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石洞夜話（2） 他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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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石洞夜話（2） 他的星星
“師尊？”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石洞內回響, 萬籟俱靜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原本正在以頭搶墻的人一動不動，片刻，突然直挺挺往後一倒。
“師尊！”意寒星嚇了一跳, 上前扶住人時還差點被力度帶得一塊摔下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看，才發現這人滿臉是血, 雙眼緊閉，好在還有心跳呼吸，應該是暈過去了。
自打她穿書以來, 每天不是見血就是在見血的路上，誰還記得她穿的是一本限制文而不是恐怖文？比起紅色還不如讓她看黃色呢！
意寒星深吸幾口氣，閉著眼睛, 摸索方位, 磕磕絆絆地將人帶回石床上，中途因為看不見路, 聽見了“呯呯”兩聲，多半是他的腳撞到石頭上了。
沒辦法, 誰讓這家夥長這麽高。
意寒星捏著袖子, 差不多把血擦幹了，才睜開眼睛, 重新去點燃火堆。
借著火光，她坐在石床旁, 面無表情地看著秦郎，哦不, 秦無晝。
是了，貓兒似的眼睛，左耳掛銀墜, 當初她在蒼流雪原小木屋內見到少年夜彌天，就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現在恍然了，原來是同秦郎氣質十分相似。
呵呵，這人的馬甲還真是跟老母豬下崽一樣，一窩接一窩，意寒星一邊替他包紮一邊冷酷地想，多半“秦郎”也是個屍體，唉，她還費這勁替一個屍體包紮什麽。
秦無晝雖然昏過去了，但似乎仍然處在痛苦當中，眼皮下眼珠亂轉，眉頭緊縮，冷汗涔涔。
意寒星再次摁住他試圖掙紮亂動的手腳，就聽見他驚恐地大喊了一聲：“不要！”
他猛地睜開眼睛，和俯在上方、還沒來得及收回擔心表情的意寒星對上視線。
意寒星眨了眨眼：“師尊，你醒啦？”
秦無晝從喉嚨裏溢出一聲痛苦的低吟，扶著腦袋坐起來，動作到一半，僵住：“你方才叫我什麽？”
“師尊啊。”
秦無晝：“……”
一陣令人不安的寂靜後，他忽然勾了勾唇，那雙漆黑雙瞳忽然像褪了色，流出燦金的光芒。
他解除了在外貌上的幻術，恢覆玻璃日的重瞳，漫不經心道：“你怎麽會發現，不，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意寒星把那件小衣在他眼前飛快地晃一下，搶在他出手相奪之前塞回自己懷裏：“師尊這麽多問題，不如先問答我的，這衣裳怎麽會在你這個馬甲身上？難不成你是隨身帶著？”
秦無晝不以為意：“帶著就帶著了。你還不是隨身帶著林無咎給你的養元藤？”
意寒星心道那怎麽能一樣，養元藤是治病良藥，她的小衣是嗎！
“養元藤是林仙長主動交給我的，但我又沒主動把這衣裳給你……”
而且這人拿走了不好好保管，都變得皺巴巴的了，明顯被弄臟又洗過好幾次，現在一股子他的味道。
秦無晝卻沒再回答。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主動開口，尷尬的氣氛漸漸散開。
意寒星看看火堆，又看看石洞上的裂縫，又看看掛著鐘乳石的穹頂，盡量讓自己放空。
上次見秦無晝，還是在登天大典開始前，他在雪地裏莫名其妙發了好大一通火氣，又強行把她的葬神仙當成情趣小道具。
上上次，是鏡心大比裏她誤會他放水，把他惹毛了。
再上上次，是講經樓裏秦無晝給她布置攻略任務，兩人吵了一架。
笑死，沒一件好事。
還有昨晚，他的手埋在她身體裏……
就在令人窒息的尷尬氛圍愈來愈濃時，秦無晝冷聲開口：“今夜為什麽火堆滅了？”
意寒星一聽就察覺出他語氣不善，心道這人用馬甲耍了自己這麽久，她都沒找他算賬呢，這家夥居然還惡人先告狀來了？
於是她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道：“你手受傷了沒加柴火，我也忘了唄。”
秦無晝眸光微閃，卻出乎意料沒有繼續沖她發火，自己默默撿起木枝，又將火堆燒的更旺。
意寒星在腦海裏飛速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在他沒掉馬時應該沒說錯什麽話，便定下心來，又瞄了一眼秦無晝，他正垂著眸，改變瞳色的幻術消失後，金色重瞳在火光下燦如烈陽。
她隨即想到一件當務之急，“啊”了一聲：“師尊你現在是分身還是本人？”分身的話，可不該有玻璃日。
秦無晝語氣嘲諷：“你看不出來？”
意寒星訝然：“真是本人？！師尊你在這裏，大師兄那邊呢？”
秦無晝淡淡道：“天罡八卦陣松動的一瞬間，我就已經分出神識探到他所在，現下南潯應當已經脫困。”
