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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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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正經人誰寫日記。

66

話裏暗含深意。

而因為相識多年, 彼此間的未盡之意一下就能從雙耳傳達至心。

許落月看著她,嘴角意味深長地揚起。

火堆又傳出劈啪兩聲, 馬鳳三人都不敢隨意出聲,只覺得氣氛莫名緊張,商小姐話裏明顯藏有敵意。

尹槐序很清楚,商昭意不知道的事情,無非就是那幾點。

其一,許落月究竟與誰為伍。

其二,和她合謀的人,究竟還暗藏了多少機關算計。

其三, 背後人卸磨殺驢, 許落月又當如何。

許落月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 姿態從容露笑。

她不答, 鉆進帳篷沖手下的人說:“進來處理傷口, 勞煩商小姐用心守夜, 別再四處亂走,這裏到處暗藏殺機, 亂走容易引來災禍,別把人都害死了。”

她話裏無疑也全是刀子, 她不覺得救她的“鬼”會是商昭意,只認為, 人皮甕是商昭意故意引來的。

馬鳳還站在商昭意不遠處, 有些手足無措,半晌猛一低頭,趕緊鉆進帳篷。

韋歲和方雨逸尾隨在後, 兩人一瘸一拐, 低頭時更是跟鵪鶉一樣, 慘得可憐。

看到幾人身上的傷,尹槐序越發覺得商昭意做得太過了,偏偏這人又將時機掐得足夠準。

再晚一秒,方雨逸性命不保。

三人終究還是太無辜了,與沙家亦或鹿姑為盟的,明明是許落月,她手底下的那些人只是被殃及的池魚而已。

池魚錯在,身在池中。

商昭意又坐了回去,往幾近熄滅的火堆裏添了點幹枝,不鹹不淡地嗤了一聲。

尹槐序看向帳篷的門,覺得許落月剛才的話很是耐人尋味。

很顯然,許落月並不清楚沙家和鹿姑等人的具體計劃,也不清楚人皮甕的行動軌跡。

唰啦。

帳篷門上的拉鏈被飛快拉上了,裏邊幾人的影子映了出來,時不時傳出幾聲按捺不住的慘叫。

“別動。”

許落月為方雨逸處理傷口,手法並不溫柔,畢竟她剜自己肉裏的蛭蠱時,也是這麽粗暴麻利。

“痛——”方雨逸涕淚橫流。

另外兩人瑟瑟發抖地抱作一團,不等許落月幫她們,便自己動起了手。

周青椰成鬼多年,已經忘了肉/體的疼痛,帳篷裏的慘叫聲硬是喚醒了她的記憶,她聽得感同身受,不由得齜牙咧嘴。

她聽了一陣,慘叫忽然變成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忙不疊朝貓使了個眼色。

尹槐序光顧著看商昭意的面色,動用了身體裏的那只鬼後,商昭意果真又蒼白了幾分,養了三兩天的氣色一落千丈,又跟紙紮人似的。

太白了,本就單薄的人形更顯孱弱,似乎能疊一疊直接裝進骨灰盒裏。

就算火光映到臉上,也沒能給她添上半點顏色。

商昭意將火堆裏的那把刀剔了出來,跟翻烤魚似的,將它翻了個面。

在樹木的背面,周青椰無計可施,撿了塊石子往貓身側丟。

石頭滾到貓腳邊,尹槐序回過頭,就看到周青椰神經兮兮地往帳篷那邊狂努下巴。

下巴抽筋了?

周青椰還在努下巴:“嘖!”

這下真的快要抽筋了。

尹槐序懂了。

那許落月和她手下的人都敏銳得很,鬼在身邊時,半句悄悄話也不說。

鬼氣離遠了,才在帳篷裏竊竊私語,好在貓耳朵好使。

尹槐序耳尖一動,聽得雖然不算清楚,卻也能聽到個大概。

帳篷中,馬鳳低聲說:“老板,那人皮甕是商小姐引過來的?”

許落月笑說:“我胡說的,她懷疑我暗地裏使壞,我自然也能認為她心狠手辣。”

方雨逸還在忍痛,聲音裏夾著哭腔:“商小姐憑什麽懷疑我們。”

“不是我們。”許落月倒是分得挺清的,“她懷疑我,和你們沒有關系。”

方雨逸改口:“商小姐究竟懷疑您什麽?”

