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籠中困獸（3） 【含1.5k營養液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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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籠中困獸（3） 【含1.5k營養液加……
一日鬥獸結束, 回來的死囚數量比出去時少了一半。剩下一半即使僥幸回到死囚室，也多半遍體鱗傷，缺了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數。
連獄卒也少了大半, 估計阿玉那幫人鬧出的動靜不小，許多兵力被臨時抽調走了。
一片愁雲慘霧中，囚牢外忽然傳來一連串腳步聲, 幾個獄卒點頭哈腰，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修士，一行人在秦無晝的囚牢前停下來。
那修士鄙夷地掃了一圈昏暗臟亂的囚室, 道：“這就是今天在鬥獸場上出風頭救人的那個死囚？”
獄卒滿臉恭維道：“是是是，就是這個名叫秦郎的。”
為了避免招惹是非，秦無晝在外都用的假名, 仙門素來禁止談論夜魔, 以至於許多散修凡人甚至不知道堂堂夜魔的長相，根本和真人對不上號。
獄卒喝道：“餵, 說你呢！過來跪下，貴人有話問你！”
秦無晝原本正盯著小窗外的星星發呆, 被一聲不善大喝回魂, 臉色登時沈下來，幽幽目光在來人身上掃了一圈, 確認是不認識的家夥，冷冷道：“就怕他受不起我這一跪。”
“好大的口氣！”修士怒道, 從腰間抽出一條長鞭，竟是直接劈頭蓋臉朝著秦無晝抽了過去。
原本以秦無晝的身手, 絕無避不開這水平平庸一鞭的道理，然而他卻忘了手上的陰鐵鎖，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那條鐵鞭擦過他的脖頸，登時浮現一道紅腫血痕，秦無晝腳下微微一晃，很快穩住了。
修士見一鞭打中，撫掌得意笑起來：“知道我為何要打你嗎？”
秦無晝盯著他，緩緩磨了一下後槽牙，一旁圍觀的林無咎心想，他該是在說：“找死”。
從前師弟便是這般翻臉不認人、眥睚必報的性子，林無咎剛無奈地勾起嘴角，忽然又想起了如今在師弟心中，最想報覆的人中恐怕就有自己一個，笑容便又淡淡褪去了。
只是那修士卻不能不管，看他服飾，似乎是附近某個小宗門的弟子，卻不知為何會到落花國的地牢來？
那修士歪頭一個眼神，獄卒立刻得了意思，大聲道：“這位貴客今日來打你，就是為了你在鬥獸場上不好好表演，竟還想逞英雄出風頭！也不看看就憑你，也想擠進貴人的眼？！”
落花國民風彪悍開放，從前也不是沒有死囚因為生得一副蜂腰猿臂的好相貌，在鬥獸場上一鳴驚人，被看客中的女眷看上，從此帶回府中鯉魚躍龍門的美談，獄卒以為今日來找茬秦無晝的這幾個修士便是如此。
只是躍龍門總伴隨著激流險灘，一躍不成，結果激怒了女眷家屬，被人正室找上門來也是常有的。獄卒見怪不怪，反正誰出錢誰是大頭。
那修士明顯就是沖著秦無晝來的，說話作風都一股宮裏的氣派，卻不知為何還要隱藏身份。
修士眼神一瞥，發現了幾個死囚正瑟瑟發抖躲在墻根，立刻又是一鞭子甩過去，鐵鞭揮舞生風，所到之處血肉橫飛，哀嚎炸響，那幾個死囚本就奄奄一息，現下更是直接被抽得皮開肉綻，幾乎昏死過去。
“這幫賤民！該打！”修士擡手又是一鞭。
這一鞭卻沒揮出去。
是秦無晝直接攥住了鐵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修士的臉，一字一句道：“他們是活人，不是你的玩物。”
修士試圖催動鐵鞭，卻不知這已經被陰鐵索困住的人為何還有如此巨大的力氣，幾次都沒有抽回鞭子，他臉色一黑，罵了句“找死”，鐵鞭忽然變化，密密麻麻猶如龍鱗的鐵片從鞭身長出，秦無晝的手立刻割傷，汩汩鮮血淌下。
一旁的死囚嚇得不住在地上磕頭：“老爺們，老爺們饒了小的吧！”
獄卒拿著刑棍，罵罵咧咧上前，就要朝最近的一個囚犯後背打去，卻不防有人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無咎怒不可遏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獄卒一把將他甩開，林無咎在地上打了個跌，摔進泥坑中，身上衣袍立刻臟得不能看了。
他曾經在玉虛山中萬人之上如清風明月，何曾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一旁的修士已經抽出了鐵鞭，不敢再招惹秦無晝這個硬茬，有氣沒處撒，正好狠狠一下抽在林無咎面上，猶如一個火辣辣的巴掌。
林無咎胸膛不住起伏著：“你是仙門修士，現在卻在做什麽？既然修習正道，為何卻危害蒼生？！恃強淩弱，視人命如草芥，這難道就是爾等握兵修道的意義嗎？！”