他頓了下，還是忍不住刺上兩句：“你以為我像你？做事毛毛躁躁。”
意寒星偷偷翻白眼，同時松了一口氣：“哦！那太好了。”
既然提到陣法松動，就不得不說一下她的攻略任務，意寒星笑瞇瞇道：“我成功讓林仙長心神動搖，這次任務算完成了吧？”
秦無晝道：“他心神動搖是看見其他弟子燃放的求救靈花火，和你有什麽關系。”
意寒星道：“怎麽沒關系！衛姐姐放靈花火是我提醒她的。”
“衛姐姐？”秦無晝覆述了一遍，陰陽怪氣，“你倒是很會在外面認親戚。”
意寒星偷偷吐舌頭：“反正師尊你這次不能罰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尋常表白對林仙長是沒有用的，要不是我這次兵出險招，向他求救，林仙長怎麽會解開天罡八卦陣？”
秦無晝無動於衷：“我叫你引誘他，是讓他對你生情，你做到了嗎？”
意寒星生怕這家夥又來一次懲罰，那她就真要-精-盡人亡，幹脆一咬牙，胡攪蠻纏到底：“怎麽沒有？他若不是對我有情，怎麽會不顧自身安危來救我？”
秦無晝倏地擡眼，臉色竟有些怔忪，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連金瞳內的碎光都浸了驚疑不定的寒意。
意寒星也跟著一呆：“師尊？”
秦無晝驟然回過神，蹙眉，冷聲道：“胡說什麽！”
話一出口，似乎又覺得自己語氣太重了一點，他揉揉眉心，用別扭的軟和語氣道：“不過只論結果，天罡八卦陣的確解開了，這次就算你勉強通關。”
“好耶！”意寒星歡呼一聲。
秦無晝略彎嘴角。
人逢喜事精神爽，意寒星也開始得寸進尺了，她主動挪到秦無晝身邊，托著腮，甜甜一笑：“師尊，我這次任務完成得不錯吧，有獎勵咩？”
秦無晝本來想說不罰你就不錯了，還想要東西，可轉頭一看她毛茸茸的發頂，話到嘴邊又突然改了口，帶著幾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耐心，低聲道：“那你想要什麽？”
居然真的打算獎勵她？意寒星一怔，她不過隨口調戲（不是）、試探他一下，這人居然真的松口了？
說起來，他確實有點奇怪。明明上一次分開時不歡而散，可他扮成秦郎之後，又是幫自己殺雪女，又是從水鬼手中救了自己，甚至還跟著她跳下鶴落崖……
意寒星忍不住道：“我要什麽，師尊都會給我嗎？”
秦無晝“嗯”了一聲，反正普天之下，就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
意寒星想了想，認真道：“那我要師尊答應我一件事。就像對待大師兄那樣對我，把我當成你正正經經的徒弟。”
原著中，秦無晝這個反派雖然可恨恐怖，但對待自己人卻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秦無晝沒料到她會這麽說，楞了下，才道：“現在願意當我的徒弟了？之前不是還心心念念要去林無咎門下？”
“實不相瞞，之前是我誤會師尊了。那晚你離開後，我遇見了韓雪生，就是玉虛山的弟子……”意寒星簡要將韓雪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心有戚戚，“沒想到仙門之內藏汙納垢，我現在不那麽想進那些所謂正派了。”
既然如此，不如轉變思維，和反派搞好關系，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秦無晝忽然一笑：“我還以為，你要我替你摘天上的星星月亮。”
意寒星嘿嘿笑：“幹嘛要天上的星星，地上就有啊——那就是我本人！”
秦無晝卻沒跟著她傻笑，也沒有像她預料中的屈指敲她腦門、罵她厚顏無恥，他只是喉結滑動一下，幾不可聞地重覆了一遍：“小星星……”
意寒星：……
怎麽氣氛忽然變得這麽暧昧啊！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談話拉回正軌，“總之，從前你我師徒二人有所誤會，但從今日起，你我師慈子孝，就、就好好相處吧。”
她朝秦無晝伸出手想握，後者回過神來，微微一挑眉，思索須臾，捏了捏她的指腹。
行吧，意思也差不多。
不過這人力氣真的好大，意寒星齜牙咧嘴地把捏疼的手收回來，一邊揉著手腕，忽然又想起了一截原書劇情。
秦郎這個身份，在原著裏沒有提到——呵呵，挖坑不填的爛作者＝"＝凸——所以意寒星第一時間沒有將他和秦無晝聯系起來。
但現在反派自爆，將秦郎和秦無晝掛上鉤，倒是一下子解決了許多她看原書時遇到的疑惑。
比如，為何原書中反派總能搶先一步知道主角團的行動，並提前布下陷阱；又比如，原書接近大結局時，玉虛山大殿為何會突然倒塌、許多門人弟子為何中毒不能行動，以至於給反派可乘之機。
敢情都是有秦郎這個奸細做內應！
也怪不得她最初穿書時秦無晝對她那般提防，他自己幹過“壞事”，以己度人，自然懷疑她也是正道派來的奸細。
“又在胡思亂想什麽？”秦無晝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
“唔……”
不過，原著裏秦郎這個身份可沒這麽跳，一個間諜當然要小心謹慎，可如今卻為了她又是殺雪女又是斬水鬼，這般大鬧一場，男主林無咎心細如發，待事後一覆盤，十有八九就能看出秦郎不對。要是秦郎身份提前暴露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秦無晝的計劃？
