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石洞夜話（1） “喜歡這裏？”……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石洞夜話（1） “喜歡這裏？”……
意寒星從一片恍惚中, 看清了他的臉。
他居然在笑。
嘴角高高翹起，白齒耀目，猶如烈日灼陽, 不可直視，令人頭暈目眩。
一股古怪的不安，漸漸彌漫整個石室, 於此同時，意寒星體內的緬鈴震動不止，她卻一動不動, 陷入宕機狀態。
秦郎等了一會，見掌下的人沒反應，微微挑眉：“不願意？”
“那好吧。”他居然果斷松開她的肩膀, 站起身, 重新往回走。
意寒星淚水盈睫，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盯著火堆出神, 等秦郎走出三步，忽然打嗝似的抽泣一聲。
秦郎停下來, 果然, 聽見身後人微弱道：“別、別走……”
他閉上眼睛，某種奇異的、令人血脈噴張的興奮席卷而來, 山崩海嘯，不外如是。
半晌, 他重新睜開眼睛，臉上笑容更大, 轉身哼著不成調的歌，朝她走去。
探進來的第一刻，意寒星的呼吸一停, 隨後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涼——”
秦郎想了想，那寒潭水刺骨冰冷，自己的手指確實有點冰，於是他將食指抽了出來：“等著。”
意寒星像是哽咽，聲音混沌，在水霧朦朧的視線裏看他伸出右手在火上烘烤，那只手修長如竹，白若玉雕，在橙黃火焰下泛出暖玉似的光澤。
很快，這只皎皎君子似的手，就會埋在她的身體裏。
秦郎似乎心情很不錯，同剛進石洞時那副陰沈怒氣模樣判若兩人，他一直在哼歌。
因為他呢喃聲音太小，意寒星又被緬鈴震得無暇他顧，一直到他暖完手、重新蹲在自己面前，才聽出那歌謠的最後一句。
正是，“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意寒星一怔，但下一刻被火炙烤過的燙意猛地貼上來，她猛地掙紮，隨即腿根就被牢牢摁住了。
秦郎笑道：“冷不行，熱也不行，小姑娘真難伺候。”
意寒星無言以對，幹脆咬著唇，偏過臉去不看他，盡量忍著不出聲。
秦郎先沿著邊緣摸索一圈，淺處沒找到葬神仙，就又探深了一些，還有閑心同她閑聊：“這東西是誰給你放進去的？”
意寒星悶悶道：“……我師尊。”
秦郎：“他為什麽這麽做？”
意寒星總不能和他直說自己身上還有那個愚蠢的攻略男主任務，只能含糊其辭：“我們是合歡派嘛。”
秦郎不知信沒信，低笑一聲，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個圓圓的硬物。
“啊，找到了。”他十分愉悅地道。
只用食指當然沒法夾出來，所以他屈指拓寬了一些，再放進中指，狹小石洞內很快響起了隱秘的水聲，意寒星用盡全力，讓自己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秦郎試著用手指勾了一下，沒拿出來，甚至一個發力不當，把葬神仙推得更深了，而且不知有意無意，他的指節總是劃過某一點，每次一擦過，意寒星的呼吸就停一下。
就這麽一擦一停，她終於忍不住了，說話的聲音有點顫巍巍：“你到底行不行？”
秦郎頓了一下，緩緩擡頭看她。
意寒星被那眼神看得發毛，立刻改口：“我不是說你不行的意思，但是我、我我真的很難受！”
“難受？”秦郎的語氣有點古怪，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指節彎曲重重挖了一下，意寒星猝然睜大眼睛，和他面面相覷。
這反應和自己預想中的婉轉承歡差的有點多，他不知想到什麽，瞇起眼睛，笑道：“手不行，不然我試試樹枝？劍柄也行。”
意寒星心裏那點暧昧酥麻霎時間全飛了，嚇得直蹬腿：“你走開！我不用你了！”
秦郎笑容反而擴大，屈膝壓住她亂動的小腿，整個人壓坐在她身上：“你說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你當我是誰？還想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話裏帶了半真半假的怒意，同時雙指惡意扣下，感受到隨之而來的死死絞緊之後，從鼻子裏帶出不屑地哼笑：“喜歡這裏？”
“你、你到底有沒有在幫我……”賽神仙震動不休，現下又加上一個秦郎的手，兩面夾擊之下意寒星眼前一陣暴漲白光，連話都說不全了。
不行，真的不行，莫大的恐懼湧上心頭，這人該不會要殺了她吧，怎麽可能塞下那麽多根？她甚至懷疑他是要把整個手掌連同小臂一起擠進去，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叮叮叮叮——”
鈴聲響起，帶著浸過水的沈悶，意寒星身上一松，那種仿佛被鋪天蓋地狂浪巨潮淹沒的恐懼隨之消失。
然後她臉上一熱，被人粗魯地抹了一把，聽見他“呵”一聲輕笑。
“多大事，怎麽還哭了。”
她哭了嗎？
意寒星楞了楞，暈乎乎的腦子半天才清醒過來，視線一清明，正好看見秦郎手掌一翻，將施法清潔後煥發全新光彩的葬神仙丟回她身上。
她仿佛一條死魚動彈不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一遭跟死裏逃生也沒什麽區別了。
秦郎又短促地笑了下，替她把葬神仙塞回衣領裏，然後也沒回到自己那半邊領地去，而是蹲在她身邊，托著腮，直勾勾盯著她看。
