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落花之國（2） 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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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落花之國（2） 劍痕
兩扇門被重重推開, 出現在門外的少女錦衣華服，玉容生光，一雙丹鳳眼高高吊起, 擡起小巧的下巴，睥睨著她。
那帶刺的視線在意寒星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對方終於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哼”：“就是你要做本公主的後媽？”
意寒星：“……”
對方又“切”了一聲, 傲然道：“沒想到眼神不好使，連腦子也不活泛！難怪能看上我父王！”
意寒星：“……其實我覺得自己還是挺聰明的。”
宮女戰戰兢兢道：“令窈公主，您還是趕緊回去吧, 國主說了不讓您來見意姑娘。”
阮令窈無視了一眾面如菜色的宮女，徑自大搖大擺地進了殿，在椅子上坐下, 扭頭一見意寒星還站在門邊, 沒好氣道：“過來，本公主有話說。”
意寒星道：“您是想勸我不要嫁給國主？”
阮令窈一雙眼立刻睜大了：“你怎麽知道！”
意寒星攤手：“我本來也不打算嫁給他。”是你爹自說自話好嗎。
阮令窈一撫掌, 喜道：“那可太好了！那你還呆在這幹什麽？還不趕緊離開皇宮？”
意寒星還沒說話，一旁宮女聽不下去了, 抖著上來勸阻：“公主, 您還是回去吧，要是觸怒了國主, 他又要罰您去祖廟守靈了。”
“他敢！”阮令窈怒道，“我母後才死百年, 他就這樣對待獨生女兒！我母後若是在天有靈，絕不會放過他！”
原著中提過, 落花國人人修道，雖然不像正經仙門能一間破萬法、飛升證道，但也能強身健體, 延年益壽，看來這國主一家只是看起來年輕，指不定年紀其實都可以當她爺爺奶奶了。
年輕的奶奶阮令窈又坐在原地生了一會悶氣，旁邊宮女孜孜不倦勸她：“您這幾日不是還看上了鬥獸場決鬥的一名新死囚犯，想要求國主開恩放人，讓那死囚入公主府當您的第二十三個面首麽，那就更不能在這關頭觸怒國主呀！”
阮令窈嘆了口氣：“別提了，他根本不肯進公主府。我幾次派小廝去找大牢他，可秦郎連見都不見，還差點把小廝給打殘。”
宮女鼓勵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公主不要放棄，反正那就是個不知來歷的死囚，您想要的人，有什麽得不到的。”
這話聽得阮令窈又高興起來，得意擡起下巴：“可不是，本公主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氣！我落花國多少年輕男子想要拜在本公主羅裙下都沒有機會呢！他再推三阻四，我就派人將他綁了來，先成親再說！”
在一旁聽了全程意寒星：……
怎麽說呢，不愧是親生父女，搞起強制愛來真是一模一樣。
不過，秦郎？還是情郎？總覺得這名字在哪聽過……
意寒星還沒想出個所以然，阮令窈已經重新將註意力轉向了她：“不行，光是你說不嫁可不算數，你跟我來，你在我母後靈前發個誓說此生絕不嫁我父王！”
說著就拉著意寒星往外走，幾個宮女上前想攔，可阮令窈兇神惡煞直接將人推到在地，宮女不敢強來怕傷了貴人，只能小碎步追在二人身後，就這麽墜了一長串尾巴，長廊盡頭出現了一座屋頂歇山的神廟。
阮令窈將她帶出了被軟禁的寢殿，意寒星還求之不得呢，出來了才好找機會逃跑。她隨身的憶君淚和葬神仙估計在昏迷的時候被收走了，想要單槍匹馬闖出守衛森嚴的皇宮還真不容易。現在阮令窈此舉倒是瞌睡來了枕頭，意寒星幹脆也不抵抗了。
“喏，這就是我落花國阮氏的神廟！”阮令窈得意地叉腰，“你們這些草民可是一輩子都沒機會進來的，本公主今日就讓你好好開眼，感恩吧！”
“嗯嗯嗯。”意寒星一邊敷衍，一邊背著手在神廟內溜溜達達，觀察有無敞開的窗戶或者後門可以逃走。
她這幅模樣終於引起了阮令窈後知後覺的狐疑：“你找什麽呢？”