“嘰嘰歪歪說什麽廢話呢！”修士從鼻子內哼了一聲，又用腳踹幾個匍匐在地的死囚，“今日鬥獸表演被你們幾個搞砸了，我現在不高興，要重新看野狗吃人，你，你，還有你，起來去鬥獸場！”
同那幾個被點名的死囚一般，林無咎的臉瞬間變得雪白，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沒聽到一旁秦無晝喊了一聲“餵”，直接朝那不可一世的修士撲了過去。
……
再醒來時，林無咎躺在囚牢骯臟的泥地裏，四肢沈重，稍微一動就傳來挨了拳腳的痛楚。
有人的聲音從頭頂冷冷傳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林無咎被人扶了起來，扶著他的白發老囚犯笑逐顏開：“人沒事就好，老頭子可真沒有多餘的金瘡藥能分給你們啦。”
秦無晝朝他微微頷首，表示謝意。
林無咎在原地呆坐片刻，訥訥道：“那修士呢？”
秦無晝道：“發了一通火，打完人就和獄卒走了，不知道哪家宗門養出的驕縱玩意，就是嫌鬥獸場上不夠血流成河，來這裏撒邪火。”
林無咎呆滯好半天，才道：“你沒攔他？”
秦無晝嗤笑一聲：“我用什麽攔他？還讓他像打你這樣，也用鞭子再抽我一頓嗎？”
林無咎嘴唇蠕動了幾下，大概是想不出辯駁的話，於是什麽也沒有說。
然而他雖然不說話，卻一直迷茫地盯著秦無晝，過了一會，忽然道：“師弟，你如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秦無晝立刻反唇相譏：“我怎樣？我一直是如今這般。”
林無咎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頓了下，忽然：“你就非要那仙尊之位麽？”
秦無晝頓了下，隨即坦蕩道：“嗯。”
林無咎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不經意牽扯傷口，面露痛楚之色：“可玉虛山規矩向來只有掌門欽點繼承人才有資格被推舉繼任下任宗主……何況，就算師尊對你改觀，除了玉虛山之外其他宗門的宗主心中，你也並非仙尊的最佳人選。”
秦無晝道：“我知道，你們嫌我殺性太重，疑似，哦不，是確有魔心。當然，最重要的是，我一個出身草根散修、家裏往上數三代一個出現在史書裏人物都沒有的小人物，還是半途出家，那些仙門世家的老頭根本不把我當自己人，對吧。”
林無咎默了片刻，才艱難辯駁：“仙道傳承至今數千年，各大仙門之間明面雖有門戶之別，可上千年來的聯姻、師徒結交早已織成一張密網，你、你非網中人，也怪不得長老們不信任你。”
秦無晝卻反問：“難道像你這樣，一個空有其名、手不能提的廢物，便值得信任、能夠保全重要之人？讓有能者握劍，讓我登權，有何不對，有何不好？只有如此，才能殺更多的魔，救更多的人。”
林無咎眉心一跳，下意識道：“若想救人，何必非要那仙尊之位？只要手中有劍，只要心中有善，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除魔救弱——”
秦無晝終於失掉了耐心，驟然打斷：“不對，幼稚，可笑。”
“那什麽不可笑？師弟不如告訴我，究竟什麽是對的？”林無咎吸了一口氣，盡量維持溫和的聲線。
秦無晝卻輕飄飄道：“和你說了也沒用，我們本來就不一樣，而‘師、兄’你什麽也不懂。”
又是這樣的語氣。
【不用學我。】記憶中少年抱著後腦勺，得意洋洋地爽朗大笑，【因為學了也沒用啊，我是天才嘛！哈哈哈哈……】
林無咎許久沒有吭聲，寂靜幾乎壓碎耳膜，在血液隆隆沖刷耳邊的噪聲中，他聽見自己尖銳道：“……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什麽，你——”秦無晝話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表情。
宛如地獄中騰升的一團鬼火，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黑眸，在其中閃動的，是無數扭曲的恨意、怨念、憤怒、和痛楚。
這撲面而來的惡意狠狠撞了一下秦無晝，他楞了好半晌，才道：“我瞧不起你？”
頓了下，他忽然無話可說般笑了：“是了，那你不如捫心自問，究竟有哪一點值得我瞧得起的？”
林無咎的臉一下就白了，那臉色難堪至極，似乎在說：果然你就該死在鳳凰臺上。
秦無晝的聲音冷了幾分：“因為你就是什麽都不懂。不，不如說根本是愚蠢至極。你真以為天底下人都和你一樣抱著玉虛山那句箴言不松手傻瓜？‘不得行不義之事’，呵……我告訴你根本不是，不僅僅惡獸會吃人，人也會吃人！而我要做的，便是殺盡天下吃人的偽人。”
林無咎不知聽沒聽進去，他似乎疲倦至極，低聲道：“我不想將同道想得那樣壞，我想挽回墮入魔道的同門，難道是我錯了嗎？”
秦無晝道：“心慈手軟，所以你一直都贏不了我。”
不知何時，窗外星光被烏雲遮蔽，狂風席卷，吹起屋內稻草簌簌。
許久，寂靜中，林無咎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濃重的自嘲之意：“是了，劍術也好，道心也好，師弟你一直比我強。我早知道的。”
