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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生恩死仇(1)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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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生恩死仇(1) 公主

兩人正說話間, 丹鳳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大聲咒罵,似乎是一群人正推推搡搡走來。

意寒星沖出殿外, 一下子看清了宮道盡頭的一張熟面孔,愕然道:“令窈公主?!”

先前阮令窈被阮遇人以法術迷暈,意寒星想救人不成、自己反而受控, 被強拉來拜堂後就不知阮令窈如何了。

現下看她除了有些形容狼狽,身上並不明顯傷口,意寒星剛松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就又提了上來。

因為眼下的情形,阮令窈被人群包圍, 身前兩個侍衛面色鐵青, 顯然正在與面前的人群對峙。

圍著她的這幫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平民百姓的打扮, 其中甚至還有幾個死囚犯,秦無晝看見了其中一個右臉帶疤的女囚, 眉頭微微一皺。

兩邊人正專心致志爭執, 一時無人註意到意寒星這邊。

一名百姓喝道:“這就是那姓阮的親生女兒!阮遇人苛政虐民,這些年來各種苦役雜稅壓得我們苦不堪言, 今晚甚至為了慶賀他那勞什子大婚,把活生生的人命扔進鬥獸場充當戲樂!天殺的那鬥獸場塌了逃出許多惡獸, 不知踩死了多少人!父債子償,就先拿這公主給我們祭旗!”

“殺了她!殺了她!”

一時群情激憤, 百姓和侍衛之間距離又縮小不少。

意寒星先前已從秦無晝口中得知阮遇人設太虛神解陣,以全都城百姓做獻祭之事,但這鬥獸場惡獸踩踏傷人確是第一次聽說, 待秦無晝言簡意賅說了一遍自己在獄中見聞之後,她微微皺眉,轉身去摸秦無晝胸口:“你受傷了?”

秦無晝坦然受之,任由她亂摸一氣,然後才悠悠道:“放心,死不了。”

意寒星不是醫修,也摸不出個所以然,的確沒看見明顯傷口流血,才略微放下心來,又道:“這麽說來,這阮遇人當真是死有餘辜。只是阮令窈無端受了連累。”

至少從丹鳳殿內她父女二人對話來說,阮令窈對其父入魔殺人之事並不知情。

秦無晝道:“恐怕如今情勢,由不得阮令窈說一句無辜,這幫人不像是普通的百姓。”

意寒星定眼望去,果然在幾人行動間發現了兵卒之氣。今夜為了慶賀國主大婚,宮門本就大開,原本是為了與民同樂,現下卻成了魚龍混雜的好機會。

阮遇人出身不正,當初上位時就引起不少朝臣貴族反對,甚至落花國內爆發了一場內戰,這麽多年來落花國王位非議之聲不絕,如今阮遇人一死,許多動蕩聲音便趁機冒出來了。

阮令窈被十幾個忠心耿耿的侍衛護在其中,氣得滿臉通紅,也虧她火爆脾氣、缺心眼,在這種危急關頭還不肯放下丁點大小姐脾性:“你們這幫賤民,當真是反了天了!本公主日後一定看了你們腦袋,不,誅九族!”

一人當即叫道:“好啊,她說要殺了我們!反也是個死,不反也是個死!幹脆就在這裏殺了她,莫讓這些王侯公主再剝削我們!”

幾個暴民立刻抽出斧頭長刀朝阮令窈頭上砍去,圍在她身前的侍衛左支右絀,很快就要被洶湧人群淹沒,眼見一柄鋒利的斧子即將落在阮令窈的脖子上。

一柄通體漆黑的小劍不知從哪冒出來,劍柄與斧刃一撞,發出清脆金石之聲,持斧之人手腕一麻,踉踉蹌蹌後退幾步,那小劍上一枚黑溜溜的眼珠朝他翻了個白眼,重新飛了回去。

阮令窈一怔,隨即大喜過望:“意寒星!”

意寒星將憶君淚握在手裏,笑道:“公主,你好啊。”

阮令窈一見有人護著自己了,方才還嚇得花容失色,現在卻一下子恢覆了風風火火的氣勢,人還沒完全脫困,聲音已經刺破靜夜:“意寒星!餵!趕緊過來替本公主殺了這幫賤民!”