她沈浸在思緒裏，尚未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站在秦無晝的立場想問題了。
思考得太入迷，她連眼前晃來晃去的男人都沒搭理。
秦無晝哪裏受得了這種忽視，他繞著意寒星跳來跳去，拖長了嗓子“餵餵餵餵”叫個不停，終於用喋喋不休的“徒弟徒弟徒弟徒弟”把意寒星給喚回了神。
意寒星：“師尊，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好動？”
秦無晝正要說什麽，忽然“嘶”了一聲，捂住眼睛。
“是玻璃日又反噬了？”意寒星緊張兮兮地湊過去看，就見秦無晝正透過捂住臉的指縫朝她笑容燦爛。
意寒星：“小學生嗎？”
不過看來這幼稚鬼師尊確實沒什麽大事，她重新坐回原位，瞥見火堆又快熄了，順手加了兩根柴。
“對了，師尊你的玻璃日為什麽會突然反噬？”要說是殺水鬼的時候被魔感染也不對，都已經服下養元藤，他體內那點魔氣早該清掉了。
秦無晝“哦”一聲，不以為意道：“做了個噩夢，以為是鳳凰臺上，我被摁在地下，又被挖了眼睛。”
意寒星的手一抖，一捆木柴全都丟進了火堆裏，鮮紅火苗頓時躥得老高，隔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她看向對面的人，火光憧憧，一瞬間只覺那焚心煎肝的火浪直燒到身上來。
她呆了似的僵立片刻，才想起手忙腳亂地去摘腰間的憶君淚：“這個，還給你，眼珠子還能裝回去嗎？”
憶君淚察覺出她要把自己送人，那顆黑溜溜大眼睛立刻皺了起來，大顆大顆地掉金豆子。
秦無晝沒接，好笑道：“我現在是秦郎的身份，它認不出我。而且你當我是什麽傀儡木偶麽？眼珠掉了還能再好端端地塞回去？”
“啊？哦，好、好吧……”
就這麽一會，意寒星手上就全是濕噠噠的眼淚了，她只好安撫地拍了拍憶君淚，又抱在懷裏搖了搖，憶君淚才慢慢止住眼淚，滿足地瞇起眼睛，靠在她胸口，讓一旁的秦無晝看得眼皮直跳，咕噥了一句“這小畜生”。
意寒星重新看向他，猶豫地小聲道：“所以，師尊你怕黑，也是因為這個……”
秦無晝皺眉：“你那是什麽表情？收起來，難看死了。而且為師並非怕黑，呵，我活了千年就沒有怕過什麽東西！我只是不點燈晚上睡不著而已。”
意寒星被他確之鑿鑿的強調語氣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附合：“說得對，師尊說得都對。”一邊說，一邊往火堆裏又加了好些木柴。
一時沈默。
再一次偷看秦無晝時，意寒星被抓了個正著，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不會吧，真的心疼我了？”
意寒星不知為何臉上忽然有點燙，只好盡量面無表情道：“我就是覺得，那些人太過分了！就算你想要當劍宗宗主，這些人也不必對你下這麽大狠手吧？誰沒有野心、誰沒有夢想？我老家有句話，叫人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麽分別！而且師尊你那麽厲害，又殺了那麽多魔族、立下那麽多戰功，怎麽就不能當那個宗主了？就為了這個挖、挖掉……還做成劍，我看那幫人才是真的人面魔心！”
秦無晝咧嘴無聲笑了一會，忽然伸手粗魯揉了一把她的頭發。
意寒星奮力掙脫他的魔爪，整理頭發，沒好氣道：“你還笑得出來？”
秦無晝一臉無辜，聳肩攤手：“那不然呢？”
他又朝她伸手，想揪她的小辮子，感慨道：“人活久了還是有好處，就像現在，就有小徒弟替我說話了。”
意寒星閃身躲過，正色道：“不僅僅是我，還有南潯，甚至其他人，只要他們真的有良心，真的和師尊你相處過，都會理解你的。”
沒抓住小辮子，秦無晝惋惜地收回手，隨口道：“世間人雲亦雲的蠢材何其多，別人怎麽想與我無關，為師只求問心無愧。”
這話說到意寒星心坎裏了，她用力點頭，心中不由又對他親近了幾分。
她註視了秦無晝一會，忽然起身，拉住他的手腕：“師尊跟我來。”
石洞深處，是她撿來樹枝的地方，原來是穹頂上方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洞外雨露陽光得以灑入，讓攀附在石縫土壤中的小樹得以發芽成長。
雖然水土匱乏，可那顆不知名的雜樹卻枝繁葉茂、花苞垂垂，此刻洞外正是清越夜色，星光萬丈，透過石縫斜斜撒下，樹影明暗。
意寒星將秦無晝拉到樹下站定，才道：“我有事和師尊講。”隨即將她在蒼流雪原小木屋時空縫隙中所見所聞講了一遍。
“師尊能多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嗎？”她仰著臉，直視他的眼睛，認真道，“我想知道。”想要了解，更深入地理解，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好，或壞，她想聽他自己親口說。
秦無晝低下腦袋，星光照亮少女小小的臉龐，明亮光暈像一枚靜靜的圓月，清寒夜風從縫隙吹來，拂過她的額發，染上醉千金的香味，悠悠然送到他鼻尖。