面前的人失魂落魄，若是換成秦無晝在意之人，他多半會好心安慰幾句，可林無咎又不是意寒星，於是他只冷冷道了句“我的確比你強”，便重新扭過頭，擡頭看向那抹星光。
*
那打人的修士來鬧過之後，本就狼藉的囚室內又多了幾個傷員。
作為少數幾個四肢健全還能行走的，秦無晝走到囚室門邊，打了個響指，沖著桌邊玩牌的幾個獄卒道：“我的藥呢？”
從前為了討好公主，獄卒不敢虧待秦無晝，每次鬥獸結束之後都會送來上好金瘡藥和補品，只是這次卻不知何緣故，什麽也沒有。
獄卒將手中牌一推，喊了聲“和了”，才不耐煩道：“沒了！”
“沒了？”
其實秦無晝自己用不到那些傷藥，只是他隔壁囚室的幾個死囚全都半死不活，大牢裏自然是沒有大夫來給死囚治病的，以那些人的傷勢之嚴重，若是沒有藥治，估計熬不過今晚。
秦無晝聲音裏隱約帶了怒氣：“沒聽見那幫死囚受傷了痛苦呻吟吵得不行，你們不整點藥來治了人，我今晚怎麽睡覺？”
“沒了！都沒了！”獄卒被他接連打擾，摸了一張差牌，好不容易上一輪贏了的銀子又賠了出去，滿腔怨氣無處發，這時終於找到機會，全都撒在了犯人身上，“還做著當公主面首的春秋大夢呢？你還不知道吧，令窈公主觸怒了國主，現下已經被關在冷宮禁閉，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另一人落井下石地笑起來：“可不是，聽說國主馬上就要娶新王後，等過幾年新王後生了新王子公主，令窈公主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更想不起你啦！”
幾乎是聽到“新王後”三個字的時候，囚室內青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地牢內昏暗的燭火兀然無風自晃了一下，幾個獄卒喝了酒，嘻嘻哈哈又開始推牌九，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外面天塌下來、皇位改了人坐，跟他們這些底下的小兵也沒有半點關系，反正都是伺候主子，伺候誰不是呢？
至於秦無晝這區區一個不知名死囚的死活，就更無人在意了。
高大的陰影投在地面，被搖曳燭光映照得不住搖擺扭曲，仿佛黑暗之中某種不可名狀的惡念藤蔓在肆意生長。
良久，他才轉身回到墻根邊，順路瞥了一眼林無咎，自方才一番對話後，對方便是一副受了極大打擊、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秦無晝只冷冷地瞧了一眼，就不再管。
閉眼準備養神，忽然一雙手從隔壁牢房探出來，輕輕推了他一下。
一個面生的白發死囚正朝著他笑。
秦無晝正思索金瘡藥不行，弄點幹凈紗布也好，思緒被打斷，他沒表情時有些嚇人，道了句：“怎麽？”
那老死囚卻沒被嚇到，一笑露出兩顆漏風的門牙，口齒不清道：“方才你找獄卒要金瘡藥？”
秦無晝沒有同陌生人閑聊的心思，“嗯”了一聲，便不再理。
他渾身法力被因鐵索所困，今日對上寂饕餮時雖然躲過致命一擊，但還是被抓出了許多傷痕，尤其是右腿，此刻那條腿膝蓋以下血肉模糊，天氣炎熱，不過半日，傷口就已經泛出了淡淡的腐臭味。
他在破爛稻草之中箕踞而坐，耳邊是其他囚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哀叫啜泣，夾雜著人低低的禱告，祈願來生能投個好人家，絕不再當人人可欺、卑賤低微的賤民。
一派愁雲慘淡之中，秦無晝的思緒卻悄然飄遠，不知道小徒弟此刻正在做什麽。
閉上眼，她的模樣立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水靈靈的鹿兒眼，迎風搖曳的鬢邊白花，想著想著，他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忽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擺，美好的想象驟然被打斷，秦無晝猛地睜眼，斷腿、被獄卒奚落都沒有惹惱的心情，此刻卻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殺人的念頭。
“這位小哥，勞駕幫老頭子看看，這木板是什麽字啊？”
牢內偶爾會給死囚犯發放寫字用的木板，方便死囚能寫下遺書，處刑後再轉托給獄外的家裏人，有些死囚犯不認字，這幾日常常拜托會認字的秦無晝幫忙。
秦無晝不情不願地朝那顆白發蒼蒼的腦袋伸出手：“拿來——”
掌心中卻落下了一堆粉末，他楞了一下，從粉末上散發的苦澀藥味後知後覺穿進了鼻腔。
老囚犯笑得有些得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耳語低聲道：“這是老頭子前幾日省吃儉用剩下來的，小哥你的腿再不上藥估計要留下殘疾啦，趕緊拿去吧。”
秦無晝這才第一次正視對方，視線掃過對方破破爛爛的囚衣下透出的猙獰傷口，默了片刻，才道：“你今日也被寂饕餮傷了，這藥給了我，你用什麽？”