經過方才折騰，她出了一層薄汗，飛紅臉頰上像是覆了一層晶瑩閃亮的細鉆，此刻正在閉眼喘息，長睫輕顫，在火光下投出巍巍影子，有點像毛茸茸的蝶翅。
……糟糕。
好像，有點可愛。
秦郎勾了勾唇，伸指輕輕撥弄那些睫毛。
先前看著這個人從萬丈懸崖縱身一躍時湧上來的冰冷恨意，現在好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滿足和愜意，像是焦渴已久，終於飲下第一杯蜜水，秦郎，或者說秦無晝、夜彌天，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每次看見這個不聽話的蠢徒弟，他總是能被勾出所有隱藏在心底深處的負面情緒。
但現在想想，原來並不只是恨你吧。
以為是恨玉虛山正道虛偽狡詐，恨魔物兇險，恨世人無情，恨舊事重演，恨你不聽話，隨意牽動自己情緒，恨你讓我失控、讓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恨來恨去，不過是恨自己再一次沒能力護住重要的人而已。
既然不只是恨，那應該還有別的。
放不下？在意？關心？
就在他生平第一次絞盡腦汁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意寒星終於恢覆過來，她暈頭轉腦，看見身邊還蹲著一個人，下意識頷首道：“多謝。”
秦郎的思緒被打斷，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秦郎：……
她說什麽？謝他？
……哈？他沒聽錯吧？
心底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暖意和愉悅頃刻間又煙消雲散，熟悉的惱怒和太陽穴突突直跳的感覺又回來了。
被人用手*了還說謝謝？
蠢東西……
他臉色一會晴一會陰，落在意寒星眼裏，還以為他嫌自己道謝不夠真誠，於是她又補充道：“真的多謝你，如果不是你這麽好心，換成別人，那我肯定就完了。”
秦郎緩緩磨後槽牙：“好心？別人？”
她還想找別人幫忙？
……對了，他現在在她面前的身份是玉虛山弟子秦郎，這個秦郎和她才認識多久，她就能向秦郎求助這種事了？
呵呵，好，真是好得很，不愧是他教出來的合歡宗高徒。
意寒星眼見秦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沈默片刻之後，忽然“砰”的一掌拍向石壁，雖然沒有靈力，但也威力嚇人，石屑飛濺，石壁上豁然出現一個五指深坑。
意寒星：……
糟了，真的生氣了。
她嘆了口氣，試著安慰道：“秦道友你不必多想，方才就是一時情急，我不會為了這個事情纏上你的。我們就當作沒發生過，以後還是好朋友，對嗎？”
秦郎冷笑：“當成沒發生過？好朋友？”
……好像更生氣了。
對於這個突然變成覆讀機的河豚，意寒星只能老老實實道：“那不然你想怎麽辦？要我對你負責嗎？”其實也不是不行……
秦郎涼颼颼地盯著她，忽然道：“若是今日之事換成別人，你也會同他這般說？”
意寒星總覺得這話哪裏怪怪的，想了想，誠實搖頭：“應當不會，實不相瞞，我一見秦道友你就覺得有種相識恨晚之感。”
秦郎：“呵呵。”
意寒星：“我覺得你和我師尊謎之相似。”
秦郎：“……哦？”
意寒星頷首：“就是氣質啊，還有帶得耳墜小首飾什麽的。”——秦郎突然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墜，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一下——“還有你們那種別扭傲嬌關心人的方式，也很像。”
【傲嬌】是什麽意思秦郎沒聽懂，但不妨礙他抓住另一個重點：“我關心你？”
等等，好像也沒說錯，他確實不舍得讓這傻徒弟死來著，哦，原來是這麽個意思，畢竟他還算是個有責任心的師尊，看見自家徒弟有被來路不明壞男人騙身騙心的風險，自然看不過眼，關心則亂。
終於為自己的不痛快找到了理由，於是秦郎坦然了，平靜了，心安理得了。
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假笑：“所以你就把對你師尊的感情轉移到我身上來？”
意寒星心道她和秦無晝那廝哪有什麽感情，但又怕說出來顯得她不敬師長、大逆不道，只好哼哼唧唧敷衍道：“我就是，許久沒見我師尊了……”
她是單純想解釋自己想起秦無晝的緣由，可落在話中本人耳朵裏，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秦郎聽得心頭一跳，心道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許久沒見，所以心心念念，甚至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把他認成師尊？
……
片刻寂靜之後，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盡量自然道：“你想他了？”
想嗎？她心道自己的攻略任務也不知道算完成沒有，若是順利的話，此時此刻秦無晝應該正在營救南潯的路上，思及大師兄的安危，連帶不得不想一下秦無晝，她素來誠實，便點了點頭。
秦郎心頭一熱，忍不住想湊近她坐著，一邊又清了清嗓子。
意寒星納悶道：“你喉嚨不舒服？怎麽一直咳嗽，著涼了？”