他再一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縷騷亂的青絲替她挽到耳後，才低聲道：“也沒什麽好說的。”
但她仍然執著地望著他，他只好無奈笑笑，道：“讓我想想……”
“為師並非出身仙門世家，爹娘不過易水城中藉藉無名的散修，所幸夫妻恩愛，在當地幫扶鄉鄰、驅魔除邪，也算小有名氣。
易水城？意寒星一怔，旋即想起史書上所寫：夜彌天以劍入道，破三月圍城危局，一劍斬退十八魔，又留五道劍氣護城安寧的，就是易水城。
“我出生那年，同史書上寫的差不多，太平元年，彼時人魔交戰已久，人間被魔氣侵擾，運道傾斜，常有天災降臨。正不巧，我出生時碰上了連續三十日的永夜。”
永夜彌天，天光不見，草木雕零，邪魔肆虐，屍橫遍野，後世史書記載，此乃夜魔降世，後日為禍人間的不祥之兆。
他默了默，才繼續淡聲道：“我爹娘都是老來得子，又只有我這麽一個孩子，自然對我百般寵愛、無所不從。直到我十四歲那年，一只高等魔族襲擊易水城。我爹娘與魔修血戰三日，最終同歸於盡，魔雖誅滅，但全城屠盡，房舍田野亦是焚燒殆盡。”
“而我因為事發時被我娘反鎖在廚房的地窖內，以火燒融化後滲進地底的糖液為食，撿回一條命……也巧，我入了道，第一次握劍用的是戰場上一具無命屍體的遺物凡鐵。又過了十幾日，仙門趕來援救的人也姍姍來遲。”
他說到這裏，極淡地笑了一聲，又沈思片刻，才繼續平靜道：“當時我一身鮮血淋漓的模樣，把許多人都嚇得不輕。人魔混戰的歲月裏，時常有修士被誘入魔，難免人人自危，生怕一不留神又生出一個天魔。
“仙門因此疑我歷經大變、造殺孽、有魔心，要將我處死，臨上斷頭臺前，我師尊，就是秦時月攔下了他們，她以自己做保，力證我不會入魔，並當場收我為徒，甘願做我的監管人。只可惜，後來我還是……算了，之後你也知道了，她是玉虛山長老，帶我一起回了劍宗。直到她老人家早亡，我才遵從師尊遺命，改拜漢勝月為師。”
意寒星心道，他應當還是有所隱瞞。
比如，全城被屠前，他躲在暗無天日的地窖內，註視著那場改變自己今後命運的熊熊大火，該是怎樣的心情？
又比如，魔族屠城後，只剩下被害至親，滿地屍骸，他逃出生天後，又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在廢墟中逡巡不去？
書冊中寥寥幾句，只見昔日少年英才入道輝煌，卻不見滿紙辛酸難言。
太平十四年，全家盡喪於魔族之手，少年血性，與邪魔不死不休，所以到後來，才有一百年後，夜彌天於秣陵戰後坑殺數萬魔軍，大抵是唯一幸存之人以滅門仇敵鮮血，以告慰父母鄉親在天之靈，可偏偏如此，反令他落了個殘殺俘虜的惡名。
意寒星的心揪緊了，訥訥道：“一定很不好受吧？”
秦無晝皺眉點頭：“是啊，本來我師尊是漢勝月的師姐，我的輩分是同屆弟子中最高的，結果就因為改入漢勝月名下，晚來重新排序輩分，嘖，平白變成那幫家夥的小師弟了，真是可惡！”
意寒星：“……”
欺騙我的感情，我看你才可惡。
秦無晝又笑瞇瞇地來揪她的小辮子：“所以呢，改拜師門的後果可是很嚴重哦，小星星你最好不要亂動念頭。”
意寒星被他扯得齜牙咧嘴，連忙試圖解救自己的麻花辮，嘟囔道：“都說了我肯定一心一意跟著你了嘛……”
“不過，秦師祖一定對你很好吧？”
能讓他以她為姓，想必在他心中，秦時月早已和再生父母沒有什麽兩樣，更不必先前他得知秦時月的本命劍秋水被當成登天大典獎品時的暴怒。
秦無晝：“自然。她是很好的人，就是好過頭，成了濫好人，所以才老是被漢勝月那家夥騙，嘖，不說這個。不過她喜歡當救世聖母這點倒是和你有點像。”
他沈吟片刻，又笑著搖頭，自己反駁道：“其實也不像，我師尊可不像你這麽不老實。”
意寒星面無表情道：“請不要拉踩好嗎？”
這人還能笑得出來、擠兌她，那就是心情還不錯，興許是經年日久，再深的傷口也該止血結痂，雖然他平日裏玩世不恭不著調，可在這種時候，她格外能感受到歲月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矜平躁釋，雲淡風輕。
但他自己看得開，意寒星卻做不到那般境界，她想起自己帶他來此的目的，扯了扯秦無晝的衣袖：“師尊，你看天上。”
今晚夜色蒼茫，星鬥陣列，星光疏朗，萬籟俱寂。
秦無晝從善如流地擡頭，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天，摸著下巴：“嗯，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嘛。”
意寒星聽出這人又在故意逗她，也不惱，認真道：“我老家有句話，說亡者會變成星星，陪伴生者，秦師祖肯定也在天上看著師尊你呢。”所以，你不要覺得孤單，也不用不開心。