又聽見這熟悉的蠻不講理的語氣,意寒星一個腦袋漲成兩個大:“令窈公主,還請稍安勿躁吧?”

阮令窈怒道:“你這是什麽語氣!對了,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我父王呢?!本公主一覺醒來就躺在自己寢殿裏了,然後這幫賤民亂哄哄沖進來要捉我,到底發生什麽了?!”

想來是昨夜事情發生太過突然,還沒有人來得及告知她。

意寒星想了想,委婉道:“這事情說來話長,我沒法同你解釋,還是先顧好眼下吧。”

她朝眾人走近時,人群自動如分海一般讓出了一條通道,通道盡頭卻有一人身著囚衣,右臉一道刺目疤痕,十分顯眼。

這姑娘有些面熟,意寒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對方有些羞澀地抿唇笑了笑:“恩人可還記得我,我是阿玉。”

她又朝意寒星身後的人施了一禮:“夜恩公。”

阮令窈忽然驚訝地:“你——”

秦無晝似笑非笑,環視了一圈,在人群中找到幾張熟悉的面孔,都是先前鬥獸場上的爐鼎:“啊,看來你們都好好的,嗐,我還以為你們為了救我,被寂饕餮殺光了呢,真是浪費我的感情。”

阿玉福身:“恩公三番兩次施救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只是當時尚有要事在身,無法據實以告,還請恩公勿要責怪。”

意寒星忽然插嘴道:“你們的要事,就是煽動百姓,殺死公主?”

阿玉將長劍一指,道:“這公主滿腦草包,待下如虎,難道不該死?”

阮令窈聞言又要罵,然而對上阿玉涼涼的視線,不知為何,這少女同她一般年紀,身形瘦弱,一身囚衣單薄,可看起來比那些兇神惡煞的百姓嚇人多了,阮令窈想罵人的話湧到嘴邊,怎麽也不敢說出去。

秦無晝道:“殺了,然後呢?難不成這落花國的國主,你還真想取而代之?”

阿玉卻彬彬有禮地一笑:“王位嘛,誰來坐都行,我們只是想讓兄弟姐妹們能有棲身之所而已。”

她口中的兄弟姐妹,自然是一眾爐鼎了。

意寒星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何必非要殺人?阮令窈性格是驕縱了些,但本性不壞,她爹做錯的事,同她也無幹系。你們留她一命,只要她日後悔改,落花國依然可以成為你們想象中爐鼎的世外桃源,不是嗎?”

阿玉卻緩緩搖頭:“斬草要除根。”

意寒星猶如被一盆冰水兜頭潑下,突然心中浮起一個念頭:難道那日,我在天香樓內救下你們,就是為了今日,讓你們來借刀殺人、斬草除根的嗎?那我……

身旁秦無晝忽然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伸手摁住了她的肩。

沈穩而有力的溫柔順著他的掌心傳來,秦無晝低聲道:“你沒有做錯。”

意寒星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從泥潭抽身,定了定神,才擡頭沖他感激笑了笑。

她重新看向阿玉,正色道:“可這人我今日定要救,阿玉姑娘也要同我動手嗎?”

阿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難辨喜怒的秦無晝,似乎在權衡利弊。

夜彌天修為深不可測,只是一夜接連奔波,有傷在身,動起手來難免要打個折扣,而他們這邊勝在人多,只怕打起來兩邊都討不到好……

片刻,阿玉後退一步:“恩人請便。”

阿玉是一群人的首領,她肯讓步,其餘暴民就算心中不滿,竊竊私語也很快被摁了下去,意寒星穿過人群,把還沒反應過來的阮令窈拉了出來,往外走了幾步。

忽然背後阿玉道:“意姑娘當日救我,亦如今日救此人。我感念於心,若今後還能有用得上我的,阿玉定當肝腦塗地以報。”

意寒星沒有應聲,也沒有回頭。

三人和一群侍衛一直到了安全無人的宮道,才停了下來。

一群侍衛僥幸逃生,此刻識趣地退到一邊,留下空地給三人說話,而此時阮令窈終於明白過來什麽,一張臉上一會青一會紅。

意寒星在一旁看得嘆為觀止,忽見阮令窈張嘴嘟囔了一句什麽。

意寒星一怔:“你說什麽?”