秦郎躍躍欲試的話堵在喉嚨裏，片刻，在她困惑的目光中重新坐了回去，淡聲道：“不早了，休息。”
意寒星頷首：“嗯，明天我們再想辦法殺了外頭的水鬼。”
兩人重新一南一北地躺下，一時之間，石洞內只有柴火燃燒的微弱聲響，意寒星把平躺在柴堆小床上，盡量讓自己放空，不知不覺，困意上湧。
這次沒有葬神仙打擾，她終於一覺睡到天亮。
秦郎已經先一步醒來了，不知從哪尋了一根粗木，正用布條纏住握手的地方。
意寒星低頭看去，果然他的衣擺被撕得破破爛爛。
先前看秦郎與雪女作戰，都是用掌或符紙，現下女媧石洞內沒有靈氣，赤手雙拳成了血肉之軀，符紙也變成廢紙一張，她猜出他是在準備待會應付水鬼的武器，想了想，取出憶君淚：“這個給你。”
秦郎將那根木棒裹好，擡眼瞥了她一眼：“不用，你自己留著吧。”
意寒星：“我有其他法器護身，你比我厲害，這劍放在你手裏比我拿著更有用。”
秦郎搖頭：“我不愛用劍。”
他也不多解釋，站起身來，朝她伸出一只手，意寒星楞了下，才意識到他是要拉自己起來，於是握了上去，一個借力，握緊的手再次分開。
兩人並肩行到洞口，洞□□界處貼著的符紙用的是特殊材料，不依靠天地靈氣，因此在女媧石洞中仍然起效。只是經過洞外水鬼一夜的沖擊，符紙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
秦郎二指捏住符紙下端，準備撕掉前，忽然轉過臉，朝意寒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準備好了嗎？”
意寒星：“啊？”
他雙眼明亮，舔了下嘴唇，語氣中又說不出的古怪興奮：“要~大~開~殺~戒~咯~”
說完，符紙被猛地揭開，一股腥風夾雜惡號撲面而來，無數猙獰鬼面一擁而上，意寒星才舉起憶君淚，身邊的秦郎已經躥了出去，僅僅留下一道殘影！
好快的身法！
洞外早被密密麻麻的水鬼包圍，意寒星忍著血暈，一手持劍，一手搖鈴，實在太近了就閉上眼睛盲砍亂揮，反正水鬼數量太多，隨便砍也能砍中幾個。
中劍的水鬼發出憤怒不甘的尖嘯，其中夾雜著秦郎忽遠忽近地興奮爽朗笑聲，“砰砰砰”，木棍重重擊打在水鬼頭顱，發出破瓜砸瓶似的悶響，因為揮棍的速度太快，幾乎連成了一聲。
伴隨著不絕於耳的“雛鷹展翅”，意寒星再次揮劍，砍斷一縷張牙舞爪的發絲，等她把身邊一圈水鬼清掃完畢，擡眼去看，差點沒找到秦郎所在。
黑壓壓水鬼群中有個黑洞似的中心，正吸引著密密匝匝的水鬼接連不斷地湧入。
水鬼群遮擋了視線，意寒星看不見裏面戰況如何，只從時不時爆出的一蓬蓬血霧來看，十分激烈。
……
一場廝殺從白日持續到夜間，魔物在夜間威力大增，水鬼卻源源不絕，意寒星不敢再戀戰，抽空返身回洞內找出一根火把，在黑暗中努力尋找秦郎的方向：“秦道友！先回來吧！”
依稀聽見他吹了聲口哨，隨即一陣清風掠過，一道白影飄然落在意寒星三步遠，他隨手將已經折斷的血木棒一扔，準備朝她走來。
忽然，意寒星後腦一涼，遽然轉身，一張雙目無神、蒼白浮腫的女人臉幾乎貼著她的鼻尖——竟是不知何時爬到她背後準備偷襲的水鬼！
“寒星！”
根本來不及拔劍或者搖鈴，意寒星想也不想，直接將手上火把懟了上去，水鬼正中一擊，發出淒厲尖叫，那張死白的臉皮宛如融化的白蠟，淅淅瀝瀝地流淌下來，它似乎痛苦難當，捂著臉在地上不住打滾。
秦郎已經沖到了她面前，一把將她扯進洞內：“還不快走！”
等他三下五除二將洞口重新用符紙貼好，意寒星突然道：“我想到了！那些水鬼怕火！”
《霸道仙尊日日強制愛》裏，針對每種魔物的弱點特長都有詳細設定，只不過當初意寒星看的時候只覺得這是作者在水字數，所以全都跳過不看。
唉，要不是被那些人心黃黃的內容迷得不知東南西北，她怎麽會連水鬼這種低級魔物都對付不了。
她說完，卻沒有等到秦郎的及時回應，疑惑看他，卻見他低著腦袋，她跟著視線下移，就看見了兩人緊緊交握的雙手。
意寒星：……
她擡起眼，正好對上秦郎的視線，後者微微一挑眉。
意寒星：…………
她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決定當做無事發生：“方才你又救了我一命，多謝。”
秦郎笑瞇瞇道：“救命之恩，就換來一句道謝？”
意寒星想了想，在自己身上亂摸一氣，無奈囊中空空，只得愧疚道：“抱歉，我現下身上沒帶什麽寶物靈石，等我們離開這裏，我一定重重報答。”
秦郎笑著搖頭：“你欠我的，只用這些身外之物可還不清。”
意寒星一想也是，於是更加歉然了：“那秦道友你說，有什麽事我能為你做的，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郎抱著胳膊，只是看著她笑，過了一會，才道：“算了，反正你欠我的那麽多，也不差這一件。”
他轉身朝洞內走去，側過了身，意寒星才註意到他右手胳膊血流如註，頓時“啊”地驚叫出來。
秦郎沒有痛覺似的，直到她叫，才想到什麽，立即撕下自己的衣袖，將傷口包住，另一只手將剩下血跡一抹，柔聲道：“不怕，沒有血了。”
意寒星被他那簡單粗暴的動作看得心驚肉跳，心道這修仙世界也不知道有沒有細菌微生物、會不會感染，定了定神，朝他走去：“你被水鬼傷到了？不行，傷口得消毒。”
秦郎淡淡一笑：“一點魔氣，無礙。”
靈氣與魔氣不相容，對於修仙者來說，魔氣有點像病毒，若是被魔氣感染，輕則頭痛體虛，重則入魔發瘋，意寒星想起枯骨墟那幫行屍走肉，不讚成地搖頭：“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你入魔怎麽辦？”
秦郎笑嘻嘻地低頭湊近她：“擔心我啊？”