老囚犯不以為意地一擺手：“嗐，老頭子活到這年紀已經夠本了，你不一樣，小哥你還年輕，這藥在你身上比我用了可有意義的多！”
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又是這種說辭。
秦無晝慢慢將那些藥粉灑在自己的傷口上，立刻傳來針紮似的刺痛，他道：“我不明白。”
那個人也是，鬥獸場上奮不顧身想要來幫自己的爐鼎們也是，今日這個素不相識的老頭也是，為何天南地北毫不相似的人，一個個都說著一樣的話？
“明明自身難保，卻還牽掛著別人。明明自己都弱小得快要活不下去……”秦無晝頓了下，“即使撞了南墻，也不知道回頭嗎？”
老囚犯卻哈哈笑道：“小哥說得哪裏話，就是因為我們弱，才更要互幫互助嘛。官老爺貴人小姐們眼睛都長在頭頂傷了，啥時候分過我們這些賤民一絲眼神？可我們也是人，我們也要活啊。大象有大象的活法，螞蟻也有螞蟻的活法。今日我分你一碗稀粥，明日你給我半個饃饃，日子嘛，就是這樣熬下去的。”
秦無晝垂眸，片刻，道：“可若你相護的弱者並不領情，甚至於反過來對著你刀劍相向，若你曾以為靠自己就能救人改世，事後卻以流血、以流淚證明，這念頭不過天真幼稚可笑，你自己根本沒有強大到能護住所有人，你自己也不過一名徹頭徹尾的弱者而已，又如何？”
他一口氣說完，老囚犯楞了下，收起笑容，正色道：“……其實小哥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是不是？”
秦無晝沈默許久，忽然笑了聲：“我有個徒弟，她曾對我說過，她救人扶弱，只因為她看見了，她有能力，所以她要去做……我當時還嘲笑了她。”
可其實真正想要嘲諷的，是過去躺在鳳凰臺上，眾叛親離，兩眼血流不止的自己吧。
恨天道不公，恨命運弄人，恨小人奸佞，更恨自己無能為力，明明他比所有人都要強，他的劍比天下所有劍都要鋒銳，卻為何沒能識破邪魔的陰謀？
被挖出雙眼、被抽取劍骨，被鎮壓魔窟，聲名俱毀，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從枯骨墟活埋棺材內睜開的第一眼，鋪天蓋地的怒火與怨恨已經將他吞沒，從此他不再是玉虛山上隨行嬉鬧的少年劍修，什麽救人救世，什麽除魔扶弱，他都不要了，他只要覆仇。
拋棄了過往經歷姓名，取而代之的，是內心燃起熊熊覆仇之火，日日如焚，他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又將要有多少人想要殺他，只能沿著那條暗無天日的道路繼續，可就連道路盡頭是否能窺見一絲天光也不可知。
“是我錯了嗎？”他低聲喃喃自語，“是我錯了嗎？”
他重新扭過頭，看見蜷縮在墻根的林無咎，若是他願意，現在就可以殺了這個懦弱無用的師兄，若是等到二人脫困，對方回到玉虛山眾人羽翼庇佑之下，就再難得手。
他處心積慮策劃多年，報仇雪恨的機會就在眼前……
可他為什麽還不動手？
殺了林無咎，殺了所有和他做對的人，難道他的心就痛快了嗎？
老囚犯忽然道：“若是公子不嫌棄，或許可以聽我一言，老頭子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麽大道理，可今日秦公子和其他囚犯在鬥獸場上的壯舉老頭子都看在眼裏，還有你說的那個人，我就是覺得，想要當一個善良的人，不是她的錯。”
老囚犯嘆了口氣：“若是那些王孫仙人都能像你說的那位一樣，像老頭子我這樣的苦命人應該會少很多吧。”
秦無晝不語，低頭端詳自己掌心內的鮮血，分辨不出是自己傷口中流出來的，還是因為在鬥獸場內救下的囚犯所流。
他的小徒弟柔弱又堅強，她害怕血腥，所以他漸漸學著不在她面前殺人，因為她想要當一個好人，所以他也試著當一個不那麽壞的魔頭。
縱然他相護的弱者並不領情，甚至於反過來對著他刀劍相向，縱然他曾以為靠自己就能救人改世，事後卻以流血、以流淚證明，這念頭不過天真幼稚可笑，他自己根本沒有強大到能護住所有人，縱然他自己也不過一名徹頭徹尾的弱者而已，縱然雙手空空，再不能握劍，可他仍能有一顆強大的道心。
他是秦無晝，也是夜彌天，他的道心劍心，從未改變。
老囚犯眼中，原本壓在高大青年肩上的陰郁凝重驟然一掃而空，仿佛從未出現過，老囚犯似有所感，也露出了笑容：“小哥，你在想什麽？”
秦無晝微微一笑：“我在想我的徒弟，不，是我喜歡的人。”
老囚犯笑道：“看小哥這幅模樣，定是很喜歡她了，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姑娘。”
秦無晝將滿手血腥洗凈，輕聲道：“我現在，很想見她。”
很想，很想見她，僅僅只想象著可以見到她，全身就像湧進了源源不斷的力氣。
