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籠中困獸（2） 【含1k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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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籠中困獸（2） 【含1k營養液加更】……
那平平無奇的一柄凡鐵, 此刻在青年手中卻宛如喚醒了強大無匹的劍魂，劍身嗡東猶如龍吟清嘯，劍光一路撕裂長空, 甚至將出光赫赫一輪紅日都壓下。
只這一劍，鮮血噴湧如泉。
塵囂四起，看客臺早已兵荒馬亂, 連偌大鬥獸場幾乎被那一道劍氣劈成兩半，層層疊疊的坐席憑空少了四分之一，透過那被劍氣砍出的空洞, 直直能看穿遠處群山連綿，鳥雀驚飛。
寂饕餮僵硬地在原地立了一瞬，終於轟然落地, 四野八荒為之震動。
好巧不巧, 那猶如山崩落下的位置，正是秦無晝所在。
看臺之上, 意寒星霍然起身，身邊的侍衛眼疾手快要攔, 她卻身形微微一晃, 已經沖到了圍欄邊。
正要翻身躍下，鬥獸場中揚起的煙塵迷了眼, 被劍氣餘波殃及的其他看客無頭蒼蠅似的亂竄，殊不妨一下子撞到了她。
就這麽一瞬間的打岔, 再舉目向場下望去，已經沒了那道屹立的身影。
意寒星怔了下, 下意識撫摸自己胸口，心臟尚在砰砰直跳，心底似有個聲音在大喊, 就是那人，那個被自己遺忘了的、卻很重要的人。
“意姑娘？”阮遇人終於追了上來，見她面色不善，微微皺眉，“怎麽了？”
意寒星定了定神：“方才那個囚犯，我要見他。”
阮遇人不動聲色地朝其他侍衛施了個眼色，才道：“好，寡人派人去找。”
他一心要娶意寒星做王後，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幾乎是予取予求，就連昨日意寒星同阮令窈一道差點拆了他家皇陵，阮遇人都沒說什麽，反倒見意寒星悶悶不樂還主動提出帶她來鬥獸場散心。
頓了下，阮遇人道：“只是，寂饕餮兇悍，那死囚手無寸鐵，即使一時僥幸擊敗寂饕餮，也不見得能存活。”
意寒星卻不知哪來的篤定，搖頭：“不，他不會死。”
阮遇人端詳她面色，道：“意姑娘認識他？”
意寒星道：“認不認識，得見了面才知道。”
阮遇人拈須微笑：“也是。”
因為那堪稱驚天動地一劍的慌亂，整個鬥獸場中混亂無比，意寒星有心想要上前幫忙，阮遇人卻已經指揮了幾個侍衛圍在她身邊，竟是不肯讓她離開半步。
在皇陵鬧了一回後，阮遇人怕她逃跑，加派了許多看管她的人手，連手腕上都套上了陰鐵鎖，意寒星空有靈力使不出來，受制於人，心中不悅，又不好直接同他翻臉，只好按捺怒氣道：“國主這是要做什麽？”
阮遇人道：“此處危險，意姑娘還是不要到處亂跑來得好。”
意寒星心道怕不是這地方最大的危險就是你，冷不防聽他道：“畢竟，身為爐鼎，總是很容易招惹來意外之禍，不是嗎？”
他特地壓低了聲音，是以其他圍在周圍的侍衛並沒有聽見，饒是如此，意寒星卻仍覺得心頭一悚：“你、你說什麽？”
她有心想死不承認，阮遇人卻似乎早有預料，微微一笑：“意姑娘無需擔心，你是爐鼎這件事寡人不會告訴別人的。”
意寒星沈默，顯然並不怎麽相信。
阮遇人搖了搖頭，道：“好吧，實不相瞞，其實這正是我想要迎娶意姑娘的原因。”
他猶豫片刻，忽然擡手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的肌膚上，一朵濃艷欲潰的曼珠沙華正開到荼蘼。
在意寒星震驚的視線中，阮遇人嘆了口氣，重新整理好龍紋道袍，才道：“這麽多年來，寡人始終未娶親，一則是悼念亡妻，另一則，則是想娶一位真真正正能為一國之母、同寡人志同道合之士，與寡人攜手一道實現心中宏願。”
意寒星仍有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非要娶一個爐鼎當王後？”
阮遇人頷首：“寡人之願，非爐鼎不能理解。”
他的眸中倏地閃出了異樣的光輝：“寡人出身寒門，承蒙先王不棄，以爐鼎之身迎我為駙馬，在入宮之前，寡人早已見過人間諸般醜惡，弱肉強食，強大者一言出，而弱小者流血漂櫓千裏。就說這天下，多少修士依靠爐鼎修煉飛升，而爐鼎本身卻為人肆意虐奪，骨肉分離者有之，重病纏身者有之，甚至連性命都難保，若是天道如此，豈非天道不公？”
意寒星張了張嘴，最終卻還是沒說出什麽來，阮遇人又道：“是以寡人立下心願，要將落花之國建立成為一個可以容納爐鼎幸福、美好生活的國度。”
他上前一步，拉起意寒星的手臂，言辭懇切：“意姑娘，你可願同我一道，將此地建設為爐鼎的世外桃源？”
*
因為那驚天動地一劍的混亂，整個鬥獸場中一片人仰馬翻。
看臺被劈成兩半，人群驚慌地往外奔逃，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忽然一顫。
竟是二次塌陷，人群發出驚恐萬狀的慘叫，眼看那巨大的石板就要砸個血肉橫飛。
就在此時，一劍飛來，直接將那巨石劈成兩半。
石板落地，林無咎收劍揮袖，沈聲道：“諸位請盡快從我右手邊的安全出口離開。”
待人群全部通過之後，林無咎站在原地，盯著那墜下巨大石板的空洞，厲聲道：“出來！”
無人應答，唯有硝煙漸漸散去。