意寒星脖子後縮，同他拉開一點距離：“嗯。”而且萬一他入魔要殺她怎麽辦？這石洞狹小，到時候她躲都沒法躲！
意寒星拉著一直笑個不停的秦郎回到火堆邊坐下，在兜裏翻翻找找，眼睛一亮：先前林無咎送給她的養元藤，本來要送給南潯但沒用上，她就隨手放在儲物袋中了，好在好在，現在能用上了！
秦郎也看見了養元藤，粲然笑意淡了幾分：“林無咎的東西？”
意寒星正忙著搗鼓養元藤的用法，琢磨著是該生吞還是煮熟，煮了的話要不要切片？還是磨成粉更好吸收，但是石洞內條件簡陋去哪找石磨……就也沒註意他的稱呼變化，隨口應了一聲。
秦郎：“你一直隨身帶著他的東西？”
意寒星終於決定了，就用火烤吧，而且外焦裏嫩也比較香，她“嗯”了一聲，在火堆上將養元藤烤到外皮焦紫、微微起皺，飄出一陣帶著清苦誘人香味時，興高采烈地伸手去抓。
“哎喲好燙！”她捧著新鮮出鍋的烤養元藤，一邊左右手倒騰，一邊小跑到秦郎面前：“你先吃了這個。”
秦郎抿了下嘴：“不吃。”
意寒星：？
“哦，對了，你右手受傷了，不方便拿是不是？沒關系，我餵你。”
秦郎張嘴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忽然改了口：“好啊。”
他一掀袍角，大馬金刀地坐在石上，意寒星拍掉養元藤外燒焦的灰燼，逮到他嘴邊，耐心到：“張嘴，啊——”
秦郎的視線落在她嫩粉唇瓣上，現下兩瓣柔軟微微分開，露出一口細碎潔白的銀牙，隱約能瞧見鮮紅的舌尖、內壁。
他的眸光暗了暗，不動聲色地低頭，趁著咬下養元藤的時候，用力吸了一口氣，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清甜馨香傳進鼻尖。
味道還有點熟悉，是他常用的熏香醉千金。
醉千金，醉千金，他第一次覺得這名字取得恰當，可不就是令人如醉熏然麽。
看來自己送她的東西，她確實有在好好用，秦郎心裏原本淡淡的不快又一掃而空，重新恢覆萬裏無雲、晴空一片的心緒，主動接過剩下半個養元藤：“我自己來。”
意寒星“哦”了聲，好奇道：“嘗起來什麽味道？”這種天材地寶，肯定和普通藤果不一樣吧。
借著火光，她又仔細打量養元藤，這玩意被火一炙烤，原本棕褐色的外衣就變成了醬紫，配上橢圓長條的形狀，半硬不軟的質地，呃，有點像一枚加大版的烤茄子。
秦郎嚼嚼嚼：“茄子味。”
意寒星：……
已知，某物看起來像大茄子，摸起來像大茄子，吃起來也像大茄子。
請問，此物為何？
見她久久不語，秦郎挑眉：“你想吃？”
意寒星PTSD大爆發，驚恐道：“我最討厭吃大茄子了！”
秦郎一怔，低頭又啃了一口，咀嚼動作忽然一頓，不知道想到什麽，差點被噎住，意寒星連忙伸手去拍他後背。
秦郎憋得臉都紅了，等緩過一口氣了，爆出一陣哈哈大笑。
意寒星：“……你笑什麽？”
秦郎笑得喘不上氣，抱著肚子歪倒在石上，連回答都說不出來了。
……呵呵，笑吧笑吧，小心茄子，哦不，養元藤嗆死你。
意寒星重新坐回火堆邊，等那刺耳笑聲漸漸平息，才正色道：“若我沒猜錯，那些水鬼應當怕火。”
“之前我用劍刺劈砍，雖然能砍斷水鬼身軀手足，但因魔物不懼疼痛，它們仍然會朝我攻擊。但方才火把扔到水鬼臉上，那只水鬼立刻就後退了，並且身軀融化，顯然受到了不能再生的嚴重傷害。”
秦郎“嗯”了一聲，擦幹眼角笑出的濕痕，跟著道：“那明日我們多準備些火把，以火驅散水鬼，再尋隙沖出去。”
意寒星道了聲好，又忍不住把藏在心底的困惑吐出來：“我修為平平，從未與囚天塔內魔物打過交道，是以不知水鬼懼火，可秦道長你是玉虛山弟子，怎會也不知情？”
秦郎鎮定自若道：“蝦兵蟹將，我以前直接一掌拍死就算，何必費心研究它們。”
……好簡單粗暴的戰鬥方式。
不過也有道理，意寒星被說服了，點了點頭，重新在自己的木柴床躺下來。
被困在石洞中的第二晚，依舊並不安寧。
半夜，意寒星忽然被一陣壓抑痛苦的低吼吵醒，遽然睜眼，石洞內一片黑暗。
她循著聲音的方向，利落起身，朝秦郎那邊沖去：“秦道友？！你怎麽了！”
黑暗中，秦郎正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他似乎痛極，墨發披散，手背上青筋暴起。
“秦道友！”意寒星驚駭之下，連忙伸手去扯他的胳膊，否則以他的力道，秦郎很可能會活生生把自己的眼珠摳出來！
“滾開！”秦郎已經痛得神志不清，猶如困獸嘶吼，猛一揮袖，巨力之下，意寒星差點飛出去。
她跌在地上，而秦郎已經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抱著腦袋，大叫一聲，撞向石壁，“砰、砰、砰、砰”，頭骨與石壁碰撞之聲不斷響起。
他這是要把自己活活撞死嗎！
意寒星爬起來，想要撲過去攔住他，餘光裏卻突然闖進一抹眼熟的淺粉色。
一抹輕柔的布料，繡著不知名的小白花，細帶綢面。
是她不見已久的小衣。
意寒星怔在原地。
她記得，這件衣服在無相鬼市的時候就被秦無晝抽走了，之後他一直沒還，她也不好意思主動找他要。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呼吸一滯，緩緩擡頭，看向那邊還在對著石壁吼叫發瘋的少年。
這件小衣，是從秦郎身上掉下來的。
而拿走並留著她小衣的，是秦無晝。
……所以，秦郎就是——
意寒星睜大雙眼，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低聲道：“師尊？”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秦郎陡然一靜。