擡起頭看向狹窄透氣窗口，窗外一片彌天深藍，漫天夜幕繁星閃爍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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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今天又是肥美的6k[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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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獄卒也少了大半, 估計阿玉那幫人鬧出的動靜不小，許多兵力被臨時抽調走了。
一片愁雲慘霧中，囚牢外忽然傳來一連串腳步聲, 幾個獄卒點頭哈腰，眾星拱月般圍繞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修士，一行人在秦無晝的囚牢前停下來。
那修士鄙夷地掃了一圈昏暗臟亂的囚室, 道：“這就是今天在鬥獸場上出風頭救人的那個死囚？”
獄卒滿臉恭維道：“是是是，就是這個名叫秦郎的。”
為了避免招惹是非，秦無晝在外都用的假名, 仙門素來禁止談論夜魔, 以至於許多散修凡人甚至不知道堂堂夜魔的長相，根本和真人對不上號。
獄卒喝道：“餵, 說你呢！過來跪下，貴人有話問你！”
秦無晝原本正盯著小窗外的星星發呆, 被一聲不善大喝回魂, 臉色登時沈下來，幽幽目光在來人身上掃了一圈, 確認是不認識的家夥，冷冷道：“就怕他受不起我這一跪。”
“好大的口氣！”修士怒道, 從腰間抽出一條長鞭，竟是直接劈頭蓋臉朝著秦無晝抽了過去。
原本以秦無晝的身手, 絕無避不開這水平平庸一鞭的道理，然而他卻忘了手上的陰鐵鎖，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那條鐵鞭擦過他的脖頸，登時浮現一道紅腫血痕，秦無晝腳下微微一晃，很快穩住了。
修士見一鞭打中，撫掌得意笑起來：“知道我為何要打你嗎？”
秦無晝盯著他，緩緩磨了一下後槽牙，一旁圍觀的林無咎心想，他該是在說：“找死”。
從前師弟便是這般翻臉不認人、眥睚必報的性子，林無咎剛無奈地勾起嘴角，忽然又想起了如今在師弟心中，最想報覆的人中恐怕就有自己一個，笑容便又淡淡褪去了。
只是那修士卻不能不管，看他服飾，似乎是附近某個小宗門的弟子，卻不知為何會到落花國的地牢來？
那修士歪頭一個眼神，獄卒立刻得了意思，大聲道：“這位貴客今日來打你，就是為了你在鬥獸場上不好好表演，竟還想逞英雄出風頭！也不看看就憑你，也想擠進貴人的眼？！”
落花國民風彪悍開放，從前也不是沒有死囚因為生得一副蜂腰猿臂的好相貌，在鬥獸場上一鳴驚人，被看客中的女眷看上，從此帶回府中鯉魚躍龍門的美談，獄卒以為今日來找茬秦無晝的這幾個修士便是如此。
只是躍龍門總伴隨著激流險灘，一躍不成，結果激怒了女眷家屬，被人正室找上門來也是常有的。獄卒見怪不怪，反正誰出錢誰是大頭。
那修士明顯就是沖著秦無晝來的，說話作風都一股宮裏的氣派，卻不知為何還要隱藏身份。
修士眼神一瞥，發現了幾個死囚正瑟瑟發抖躲在墻根，立刻又是一鞭子甩過去，鐵鞭揮舞生風，所到之處血肉橫飛，哀嚎炸響，那幾個死囚本就奄奄一息，現下更是直接被抽得皮開肉綻，幾乎昏死過去。
“這幫賤民！該打！”修士擡手又是一鞭。
這一鞭卻沒揮出去。
是秦無晝直接攥住了鐵鞭，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修士的臉，一字一句道：“他們是活人，不是你的玩物。”
修士試圖催動鐵鞭，卻不知這已經被陰鐵索困住的人為何還有如此巨大的力氣，幾次都沒有抽回鞭子，他臉色一黑，罵了句“找死”，鐵鞭忽然變化，密密麻麻猶如龍鱗的鐵片從鞭身長出，秦無晝的手立刻割傷，汩汩鮮血淌下。
一旁的死囚嚇得不住在地上磕頭：“老爺們，老爺們饒了小的吧！”
獄卒拿著刑棍，罵罵咧咧上前，就要朝最近的一個囚犯後背打去，卻不防有人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無咎怒不可遏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獄卒一把將他甩開，林無咎在地上打了個跌，摔進泥坑中，身上衣袍立刻臟得不能看了。
他曾經在玉虛山中萬人之上如清風明月，何曾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刻，一旁的修士已經抽出了鐵鞭，不敢再招惹秦無晝這個硬茬，有氣沒處撒，正好狠狠一下抽在林無咎面上，猶如一個火辣辣的巴掌。
林無咎胸膛不住起伏著：“你是仙門修士，現在卻在做什麽？既然修習正道，為何卻危害蒼生？！恃強淩弱，視人命如草芥，這難道就是爾等握兵修道的意義嗎？！”
“嘰嘰歪歪說什麽廢話呢！”修士從鼻子內哼了一聲，又用腳踹幾個匍匐在地的死囚，“今日鬥獸表演被你們幾個搞砸了，我現在不高興，要重新看野狗吃人，你，你，還有你，起來去鬥獸場！”
同那幾個被點名的死囚一般，林無咎的臉瞬間變得雪白，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沒聽到一旁秦無晝喊了一聲“餵”，直接朝那不可一世的修士撲了過去。