許落月默了少頃,漫不經心地答:“她覺得我收兩份錢,當雙面間諜。”

這話一出,另外三人都楞住了。

三人跟在許落月身邊多時,自然也為商昭意辦過不少事,盡管商小姐不曾明說,她們卻也能察覺到,對方與其他幾家不相為謀。

而其中與商昭意矛盾最深,當為鹿姑。

畢竟鹿姑是商昭意點了名,要事務所日夜緊盯的。

她們不過是為事務所打下手的,哪敢沾上幾家間的恩怨,平常許落月讓做什麽,她們就做什麽,做事從來不細究緣由。

此時也合該不問,只是斷斧溝兇險,如果人心不齊,怕是更難出去。

尤其商小姐能力不凡,如果與她分道揚鑣,接下來的路她們還不知道該如何走。

馬鳳錯愕:“是鹿姑嗎?”

韋歲在邊上插話:“我信老板,老板說沒收,那就是沒收。”

帳篷裏的說話聲忽高忽低,尹槐序心如卡滯。

過了許久,許落月慢聲:“我從商昭意那掙來的錢,三輩子的棺材本都夠了,沒必要還去掙別人的。”

只需這一句話,連是不是鹿姑都能略過去了。

既然沒收,又哪來的雙面間諜,又何須確認是誰。

馬鳳松了一口氣:“那就是沒有,商小姐真沒必要懷疑我們。”

她停頓,多半是覺得許落月那番話不太吉利,過會才磕磕巴巴地接著說:“棺材本是夠了,可誰會想提前住進棺材。我們出來這趟,可是因為商小姐的委托,我們在這害她,不是和自己的命過不去嗎。”

許落月從包裏拿出酒精和碘伏,語氣不明地應了一句:“是啊,誰會和自己的命過不去,我們不光進來,就連出去也得靠她。”

三個人又滋兒哇地慘叫。

清理好創口,許落月回頭拿出繃帶說:“明天要是能找到通巖天窗,你們就別跟著下水了。時辰已經過了,下面會很危險,我先進去探探,不用陪同。”

“老板!”韋歲不認同,“至少得有人同行吧。”

許落月淡聲:“天窗裏面的東西,你們應付不了,我來給商昭意踩點。”

方雨逸皺眉:“您身上也有傷。”

許落月渾不在意:“小傷。”

再往後,就是些無關緊要的交談,尹槐序聽得心不在焉,依舊覺得許落月藏了秘密。

或許許落月半字不假,但想來那麽三兩句話還並非全貌。

周青椰又在邊上使眼色,想把貓招到身邊,沒想到貓尾巴一甩,往火堆邊上去了。

好的,貓大不中留,她成了留守的老母親。

留守老母親仰天長嘆,驚得帳篷裏露出個腦袋。

馬鳳惶恐地看她,不知道這鬼怎麽忽然就嚎起來了,不會是要異化了吧。

周青椰平覆好心緒,安慰自己說,反正貓和商昭意之間還保持著少許社交距離,說不定只是去烤火的。

她面無表情地和馬鳳對視,遠遠地問:“咋啦?”

馬鳳猛地縮回腦袋,拉上拉鏈說:“老板,那只鬼說話了。”

許落月笑了:“鬼不說話,你還真把她當啞巴了?她是不稀罕和我們說話。”

馬鳳訥訥:“那她也沒和商小姐說話啊。”

許落月說:“你看商小姐能聽到嗎?”

還真不能。

聽不到鬼聲,看不見鬼形也就罷了,此時火光熾熱,鬼氣攜來的涼意變得不值一提,商昭意已無法靠溫度變化,來辨識貓的所在。

她對面前的火心懷不滿,如果不是夜色昏黑,而帳篷中有外人在,她早就將火焰撲滅了。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心裏所想,她只覺得這個身影有些孤寂。

連相識多年的許落月都不可信,她想不到商昭意還能信誰。

商昭意的背後,簡直空無一人。

啪的一下,身後倏然變暗。

是帳篷裏的燈熄滅了,裏邊的人應該已經躺下。

那燈一關,火堆前的身影更是孑然落寞。

尹槐序又想,商昭意不管怎麽說也算半個活人,肯定是會困會累的。

明天勢必要早早動身,這麽個單薄如紙的人,如何扛得住?

