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血色婚禮（3） 怨偶

居然是落花洞神！

意寒星一怔, 頭皮一陣發麻。

方才她有意利用自己的爐鼎體質吸引魔物，也是一時情急病急亂投醫，想著就算不能引來靠譜的援兵, 能多來一些攪渾水的魔物稍微阻攔一下阮遇人也是好的。

可萬萬沒想到會直接引來落花洞神！

論起來，他們先前在落花村內與落花洞神結下了死仇，意寒星心中一緊, 心道難不成自己好心辦壞事，這下該不會要變成落花洞神、阮遇人對秦無晝二打一，完了完了！

然而自打出現後, 落花洞神一個眼風也沒掃給秦無晝，竟是二話不說直接沖向了阮遇人。

阮遇人猶如見了鬼似的驚駭：“你、你——”

他道心一動，腳下太虛神解陣就有了崩潰之勢, 秦無晝趁勢重重往地上一拍, 頓時地面分裂，白磚飛濺, 陣法抹去，一時半會魔氣無法再湧入阮遇人體內了。

阮遇人沒了魔氣供應, 又不知是否乍見亡妻後心神大震, 竟連手中寶劍都失了準頭，竟被一言不發的落花洞神壓制得節節敗退。

趁著二魔廝殺, 秦無晝閃身到了意寒星身邊，看清她小腹的衣裙已經被汩汩流血染得嫣紅, 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反倒是意寒星還有心情安慰他：“我沒事的，皮外傷而已。”

秦無晝僵了一會, 在自己身上亂摸一氣，勉強找到一塊還算幹凈的袖口，毫不猶豫把那織金錦繡的華麗布料一扯, 手有點抖，好一會才給她包上了。

即使對上阮遇人致命的一劍，他都是面不改色，如今卻仿佛天都要塌了的神色，意寒星難得見他如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故意道：“師尊你抖什麽呀？”

秦無晝磨了一下後槽牙，半晌，才道：“我現在開始暈血了。”

意寒星怔了下，剛剛“哈哈”笑兩聲，結果樂極生悲，牽扯到傷口，登時齜牙咧嘴：“嘶……”

秦無晝額上青筋爆出，實在是恨得牙癢癢，可又無可奈何，最後只是沈沈盯著她，用力抿了抿唇。

意寒星和他對視，稍微不疼了，就笑道：“說來奇怪，本來我很怕血的，可是剛剛一想到師尊你有危險，我拿憶君淚的手就一下子不抖了——”

秦無晝低聲打斷：“別說了，別說了。”

似乎嫌這句話還不夠，他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像是怕從那張嘴裏又吐出什麽令自己心疼欲碎的句子。意寒星的眼睛在他手臂上方活潑潑地眨了幾下，秦無晝的眸光微微閃爍。

片刻，他湊近她的眼角，吻了一下那雙眼睛。

吻完，他稍微退後些許，觀察她的表情，慢慢松開了手。

意寒星整個人都驚呆了。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脫口而出：“師尊你是止疼藥嗎，怎麽好像不那麽疼了。”

又困惑道：“我的接觸恐懼癥這次怎麽沒發作？”

秦無晝吐了口氣，沒說話。而不遠處丹鳳殿另一頭的打鬥已經分出了勝負。

阮遇人本就只靠太虛神解陣供應的魔氣暫時提高修為，如今陣法被阻攔，根本不是這百年來吞吃無數活人血肉的落花洞神的對手。

落花洞神披頭散發，從喉嚨裏滾出低低的怒吼，十指纖纖，蔻丹如血，死死掐著阮遇人的喉嚨。

秦無晝起身朝他們走去：“先放開他，我有話要問。”

落花洞神根本不想聽他的話，可秦無晝只稍微放出一些身上的威壓，魔物自帶對高等臣服的本能便激發她不得不退開，只是透過那油膩膩濃密的黑發，依舊能窺到兩只猩紅如血、充滿怨恨的眸子。

阮遇人喘過一口氣，跌坐在地，青色道袍上全是血汙，他駭然雙目大睜，看著朝自己走近的男人：“不，你不能殺我！”

秦無晝笑道：“你覬覦我的人，我如何不能殺？”

阮遇人不住往後爬，餘光中瞥見了不遠處沒吭聲的意寒星，雙眼中閃出希冀的光芒：“意姑娘，意姑娘，救救我，救救我啊！這段時日，寡人待你不薄啊，那些皇親國戚攔著不讓寡人娶你過門，是寡人力排眾議，要保你的王後之位啊！”

匍匐在地的落花洞神聞言，似乎又要暴動，十指在石地面劃出道道血痕。

意寒星道：“你說的力排眾議，便是打算將阻止你的親生女兒囚禁殺死嗎？”

國主一楞，嘴唇蠕動了幾下，還沒說出話來，意寒星又道：“何況，當初我已同你說過，這什麽王後之位我並不想要。”

眼見秦無晝又要一掌劈下，阮遇人瘋了似的大喊起來：“不要，求求你不要殺我啊啊啊啊！”