……
再醒來時，林無咎躺在囚牢骯臟的泥地裏，四肢沈重，稍微一動就傳來挨了拳腳的痛楚。
有人的聲音從頭頂冷冷傳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林無咎被人扶了起來，扶著他的白發老囚犯笑逐顏開：“人沒事就好，老頭子可真沒有多餘的金瘡藥能分給你們啦。”
秦無晝朝他微微頷首，表示謝意。
林無咎在原地呆坐片刻，訥訥道：“那修士呢？”
秦無晝道：“發了一通火，打完人就和獄卒走了，不知道哪家宗門養出的驕縱玩意，就是嫌鬥獸場上不夠血流成河，來這裏撒邪火。”
林無咎呆滯好半天，才道：“你沒攔他？”
秦無晝嗤笑一聲：“我用什麽攔他？還讓他像打你這樣，也用鞭子再抽我一頓嗎？”
林無咎嘴唇蠕動了幾下，大概是想不出辯駁的話，於是什麽也沒有說。
然而他雖然不說話，卻一直迷茫地盯著秦無晝，過了一會，忽然道：“師弟，你如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秦無晝立刻反唇相譏：“我怎樣？我一直是如今這般。”
林無咎仿佛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頓了下，忽然：“你就非要那仙尊之位麽？”
秦無晝頓了下，隨即坦蕩道：“嗯。”
林無咎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不經意牽扯傷口，面露痛楚之色：“可玉虛山規矩向來只有掌門欽點繼承人才有資格被推舉繼任下任宗主……何況，就算師尊對你改觀，除了玉虛山之外其他宗門的宗主心中，你也並非仙尊的最佳人選。”
秦無晝道：“我知道，你們嫌我殺性太重，疑似，哦不，是確有魔心。當然，最重要的是，我一個出身草根散修、家裏往上數三代一個出現在史書裏人物都沒有的小人物，還是半途出家，那些仙門世家的老頭根本不把我當自己人，對吧。”
林無咎默了片刻，才艱難辯駁：“仙道傳承至今數千年，各大仙門之間明面雖有門戶之別，可上千年來的聯姻、師徒結交早已織成一張密網，你、你非網中人，也怪不得長老們不信任你。”
秦無晝卻反問：“難道像你這樣，一個空有其名、手不能提的廢物，便值得信任、能夠保全重要之人？讓有能者握劍，讓我登權，有何不對，有何不好？只有如此，才能殺更多的魔，救更多的人。”
林無咎眉心一跳，下意識道：“若想救人，何必非要那仙尊之位？只要手中有劍，只要心中有善，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除魔救弱——”
秦無晝終於失掉了耐心，驟然打斷：“不對，幼稚，可笑。”
“那什麽不可笑？師弟不如告訴我，究竟什麽是對的？”林無咎吸了一口氣，盡量維持溫和的聲線。
秦無晝卻輕飄飄道：“和你說了也沒用，我們本來就不一樣，而‘師、兄’你什麽也不懂。”
又是這樣的語氣。
【不用學我。】記憶中少年抱著後腦勺，得意洋洋地爽朗大笑，【因為學了也沒用啊，我是天才嘛！哈哈哈哈……】
林無咎許久沒有吭聲，寂靜幾乎壓碎耳膜，在血液隆隆沖刷耳邊的噪聲中，他聽見自己尖銳道：“……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
“什麽，你——”秦無晝話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對方臉上的表情。
宛如地獄中騰升的一團鬼火，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黑眸，在其中閃動的，是無數扭曲的恨意、怨念、憤怒、和痛楚。
這撲面而來的惡意狠狠撞了一下秦無晝，他楞了好半晌，才道：“我瞧不起你？”
頓了下，他忽然無話可說般笑了：“是了，那你不如捫心自問，究竟有哪一點值得我瞧得起的？”
林無咎的臉一下就白了，那臉色難堪至極，似乎在說：果然你就該死在鳳凰臺上。
秦無晝的聲音冷了幾分：“因為你就是什麽都不懂。不，不如說根本是愚蠢至極。你真以為天底下人都和你一樣抱著玉虛山那句箴言不松手傻瓜？‘不得行不義之事’，呵……我告訴你根本不是，不僅僅惡獸會吃人，人也會吃人！而我要做的，便是殺盡天下吃人的偽人。”
林無咎不知聽沒聽進去，他似乎疲倦至極，低聲道：“我不想將同道想得那樣壞，我想挽回墮入魔道的同門，難道是我錯了嗎？”
秦無晝道：“心慈手軟，所以你一直都贏不了我。”
不知何時，窗外星光被烏雲遮蔽，狂風席卷，吹起屋內稻草簌簌。
許久，寂靜中，林無咎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濃重的自嘲之意：“是了，劍術也好，道心也好，師弟你一直比我強。我早知道的。”
面前的人失魂落魄，若是換成秦無晝在意之人，他多半會好心安慰幾句，可林無咎又不是意寒星，於是他只冷冷道了句“我的確比你強”，便重新扭過頭，擡頭看向那抹星光。
*
那打人的修士來鬧過之後，本就狼藉的囚室內又多了幾個傷員。