秦無晝輕笑一聲，斜眼看她：“方才就一直說你老家、你家鄉的，意寒星，你不是我從無相鬼市撿回來的孤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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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噔噔噔——（此處應有一陣不詳的電子音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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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石洞內回響, 萬籟俱靜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原本正在以頭搶墻的人一動不動，片刻，突然直挺挺往後一倒。
“師尊！”意寒星嚇了一跳, 上前扶住人時還差點被力度帶得一塊摔下去，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看，才發現這人滿臉是血, 雙眼緊閉，好在還有心跳呼吸，應該是暈過去了。
自打她穿書以來, 每天不是見血就是在見血的路上，誰還記得她穿的是一本限制文而不是恐怖文？比起紅色還不如讓她看黃色呢！
意寒星深吸幾口氣，閉著眼睛, 摸索方位, 磕磕絆絆地將人帶回石床上，中途因為看不見路, 聽見了“呯呯”兩聲，多半是他的腳撞到石頭上了。
沒辦法, 誰讓這家夥長這麽高。
意寒星捏著袖子, 差不多把血擦幹了，才睜開眼睛, 重新去點燃火堆。
借著火光，她坐在石床旁, 面無表情地看著秦郎，哦不, 秦無晝。
是了，貓兒似的眼睛，左耳掛銀墜, 當初她在蒼流雪原小木屋內見到少年夜彌天，就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現在恍然了，原來是同秦郎氣質十分相似。
呵呵，這人的馬甲還真是跟老母豬下崽一樣，一窩接一窩，意寒星一邊替他包紮一邊冷酷地想，多半“秦郎”也是個屍體，唉，她還費這勁替一個屍體包紮什麽。
秦無晝雖然昏過去了，但似乎仍然處在痛苦當中，眼皮下眼珠亂轉，眉頭緊縮，冷汗涔涔。
意寒星再次摁住他試圖掙紮亂動的手腳，就聽見他驚恐地大喊了一聲：“不要！”
他猛地睜開眼睛，和俯在上方、還沒來得及收回擔心表情的意寒星對上視線。
意寒星眨了眨眼：“師尊，你醒啦？”
秦無晝從喉嚨裏溢出一聲痛苦的低吟，扶著腦袋坐起來，動作到一半，僵住：“你方才叫我什麽？”
“師尊啊。”
秦無晝：“……”
一陣令人不安的寂靜後，他忽然勾了勾唇，那雙漆黑雙瞳忽然像褪了色，流出燦金的光芒。
他解除了在外貌上的幻術，恢覆玻璃日的重瞳，漫不經心道：“你怎麽會發現，不，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意寒星把那件小衣在他眼前飛快地晃一下，搶在他出手相奪之前塞回自己懷裏：“師尊這麽多問題，不如先問答我的，這衣裳怎麽會在你這個馬甲身上？難不成你是隨身帶著？”
秦無晝不以為意：“帶著就帶著了。你還不是隨身帶著林無咎給你的養元藤？”
意寒星心道那怎麽能一樣，養元藤是治病良藥，她的小衣是嗎！
“養元藤是林仙長主動交給我的，但我又沒主動把這衣裳給你……”
而且這人拿走了不好好保管，都變得皺巴巴的了，明顯被弄臟又洗過好幾次，現在一股子他的味道。
秦無晝卻沒再回答。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主動開口，尷尬的氣氛漸漸散開。
意寒星看看火堆，又看看石洞上的裂縫，又看看掛著鐘乳石的穹頂，盡量讓自己放空。
上次見秦無晝，還是在登天大典開始前，他在雪地裏莫名其妙發了好大一通火氣，又強行把她的葬神仙當成情趣小道具。
上上次，是鏡心大比裏她誤會他放水，把他惹毛了。
再上上次，是講經樓裏秦無晝給她布置攻略任務，兩人吵了一架。
笑死，沒一件好事。
還有昨晚，他的手埋在她身體裏……
就在令人窒息的尷尬氛圍愈來愈濃時，秦無晝冷聲開口：“今夜為什麽火堆滅了？”
意寒星一聽就察覺出他語氣不善，心道這人用馬甲耍了自己這麽久，她都沒找他算賬呢，這家夥居然還惡人先告狀來了？
於是她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道：“你手受傷了沒加柴火，我也忘了唄。”
秦無晝眸光微閃，卻出乎意料沒有繼續沖她發火，自己默默撿起木枝，又將火堆燒的更旺。
意寒星在腦海裏飛速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在他沒掉馬時應該沒說錯什麽話，便定下心來，又瞄了一眼秦無晝，他正垂著眸，改變瞳色的幻術消失後，金色重瞳在火光下燦如烈陽。
她隨即想到一件當務之急，“啊”了一聲：“師尊你現在是分身還是本人？”分身的話，可不該有玻璃日。
秦無晝語氣嘲諷：“你看不出來？”
意寒星訝然：“真是本人？！師尊你在這裏，大師兄那邊呢？”
秦無晝淡淡道：“天罡八卦陣松動的一瞬間，我就已經分出神識探到他所在，現下南潯應當已經脫困。”
他頓了下，還是忍不住刺上兩句：“你以為我像你？做事毛毛躁躁。”
意寒星偷偷翻白眼，同時松了一口氣：“哦！那太好了。”
既然提到陣法松動，就不得不說一下她的攻略任務，意寒星笑瞇瞇道：“我成功讓林仙長心神動搖，這次任務算完成了吧？”