“哦，我好奇來著。”意寒星隨手一指殿上的牌位，找了個理由，“第三任國主阮湘君、第二十七任任國主阮葳蕤、第三十三任國主阮錦詩……怎麽歷任國主都是女子姓名？”
“國主們的名姓也是你個草民能直呼的！”阮令窈又怒了，“而且我落花國自古以來本就是女子當家，真是草民，少見多怪！”
意寒星奇道：“既然如此，那為何如今的國主卻是你父王？”
阮令窈神色不太自在：“我母後是上一任國主，只可惜她生下我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我那時年幼，便由我父王暫代國主。就這還引起了不少朝中老臣不滿，據說打了好長時間的戰。”
意寒星忽地想起什麽，對了，記得有人和她說過，大師兄南潯一家便是在落花國內亂中骨肉失散。
她忽然一怔，這話是誰告訴她的？
……那股從她睜眼後就一直隱隱存在的奇怪既視感此刻終於清晰了，她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麽，是她遺忘了某個人。
看來當初舒和風手上拿的那個奇怪蠟燭不僅讓她短暫失去了意識，還忘記了某個人。
無論如何絞盡腦汁都無法記起和那人有關的一分一毫，可即使記不起來，心中也有一股冥冥的聲音在說，那個人，於她而言如飯中鹽、如雨中笠，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見她神色惺忪，阮令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悅道：“本公主和你說話呢，你個草民居然敢不聽！”
意寒星回過神，心不在焉道：“嗯，你說到你母後很早就去世了。”
阮令窈本來還一臉憤憤不平，一提到娘親，漸漸就松了神色，片刻，唉聲嘆氣起來：“說實在，我都不記得她什麽樣啦！只記得她身上總有很濃的線香檀味，聽說她因為常年服藥，藥氣消散不去，就喜歡在寢殿內點香遮蓋藥味。”
她擡起臉，怔怔地望著那明晃晃香燭簇擁下的一方小小漆黑牌木，沈默半晌，才道：“所以我有時候想她想得不得了，就會來祖廟這裏，聞到濃濃的檀香燃燒，就好像在母後身邊一樣。”
意寒星走到她身邊，溫聲道：“我也許久沒有見到我娘親了，我現在也很想早點回家見到她。你母後若在天有靈，一定也在看著你。”
阮令窈別過臉，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十分難為情，惡聲惡氣道：“少拿你們草民和我尊貴的母後比！”
意寒星聽得好笑，沒打算和她計較，阮令窈吸了吸鼻子，整理好表情，重新轉過臉來：“不過看在你還算會說話的份上，本公主大發慈悲，賞你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她拉著意寒星繞過擺放牌位的桌案，不忘狠狠瞪了一遍想追上來的一眾宮女，確保只剩她們兩人，這才推開一扇雕花木門：“就是這，一百年前的月夜，有仙人重傷降落後花園，我撿到他後，將他藏在此地。”
和一路走來好大喜功的落花國裝飾風格截然不同，這間狹小屋子內堪稱清寒，唯一稱得上精致的，只有那張幾乎覆蓋了整張墻面的水墨畫像。
畫中人神色淡漠，烏發雪衣，似乎隨時要化成一抹淡墨，飄而隱去，他眼束素帶，左耳下一枚銀色耳墜似乎無光自閃。
幾乎是看清那畫中人面容的一剎那，意寒星的胸口像是被某種重物重重撞了一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條素帶下該是一雙時而嬉笑怒罵、時而傲然生光的金色重瞳。
阮令窈道：“那仙人出現在皇宮後花園內時一身是血，眼睛也被挖了看不見，一開始我想靠近他，還差點被他發狂打中。後來他力竭暈了過去，我便讓宮女把人帶到了這間密室，讓他療傷。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洗幹凈之後還挺好看的，只是不愛搭理人。本公主日日噓寒問暖，才不過問出來他似乎是在枯骨墟內受了傷。”
“枯骨墟？”意寒星一怔。
“嗯。”阮令窈奇怪地看她，“你這草民怎麽回事？到底是不是我們落花國人？本國邊境以北數百裏，便是枯骨墟啊。”
意寒星喃喃自語道：“所以，他離了枯骨墟後，是先來了這裏……”