須臾，破了洞的穹頂裏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阿玉撓了撓頭，拎著劍，靈巧地一躍而下。
阿玉東張西望一會，才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啊啊呀，這位仙人是在叫我？”
林無咎直接戳穿她：“方才那一塊石板，是你故意砍斷讓它砸下來的吧！”
阿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撇了撇嘴，不屑道：“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這裏可不是仙門可以任你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的是你們才對！”林無咎臉色不善，“你，還有之前那些結陣對抗寂饕餮的爐鼎，你們會仙術，並不是普通的囚犯。我原本以為你們都是被捉進來，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你們故意混進囚牢，參加鬥獸表演，甚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最開始也是你們故意去激怒寂饕餮，好激我師弟和寂饕餮動手——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阿玉卻忽然鼓了兩下掌：“不愧是玉虛山修羅劍林無咎，猜的半分不錯。”
林無咎厲聲道：“你認得我，也認得我師弟夜彌天，你是故意想利用他鬧出這麽大動靜。你們從什麽時候就盯上他了？”
阿玉搖頭，回答爽快：“傳聞中的夜魔會出現在這裏，倒確實是我們預料之外。一開始看到那位出現在監獄裏，可真是嚇了我們一大跳呢，差點還以為原本的計劃暴露了。不過幸好，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不過最終結果還是達成了，寂饕餮發狂傷人，鬥獸表演失敗，死囚暴動，獄卒鎮壓不成被反殺，看客傷亡。”
她忽然輕輕笑了下，這一笑牽扯到臉頰上的舊鞭傷，倒像那笑容一下子咧到了眼角一般，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這鬥獸場中關押的可不止寂饕餮這一只兇獸，你猜此次大亂，會有多少兇獸出逃、又會在城中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林無咎厲聲喝道：“鬥獸場外就是落花國都！還有成千上萬的普通無辜百姓！”
阿玉收了笑，不屑道：“那又如何？就是要亂起來，讓那幫守軍對付兇獸都分身不暇，自然也沒空來阻攔我們。不流血不死人，我們如何行事，如何闖進皇宮、推翻阮家江山？這是為了成大事必要的犧牲。”
林無咎道：“你與阮家人有仇？”
誰知阿玉卻將手一攤，滿臉無辜：“無仇無怨，我都不認識這些金枝玉葉的貴人。只是他們手裏正好有我們想要的東西而已。”
林無咎握著劍的手指骨節發白，不知想到什麽，啞聲道：“又是為了所謂的尊位、權勢……不擇手段，當真卑鄙！”
最後一字落下，他猛地提劍上前走了兩大步，阿玉終究害怕，連忙後退，勉強道：“林公子這就猜錯了，我們不過是想要尋一處容身之地罷了。”
林無咎冷冷道：“巧言善辯！你若真有心尋歸處，偌大仙門，總有願意善待爐鼎——”
阿玉驚詫道：“林公子可別說了吧？難道你不知道，有多少爐鼎是被你們仙門虐待致死的嗎？就說我臉上這道鞭傷可就是拜你們玉虛山劍宗所賜呢！”
阿玉五官頗有鐘靈蘊秀之姿，只是年紀尚輕，尚未長開，言行舉止又帶了三分稚氣，一張粉面桃腮臉上，最顯眼的便是那一道從右眼尾一直橫跨到唇角的粗糙傷痕，硬生生破壞了一張姣好妙容，猶如一張雪白宣紙上一道猙獰墨痕，令人見之惋惜。
林無咎當然也註意到了這道傷疤，卻沒想到背後有如此來歷，動作一頓，阿玉立刻往後退了幾步，躲開那長劍的鋒芒，撇了撇嘴，鄙夷道：“何況，林公子你自己也是玉虛山弟子，這麽多年，我們多少同伴被玉虛山買走，不知下落，也沒見你出來說過話啊。”
林無咎又是一怔，下意識想說“我並不知曉”，可話到嘴邊，忽然又覺得說不出口了。
阿玉自知不是他對手，眼珠轉了幾圈，正色道：“先前，夜公子的徒弟救了我，給了我頗多啟發。”
她舉起手中長劍，向林無咎展示，語氣染上了幾分真心實意：“我們這些爐鼎的死活，從來無人關心，也無人在意，沒有人可以指望，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救自己。所以，我們決定就在落花國，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爐鼎自己的國度，只允許爐鼎和尊重愛護爐鼎的修士在此生活，從此就不用再害怕被欺壓了。”
林無咎道：“你們修為低下，即使落花國真落入你們手中，你們也守不住。”
阿玉道：“那也不見得，辦法嘛，有的是。比如，屆時我們將邊境一關，設陣隱藏進入通道，讓人找也找不著。又比如，搶先在外來修士對落花國動手之前，就像今日這般，我們搶先下手，暗殺了他們便是。想必你們仙門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嘻嘻，就像林公子和你師弟夜公子，雖是一門師兄弟，可我方才看，你們似乎並不怎麽熟絡呢。”
