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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妄人擾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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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妄人擾夢

話說兩頭,這邊程淑君午後困乏,又被謝昭催著歇晌,便回了正房。屋裏放著冰盆,散發出絲絲涼意。她脫了外衫,穿了件輕薄的寢衣,歪在涼榻上,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謝昭在外間處理了幾件瑣事,估摸著她該睡著了,才輕手輕腳走進來。

涼榻上的人兒側臥著,烏發如雲鋪散在玉色枕上,因著天熱,寢衣的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肌膚,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謝昭在榻邊坐下,喉結無意識地動了動。

他們成親這麽久,距離上一次親近,算起來已是兩月前了。此刻看著她這般模樣,又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妻,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臂。

程淑君被他這麽一碰,立刻醒了。她本就嫌熱,睡得不安穩,想也沒想,就皺著眉,手臂用力一甩,嘴裏嘟囔著:“熱死了,別挨著我,一邊去。”

謝昭被她嫌棄的話語澆了個透心涼,心裏憋了口氣,暗自咬牙。

行,嫌熱是吧?他忿忿地想,等到了數九寒天,外頭滴水成冰,看你夜裏睡熟了,會不會往我身上靠。

這麽想著,火倒是消了些。拿起旁邊一把大蒲扇,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凳上坐下,不緊不慢地給她扇起風來。

門外廊下,柳嬋捧著錦盒,剛要擡手叩門,就被從旁邊廂房快步出來的小琴攔了個正著。

小琴自然是認得這個名聲不怎麽好的李寡婦,瞧她描眉畫眼,妖妖嬌嬌的,就覺得不對勁。

“你來這兒做什麽?”小琴擋在門前,“夫人和公爺正在歇晌,有事等會兒再說。”

柳嬋早就想好了說辭,道:“小琴妹妹,我是奉三公子之命,來給國公爺送東西的。三公子特地交代,要我當面交給國公爺。”

小琴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東西,半點沒有讓開的意思,反而伸出手:“給我吧,等公爺醒了,我自會轉交。”

柳嬋哪裏肯依,她費盡心思打扮,就是為了這一面,怎肯假手他人。

“好妹子,不是我不信你。實在是三公子千叮萬囑,說這硯臺珍貴,一定要我親手交到國公爺手上,還要替他回幾句話。若是經了旁人的手,只怕說不清楚,辜負了三公子的心意。”

她這話聽著在理,可配上她這身打扮,在小琴看來,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小琴想起以前在程府時聽過的風言風語,說這柳嬋男人死了沒多久,就不安於室,跟不少來程府辦事的外男眉來眼去,不是個正經貨色。如今進了鎮國公府,打扮成這樣跑到主子門前,還非要見國公爺,肯定是打什麽下作主意。

小琴心裏火起,說話便不再客氣:“你少在這兒拿三公子當幌子。一個漿洗房的粗使仆婦,不在後頭好好幹活,穿成這樣跑到前院主子門前想幹什麽?還非得見公爺,你是什麽牌面上的人,也配當面回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底細!以前在程府就不安分,如今進了國公府,還不收收你那顆浪蕩心。趕緊把東西給我,滾回你的漿洗房去,再在這裏胡攪蠻纏,驚擾了夫人和公爺休息,我可對你不客氣。”

柳嬋的臉漲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她最恨別人提她過往,更恨被人如此直白地羞辱看低。

“你血口噴人。我是奉主子命辦事,你一個丫鬟,憑什麽攔我?還敢汙蔑我,我看是你心存嫉妒,故意刁難。讓我進去,我要見國公爺,讓國公爺評評理!”

“我呸!就你也配見公爺?我看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小琴寸步不讓,也提高了嗓音,“趕緊走,不然我叫婆子來把你拖走。”

兩人就在廊下吵了起來。

謝昭豁然拉開房門,面色沈冷如冰:“何事喧嘩?”

柳嬋猛不丁被他給嚇一跳,準備好的委屈姿態差點沒維持住,慌忙調整表情,眼裏迅速蓄起淚光:“公爺,奴婢是奉三公子之命,過來送東西的,不料這位妹妹不讓我進去。”

“府裏有規矩,仆役不得擅自驚擾主院。你是誰帶進府裏來的?這點規矩都不懂!”謝昭厲聲呵斥。

柳嬋被他的語氣給嚇到腿軟,直接跪了下來:“都怪奴婢不懂規矩,驚擾了公爺。”

“拖下去。”謝昭看都懶得再看她一眼。

小琴得了令,心裏別提多解氣,立刻叫來兩個粗使婆子。

柳嬋掙紮起來,叫道:“我要見三公子!我要見三公子!”

正鬧得不可開交,謝旸急忙忙跑進來:“這是怎麽了?”

謝旸本是算著時間,估摸柳嬋該送完東西回來了,沒見著人,心裏惦記,便溜達過來看看,沒想到撞見這麽一幕。

謝昭冷眼看著他,語氣冰冷:“你來得正好,此人是你弄進府的?”