見她還是呆呆的，阮令窈不屑地撇了撇嘴，繼續道：“本公主有意收他做面首，只是他是個瞎子，有礙觀瞻，所以我去監獄找了幾個死囚，挖了他們的眼睛，給他換上。不過奇怪的是，無論再新鮮的眼睛，換上去之後沒多久就爛了，似乎是他體內有魔氣一直在腐蝕機體。一開始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哪裏來的，後來一個宮女在他面前說漏嘴，他還發了好大火。”
“若自己的覆明是用無辜之人的血肉鑄就，那他寧死不要。”
阮令窈奇道：“誒？他當初就是這麽說的！你怎麽知道？”
意寒面上浮現迷惘之色，喃喃道：“對啊，我怎麽會知道？”明明是別人的事情，可她卻像看著另一個自己一般了如指掌。
她重新將視線投向墻上那張巨大的水墨畫像，出神許久，不知不覺擡起手覆在畫像之上，一旁的阮令窈不悅來攔：“不許碰！弄臟把你賣了也賠不起！”可意寒星已經發現了不對，她將那畫像猛地一掀，看清紙後清醒，呼吸一停。
那是滿墻密密麻麻的劍痕，有長有短，有深有淺，雜亂無章，扭曲混亂，猶如無數張正在淒厲嘶吼的森森鬼臉！
阮令窈也被這沖面而來的猙獰劍痕給嚇了一跳，連忙喚來門外的宮女：“這是怎麽回事！”
宮女瑟縮道：“這是當年您收留的那位仙人留下來的，他傷好了一些之後就說想試一試練劍，我們一開始不敢，怕他傷到自己，可他笑著說自己還有事情要做，所以決不會輕易尋死。我們這才敢找來了沒開刃劍交給他，等他走了我們才發現這滿屋子都是……怕您看見了覺得不詳，這才又叫宮廷畫師畫了一幅畫像，掛在墻上遮住。”
阮令窈怒道：“這樣的事情怎麽不早告訴我！”
意寒星在原地楞了許久，才慢慢走上前，手心貼上那陳年日久的劍痕，似乎還能感受到當初揮劍之人的掙紮與悲憤，痛苦和不甘。
劍痕鋪天蓋地、了無生機，此刻在她手下卻像是輕輕顫抖，無聲哀嚎，宛如一頭桀驁不馴的巨龍，被活生生剝掉了最光鮮亮麗的僅剩逆鱗，滾燙的血濺出來，鋪成滿墻劍痕淋漓的血書，燙得她戰栗而欲哭無淚。
有一瞬間，屋內的燭火如她的思緒一般飄動、搖曳起來，而她恍惚覺得，那讓他在墻上留下了傷口一般劍痕的東西，不僅僅是他內心的難言之隱，現在也成了她的。
可是，意寒星後知後覺地心道，當我開始心疼你的時候，你的傷口卻早已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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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帶刺的視線在意寒星身上上下掃了一圈，對方終於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哼”：“就是你要做本公主的後媽？”
意寒星：“……”
對方又“切”了一聲, 傲然道：“沒想到眼神不好使，連腦子也不活泛！難怪能看上我父王！”
意寒星：“……其實我覺得自己還是挺聰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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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令窈無視了一眾面如菜色的宮女，徑自大搖大擺地進了殿，在椅子上坐下, 扭頭一見意寒星還站在門邊, 沒好氣道：“過來，本公主有話說。”
意寒星道：“您是想勸我不要嫁給國主？”
阮令窈一雙眼立刻睜大了：“你怎麽知道！”
意寒星攤手：“我本來也不打算嫁給他。”是你爹自說自話好嗎。
阮令窈一撫掌, 喜道：“那可太好了！那你還呆在這幹什麽？還不趕緊離開皇宮？”
意寒星還沒說話，一旁宮女聽不下去了, 抖著上來勸阻：“公主, 您還是回去吧，要是觸怒了國主, 他又要罰您去祖廟守靈了。”
“他敢！”阮令窈怒道，“我母後才死百年, 他就這樣對待獨生女兒！我母後若是在天有靈，絕不會放過他！”
原著中提過, 落花國人人修道，雖然不像正經仙門能一間破萬法、飛升證道，但也能強身健體, 延年益壽，看來這國主一家只是看起來年輕，指不定年紀其實都可以當她爺爺奶奶了。
年輕的奶奶阮令窈又坐在原地生了一會悶氣，旁邊宮女孜孜不倦勸她：“您這幾日不是還看上了鬥獸場決鬥的一名新死囚犯，想要求國主開恩放人，讓那死囚入公主府當您的第二十三個面首麽，那就更不能在這關頭觸怒國主呀！”