-----------------------
作者有話說：喜聞樂見的掉馬情節[墨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意寒星從一片恍惚中, 看清了他的臉。
他居然在笑。
嘴角高高翹起，白齒耀目，猶如烈日灼陽, 不可直視，令人頭暈目眩。
一股古怪的不安，漸漸彌漫整個石室, 於此同時，意寒星體內的緬鈴震動不止，她卻一動不動, 陷入宕機狀態。
秦郎等了一會，見掌下的人沒反應，微微挑眉：“不願意？”
“那好吧。”他居然果斷松開她的肩膀, 站起身, 重新往回走。
意寒星淚水盈睫，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盯著火堆出神, 等秦郎走出三步，忽然打嗝似的抽泣一聲。
秦郎停下來, 果然, 聽見身後人微弱道：“別、別走……”
他閉上眼睛，某種奇異的、令人血脈噴張的興奮席卷而來, 山崩海嘯，不外如是。
半晌, 他重新睜開眼睛，臉上笑容更大, 轉身哼著不成調的歌，朝她走去。
探進來的第一刻，意寒星的呼吸一停, 隨後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涼——”
秦郎想了想，那寒潭水刺骨冰冷，自己的手指確實有點冰，於是他將食指抽了出來：“等著。”
意寒星像是哽咽，聲音混沌，在水霧朦朧的視線裏看他伸出右手在火上烘烤，那只手修長如竹，白若玉雕，在橙黃火焰下泛出暖玉似的光澤。
很快，這只皎皎君子似的手，就會埋在她的身體裏。
秦郎似乎心情很不錯，同剛進石洞時那副陰沈怒氣模樣判若兩人，他一直在哼歌。
因為他呢喃聲音太小，意寒星又被緬鈴震得無暇他顧，一直到他暖完手、重新蹲在自己面前，才聽出那歌謠的最後一句。
正是，“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意寒星一怔，但下一刻被火炙烤過的燙意猛地貼上來，她猛地掙紮，隨即腿根就被牢牢摁住了。
秦郎笑道：“冷不行，熱也不行，小姑娘真難伺候。”
意寒星無言以對，幹脆咬著唇，偏過臉去不看他，盡量忍著不出聲。
秦郎先沿著邊緣摸索一圈，淺處沒找到葬神仙，就又探深了一些，還有閑心同她閑聊：“這東西是誰給你放進去的？”
意寒星悶悶道：“……我師尊。”
秦郎：“他為什麽這麽做？”
意寒星總不能和他直說自己身上還有那個愚蠢的攻略男主任務，只能含糊其辭：“我們是合歡派嘛。”
秦郎不知信沒信，低笑一聲，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個圓圓的硬物。
“啊，找到了。”他十分愉悅地道。
只用食指當然沒法夾出來，所以他屈指拓寬了一些，再放進中指，狹小石洞內很快響起了隱秘的水聲，意寒星用盡全力，讓自己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秦郎試著用手指勾了一下，沒拿出來，甚至一個發力不當，把葬神仙推得更深了，而且不知有意無意，他的指節總是劃過某一點，每次一擦過，意寒星的呼吸就停一下。
就這麽一擦一停，她終於忍不住了，說話的聲音有點顫巍巍：“你到底行不行？”
秦郎頓了一下，緩緩擡頭看她。
意寒星被那眼神看得發毛，立刻改口：“我不是說你不行的意思，但是我、我我真的很難受！”
“難受？”秦郎的語氣有點古怪，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指節彎曲重重挖了一下，意寒星猝然睜大眼睛，和他面面相覷。
這反應和自己預想中的婉轉承歡差的有點多，他不知想到什麽，瞇起眼睛，笑道：“手不行，不然我試試樹枝？劍柄也行。”
意寒星心裏那點暧昧酥麻霎時間全飛了，嚇得直蹬腿：“你走開！我不用你了！”
秦郎笑容反而擴大，屈膝壓住她亂動的小腿，整個人壓坐在她身上：“你說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你當我是誰？還想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話裏帶了半真半假的怒意，同時雙指惡意扣下，感受到隨之而來的死死絞緊之後，從鼻子裏帶出不屑地哼笑：“喜歡這裏？”
“你、你到底有沒有在幫我……”賽神仙震動不休，現下又加上一個秦郎的手，兩面夾擊之下意寒星眼前一陣暴漲白光，連話都說不全了。
不行，真的不行，莫大的恐懼湧上心頭，這人該不會要殺了她吧，怎麽可能塞下那麽多根？她甚至懷疑他是要把整個手掌連同小臂一起擠進去，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叮叮叮叮——”
鈴聲響起，帶著浸過水的沈悶，意寒星身上一松，那種仿佛被鋪天蓋地狂浪巨潮淹沒的恐懼隨之消失。
然後她臉上一熱，被人粗魯地抹了一把，聽見他“呵”一聲輕笑。
“多大事，怎麽還哭了。”
她哭了嗎？
意寒星楞了楞，暈乎乎的腦子半天才清醒過來，視線一清明，正好看見秦郎手掌一翻，將施法清潔後煥發全新光彩的葬神仙丟回她身上。
她仿佛一條死魚動彈不得，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一遭跟死裏逃生也沒什麽區別了。
秦郎又短促地笑了下，替她把葬神仙塞回衣領裏，然後也沒回到自己那半邊領地去，而是蹲在她身邊，托著腮，直勾勾盯著她看。