此時的阮遇人涕淚交加，他原先還能勉強稱得上一句斯文儒生，現下卻露出了天人五衰之相，宛如一只一直被精心保養的蘋果被人強行剝去了外皮，露出了皺巴巴、幹癟而醜陋的內核。

落花洞神突然低低吼了一句：“賤民之子，果然上不得臺面。”

她先前一直沈默，直到此時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字正腔圓，清晰可辨，阮遇人仿佛周身過電，一下子僵住了，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竟有些滑稽。

他僵硬地扭轉脖頸，驚疑不定地望著蓬頭垢面的落花洞神：“你、你到底是？”

落花洞神忽地冷笑道：“足足七百年了，阮遇人，夫君，好久不見啊。”

她擡起臉來，露出了厚厚黑發下遮擋的面孔。

阮遇人猶如見到厲鬼一般，兩眼睜地如銅鈴，發出了淒厲不似活人的慘叫。

意寒星道：“先前令窈公主告知了我一樁落花國的秘聞。據說現任國主阮遇人出身卑微，是都城城郊外貧民窟的賤民所生，少時家中貧窮，只能將其賣給皇家寺廟做敲鐘和尚，說是當和尚，其實就是挨家挨戶化緣討飯。

“該說不說屬實是這位國主命好呢，他天生一副斯文俊秀的好相貌，即使出門討飯，也比普通的小和尚討得多，很快就得了寺內方丈的喜歡，被欽定為下一任接班人，然而福禍相伴，他很快成了其他小和尚的眼中釘。

“什麽動輒打罵，僧服被偷，鋪蓋莫名其妙出現死耗子，都是家常便飯了，但他自認自己出身不好，鬧起來也沒有人撐腰，皇家寺廟裏其他人各個來頭都比他大比他尊貴，他根本惹不起，只能忍氣吞聲。直到又是一次被其他僧人拳打腳踢，他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二個貴人。”

落花洞神手腳並用，慢慢朝著阮遇人爬去，在地上拖行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怎麽，不記得我了？呵呵呵呵呵，這七百年，自從被你餵下那碗毒藥，被你挑斷手腳經脈，活活葬入皇陵以後，我可是日日夜夜，從沒有一刻忘記過你啊，夫、君。”

那日佛光普度，金寺輝煌，不過豆蔻的華服少女走到阮遇人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佛燈在她背後一齊閃爍，宛如萬千明珠生輝，也敵不過少女容顏嬌嫩美艷。

那張臉貼近了，漆黑的長發之下，是女人慘淡惡意微笑的死白皮膚，兩道黑血從深深的眼眶中流下，阮遇人驚恐萬狀地大叫起來：“滾開、滾開，你已經死了，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華服少女盛氣淩人，金釵搖曳，叉著腰，只不過一句話，就讓那幾個一直欺辱他的僧人掉了腦袋。阮遇人知道那是誰，那是當時國主的掌上明珠，未來的一國之君，公主阮淑。

在阮遇人撕心裂肺的慘叫中，淑夫人鬼森森地“咯咯”笑起來：“你巴不得我死了，好和那些賤女人雙宿雙飛，對不對？”

塗著艷紅蔻丹的手指突然死死掐住了他的臉，指甲深入皮膚，直接刺穿了五個血洞，逼著他只能直視自己，阮淑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了，惡狠狠道：“你做夢，你做夢！就算是死，你也只能和本公主死在一起！你別想甩掉我！”

阮遇人瘋狂掙紮起來，眼珠亂轉，朝著意寒星所在的方向，心膽俱裂地大叫：“意姑娘，意姑娘，我錯了，是我錯了，求求你救救我，我對你、我對你是真心的啊！”

這段日子他與意寒星常有交談，發覺此人有一顆堪稱柔軟的善良心腸，就同他的發妻一般，心底良善之人總會有許多不合時宜拯救他人的欲望，恰好，他慣於利用這一點，當初那個在泥潭裏打滾的小僧人，因為楚楚可憐入了公主的眼，從此平步青雲，乘龍快婿，再然後一朝登天，成了萬人之上的君主。

今日也是，只要能讓眼前涉世未深的少女再次動起惻隱之心，留下自己一命，只要還活著，他就有把握東山再起，屆時先殺了這賤人，再殺了意寒星的師父……

秦無晝聽他一來一往又想和意寒星掰扯不清，已經有些不耐：“我看我還是直接給他一個痛快——”

意寒星卻搖了搖頭：“你若有真心，就該對著你面前的淑夫人說。”

阮遇人大喊：“她不是，我沒有、沒有這樣的妻子，我——”

還未說完，他面前的淑夫人臉色驟然大變，硬生生扯下了阮遇人的一把胡須：“阮遇人！我當初待你不好嗎？！我可有一分對你不起嗎？！啊，你為什麽要那樣對我？！是你移情別戀了嗎，是那個姓陳的宮女，還是那個名字裏有芳的醫女？！那些小賤人有什麽好！本公主可是公主！”

阮遇人下巴胡須處連皮帶肉被撕掉，痛不欲生，渾渾噩噩間一股怨氣沖到天靈蓋：“都比你好，就算是個路邊的乞丐都比你好！臭女人，你早該死了！既然已經死了，為什麽又要從地獄裏爬出來？！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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