林無咎皺眉，心底隱約有些躁意：“我和我師弟的事情，同你無關。”
阿玉卻施施然道：“也對，夜公子一劍驚艷絕倫，聽說這還是失了劍骨後的一成修為，可比你厲害多了。”
林無咎握劍的手瞬間緊了，又瞬間松開，他淡淡道：“是啊，他一直比我強。”
阿玉見他一副無動於衷的反應，心中自覺無趣，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廢墟陰影裏走出幾個死囚，都是和阿玉一道的爐鼎，看來是埋伏在角落裏，若是林無咎對阿玉動手便會上前相助。
阿玉低聲和他們說了什麽，眾人看了林無咎一眼，四散離開，看方向，是徑自離開了鬥獸場，朝皇宮的方向湧去。
林無咎在原地站了一會，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往鬥獸場內走，看是否有遺漏沒救到的普通民眾。
才走沒幾步，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林無咎心中一緊，連忙提劍循聲趕去，竟是其他被關在囚籠內的兇獸被放了出來，其中一只雙頭錫獅正好被一掌拍碎頭顱，死前暴性不改，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殺死自己的人狠狠咬去。
林無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下意識奔上前，朝秦無晝伸出手：“師弟小心！”
聲音並不大，落在喧囂鬥獸場中，本該被嘈雜泯滅無人聽聞，可偏偏在場的兩人都聽見了。
秦無晝手中長劍盡碎，他無劍骨卻強行用劍，全身被反噬劍氣割出大小不一的傷口，他就這麽滿身鮮血，在碎劍明光中回望，神色訝然。
尾聲消散在布滿血與塵的空氣中，林無咎下意識停住腳步。
有那麽一瞬間，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曾經不死不休的仇敵，而是曾經一起打馬游街，嬉笑怒罵的少年同伴。
轟——
雙頭錫獅百噸沈屍倒下，塵土血霧狂揚，視野中混沌一片，土沙夾雜腥風撲面而來，打在怔楞的林無咎頭面上。
沙塵中不知哪裏飛來的尖銳石子，劃過他的側臉，飈出一道鮮艷血絲，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茫茫然出神。
秦無晝手上戴了陰鐵索，靈力受限，就是肉-體凡胎，強撐用劍斬殺寂饕餮，如今遭受反噬，又被砸倒，生機渺茫，不，一定會死。
……可難道那人真的就這麽輕易的死了嗎？
林無咎下意識否認了自己，可雙腳宛如生了根，遲遲無法移動。
若是那人僥幸未死，若是他及時上前，將他拖出來，人就還有救。
若是，若是……
可是，可是……
鬥獸場中，哭喊聲，求救聲，歡呼聲，慘叫聲，交織不絕，響成一片，有那麽一瞬間，似乎像是隔著遙遠的歲月，從靈魂的深處震蕩而來。
不是陌生死囚的痛哭，而是一個女人在嚎叫，是阿娘，她在哭喊著：“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林無咎，為什麽死的不是你？你該給你妹妹償命！”
有人狠狠推了他後背一把，林無咎猛地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是個陌生面孔。
爐鼎們大多追隨阿玉離開了，剩下的死囚裏卻仍有人目睹了方才秦無晝孤身對抗寂饕餮的舉動，見他遭難，不肯袖手旁觀。
陌生的死囚滿臉塵土，在嘈雜中吼道：“你是不是那位壯士的朋友？那你應該也很厲害吧！那魔獅屍體倒下把鬥獸場地面震塌了一大塊，你朋友好像被砸在石堆下面不知道怎麽樣了，其他幸存者和我要去救他！”
林無咎一楞，神色有些奇異，喃喃自語：“朋友？”
死囚本來已經轉身跑了出去，發現他還在原地沒有跟上來，詫異又焦急道：“你還楞在原地做什麽？再不趕緊過來一起救人就來不及了，他會死的！”
“會死……嗎？”
林無咎忽然轉動腕上佛珠。
風吹起他鬢邊垂落的發絲，風中混雜著血腥鐵銹一般的氣味，還有不知從何而來淡淡的魔息。
他忽然笑了下。
這沒來由的一笑，在明亮日光下竟顯得無比淒涼慘淡，即使酷暑炎熱，死囚也被他笑得嚇出了一身冷汗：“餵，你？”
林無咎沒吭聲，朝著秦無晝據說被壓塌的碎石堆走去。
那人真的會死嗎？不會吧，禍害遺千年，鳳凰臺上被活挖雙眼、被抽出劍骨，扔進枯骨墟內還能屍身化魔，如今不過對上一只小小寂饕餮，肯定也死不了。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林無咎嘆了口氣，跪在沙地上，雙手開始刨石堆，那死囚一直戰戰兢兢尾隨在他身後，見他開始挖坑救人，似乎沒有什麽異狀，這才放下心來，叫上了幾個曾經在鬥獸場中受過秦無晝恩惠的囚犯，開始爭分奪秒地救人。
沒有靈力，學著像凡人一樣笨拙地運用雙手，感覺很奇怪，很陌生，不多時，掌心就被粗糙的石塊劃破，大滴鮮血滴下，落在破碎龜裂的地面，猶如玉虛山盛放的紅梅。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林無咎心想，夜魔，夜彌天，師弟，為什麽你不去死呢？
從前就是這樣，日日夜夜揮劍，直到掌心磨得血肉模糊，爛了的肉重新長好，結成密密麻麻的老繭，將每一劍、每一招練到爛熟於心，可在宗門大比的對決上，仍然被那笑容燦爛的少年一招挑落擂臺。