秦無晝道：“他心神動搖是看見其他弟子燃放的求救靈花火，和你有什麽關系。”
意寒星道：“怎麽沒關系！衛姐姐放靈花火是我提醒她的。”
“衛姐姐？”秦無晝覆述了一遍，陰陽怪氣，“你倒是很會在外面認親戚。”
意寒星偷偷吐舌頭：“反正師尊你這次不能罰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尋常表白對林仙長是沒有用的，要不是我這次兵出險招，向他求救，林仙長怎麽會解開天罡八卦陣？”
秦無晝無動於衷：“我叫你引誘他，是讓他對你生情，你做到了嗎？”
意寒星生怕這家夥又來一次懲罰，那她就真要-精-盡人亡，幹脆一咬牙，胡攪蠻纏到底：“怎麽沒有？他若不是對我有情，怎麽會不顧自身安危來救我？”
秦無晝倏地擡眼，臉色竟有些怔忪，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涼水，連金瞳內的碎光都浸了驚疑不定的寒意。
意寒星也跟著一呆：“師尊？”
秦無晝驟然回過神，蹙眉，冷聲道：“胡說什麽！”
話一出口，似乎又覺得自己語氣太重了一點，他揉揉眉心，用別扭的軟和語氣道：“不過只論結果，天罡八卦陣的確解開了，這次就算你勉強通關。”
“好耶！”意寒星歡呼一聲。
秦無晝略彎嘴角。
人逢喜事精神爽，意寒星也開始得寸進尺了，她主動挪到秦無晝身邊，托著腮，甜甜一笑：“師尊，我這次任務完成得不錯吧，有獎勵咩？”
秦無晝本來想說不罰你就不錯了，還想要東西，可轉頭一看她毛茸茸的發頂，話到嘴邊又突然改了口，帶著幾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耐心，低聲道：“那你想要什麽？”
居然真的打算獎勵她？意寒星一怔，她不過隨口調戲（不是）、試探他一下，這人居然真的松口了？
說起來，他確實有點奇怪。明明上一次分開時不歡而散，可他扮成秦郎之後，又是幫自己殺雪女，又是從水鬼手中救了自己，甚至還跟著她跳下鶴落崖……
意寒星忍不住道：“我要什麽，師尊都會給我嗎？”
秦無晝“嗯”了一聲，反正普天之下，就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
意寒星想了想，認真道：“那我要師尊答應我一件事。就像對待大師兄那樣對我，把我當成你正正經經的徒弟。”
原著中，秦無晝這個反派雖然可恨恐怖，但對待自己人卻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秦無晝沒料到她會這麽說，楞了下，才道：“現在願意當我的徒弟了？之前不是還心心念念要去林無咎門下？”
“實不相瞞，之前是我誤會師尊了。那晚你離開後，我遇見了韓雪生，就是玉虛山的弟子……”意寒星簡要將韓雪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心有戚戚，“沒想到仙門之內藏汙納垢，我現在不那麽想進那些所謂正派了。”
既然如此，不如轉變思維，和反派搞好關系，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秦無晝忽然一笑：“我還以為，你要我替你摘天上的星星月亮。”
意寒星嘿嘿笑：“幹嘛要天上的星星，地上就有啊——那就是我本人！”
秦無晝卻沒跟著她傻笑，也沒有像她預料中的屈指敲她腦門、罵她厚顏無恥，他只是喉結滑動一下，幾不可聞地重覆了一遍：“小星星……”
意寒星：……
怎麽氣氛忽然變得這麽暧昧啊！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談話拉回正軌，“總之，從前你我師徒二人有所誤會，但從今日起，你我師慈子孝，就、就好好相處吧。”
她朝秦無晝伸出手想握，後者回過神來，微微一挑眉，思索須臾，捏了捏她的指腹。
行吧，意思也差不多。
不過這人力氣真的好大，意寒星齜牙咧嘴地把捏疼的手收回來，一邊揉著手腕，忽然又想起了一截原書劇情。
秦郎這個身份，在原著裏沒有提到——呵呵，挖坑不填的爛作者＝"＝凸——所以意寒星第一時間沒有將他和秦無晝聯系起來。
但現在反派自爆，將秦郎和秦無晝掛上鉤，倒是一下子解決了許多她看原書時遇到的疑惑。
比如，為何原書中反派總能搶先一步知道主角團的行動，並提前布下陷阱；又比如，原書接近大結局時，玉虛山大殿為何會突然倒塌、許多門人弟子為何中毒不能行動，以至於給反派可乘之機。
敢情都是有秦郎這個奸細做內應！
也怪不得她最初穿書時秦無晝對她那般提防，他自己幹過“壞事”，以己度人，自然懷疑她也是正道派來的奸細。
“又在胡思亂想什麽？”秦無晝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
“唔……”
不過，原著裏秦郎這個身份可沒這麽跳，一個間諜當然要小心謹慎，可如今卻為了她又是殺雪女又是斬水鬼，這般大鬧一場，男主林無咎心細如發，待事後一覆盤，十有八九就能看出秦郎不對。要是秦郎身份提前暴露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秦無晝的計劃？