謝旸頭皮一麻,支吾道:“這個……是我看她可憐,托人給了個差事。”

“既是你弄進來的人,更該嚴加管束。她不在本職待著,穿成這樣跑到主院喧嘩爭吵,驚擾你二嫂休息,依府規當罰,若有再犯,立刻攆出去。你看如何?”

謝旸一聽,沒立刻攆人,心裏松了口氣,連忙點頭哈腰:“二哥處置得極是,是弟弟沒管教好下人,給二哥二嫂添麻煩了。我這就帶她走,定好好訓誡。”

他又瞥了一眼柳嬋,見她淚眼汪汪地望著自己,滿是哀求。沒好氣地對那兩個婆子揮揮手:“還不松開!跟我走!”

謝旸半扶半抱地攬著她,又對聞聲出來,站在謝昭身後的程淑君賠笑道:“二嫂勿怪哈。”

回去後,謝旸道:“我的小祖宗,你怎麽搞的?不是讓你送個東西,怎麽鬧到二哥跟前去了?”

柳嬋把眼淚往謝旸懷裏蹭,哭得越發淒楚:“三郎,我、我只是想替你把差事辦好,誰知道小琴欺人太甚,硬攔著我不說,還罵我,罵得可難聽了。我一時氣不過,才爭了幾句,誰知道就驚動了公爺。”

她這模樣,謝旸哪裏還忍心責怪,只能拍著她的背安慰:“好了好了,沒事了。先回去把臉洗洗,這都成花貓了。”

小琴送走了兩個婆子,返身回來,見程淑君站在廊下,望著柳嬋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些什麽。

小琴快步上前,說道:“夫人,這個柳嬋真是個不知羞恥的狐媚子。她安的什麽心,瞎子都瞧得出來。虧得公爺英明,沒給她好臉色,直接攆走了。”

程淑君收回目光,轉身往屋裏走,平靜道:“我瞧見了,確實不成體統。”

小琴亦步亦趨地跟著,進了屋,一邊手腳麻利地給程淑君倒了杯溫水,一邊忍不住繼續絮叨:“夫人,您可千萬別不當回事。這柳嬋,不是什麽安分守己的人。她男人李全老實巴交一個,在府裏趕車,死得也蹊蹺。這李全屍骨未寒,她就跟好些個外頭來的男人不清不楚,靠著幾分顏色,沒少得好處。如今攀上了三公子,進了國公府,怕是心更大了,瞧不上三公子那點浪蕩,把主意打到咱們公爺頭上了。”

程淑君慢慢啜飲著茶水,說道:“你的擔心,我明白。她行事不端,心思不正,是事實。”

小琴連忙點頭:“就是就是,夫人您可得防著點。這內宅裏頭,最怕這種不知廉恥,專會鉆營的下作婦人。公爺呢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萬一她使些什麽下三濫的手段,或者在三公子那邊吹枕頭風,弄出些什麽幺蛾子,汙了公爺的清譽,或是惹您不快,那可怎麽好。”

“英雄難過美人關。這話有道理,但也分人,分事。”

程淑君接著緩緩道:“若是一個男子,心思本就浮蕩,見異思遷,或是意志不堅,容易被外物所惑,那麽即便沒有柳嬋,也會有張嬋、王嬋。今日他能被一個刻意打扮的仆婦引得側目,明日就可能被其他更有手段的女子所吸引。這樣的人,本身便不值得托付,也不值得你我在此處費心防備,因為防不勝防。”

小琴張大了嘴巴,沒有說話,繼續往下聽她說。

程淑君繼續道:“但若是一個男子,心有丘壑,行有準繩,知道自己要什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他或許會欣賞美好的容顏,但絕不會被膚淺的皮相和拙劣的伎倆所左右。”

“我的夫君,可是十六歲上陣殺敵,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大將軍;是執掌北境兵權,令突厥聞風喪膽的統帥;是陛下倚重的股肱之臣。這樣的人,若連一個內宅仆婦那點淺薄的心思和伎倆都看不穿,都把持不住,那他也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更不配做我的夫君。”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又帶著一種自信和傲氣。

“可是,萬一李寡婦不死心,用些更下作的手段呢?比如下藥,或是設計什麽意外,或是買通什麽人,內宅裏的陰私防不勝防啊。”

程淑君笑了笑:“若她真敢用那般下作手段,便是自尋死路。謝昭能在戰場上活下來,在朝堂上站穩,你以為他真是什麽都不懂的莽夫?後宅陰私,他或許不屑理會,但絕不代表他察覺不到。今日他只是訓斥驅逐,這是給三弟顏面。”

“再者,謝昭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裏,英武不凡,有權有勢,長安城裏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想往他身邊塞人的,想攀附的,只會多,不會少。難道我要終日惶惶,像防賊一樣防著每一個靠近他的女子?那樣活著,未免太累,也太看輕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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