發情期又要到了。

好吧,長痛不如短痛,一回生二回熟了。

大抵是今夜晚風實在太冷,讓她迫切地想要找個什麽溫暖的、堅實的懷抱。

意寒星揉了揉自己的臉,在心底暗自打氣。

然後道:“那麽,今晚我想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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