經義課上答不出長老提問，明明已經熬夜背誦過許多遍了，可是真的很難，真的理解不了，在眾人面前大腦空白一片，掌心裏全是冷汗，尷尬地杵在原地時，被叫起來代替回答的另一個高馬尾少年原本正在打瞌睡，揉著貓兒似的眼睛，下一刻，那生澀艱森的詰曲聱牙就已經如同清泉一般從他的口中流了出來。
出門游歷時，被施救者的感謝也好，師門後輩的艷羨眼神也好，只要有那個人在，就一定不會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是血還是淚的渾濁液體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林無咎幾乎要將自己的後槽牙咬碎，發了狠地刨著崩塌的石堆，眼前明晃晃的陽光，跟當年宗門大比時被當眾打飛落地的日光一樣刺眼。
那時他躺在地上，背後是冰涼的漢白玉石磚，手足都像冰冷沒了感覺，頭暈目眩，只有耳邊嗡嗡作響，有弟子在小聲議論：“林師兄不是掌門嫡傳弟子嗎？怎麽才一招就落敗了？”
“我記得夜師兄也不過入門三四年吧，而且據說入門前只是是易水城的平民，林家可是千年修仙世家，林師兄連這都打不過？”
“好丟臉……”
“真難看啊。”
天空忽視了他的心情，自顧自地蔚藍著，連一絲白雲都沒有，只有澄澈到幾乎透明的碧藍天幕，空蕩蕩的掛著一輪巨大得仿佛隨時要壓墜下來的金色太陽，日光在視野中散發出一圈一圈刺痛的光暈，紮得他幾乎要落淚。
忽然一道人影覆蓋下來，遮住了所有的陽光，俊朗的少年依舊咧著嘴角，笑容大大的，左耳銀色耳墜一晃一晃，兀自閃爍不已：“林無咎你這就不行啦，哈哈，太弱了吧？”
林無咎一直盯著那道耳墜，直到目眥欲裂。
喉間湧上了鐵腥味，他才忽然笑了下，沒有去接對方伸出來攙扶自己的手，而是自己翻身慢慢坐起來。
他聽見自己的嘴裏發出了自己都沒想到的溫和聲音：“我無妨。是彌天你太厲害了，我今後還要多多向你學習啊。”
“不用學我。”少年抱著後腦勺，得意洋洋地爽朗大笑，“因為學了也沒用啊，我是天才嘛！哈哈哈哈……”
就是這種笑聲。
肆無忌憚奪走了別人所珍視的一切，還一無所知、洋洋自得的笑聲，經年日久，響徹不熄，甚至此時此刻，似乎再次回蕩在耳邊，而林無咎再一次挖到一塊巨石，應該就是壓在夜彌天身上的一塊，他使勁想把它丟出去，以十指快要崩斷的力氣，突然聽見一聲清晰的“哢嚓”聲，似乎是某處的指骨斷了。
和鉆心的痛楚一起湧來的，是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的惡念。
想要這個人去死，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面前，都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才會變成這樣，一張全是錯誤答案的白卷。
毀掉他的榮耀就算了，連他內心最後的一點尊嚴也要奪走。就算他成不了夜彌天那樣的天才，難道就不能當一個問心無愧的普通人嗎？
可事到如今，內心卻滿是嫉妒陰暗，連自己都厭棄自己，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這個人的錯。
……可是，自己現在又是為什麽在拼命呢？
忽然手上一松，林無咎掰住的石塊崩塌，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眼前的石堆裏忽然伸出來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接著是白皙手臂和傷疤交錯的上半身，接著身體的主人露了面。
那雙燦爛坦然的金瞳倒映出他狼狽的模樣，秦無晝怔了下，抹了把臉上淅淅瀝瀝往下淌的血，揚起笑容：“啊。你也沒死啊？”
林無咎定定地盯著他看，忽然道：“阿玉他們是騙你的。”
秦無晝：“啊？”
林無咎：“那些爐鼎，示弱故意激起寂饕餮的怒氣，引你與他們動手，然後趁機殺人嫁禍給士兵侍衛，他們自己則趁機去皇宮為禍，搶奪阮家王位。”
秦無晝從深坑中爬出來，身上看起來血肉模糊嚇人得緊，他齜牙咧嘴地喊了好一會“疼疼疼疼”，直到林無咎失掉了耐心：“你聽見我說話——”
“啊，聽到了。”秦無晝伸手在胸口上利落一按，“哢嚓”一聲，把自己斷了的肋骨接回去，一邊道，“我知道他們有蹊蹺。”
這回輪到林無咎楞住了：“那你……”
秦無晝掀起骯臟的囚衣，在滿是血的臉上胡亂擦了幾下嘟囔道：“但要是不管的話，萬一，萬一……萬一呢？她好不容救出來的人，我總不能就這麽幹看著、讓他們全死了。反正我又不會死，而且那姓阮的要搶我家小星星，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唄，哈哈，多有意思。”
林無咎沒有回話。
秦無晝擦完臉，被血糊住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很快看清自己眼下的狀況，訝然道：“林無咎，你方才是在挖石堆，呃，救我？”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自己也有些不確定，撓頭又道：“這就怪了，你不是巴不得殺了我嗎？”
林無咎沈默良久，爬了起來，低聲道：“對吧，你死了……比較好。”