阮令窈突然面色漲紅,惡聲惡氣:“你沒聽見就算了!”

意寒星卻不依了,驚奇道:“你剛剛是說謝謝我?”

阮令窈臉更紅了,嘴唇蠕動幾下,意寒星看得心中發笑,面上卻一臉老實:“可是我剛剛沒聽見誒,能不能再說一遍?”

阮令窈頓時勃然大怒:“大膽草民!居然戲弄本公主!信不信我立刻把你抓起來關入死牢!”

“要欺負我徒弟,也得先問過我才行。”另一人笑嘻嘻道。

“師尊!”意寒星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屁顛顛跑到秦無晝身邊。

阮令窈一見他,又是一呆,叫道:“對了!秦公子!”

先前見到秦無晝第一眼時,她就十分詫異,只是當時情勢所迫來不及說,現下氣氛稍緩,她才想起來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鬥獸場裏當死囚嗎?還有,為什麽剛剛那疤女喊你夜公子?你不是叫秦郎嗎?你真名姓夜?怎麽又變成意寒星的師尊了!”

這人是十萬個為什麽嘛!秦無晝一挑眉,反倒是意寒星看了二人一眼:“你們認識?”

搶在阮令窈開口之前,秦無晝笑道:“公主殿下原本看上我,要捉我回去當面首。”

意寒星:“……哦。”

秦無晝又一挑眉,道:“不過我同她說過了,我早有心上人,我要為她守身如玉。”

意寒星:“…………哦!”

阮令窈狐疑地看看這兩人一問一答,撇了撇嘴,不情不願道:“秦公子,你就是為了意姑娘拒絕我的?”

她捏著裙邊,糾結半晌,“哼”了一聲:“算了,輸給她我也認了。”

又掃了幾遍秦無晝,似乎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先前幾次同他見面,要麽是在鬥獸場上遠遠一觀,要麽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死牢內,那光線昏暗,把七老八十的老頭認成妙齡美男子也是可能的,反倒現下才是第一次,阮令窈能真真正正看清秦無晝的臉。

奇怪,怎麽覺得,他同那個臉上蒙白綾、擋了大半張臉的瞎眼英俊仙人有幾分想呢?

只是秦無晝如今金瞳燦燦,意氣風發,無論如何也無法與阮令窈記憶中那個落魄沈默的瞎子聯系在一起。

她糾結片刻,也就不糾結了,飛快瞥了一眼意寒星,喉嚨裏滾出一句快得幾乎聽不清楚的“多謝”。

意寒星坦然自若地受了這句謝:“好吧,我就當你在誇我了。不過公主,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呢?”

阮令窈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像是從一個輕快柔和的幻夢中醒來,金枝玉葉的小姑娘終於也到了要面對現實的一刻,她沈默了良久,才道:“其實就算你們不說,我也猜到了,我父王他……應該是死了吧。”

意寒星頓了下,道:“節哀。”

阮令窈沮喪地搖頭:“其實他那樣的人,活著肯定要被清算,倒不如死了還……唉,那個叫阿玉的,好幾個聽她命令吩咐的人我都眼熟,是前朝幾個大臣的家仆,現在想來,應該是早有預謀,要奪了這落花國去。”

她神色茫然,身為一國公主,昔日她最大的煩惱便是憂愁今晚該選哪一個面首侍寢,又該穿哪一條新裙子赴京中貴女的茶話會,現在猝不及防擺在面前的卻是關乎生死的重大課題,阮令窈一瞬無所適從,竟有種前路渺渺的悲涼之感。

意寒星想了想,道:“我認識一名玉虛山劍宗的正道修士,他姓林,人很好的,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拜入劍宗……”

秦無晝默默瞥了她一眼。

阮令窈沈默良久,還有搖頭:“多謝,但本公主、我今後的路,還是讓我自己走吧。”

直到最後,公主還是保留了矜持與傲氣。她再次朝二人微微頷首,率領著一群忠心耿耿的侍衛,轉身沿著長長的宮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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