經過方才折騰，她出了一層薄汗，飛紅臉頰上像是覆了一層晶瑩閃亮的細鉆，此刻正在閉眼喘息，長睫輕顫，在火光下投出巍巍影子，有點像毛茸茸的蝶翅。
……糟糕。
好像，有點可愛。
秦郎勾了勾唇，伸指輕輕撥弄那些睫毛。
先前看著這個人從萬丈懸崖縱身一躍時湧上來的冰冷恨意，現在好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滿足和愜意，像是焦渴已久，終於飲下第一杯蜜水，秦郎，或者說秦無晝、夜彌天，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每次看見這個不聽話的蠢徒弟，他總是能被勾出所有隱藏在心底深處的負面情緒。
但現在想想，原來並不只是恨你吧。
以為是恨玉虛山正道虛偽狡詐，恨魔物兇險，恨世人無情，恨舊事重演，恨你不聽話，隨意牽動自己情緒，恨你讓我失控、讓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恨來恨去，不過是恨自己再一次沒能力護住重要的人而已。
既然不只是恨，那應該還有別的。
放不下？在意？關心？
就在他生平第一次絞盡腦汁思索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意寒星終於恢覆過來，她暈頭轉腦，看見身邊還蹲著一個人，下意識頷首道：“多謝。”
秦郎的思緒被打斷，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秦郎：……
她說什麽？謝他？
……哈？他沒聽錯吧？
心底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暖意和愉悅頃刻間又煙消雲散，熟悉的惱怒和太陽穴突突直跳的感覺又回來了。
被人用手*了還說謝謝？
蠢東西……
他臉色一會晴一會陰，落在意寒星眼裏，還以為他嫌自己道謝不夠真誠，於是她又補充道：“真的多謝你，如果不是你這麽好心，換成別人，那我肯定就完了。”
秦郎緩緩磨後槽牙：“好心？別人？”
她還想找別人幫忙？
……對了，他現在在她面前的身份是玉虛山弟子秦郎，這個秦郎和她才認識多久，她就能向秦郎求助這種事了？
呵呵，好，真是好得很，不愧是他教出來的合歡宗高徒。
意寒星眼見秦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沈默片刻之後，忽然“砰”的一掌拍向石壁，雖然沒有靈力，但也威力嚇人，石屑飛濺，石壁上豁然出現一個五指深坑。
意寒星：……
糟了，真的生氣了。
她嘆了口氣，試著安慰道：“秦道友你不必多想，方才就是一時情急，我不會為了這個事情纏上你的。我們就當作沒發生過，以後還是好朋友，對嗎？”
秦郎冷笑：“當成沒發生過？好朋友？”
……好像更生氣了。
對於這個突然變成覆讀機的河豚，意寒星只能老老實實道：“那不然你想怎麽辦？要我對你負責嗎？”其實也不是不行……
秦郎涼颼颼地盯著她，忽然道：“若是今日之事換成別人，你也會同他這般說？”
意寒星總覺得這話哪裏怪怪的，想了想，誠實搖頭：“應當不會，實不相瞞，我一見秦道友你就覺得有種相識恨晚之感。”
秦郎：“呵呵。”
意寒星：“我覺得你和我師尊謎之相似。”
秦郎：“……哦？”
意寒星頷首：“就是氣質啊，還有帶得耳墜小首飾什麽的。”——秦郎突然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墜，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一下——“還有你們那種別扭傲嬌關心人的方式，也很像。”
【傲嬌】是什麽意思秦郎沒聽懂，但不妨礙他抓住另一個重點：“我關心你？”
等等，好像也沒說錯，他確實不舍得讓這傻徒弟死來著，哦，原來是這麽個意思，畢竟他還算是個有責任心的師尊，看見自家徒弟有被來路不明壞男人騙身騙心的風險，自然看不過眼，關心則亂。
終於為自己的不痛快找到了理由，於是秦郎坦然了，平靜了，心安理得了。
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假笑：“所以你就把對你師尊的感情轉移到我身上來？”
意寒星心道她和秦無晝那廝哪有什麽感情，但又怕說出來顯得她不敬師長、大逆不道，只好哼哼唧唧敷衍道：“我就是，許久沒見我師尊了……”
她是單純想解釋自己想起秦無晝的緣由，可落在話中本人耳朵裏，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秦郎聽得心頭一跳，心道她這話是什麽意思？
許久沒見，所以心心念念，甚至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把他認成師尊？
……
片刻寂靜之後，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盡量自然道：“你想他了？”
想嗎？她心道自己的攻略任務也不知道算完成沒有，若是順利的話，此時此刻秦無晝應該正在營救南潯的路上，思及大師兄的安危，連帶不得不想一下秦無晝，她素來誠實，便點了點頭。
秦郎心頭一熱，忍不住想湊近她坐著，一邊又清了清嗓子。
意寒星納悶道：“你喉嚨不舒服？怎麽一直咳嗽，著涼了？”
秦郎躍躍欲試的話堵在喉嚨裏，片刻，在她困惑的目光中重新坐了回去，淡聲道：“不早了，休息。”
意寒星頷首：“嗯，明天我們再想辦法殺了外頭的水鬼。”