說完，不等秦無晝回答，他就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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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平平無奇的一柄凡鐵, 此刻在青年手中卻宛如喚醒了強大無匹的劍魂，劍身嗡東猶如龍吟清嘯，劍光一路撕裂長空, 甚至將出光赫赫一輪紅日都壓下。
只這一劍，鮮血噴湧如泉。
塵囂四起，看客臺早已兵荒馬亂, 連偌大鬥獸場幾乎被那一道劍氣劈成兩半，層層疊疊的坐席憑空少了四分之一，透過那被劍氣砍出的空洞, 直直能看穿遠處群山連綿，鳥雀驚飛。
寂饕餮僵硬地在原地立了一瞬，終於轟然落地, 四野八荒為之震動。
好巧不巧, 那猶如山崩落下的位置，正是秦無晝所在。
看臺之上, 意寒星霍然起身，身邊的侍衛眼疾手快要攔, 她卻身形微微一晃, 已經沖到了圍欄邊。
正要翻身躍下，鬥獸場中揚起的煙塵迷了眼, 被劍氣餘波殃及的其他看客無頭蒼蠅似的亂竄，殊不妨一下子撞到了她。
就這麽一瞬間的打岔, 再舉目向場下望去，已經沒了那道屹立的身影。
意寒星怔了下, 下意識撫摸自己胸口，心臟尚在砰砰直跳，心底似有個聲音在大喊, 就是那人，那個被自己遺忘了的、卻很重要的人。
“意姑娘？”阮遇人終於追了上來，見她面色不善，微微皺眉，“怎麽了？”
意寒星定了定神：“方才那個囚犯，我要見他。”
阮遇人不動聲色地朝其他侍衛施了個眼色，才道：“好，寡人派人去找。”
他一心要娶意寒星做王後，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幾乎是予取予求，就連昨日意寒星同阮令窈一道差點拆了他家皇陵，阮遇人都沒說什麽，反倒見意寒星悶悶不樂還主動提出帶她來鬥獸場散心。
頓了下，阮遇人道：“只是，寂饕餮兇悍，那死囚手無寸鐵，即使一時僥幸擊敗寂饕餮，也不見得能存活。”
意寒星卻不知哪來的篤定，搖頭：“不，他不會死。”
阮遇人端詳她面色，道：“意姑娘認識他？”
意寒星道：“認不認識，得見了面才知道。”
阮遇人拈須微笑：“也是。”
因為那堪稱驚天動地一劍的慌亂，整個鬥獸場中混亂無比，意寒星有心想要上前幫忙，阮遇人卻已經指揮了幾個侍衛圍在她身邊，竟是不肯讓她離開半步。
在皇陵鬧了一回後，阮遇人怕她逃跑，加派了許多看管她的人手，連手腕上都套上了陰鐵鎖，意寒星空有靈力使不出來，受制於人，心中不悅，又不好直接同他翻臉，只好按捺怒氣道：“國主這是要做什麽？”
阮遇人道：“此處危險，意姑娘還是不要到處亂跑來得好。”
意寒星心道怕不是這地方最大的危險就是你，冷不防聽他道：“畢竟，身為爐鼎，總是很容易招惹來意外之禍，不是嗎？”
他特地壓低了聲音，是以其他圍在周圍的侍衛並沒有聽見，饒是如此，意寒星卻仍覺得心頭一悚：“你、你說什麽？”
她有心想死不承認，阮遇人卻似乎早有預料，微微一笑：“意姑娘無需擔心，你是爐鼎這件事寡人不會告訴別人的。”
意寒星沈默，顯然並不怎麽相信。
阮遇人搖了搖頭，道：“好吧，實不相瞞，其實這正是我想要迎娶意姑娘的原因。”
他猶豫片刻，忽然擡手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的肌膚上，一朵濃艷欲潰的曼珠沙華正開到荼蘼。
在意寒星震驚的視線中，阮遇人嘆了口氣，重新整理好龍紋道袍，才道：“這麽多年來，寡人始終未娶親，一則是悼念亡妻，另一則，則是想娶一位真真正正能為一國之母、同寡人志同道合之士，與寡人攜手一道實現心中宏願。”
意寒星仍有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非要娶一個爐鼎當王後？”
阮遇人頷首：“寡人之願，非爐鼎不能理解。”
他的眸中倏地閃出了異樣的光輝：“寡人出身寒門，承蒙先王不棄，以爐鼎之身迎我為駙馬，在入宮之前，寡人早已見過人間諸般醜惡，弱肉強食，強大者一言出，而弱小者流血漂櫓千裏。就說這天下，多少修士依靠爐鼎修煉飛升，而爐鼎本身卻為人肆意虐奪，骨肉分離者有之，重病纏身者有之，甚至連性命都難保，若是天道如此，豈非天道不公？”
意寒星張了張嘴，最終卻還是沒說出什麽來，阮遇人又道：“是以寡人立下心願，要將落花之國建立成為一個可以容納爐鼎幸福、美好生活的國度。”
他上前一步，拉起意寒星的手臂，言辭懇切：“意姑娘，你可願同我一道，將此地建設為爐鼎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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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驚天動地一劍的混亂，整個鬥獸場中一片人仰馬翻。
看臺被劈成兩半，人群驚慌地往外奔逃，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忽然一顫。
竟是二次塌陷，人群發出驚恐萬狀的慘叫，眼看那巨大的石板就要砸個血肉橫飛。
就在此時，一劍飛來，直接將那巨石劈成兩半。
石板落地，林無咎收劍揮袖，沈聲道：“諸位請盡快從我右手邊的安全出口離開。”
待人群全部通過之後，林無咎站在原地，盯著那墜下巨大石板的空洞，厲聲道：“出來！”
無人應答，唯有硝煙漸漸散去。