她沈浸在思緒裏，尚未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站在秦無晝的立場想問題了。
思考得太入迷，她連眼前晃來晃去的男人都沒搭理。
秦無晝哪裏受得了這種忽視，他繞著意寒星跳來跳去，拖長了嗓子“餵餵餵餵”叫個不停，終於用喋喋不休的“徒弟徒弟徒弟徒弟”把意寒星給喚回了神。
意寒星：“師尊，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好動？”
秦無晝正要說什麽，忽然“嘶”了一聲，捂住眼睛。
“是玻璃日又反噬了？”意寒星緊張兮兮地湊過去看，就見秦無晝正透過捂住臉的指縫朝她笑容燦爛。
意寒星：“小學生嗎？”
不過看來這幼稚鬼師尊確實沒什麽大事，她重新坐回原位，瞥見火堆又快熄了，順手加了兩根柴。
“對了，師尊你的玻璃日為什麽會突然反噬？”要說是殺水鬼的時候被魔感染也不對，都已經服下養元藤，他體內那點魔氣早該清掉了。
秦無晝“哦”一聲，不以為意道：“做了個噩夢，以為是鳳凰臺上，我被摁在地下，又被挖了眼睛。”
意寒星的手一抖，一捆木柴全都丟進了火堆裏，鮮紅火苗頓時躥得老高，隔著撲面而來的熱浪，她看向對面的人，火光憧憧，一瞬間只覺那焚心煎肝的火浪直燒到身上來。
她呆了似的僵立片刻，才想起手忙腳亂地去摘腰間的憶君淚：“這個，還給你，眼珠子還能裝回去嗎？”
憶君淚察覺出她要把自己送人，那顆黑溜溜大眼睛立刻皺了起來，大顆大顆地掉金豆子。
秦無晝沒接，好笑道：“我現在是秦郎的身份，它認不出我。而且你當我是什麽傀儡木偶麽？眼珠掉了還能再好端端地塞回去？”
“啊？哦，好、好吧……”
就這麽一會，意寒星手上就全是濕噠噠的眼淚了，她只好安撫地拍了拍憶君淚，又抱在懷裏搖了搖，憶君淚才慢慢止住眼淚，滿足地瞇起眼睛，靠在她胸口，讓一旁的秦無晝看得眼皮直跳，咕噥了一句“這小畜生”。
意寒星重新看向他，猶豫地小聲道：“所以，師尊你怕黑，也是因為這個……”
秦無晝皺眉：“你那是什麽表情？收起來，難看死了。而且為師並非怕黑，呵，我活了千年就沒有怕過什麽東西！我只是不點燈晚上睡不著而已。”
意寒星被他確之鑿鑿的強調語氣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附合：“說得對，師尊說得都對。”一邊說，一邊往火堆裏又加了好些木柴。
一時沈默。
再一次偷看秦無晝時，意寒星被抓了個正著，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不會吧，真的心疼我了？”
意寒星不知為何臉上忽然有點燙，只好盡量面無表情道：“我就是覺得，那些人太過分了！就算你想要當劍宗宗主，這些人也不必對你下這麽大狠手吧？誰沒有野心、誰沒有夢想？我老家有句話，叫人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麽分別！而且師尊你那麽厲害，又殺了那麽多魔族、立下那麽多戰功，怎麽就不能當那個宗主了？就為了這個挖、挖掉……還做成劍，我看那幫人才是真的人面魔心！”
秦無晝咧嘴無聲笑了一會，忽然伸手粗魯揉了一把她的頭發。
意寒星奮力掙脫他的魔爪，整理頭發，沒好氣道：“你還笑得出來？”
秦無晝一臉無辜，聳肩攤手：“那不然呢？”
他又朝她伸手，想揪她的小辮子，感慨道：“人活久了還是有好處，就像現在，就有小徒弟替我說話了。”
意寒星閃身躲過，正色道：“不僅僅是我，還有南潯，甚至其他人，只要他們真的有良心，真的和師尊你相處過，都會理解你的。”
沒抓住小辮子，秦無晝惋惜地收回手，隨口道：“世間人雲亦雲的蠢材何其多，別人怎麽想與我無關，為師只求問心無愧。”
這話說到意寒星心坎裏了，她用力點頭，心中不由又對他親近了幾分。
她註視了秦無晝一會，忽然起身，拉住他的手腕：“師尊跟我來。”
石洞深處，是她撿來樹枝的地方，原來是穹頂上方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洞外雨露陽光得以灑入，讓攀附在石縫土壤中的小樹得以發芽成長。
雖然水土匱乏，可那顆不知名的雜樹卻枝繁葉茂、花苞垂垂，此刻洞外正是清越夜色，星光萬丈，透過石縫斜斜撒下，樹影明暗。
意寒星將秦無晝拉到樹下站定，才道：“我有事和師尊講。”隨即將她在蒼流雪原小木屋時空縫隙中所見所聞講了一遍。
“師尊能多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嗎？”她仰著臉，直視他的眼睛，認真道，“我想知道。”想要了解，更深入地理解，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好，或壞，她想聽他自己親口說。
秦無晝低下腦袋，星光照亮少女小小的臉龐，明亮光暈像一枚靜靜的圓月，清寒夜風從縫隙吹來，拂過她的額發，染上醉千金的香味，悠悠然送到他鼻尖。
他再一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縷騷亂的青絲替她挽到耳後，才低聲道：“也沒什麽好說的。”
但她仍然執著地望著他，他只好無奈笑笑，道：“讓我想想……”