作為少數幾個四肢健全還能行走的，秦無晝走到囚室門邊，打了個響指，沖著桌邊玩牌的幾個獄卒道：“我的藥呢？”
從前為了討好公主，獄卒不敢虧待秦無晝，每次鬥獸結束之後都會送來上好金瘡藥和補品，只是這次卻不知何緣故，什麽也沒有。
獄卒將手中牌一推，喊了聲“和了”，才不耐煩道：“沒了！”
“沒了？”
其實秦無晝自己用不到那些傷藥，只是他隔壁囚室的幾個死囚全都半死不活，大牢裏自然是沒有大夫來給死囚治病的，以那些人的傷勢之嚴重，若是沒有藥治，估計熬不過今晚。
秦無晝聲音裏隱約帶了怒氣：“沒聽見那幫死囚受傷了痛苦呻吟吵得不行，你們不整點藥來治了人，我今晚怎麽睡覺？”
“沒了！都沒了！”獄卒被他接連打擾，摸了一張差牌，好不容易上一輪贏了的銀子又賠了出去，滿腔怨氣無處發，這時終於找到機會，全都撒在了犯人身上，“還做著當公主面首的春秋大夢呢？你還不知道吧，令窈公主觸怒了國主，現下已經被關在冷宮禁閉，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另一人落井下石地笑起來：“可不是，聽說國主馬上就要娶新王後，等過幾年新王後生了新王子公主，令窈公主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更想不起你啦！”
幾乎是聽到“新王後”三個字的時候，囚室內青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地牢內昏暗的燭火兀然無風自晃了一下，幾個獄卒喝了酒，嘻嘻哈哈又開始推牌九，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外面天塌下來、皇位改了人坐，跟他們這些底下的小兵也沒有半點關系，反正都是伺候主子，伺候誰不是呢？
至於秦無晝這區區一個不知名死囚的死活，就更無人在意了。
高大的陰影投在地面，被搖曳燭光映照得不住搖擺扭曲，仿佛黑暗之中某種不可名狀的惡念藤蔓在肆意生長。
良久，他才轉身回到墻根邊，順路瞥了一眼林無咎，自方才一番對話後，對方便是一副受了極大打擊、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秦無晝只冷冷地瞧了一眼，就不再管。
閉眼準備養神，忽然一雙手從隔壁牢房探出來，輕輕推了他一下。
一個面生的白發死囚正朝著他笑。
秦無晝正思索金瘡藥不行，弄點幹凈紗布也好，思緒被打斷，他沒表情時有些嚇人，道了句：“怎麽？”
那老死囚卻沒被嚇到，一笑露出兩顆漏風的門牙，口齒不清道：“方才你找獄卒要金瘡藥？”
秦無晝沒有同陌生人閑聊的心思，“嗯”了一聲，便不再理。
他渾身法力被因鐵索所困，今日對上寂饕餮時雖然躲過致命一擊，但還是被抓出了許多傷痕，尤其是右腿，此刻那條腿膝蓋以下血肉模糊，天氣炎熱，不過半日，傷口就已經泛出了淡淡的腐臭味。
他在破爛稻草之中箕踞而坐，耳邊是其他囚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哀叫啜泣，夾雜著人低低的禱告，祈願來生能投個好人家，絕不再當人人可欺、卑賤低微的賤民。
一派愁雲慘淡之中，秦無晝的思緒卻悄然飄遠，不知道小徒弟此刻正在做什麽。
閉上眼，她的模樣立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水靈靈的鹿兒眼，迎風搖曳的鬢邊白花，想著想著，他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忽然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擺，美好的想象驟然被打斷，秦無晝猛地睜眼，斷腿、被獄卒奚落都沒有惹惱的心情，此刻卻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殺人的念頭。
“這位小哥，勞駕幫老頭子看看，這木板是什麽字啊？”
牢內偶爾會給死囚犯發放寫字用的木板，方便死囚能寫下遺書，處刑後再轉托給獄外的家裏人，有些死囚犯不認字，這幾日常常拜托會認字的秦無晝幫忙。
秦無晝不情不願地朝那顆白發蒼蒼的腦袋伸出手：“拿來——”
掌心中卻落下了一堆粉末，他楞了一下，從粉末上散發的苦澀藥味後知後覺穿進了鼻腔。
老囚犯笑得有些得意，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耳語低聲道：“這是老頭子前幾日省吃儉用剩下來的，小哥你的腿再不上藥估計要留下殘疾啦，趕緊拿去吧。”
秦無晝這才第一次正視對方，視線掃過對方破破爛爛的囚衣下透出的猙獰傷口，默了片刻，才道：“你今日也被寂饕餮傷了，這藥給了我，你用什麽？”
老囚犯不以為意地一擺手：“嗐，老頭子活到這年紀已經夠本了，你不一樣，小哥你還年輕，這藥在你身上比我用了可有意義的多！”
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又是這種說辭。