須臾，破了洞的穹頂裏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阿玉撓了撓頭，拎著劍，靈巧地一躍而下。
阿玉東張西望一會，才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啊啊呀，這位仙人是在叫我？”
林無咎直接戳穿她：“方才那一塊石板，是你故意砍斷讓它砸下來的吧！”
阿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撇了撇嘴，不屑道：“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這裏可不是仙門可以任你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的是你們才對！”林無咎臉色不善，“你，還有之前那些結陣對抗寂饕餮的爐鼎，你們會仙術，並不是普通的囚犯。我原本以為你們都是被捉進來，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你們故意混進囚牢，參加鬥獸表演，甚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最開始也是你們故意去激怒寂饕餮，好激我師弟和寂饕餮動手——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阿玉卻忽然鼓了兩下掌：“不愧是玉虛山修羅劍林無咎，猜的半分不錯。”
林無咎厲聲道：“你認得我，也認得我師弟夜彌天，你是故意想利用他鬧出這麽大動靜。你們從什麽時候就盯上他了？”
阿玉搖頭，回答爽快：“傳聞中的夜魔會出現在這裏，倒確實是我們預料之外。一開始看到那位出現在監獄裏，可真是嚇了我們一大跳呢，差點還以為原本的計劃暴露了。不過幸好，雖然過程有些曲折，不過最終結果還是達成了，寂饕餮發狂傷人，鬥獸表演失敗，死囚暴動，獄卒鎮壓不成被反殺，看客傷亡。”
她忽然輕輕笑了下，這一笑牽扯到臉頰上的舊鞭傷，倒像那笑容一下子咧到了眼角一般，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這鬥獸場中關押的可不止寂饕餮這一只兇獸，你猜此次大亂，會有多少兇獸出逃、又會在城中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林無咎厲聲喝道：“鬥獸場外就是落花國都！還有成千上萬的普通無辜百姓！”
阿玉收了笑，不屑道：“那又如何？就是要亂起來，讓那幫守軍對付兇獸都分身不暇，自然也沒空來阻攔我們。不流血不死人，我們如何行事，如何闖進皇宮、推翻阮家江山？這是為了成大事必要的犧牲。”
林無咎道：“你與阮家人有仇？”
誰知阿玉卻將手一攤，滿臉無辜：“無仇無怨，我都不認識這些金枝玉葉的貴人。只是他們手裏正好有我們想要的東西而已。”
林無咎握著劍的手指骨節發白，不知想到什麽，啞聲道：“又是為了所謂的尊位、權勢……不擇手段，當真卑鄙！”
最後一字落下，他猛地提劍上前走了兩大步，阿玉終究害怕，連忙後退，勉強道：“林公子這就猜錯了，我們不過是想要尋一處容身之地罷了。”
林無咎冷冷道：“巧言善辯！你若真有心尋歸處，偌大仙門，總有願意善待爐鼎——”
阿玉驚詫道：“林公子可別說了吧？難道你不知道，有多少爐鼎是被你們仙門虐待致死的嗎？就說我臉上這道鞭傷可就是拜你們玉虛山劍宗所賜呢！”
阿玉五官頗有鐘靈蘊秀之姿，只是年紀尚輕，尚未長開，言行舉止又帶了三分稚氣，一張粉面桃腮臉上，最顯眼的便是那一道從右眼尾一直橫跨到唇角的粗糙傷痕，硬生生破壞了一張姣好妙容，猶如一張雪白宣紙上一道猙獰墨痕，令人見之惋惜。
林無咎當然也註意到了這道傷疤，卻沒想到背後有如此來歷，動作一頓，阿玉立刻往後退了幾步，躲開那長劍的鋒芒，撇了撇嘴，鄙夷道：“何況，林公子你自己也是玉虛山弟子，這麽多年，我們多少同伴被玉虛山買走，不知下落，也沒見你出來說過話啊。”
林無咎又是一怔，下意識想說“我並不知曉”，可話到嘴邊，忽然又覺得說不出口了。
阿玉自知不是他對手，眼珠轉了幾圈，正色道：“先前，夜公子的徒弟救了我，給了我頗多啟發。”
她舉起手中長劍，向林無咎展示，語氣染上了幾分真心實意：“我們這些爐鼎的死活，從來無人關心，也無人在意，沒有人可以指望，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救自己。所以，我們決定就在落花國，建立一個屬於我們爐鼎自己的國度，只允許爐鼎和尊重愛護爐鼎的修士在此生活，從此就不用再害怕被欺壓了。”
林無咎道：“你們修為低下，即使落花國真落入你們手中，你們也守不住。”
阿玉道：“那也不見得，辦法嘛，有的是。比如，屆時我們將邊境一關，設陣隱藏進入通道，讓人找也找不著。又比如，搶先在外來修士對落花國動手之前，就像今日這般，我們搶先下手，暗殺了他們便是。想必你們仙門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嘻嘻，就像林公子和你師弟夜公子，雖是一門師兄弟，可我方才看，你們似乎並不怎麽熟絡呢。”
林無咎皺眉，心底隱約有些躁意：“我和我師弟的事情，同你無關。”
阿玉卻施施然道：“也對，夜公子一劍驚艷絕倫，聽說這還是失了劍骨後的一成修為，可比你厲害多了。”