“為師並非出身仙門世家，爹娘不過易水城中藉藉無名的散修，所幸夫妻恩愛，在當地幫扶鄉鄰、驅魔除邪，也算小有名氣。
易水城？意寒星一怔，旋即想起史書上所寫：夜彌天以劍入道，破三月圍城危局，一劍斬退十八魔，又留五道劍氣護城安寧的，就是易水城。
“我出生那年，同史書上寫的差不多，太平元年，彼時人魔交戰已久，人間被魔氣侵擾，運道傾斜，常有天災降臨。正不巧，我出生時碰上了連續三十日的永夜。”
永夜彌天，天光不見，草木雕零，邪魔肆虐，屍橫遍野，後世史書記載，此乃夜魔降世，後日為禍人間的不祥之兆。
他默了默，才繼續淡聲道：“我爹娘都是老來得子，又只有我這麽一個孩子，自然對我百般寵愛、無所不從。直到我十四歲那年，一只高等魔族襲擊易水城。我爹娘與魔修血戰三日，最終同歸於盡，魔雖誅滅，但全城屠盡，房舍田野亦是焚燒殆盡。”
“而我因為事發時被我娘反鎖在廚房的地窖內，以火燒融化後滲進地底的糖液為食，撿回一條命……也巧，我入了道，第一次握劍用的是戰場上一具無命屍體的遺物凡鐵。又過了十幾日，仙門趕來援救的人也姍姍來遲。”
他說到這裏，極淡地笑了一聲，又沈思片刻，才繼續平靜道：“當時我一身鮮血淋漓的模樣，把許多人都嚇得不輕。人魔混戰的歲月裏，時常有修士被誘入魔，難免人人自危，生怕一不留神又生出一個天魔。
“仙門因此疑我歷經大變、造殺孽、有魔心，要將我處死，臨上斷頭臺前，我師尊，就是秦時月攔下了他們，她以自己做保，力證我不會入魔，並當場收我為徒，甘願做我的監管人。只可惜，後來我還是……算了，之後你也知道了，她是玉虛山長老，帶我一起回了劍宗。直到她老人家早亡，我才遵從師尊遺命，改拜漢勝月為師。”
意寒星心道，他應當還是有所隱瞞。
比如，全城被屠前，他躲在暗無天日的地窖內，註視著那場改變自己今後命運的熊熊大火，該是怎樣的心情？
又比如，魔族屠城後，只剩下被害至親，滿地屍骸，他逃出生天後，又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在廢墟中逡巡不去？
書冊中寥寥幾句，只見昔日少年英才入道輝煌，卻不見滿紙辛酸難言。
太平十四年，全家盡喪於魔族之手，少年血性，與邪魔不死不休，所以到後來，才有一百年後，夜彌天於秣陵戰後坑殺數萬魔軍，大抵是唯一幸存之人以滅門仇敵鮮血，以告慰父母鄉親在天之靈，可偏偏如此，反令他落了個殘殺俘虜的惡名。
意寒星的心揪緊了，訥訥道：“一定很不好受吧？”
秦無晝皺眉點頭：“是啊，本來我師尊是漢勝月的師姐，我的輩分是同屆弟子中最高的，結果就因為改入漢勝月名下，晚來重新排序輩分，嘖，平白變成那幫家夥的小師弟了，真是可惡！”
意寒星：“……”
欺騙我的感情，我看你才可惡。
秦無晝又笑瞇瞇地來揪她的小辮子：“所以呢，改拜師門的後果可是很嚴重哦，小星星你最好不要亂動念頭。”
意寒星被他扯得齜牙咧嘴，連忙試圖解救自己的麻花辮，嘟囔道：“都說了我肯定一心一意跟著你了嘛……”
“不過，秦師祖一定對你很好吧？”
能讓他以她為姓，想必在他心中，秦時月早已和再生父母沒有什麽兩樣，更不必先前他得知秦時月的本命劍秋水被當成登天大典獎品時的暴怒。
秦無晝：“自然。她是很好的人，就是好過頭，成了濫好人，所以才老是被漢勝月那家夥騙，嘖，不說這個。不過她喜歡當救世聖母這點倒是和你有點像。”
他沈吟片刻，又笑著搖頭，自己反駁道：“其實也不像，我師尊可不像你這麽不老實。”
意寒星面無表情道：“請不要拉踩好嗎？”
這人還能笑得出來、擠兌她，那就是心情還不錯，興許是經年日久，再深的傷口也該止血結痂，雖然他平日裏玩世不恭不著調，可在這種時候，她格外能感受到歲月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矜平躁釋，雲淡風輕。
但他自己看得開，意寒星卻做不到那般境界，她想起自己帶他來此的目的，扯了扯秦無晝的衣袖：“師尊，你看天上。”
今晚夜色蒼茫，星鬥陣列，星光疏朗，萬籟俱寂。
秦無晝從善如流地擡頭，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天，摸著下巴：“嗯，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嘛。”
意寒星聽出這人又在故意逗她，也不惱，認真道：“我老家有句話，說亡者會變成星星，陪伴生者，秦師祖肯定也在天上看著師尊你呢。”所以，你不要覺得孤單，也不用不開心。
秦無晝輕笑一聲，斜眼看她：“方才就一直說你老家、你家鄉的，意寒星，你不是我從無相鬼市撿回來的孤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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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噔噔噔——（此處應有一陣不詳的電子音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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