秦無晝慢慢將那些藥粉灑在自己的傷口上，立刻傳來針紮似的刺痛，他道：“我不明白。”
那個人也是，鬥獸場上奮不顧身想要來幫自己的爐鼎們也是，今日這個素不相識的老頭也是，為何天南地北毫不相似的人，一個個都說著一樣的話？
“明明自身難保，卻還牽掛著別人。明明自己都弱小得快要活不下去……”秦無晝頓了下，“即使撞了南墻，也不知道回頭嗎？”
老囚犯卻哈哈笑道：“小哥說得哪裏話，就是因為我們弱，才更要互幫互助嘛。官老爺貴人小姐們眼睛都長在頭頂傷了，啥時候分過我們這些賤民一絲眼神？可我們也是人，我們也要活啊。大象有大象的活法，螞蟻也有螞蟻的活法。今日我分你一碗稀粥，明日你給我半個饃饃，日子嘛，就是這樣熬下去的。”
秦無晝垂眸，片刻，道：“可若你相護的弱者並不領情，甚至於反過來對著你刀劍相向，若你曾以為靠自己就能救人改世，事後卻以流血、以流淚證明，這念頭不過天真幼稚可笑，你自己根本沒有強大到能護住所有人，你自己也不過一名徹頭徹尾的弱者而已，又如何？”
他一口氣說完，老囚犯楞了下，收起笑容，正色道：“……其實小哥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是不是？”
秦無晝沈默許久，忽然笑了聲：“我有個徒弟，她曾對我說過，她救人扶弱，只因為她看見了，她有能力，所以她要去做……我當時還嘲笑了她。”
可其實真正想要嘲諷的，是過去躺在鳳凰臺上，眾叛親離，兩眼血流不止的自己吧。
恨天道不公，恨命運弄人，恨小人奸佞，更恨自己無能為力，明明他比所有人都要強，他的劍比天下所有劍都要鋒銳，卻為何沒能識破邪魔的陰謀？
被挖出雙眼、被抽取劍骨，被鎮壓魔窟，聲名俱毀，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從枯骨墟活埋棺材內睜開的第一眼，鋪天蓋地的怒火與怨恨已經將他吞沒，從此他不再是玉虛山上隨行嬉鬧的少年劍修，什麽救人救世，什麽除魔扶弱，他都不要了，他只要覆仇。
拋棄了過往經歷姓名，取而代之的，是內心燃起熊熊覆仇之火，日日如焚，他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又將要有多少人想要殺他，只能沿著那條暗無天日的道路繼續，可就連道路盡頭是否能窺見一絲天光也不可知。
“是我錯了嗎？”他低聲喃喃自語，“是我錯了嗎？”
他重新扭過頭，看見蜷縮在墻根的林無咎，若是他願意，現在就可以殺了這個懦弱無用的師兄，若是等到二人脫困，對方回到玉虛山眾人羽翼庇佑之下，就再難得手。
他處心積慮策劃多年，報仇雪恨的機會就在眼前……
可他為什麽還不動手？
殺了林無咎，殺了所有和他做對的人，難道他的心就痛快了嗎？
老囚犯忽然道：“若是公子不嫌棄，或許可以聽我一言，老頭子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麽大道理，可今日秦公子和其他囚犯在鬥獸場上的壯舉老頭子都看在眼裏，還有你說的那個人，我就是覺得，想要當一個善良的人，不是她的錯。”
老囚犯嘆了口氣：“若是那些王孫仙人都能像你說的那位一樣，像老頭子我這樣的苦命人應該會少很多吧。”
秦無晝不語，低頭端詳自己掌心內的鮮血，分辨不出是自己傷口中流出來的，還是因為在鬥獸場內救下的囚犯所流。
他的小徒弟柔弱又堅強，她害怕血腥，所以他漸漸學著不在她面前殺人，因為她想要當一個好人，所以他也試著當一個不那麽壞的魔頭。
縱然他相護的弱者並不領情，甚至於反過來對著他刀劍相向，縱然他曾以為靠自己就能救人改世，事後卻以流血、以流淚證明，這念頭不過天真幼稚可笑，他自己根本沒有強大到能護住所有人，縱然他自己也不過一名徹頭徹尾的弱者而已，縱然雙手空空，再不能握劍，可他仍能有一顆強大的道心。
他是秦無晝，也是夜彌天，他的道心劍心，從未改變。
老囚犯眼中，原本壓在高大青年肩上的陰郁凝重驟然一掃而空，仿佛從未出現過，老囚犯似有所感，也露出了笑容：“小哥，你在想什麽？”
秦無晝微微一笑：“我在想我的徒弟，不，是我喜歡的人。”
老囚犯笑道：“看小哥這幅模樣，定是很喜歡她了，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姑娘。”
秦無晝將滿手血腥洗凈，輕聲道：“我現在，很想見她。”
很想，很想見她，僅僅只想象著可以見到她，全身就像湧進了源源不斷的力氣。
擡起頭看向狹窄透氣窗口，窗外一片彌天深藍，漫天夜幕繁星閃爍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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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的今天又是肥美的6k[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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