林無咎握劍的手瞬間緊了，又瞬間松開，他淡淡道：“是啊，他一直比我強。”
阿玉見他一副無動於衷的反應，心中自覺無趣，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廢墟陰影裏走出幾個死囚，都是和阿玉一道的爐鼎，看來是埋伏在角落裏，若是林無咎對阿玉動手便會上前相助。
阿玉低聲和他們說了什麽，眾人看了林無咎一眼，四散離開，看方向，是徑自離開了鬥獸場，朝皇宮的方向湧去。
林無咎在原地站了一會，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往鬥獸場內走，看是否有遺漏沒救到的普通民眾。
才走沒幾步，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林無咎心中一緊，連忙提劍循聲趕去，竟是其他被關在囚籠內的兇獸被放了出來，其中一只雙頭錫獅正好被一掌拍碎頭顱，死前暴性不改，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殺死自己的人狠狠咬去。
林無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下意識奔上前，朝秦無晝伸出手：“師弟小心！”
聲音並不大，落在喧囂鬥獸場中，本該被嘈雜泯滅無人聽聞，可偏偏在場的兩人都聽見了。
秦無晝手中長劍盡碎，他無劍骨卻強行用劍，全身被反噬劍氣割出大小不一的傷口，他就這麽滿身鮮血，在碎劍明光中回望，神色訝然。
尾聲消散在布滿血與塵的空氣中，林無咎下意識停住腳步。
有那麽一瞬間，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曾經不死不休的仇敵，而是曾經一起打馬游街，嬉笑怒罵的少年同伴。
轟——
雙頭錫獅百噸沈屍倒下，塵土血霧狂揚，視野中混沌一片，土沙夾雜腥風撲面而來，打在怔楞的林無咎頭面上。
沙塵中不知哪裏飛來的尖銳石子，劃過他的側臉，飈出一道鮮艷血絲，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茫茫然出神。
秦無晝手上戴了陰鐵索，靈力受限，就是肉-體凡胎，強撐用劍斬殺寂饕餮，如今遭受反噬，又被砸倒，生機渺茫，不，一定會死。
……可難道那人真的就這麽輕易的死了嗎？
林無咎下意識否認了自己，可雙腳宛如生了根，遲遲無法移動。
若是那人僥幸未死，若是他及時上前，將他拖出來，人就還有救。
若是，若是……
可是，可是……
鬥獸場中，哭喊聲，求救聲，歡呼聲，慘叫聲，交織不絕，響成一片，有那麽一瞬間，似乎像是隔著遙遠的歲月，從靈魂的深處震蕩而來。
不是陌生死囚的痛哭，而是一個女人在嚎叫，是阿娘，她在哭喊著：“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林無咎，為什麽死的不是你？你該給你妹妹償命！”
有人狠狠推了他後背一把，林無咎猛地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是個陌生面孔。
爐鼎們大多追隨阿玉離開了，剩下的死囚裏卻仍有人目睹了方才秦無晝孤身對抗寂饕餮的舉動，見他遭難，不肯袖手旁觀。
陌生的死囚滿臉塵土，在嘈雜中吼道：“你是不是那位壯士的朋友？那你應該也很厲害吧！那魔獅屍體倒下把鬥獸場地面震塌了一大塊，你朋友好像被砸在石堆下面不知道怎麽樣了，其他幸存者和我要去救他！”
林無咎一楞，神色有些奇異，喃喃自語：“朋友？”
死囚本來已經轉身跑了出去，發現他還在原地沒有跟上來，詫異又焦急道：“你還楞在原地做什麽？再不趕緊過來一起救人就來不及了，他會死的！”
“會死……嗎？”
林無咎忽然轉動腕上佛珠。
風吹起他鬢邊垂落的發絲，風中混雜著血腥鐵銹一般的氣味，還有不知從何而來淡淡的魔息。
他忽然笑了下。
這沒來由的一笑，在明亮日光下竟顯得無比淒涼慘淡，即使酷暑炎熱，死囚也被他笑得嚇出了一身冷汗：“餵，你？”
林無咎沒吭聲，朝著秦無晝據說被壓塌的碎石堆走去。
那人真的會死嗎？不會吧，禍害遺千年，鳳凰臺上被活挖雙眼、被抽出劍骨，扔進枯骨墟內還能屍身化魔，如今不過對上一只小小寂饕餮，肯定也死不了。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林無咎嘆了口氣，跪在沙地上，雙手開始刨石堆，那死囚一直戰戰兢兢尾隨在他身後，見他開始挖坑救人，似乎沒有什麽異狀，這才放下心來，叫上了幾個曾經在鬥獸場中受過秦無晝恩惠的囚犯，開始爭分奪秒地救人。
沒有靈力，學著像凡人一樣笨拙地運用雙手，感覺很奇怪，很陌生，不多時，掌心就被粗糙的石塊劃破，大滴鮮血滴下，落在破碎龜裂的地面，猶如玉虛山盛放的紅梅。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林無咎心想，夜魔，夜彌天，師弟，為什麽你不去死呢？
從前就是這樣，日日夜夜揮劍，直到掌心磨得血肉模糊，爛了的肉重新長好，結成密密麻麻的老繭，將每一劍、每一招練到爛熟於心，可在宗門大比的對決上，仍然被那笑容燦爛的少年一招挑落擂臺。
經義課上答不出長老提問，明明已經熬夜背誦過許多遍了，可是真的很難，真的理解不了，在眾人面前大腦空白一片，掌心裏全是冷汗，尷尬地杵在原地時，被叫起來代替回答的另一個高馬尾少年原本正在打瞌睡，揉著貓兒似的眼睛，下一刻，那生澀艱森的詰曲聱牙就已經如同清泉一般從他的口中流了出來。