她回頭打量片刻,猜測帳篷裏的人應該不會出來了,心下掙紮了一陣,最後還是在商昭意的前方不遠處寫起了字。

泥地沙沙作響。

「睡,我守。」

睡字筆畫密了些,貓爪不太好寫,字形稍許有些難看了,她很想抹掉,改用拼音代替。

但她想了想,改用拼音代替的話,又很像小學生寫作文,不得已,幹脆選擇與自己和解。

商昭意的眸光似乎擡了一下,幅度何其輕微,讓人以為是火光閃爍,錯當她動了眼波。

靜坐在火堆前的人竟然不為所動,似乎真的沒有看見,不過她抿直的唇角無端端揚了起來。

這肯定不是錯覺。

尹槐序正想將字抹掉,倒騰出別的動靜,就看見這人從包裏取出了那牛皮革的本子。

這回商昭意拿了筆,顯然是要寫字。

她楞住,有些慌張地抹掉了泥地上的字,極慢地朝商昭意靠近,做出了違背本心的窺視之舉。

不該看的,她暗暗自譴一句,赧顏張望。

她想,商昭意應該不會當著她的面寫些太直白的句子吧。

商昭意不論如何,也不是那麽沒皮沒臉的人,她怎麽……

也得講點道理吧。

誰知,她還是高估了商昭意,商昭意當真恨不得把日記寫在她的臉上。

說到底是她對商昭意賦予了太高的期望,畢竟正經人誰寫日記。

商昭意行筆游刃有餘,頓挫有力。

「於我而言,山谷不算冷,光也並非必要之物。

比起自囿於光明之內,我更願意袒露體膚,感受身旁若有若無的鬼氣。

我能像此地的任意草木,任何一粒砂礫那樣,靜悄悄地潛伏在黑暗之中。

但我萬萬不甘心只當砂礫草木,這些東西都不長眼,化身此物,看不到槐序的半面輪廓。

鬼息太遠,槐序不近我身了,莫非因為我的本性與槐序品德相背,槐序才不肯接近我?

帳篷裏的人有說有笑,何其歡樂,只我一個人在外,所有的溫情都與我無關。

連槐序也不理我。

錯在我本性太壞,這事怕是永遠都避免不了。

我深知,任何想要人潛移默化為自己改變的想法,都是強盜明火執仗,自私自利的。

我不會改變,槐序也不會變,我願成為一汪徐徐加溫的泉水,讓我的惡與她的善,一點點地熨在一起,這是第一步。」

然後商昭意陡然收筆,日記斷在了這麽個地方。

尹槐序愕然後退,她不信商昭意沒看到她剛才寫在泥地上的字,這人確認她在附近,才義無反顧地寫起日記。

她默不作聲地退回到周青椰邊上,周青椰迷茫地看她兩眼:“不烤火了?”

鬼魂烤火,本來就是個偽命題。

尹槐序不答,百爪撓心地想,那第二步是什麽?

直至天亮,她也沒能想得明白。

在第一縷光從密葉間撒向山谷的時候,眾人已經收好行囊,重新上路。

光是休息短短一晚,許落月等人的傷勢根本好轉不了多少,步伐不免要比初進谷時慢上一些。

方雨逸發起了低燒,面部潮紅,腳步虛浮不穩。

馬鳳和韋歲不敢讓她落在隊伍最後,只能在後邊跟著她。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幾人聽見若有若無的水聲,就連滿臉病容的方雨逸,也露出了欣喜之色。

“水,水聲近了!”馬鳳大喊。

方雨逸匆忙加快腳步:“一定就在附近了。”

許落月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張望前方說:“有一道山溝,你們小心點過去。”

韋歲揚聲:“老板,我先過去探探。”

她跑上前抓住樹上垂落的藤條,試探了幾下韌性,心跳如雷地攀了過去。

那側的地勢要高一些,商昭意仰頭問:“怎麽樣了?”

“可以過來。”韋歲伏在那邊說。

許落月看向方雨逸:“小雨先過。”

方雨逸吸氣走上前,她已經有些體力不支,抓穩藤條後,不禁低頭打量腳邊的溝壑。

極深一道山隙,裏面似乎卡著個東西。

她一定睛,慌忙撒手丟開藤條,後退著跌坐在地:“蛇!”

許落月怔住,屏息上前打量,只見裏面卡著一張癟塌的蛇皮。

並非蛻下來的皮,而是實打實的厚厚一張。

分明是昨晚逃掉的蛇甕!

甕裏的蛭蠱似乎都不見了,皮軟趴趴地疊在了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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