兩人重新一南一北地躺下，一時之間，石洞內只有柴火燃燒的微弱聲響，意寒星把平躺在柴堆小床上，盡量讓自己放空，不知不覺，困意上湧。
這次沒有葬神仙打擾，她終於一覺睡到天亮。
秦郎已經先一步醒來了，不知從哪尋了一根粗木，正用布條纏住握手的地方。
意寒星低頭看去，果然他的衣擺被撕得破破爛爛。
先前看秦郎與雪女作戰，都是用掌或符紙，現下女媧石洞內沒有靈氣，赤手雙拳成了血肉之軀，符紙也變成廢紙一張，她猜出他是在準備待會應付水鬼的武器，想了想，取出憶君淚：“這個給你。”
秦郎將那根木棒裹好，擡眼瞥了她一眼：“不用，你自己留著吧。”
意寒星：“我有其他法器護身，你比我厲害，這劍放在你手裏比我拿著更有用。”
秦郎搖頭：“我不愛用劍。”
他也不多解釋，站起身來，朝她伸出一只手，意寒星楞了下，才意識到他是要拉自己起來，於是握了上去，一個借力，握緊的手再次分開。
兩人並肩行到洞口，洞□□界處貼著的符紙用的是特殊材料，不依靠天地靈氣，因此在女媧石洞中仍然起效。只是經過洞外水鬼一夜的沖擊，符紙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
秦郎二指捏住符紙下端，準備撕掉前，忽然轉過臉，朝意寒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準備好了嗎？”
意寒星：“啊？”
他雙眼明亮，舔了下嘴唇，語氣中又說不出的古怪興奮：“要~大~開~殺~戒~咯~”
說完，符紙被猛地揭開，一股腥風夾雜惡號撲面而來，無數猙獰鬼面一擁而上，意寒星才舉起憶君淚，身邊的秦郎已經躥了出去，僅僅留下一道殘影！
好快的身法！
洞外早被密密麻麻的水鬼包圍，意寒星忍著血暈，一手持劍，一手搖鈴，實在太近了就閉上眼睛盲砍亂揮，反正水鬼數量太多，隨便砍也能砍中幾個。
中劍的水鬼發出憤怒不甘的尖嘯，其中夾雜著秦郎忽遠忽近地興奮爽朗笑聲，“砰砰砰”，木棍重重擊打在水鬼頭顱，發出破瓜砸瓶似的悶響，因為揮棍的速度太快，幾乎連成了一聲。
伴隨著不絕於耳的“雛鷹展翅”，意寒星再次揮劍，砍斷一縷張牙舞爪的發絲，等她把身邊一圈水鬼清掃完畢，擡眼去看，差點沒找到秦郎所在。
黑壓壓水鬼群中有個黑洞似的中心，正吸引著密密匝匝的水鬼接連不斷地湧入。
水鬼群遮擋了視線，意寒星看不見裏面戰況如何，只從時不時爆出的一蓬蓬血霧來看，十分激烈。
……
一場廝殺從白日持續到夜間，魔物在夜間威力大增，水鬼卻源源不絕，意寒星不敢再戀戰，抽空返身回洞內找出一根火把，在黑暗中努力尋找秦郎的方向：“秦道友！先回來吧！”
依稀聽見他吹了聲口哨，隨即一陣清風掠過，一道白影飄然落在意寒星三步遠，他隨手將已經折斷的血木棒一扔，準備朝她走來。
忽然，意寒星後腦一涼，遽然轉身，一張雙目無神、蒼白浮腫的女人臉幾乎貼著她的鼻尖——竟是不知何時爬到她背後準備偷襲的水鬼！
“寒星！”
根本來不及拔劍或者搖鈴，意寒星想也不想，直接將手上火把懟了上去，水鬼正中一擊，發出淒厲尖叫，那張死白的臉皮宛如融化的白蠟，淅淅瀝瀝地流淌下來，它似乎痛苦難當，捂著臉在地上不住打滾。
秦郎已經沖到了她面前，一把將她扯進洞內：“還不快走！”
等他三下五除二將洞口重新用符紙貼好，意寒星突然道：“我想到了！那些水鬼怕火！”
《霸道仙尊日日強制愛》裏，針對每種魔物的弱點特長都有詳細設定，只不過當初意寒星看的時候只覺得這是作者在水字數，所以全都跳過不看。
唉，要不是被那些人心黃黃的內容迷得不知東南西北，她怎麽會連水鬼這種低級魔物都對付不了。
她說完，卻沒有等到秦郎的及時回應，疑惑看他，卻見他低著腦袋，她跟著視線下移，就看見了兩人緊緊交握的雙手。
意寒星：……
她擡起眼，正好對上秦郎的視線，後者微微一挑眉。
意寒星：…………
她面無表情地抽回手，決定當做無事發生：“方才你又救了我一命，多謝。”
秦郎笑瞇瞇道：“救命之恩，就換來一句道謝？”
意寒星想了想，在自己身上亂摸一氣，無奈囊中空空，只得愧疚道：“抱歉，我現下身上沒帶什麽寶物靈石，等我們離開這裏，我一定重重報答。”
秦郎笑著搖頭：“你欠我的，只用這些身外之物可還不清。”
意寒星一想也是，於是更加歉然了：“那秦道友你說，有什麽事我能為你做的，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郎抱著胳膊，只是看著她笑，過了一會，才道：“算了，反正你欠我的那麽多，也不差這一件。”
他轉身朝洞內走去，側過了身，意寒星才註意到他右手胳膊血流如註，頓時“啊”地驚叫出來。
秦郎沒有痛覺似的，直到她叫，才想到什麽，立即撕下自己的衣袖，將傷口包住，另一只手將剩下血跡一抹，柔聲道：“不怕，沒有血了。”
意寒星被他那簡單粗暴的動作看得心驚肉跳，心道這修仙世界也不知道有沒有細菌微生物、會不會感染，定了定神，朝他走去：“你被水鬼傷到了？不行，傷口得消毒。”
秦郎淡淡一笑：“一點魔氣，無礙。”
靈氣與魔氣不相容，對於修仙者來說，魔氣有點像病毒，若是被魔氣感染，輕則頭痛體虛，重則入魔發瘋，意寒星想起枯骨墟那幫行屍走肉，不讚成地搖頭：“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你入魔怎麽辦？”
秦郎笑嘻嘻地低頭湊近她：“擔心我啊？”
意寒星脖子後縮，同他拉開一點距離：“嗯。”而且萬一他入魔要殺她怎麽辦？這石洞狹小，到時候她躲都沒法躲！
意寒星拉著一直笑個不停的秦郎回到火堆邊坐下，在兜裏翻翻找找，眼睛一亮：先前林無咎送給她的養元藤，本來要送給南潯但沒用上，她就隨手放在儲物袋中了，好在好在，現在能用上了！