出門游歷時，被施救者的感謝也好，師門後輩的艷羨眼神也好，只要有那個人在，就一定不會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是血還是淚的渾濁液體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林無咎幾乎要將自己的後槽牙咬碎，發了狠地刨著崩塌的石堆，眼前明晃晃的陽光，跟當年宗門大比時被當眾打飛落地的日光一樣刺眼。
那時他躺在地上，背後是冰涼的漢白玉石磚，手足都像冰冷沒了感覺，頭暈目眩，只有耳邊嗡嗡作響，有弟子在小聲議論：“林師兄不是掌門嫡傳弟子嗎？怎麽才一招就落敗了？”
“我記得夜師兄也不過入門三四年吧，而且據說入門前只是是易水城的平民，林家可是千年修仙世家，林師兄連這都打不過？”
“好丟臉……”
“真難看啊。”
天空忽視了他的心情，自顧自地蔚藍著，連一絲白雲都沒有，只有澄澈到幾乎透明的碧藍天幕，空蕩蕩的掛著一輪巨大得仿佛隨時要壓墜下來的金色太陽，日光在視野中散發出一圈一圈刺痛的光暈，紮得他幾乎要落淚。
忽然一道人影覆蓋下來，遮住了所有的陽光，俊朗的少年依舊咧著嘴角，笑容大大的，左耳銀色耳墜一晃一晃，兀自閃爍不已：“林無咎你這就不行啦，哈哈，太弱了吧？”
林無咎一直盯著那道耳墜，直到目眥欲裂。
喉間湧上了鐵腥味，他才忽然笑了下，沒有去接對方伸出來攙扶自己的手，而是自己翻身慢慢坐起來。
他聽見自己的嘴裏發出了自己都沒想到的溫和聲音：“我無妨。是彌天你太厲害了，我今後還要多多向你學習啊。”
“不用學我。”少年抱著後腦勺，得意洋洋地爽朗大笑，“因為學了也沒用啊，我是天才嘛！哈哈哈哈……”
就是這種笑聲。
肆無忌憚奪走了別人所珍視的一切，還一無所知、洋洋自得的笑聲，經年日久，響徹不熄，甚至此時此刻，似乎再次回蕩在耳邊，而林無咎再一次挖到一塊巨石，應該就是壓在夜彌天身上的一塊，他使勁想把它丟出去，以十指快要崩斷的力氣，突然聽見一聲清晰的“哢嚓”聲，似乎是某處的指骨斷了。
和鉆心的痛楚一起湧來的，是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的惡念。
想要這個人去死，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面前，都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才會變成這樣，一張全是錯誤答案的白卷。
毀掉他的榮耀就算了，連他內心最後的一點尊嚴也要奪走。就算他成不了夜彌天那樣的天才，難道就不能當一個問心無愧的普通人嗎？
可事到如今，內心卻滿是嫉妒陰暗，連自己都厭棄自己，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這個人的錯。
……可是，自己現在又是為什麽在拼命呢？
忽然手上一松，林無咎掰住的石塊崩塌，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眼前的石堆裏忽然伸出來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接著是白皙手臂和傷疤交錯的上半身，接著身體的主人露了面。
那雙燦爛坦然的金瞳倒映出他狼狽的模樣，秦無晝怔了下，抹了把臉上淅淅瀝瀝往下淌的血，揚起笑容：“啊。你也沒死啊？”
林無咎定定地盯著他看，忽然道：“阿玉他們是騙你的。”
秦無晝：“啊？”
林無咎：“那些爐鼎，示弱故意激起寂饕餮的怒氣，引你與他們動手，然後趁機殺人嫁禍給士兵侍衛，他們自己則趁機去皇宮為禍，搶奪阮家王位。”
秦無晝從深坑中爬出來，身上看起來血肉模糊嚇人得緊，他齜牙咧嘴地喊了好一會“疼疼疼疼”，直到林無咎失掉了耐心：“你聽見我說話——”
“啊，聽到了。”秦無晝伸手在胸口上利落一按，“哢嚓”一聲，把自己斷了的肋骨接回去，一邊道，“我知道他們有蹊蹺。”
這回輪到林無咎楞住了：“那你……”
秦無晝掀起骯臟的囚衣，在滿是血的臉上胡亂擦了幾下嘟囔道：“但要是不管的話，萬一，萬一……萬一呢？她好不容救出來的人，我總不能就這麽幹看著、讓他們全死了。反正我又不會死，而且那姓阮的要搶我家小星星，估計也不是什麽好人，讓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唄，哈哈，多有意思。”
林無咎沒有回話。
秦無晝擦完臉，被血糊住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很快看清自己眼下的狀況，訝然道：“林無咎，你方才是在挖石堆，呃，救我？”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自己也有些不確定，撓頭又道：“這就怪了，你不是巴不得殺了我嗎？”
林無咎沈默良久，爬了起來，低聲道：“對吧，你死了……比較好。”
說完，不等秦無晝回答，他就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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