阮令窈嘆了口氣：“別提了，他根本不肯進公主府。我幾次派小廝去找大牢他，可秦郎連見都不見，還差點把小廝給打殘。”
宮女鼓勵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公主不要放棄，反正那就是個不知來歷的死囚，您想要的人，有什麽得不到的。”
這話聽得阮令窈又高興起來，得意擡起下巴：“可不是，本公主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氣！我落花國多少年輕男子想要拜在本公主羅裙下都沒有機會呢！他再推三阻四，我就派人將他綁了來，先成親再說！”
在一旁聽了全程意寒星：……
怎麽說呢，不愧是親生父女，搞起強制愛來真是一模一樣。
不過，秦郎？還是情郎？總覺得這名字在哪聽過……
意寒星還沒想出個所以然，阮令窈已經重新將註意力轉向了她：“不行，光是你說不嫁可不算數，你跟我來，你在我母後靈前發個誓說此生絕不嫁我父王！”
說著就拉著意寒星往外走，幾個宮女上前想攔，可阮令窈兇神惡煞直接將人推到在地，宮女不敢強來怕傷了貴人，只能小碎步追在二人身後，就這麽墜了一長串尾巴，長廊盡頭出現了一座屋頂歇山的神廟。
阮令窈將她帶出了被軟禁的寢殿，意寒星還求之不得呢，出來了才好找機會逃跑。她隨身的憶君淚和葬神仙估計在昏迷的時候被收走了，想要單槍匹馬闖出守衛森嚴的皇宮還真不容易。現在阮令窈此舉倒是瞌睡來了枕頭，意寒星幹脆也不抵抗了。
“喏，這就是我落花國阮氏的神廟！”阮令窈得意地叉腰，“你們這些草民可是一輩子都沒機會進來的，本公主今日就讓你好好開眼，感恩吧！”
“嗯嗯嗯。”意寒星一邊敷衍，一邊背著手在神廟內溜溜達達，觀察有無敞開的窗戶或者後門可以逃走。
她這幅模樣終於引起了阮令窈後知後覺的狐疑：“你找什麽呢？”
“哦，我好奇來著。”意寒星隨手一指殿上的牌位，找了個理由，“第三任國主阮湘君、第二十七任任國主阮葳蕤、第三十三任國主阮錦詩……怎麽歷任國主都是女子姓名？”
“國主們的名姓也是你個草民能直呼的！”阮令窈又怒了，“而且我落花國自古以來本就是女子當家，真是草民，少見多怪！”
意寒星奇道：“既然如此，那為何如今的國主卻是你父王？”
阮令窈神色不太自在：“我母後是上一任國主，只可惜她生下我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我那時年幼，便由我父王暫代國主。就這還引起了不少朝中老臣不滿，據說打了好長時間的戰。”
意寒星忽地想起什麽，對了，記得有人和她說過，大師兄南潯一家便是在落花國內亂中骨肉失散。
她忽然一怔，這話是誰告訴她的？
……那股從她睜眼後就一直隱隱存在的奇怪既視感此刻終於清晰了，她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麽，是她遺忘了某個人。
看來當初舒和風手上拿的那個奇怪蠟燭不僅讓她短暫失去了意識，還忘記了某個人。
無論如何絞盡腦汁都無法記起和那人有關的一分一毫，可即使記不起來，心中也有一股冥冥的聲音在說，那個人，於她而言如飯中鹽、如雨中笠，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見她神色惺忪，阮令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悅道：“本公主和你說話呢，你個草民居然敢不聽！”
意寒星回過神，心不在焉道：“嗯，你說到你母後很早就去世了。”
阮令窈本來還一臉憤憤不平，一提到娘親，漸漸就松了神色，片刻，唉聲嘆氣起來：“說實在，我都不記得她什麽樣啦！只記得她身上總有很濃的線香檀味，聽說她因為常年服藥，藥氣消散不去，就喜歡在寢殿內點香遮蓋藥味。”
她擡起臉，怔怔地望著那明晃晃香燭簇擁下的一方小小漆黑牌木，沈默半晌，才道：“所以我有時候想她想得不得了，就會來祖廟這裏，聞到濃濃的檀香燃燒，就好像在母後身邊一樣。”
意寒星走到她身邊，溫聲道：“我也許久沒有見到我娘親了，我現在也很想早點回家見到她。你母後若在天有靈，一定也在看著你。”