秦郎也看見了養元藤，粲然笑意淡了幾分：“林無咎的東西？”
意寒星正忙著搗鼓養元藤的用法，琢磨著是該生吞還是煮熟，煮了的話要不要切片？還是磨成粉更好吸收，但是石洞內條件簡陋去哪找石磨……就也沒註意他的稱呼變化，隨口應了一聲。
秦郎：“你一直隨身帶著他的東西？”
意寒星終於決定了，就用火烤吧，而且外焦裏嫩也比較香，她“嗯”了一聲，在火堆上將養元藤烤到外皮焦紫、微微起皺，飄出一陣帶著清苦誘人香味時，興高采烈地伸手去抓。
“哎喲好燙！”她捧著新鮮出鍋的烤養元藤，一邊左右手倒騰，一邊小跑到秦郎面前：“你先吃了這個。”
秦郎抿了下嘴：“不吃。”
意寒星：？
“哦，對了，你右手受傷了，不方便拿是不是？沒關系，我餵你。”
秦郎張嘴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忽然改了口：“好啊。”
他一掀袍角，大馬金刀地坐在石上，意寒星拍掉養元藤外燒焦的灰燼，逮到他嘴邊，耐心到：“張嘴，啊——”
秦郎的視線落在她嫩粉唇瓣上，現下兩瓣柔軟微微分開，露出一口細碎潔白的銀牙，隱約能瞧見鮮紅的舌尖、內壁。
他的眸光暗了暗，不動聲色地低頭，趁著咬下養元藤的時候，用力吸了一口氣，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清甜馨香傳進鼻尖。
味道還有點熟悉，是他常用的熏香醉千金。
醉千金，醉千金，他第一次覺得這名字取得恰當，可不就是令人如醉熏然麽。
看來自己送她的東西，她確實有在好好用，秦郎心裏原本淡淡的不快又一掃而空，重新恢覆萬裏無雲、晴空一片的心緒，主動接過剩下半個養元藤：“我自己來。”
意寒星“哦”了聲，好奇道：“嘗起來什麽味道？”這種天材地寶，肯定和普通藤果不一樣吧。
借著火光，她又仔細打量養元藤，這玩意被火一炙烤，原本棕褐色的外衣就變成了醬紫，配上橢圓長條的形狀，半硬不軟的質地，呃，有點像一枚加大版的烤茄子。
秦郎嚼嚼嚼：“茄子味。”
意寒星：……
已知，某物看起來像大茄子，摸起來像大茄子，吃起來也像大茄子。
請問，此物為何？
見她久久不語，秦郎挑眉：“你想吃？”
意寒星PTSD大爆發，驚恐道：“我最討厭吃大茄子了！”
秦郎一怔，低頭又啃了一口，咀嚼動作忽然一頓，不知道想到什麽，差點被噎住，意寒星連忙伸手去拍他後背。
秦郎憋得臉都紅了，等緩過一口氣了，爆出一陣哈哈大笑。
意寒星：“……你笑什麽？”
秦郎笑得喘不上氣，抱著肚子歪倒在石上，連回答都說不出來了。
……呵呵，笑吧笑吧，小心茄子，哦不，養元藤嗆死你。
意寒星重新坐回火堆邊，等那刺耳笑聲漸漸平息，才正色道：“若我沒猜錯，那些水鬼應當怕火。”
“之前我用劍刺劈砍，雖然能砍斷水鬼身軀手足，但因魔物不懼疼痛，它們仍然會朝我攻擊。但方才火把扔到水鬼臉上，那只水鬼立刻就後退了，並且身軀融化，顯然受到了不能再生的嚴重傷害。”
秦郎“嗯”了一聲，擦幹眼角笑出的濕痕，跟著道：“那明日我們多準備些火把，以火驅散水鬼，再尋隙沖出去。”
意寒星道了聲好，又忍不住把藏在心底的困惑吐出來：“我修為平平，從未與囚天塔內魔物打過交道，是以不知水鬼懼火，可秦道長你是玉虛山弟子，怎會也不知情？”
秦郎鎮定自若道：“蝦兵蟹將，我以前直接一掌拍死就算，何必費心研究它們。”
……好簡單粗暴的戰鬥方式。
不過也有道理，意寒星被說服了，點了點頭，重新在自己的木柴床躺下來。
被困在石洞中的第二晚，依舊並不安寧。
半夜，意寒星忽然被一陣壓抑痛苦的低吼吵醒，遽然睜眼，石洞內一片黑暗。
她循著聲音的方向，利落起身，朝秦郎那邊沖去：“秦道友？！你怎麽了！”
黑暗中，秦郎正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他似乎痛極，墨發披散，手背上青筋暴起。
“秦道友！”意寒星驚駭之下，連忙伸手去扯他的胳膊，否則以他的力道，秦郎很可能會活生生把自己的眼珠摳出來！
“滾開！”秦郎已經痛得神志不清，猶如困獸嘶吼，猛一揮袖，巨力之下，意寒星差點飛出去。
她跌在地上，而秦郎已經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抱著腦袋，大叫一聲，撞向石壁，“砰、砰、砰、砰”，頭骨與石壁碰撞之聲不斷響起。
他這是要把自己活活撞死嗎！
意寒星爬起來，想要撲過去攔住他，餘光裏卻突然闖進一抹眼熟的淺粉色。
一抹輕柔的布料，繡著不知名的小白花，細帶綢面。
是她不見已久的小衣。
意寒星怔在原地。
她記得，這件衣服在無相鬼市的時候就被秦無晝抽走了，之後他一直沒還，她也不好意思主動找他要。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呼吸一滯，緩緩擡頭，看向那邊還在對著石壁吼叫發瘋的少年。
這件小衣，是從秦郎身上掉下來的。
而拿走並留著她小衣的，是秦無晝。
……所以，秦郎就是——
意寒星睜大雙眼，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低聲道：“師尊？”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秦郎陡然一靜。
-----------------------
作者有話說：喜聞樂見的掉馬情節[墨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