阮令窈別過臉，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說的那些話十分難為情，惡聲惡氣道：“少拿你們草民和我尊貴的母後比！”
意寒星聽得好笑，沒打算和她計較，阮令窈吸了吸鼻子，整理好表情，重新轉過臉來：“不過看在你還算會說話的份上，本公主大發慈悲，賞你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她拉著意寒星繞過擺放牌位的桌案，不忘狠狠瞪了一遍想追上來的一眾宮女，確保只剩她們兩人，這才推開一扇雕花木門：“就是這，一百年前的月夜，有仙人重傷降落後花園，我撿到他後，將他藏在此地。”
和一路走來好大喜功的落花國裝飾風格截然不同，這間狹小屋子內堪稱清寒，唯一稱得上精致的，只有那張幾乎覆蓋了整張墻面的水墨畫像。
畫中人神色淡漠，烏發雪衣，似乎隨時要化成一抹淡墨，飄而隱去，他眼束素帶，左耳下一枚銀色耳墜似乎無光自閃。
幾乎是看清那畫中人面容的一剎那，意寒星的胸口像是被某種重物重重撞了一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條素帶下該是一雙時而嬉笑怒罵、時而傲然生光的金色重瞳。
阮令窈道：“那仙人出現在皇宮後花園內時一身是血，眼睛也被挖了看不見，一開始我想靠近他，還差點被他發狂打中。後來他力竭暈了過去，我便讓宮女把人帶到了這間密室，讓他療傷。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洗幹凈之後還挺好看的，只是不愛搭理人。本公主日日噓寒問暖，才不過問出來他似乎是在枯骨墟內受了傷。”
“枯骨墟？”意寒星一怔。
“嗯。”阮令窈奇怪地看她，“你這草民怎麽回事？到底是不是我們落花國人？本國邊境以北數百裏，便是枯骨墟啊。”
意寒星喃喃自語道：“所以，他離了枯骨墟後，是先來了這裏……”
見她還是呆呆的，阮令窈不屑地撇了撇嘴，繼續道：“本公主有意收他做面首，只是他是個瞎子，有礙觀瞻，所以我去監獄找了幾個死囚，挖了他們的眼睛，給他換上。不過奇怪的是，無論再新鮮的眼睛，換上去之後沒多久就爛了，似乎是他體內有魔氣一直在腐蝕機體。一開始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哪裏來的，後來一個宮女在他面前說漏嘴，他還發了好大火。”
“若自己的覆明是用無辜之人的血肉鑄就，那他寧死不要。”
阮令窈奇道：“誒？他當初就是這麽說的！你怎麽知道？”
意寒面上浮現迷惘之色，喃喃道：“對啊，我怎麽會知道？”明明是別人的事情，可她卻像看著另一個自己一般了如指掌。
她重新將視線投向墻上那張巨大的水墨畫像，出神許久，不知不覺擡起手覆在畫像之上，一旁的阮令窈不悅來攔：“不許碰！弄臟把你賣了也賠不起！”可意寒星已經發現了不對，她將那畫像猛地一掀，看清紙後清醒，呼吸一停。
那是滿墻密密麻麻的劍痕，有長有短，有深有淺，雜亂無章，扭曲混亂，猶如無數張正在淒厲嘶吼的森森鬼臉！
阮令窈也被這沖面而來的猙獰劍痕給嚇了一跳，連忙喚來門外的宮女：“這是怎麽回事！”
宮女瑟縮道：“這是當年您收留的那位仙人留下來的，他傷好了一些之後就說想試一試練劍，我們一開始不敢，怕他傷到自己，可他笑著說自己還有事情要做，所以決不會輕易尋死。我們這才敢找來了沒開刃劍交給他，等他走了我們才發現這滿屋子都是……怕您看見了覺得不詳，這才又叫宮廷畫師畫了一幅畫像，掛在墻上遮住。”
阮令窈怒道：“這樣的事情怎麽不早告訴我！”
意寒星在原地楞了許久，才慢慢走上前，手心貼上那陳年日久的劍痕，似乎還能感受到當初揮劍之人的掙紮與悲憤，痛苦和不甘。
劍痕鋪天蓋地、了無生機，此刻在她手下卻像是輕輕顫抖，無聲哀嚎，宛如一頭桀驁不馴的巨龍，被活生生剝掉了最光鮮亮麗的僅剩逆鱗，滾燙的血濺出來，鋪成滿墻劍痕淋漓的血書，燙得她戰栗而欲哭無淚。
有一瞬間，屋內的燭火如她的思緒一般飄動、搖曳起來，而她恍惚覺得，那讓他在墻上留下了傷口一般劍痕的東西，不僅僅是他內心的難言之隱，現在也成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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