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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巡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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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巡倉

天色微熹,程淑君聽從謝昭的囑咐,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胡服,頭發也綰成了單髻,簪了一根簡單的玉簪,看起來清爽幹練。

她帶著小琴,與謝昭一同上了馬車。隨行的除了謝昭的幾名親衛,還有戶部及兵部派來的兩名低階屬官,負責協助核對賬目和記錄情況。

程淑君偷偷打量著對面閉目養神的謝昭,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並未睜眼,淡淡開口:“第一個要去的是涇陽倉,距離長安約六十裏,晌午前可到。此倉規模中等,主要存儲關中部分地區的稅糧,供應京畿部分駐軍及備用。”

約兩個時辰後,車隊抵達涇陽倉。遠遠望去,是一片高墻圍起的院落,門口有兵丁把守,墻內可見數個高聳的圓頂倉廒。

得知鎮國公親至,倉監率著一眾胥吏在門口躬身迎候。

謝昭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道明來意:“奉旨巡查,爾等照常即可,不必驚惶。先看賬冊,再驗倉廒。”

“是,國公爺請。”倉監連忙引著眾人進入官署。

署房內,戶部屬官開始與倉監,和賬房核對近年出入庫賬目,謝昭坐在上首沈靜地聽著。

賬目初看並無明顯紕漏,收支大體平衡。

謝昭起身說:“去倉廒看看。”

眾人移步至倉區,倉廒由土坯或磚石砌成,圓頂,開有氣窗。倉監命人打開其中一間的倉門,裏面糧食堆成整齊的垛,中間留出狹窄的過道。

程淑君跟著步入倉內,走到一個糧垛前,伸手抓起一把表層的麥粒,湊近細看,又撚了撚,感受麥粒的幹燥程度。

隨行的親衛中有人取出長達數尺的探糧扡,用力插入糧垛深處,然後緩緩抽出,帶出內部的糧食。

程淑君也湊近觀察,發現內部麥粒的顏色比表層略深,手感也更潮一些。像這種就是悶倉現象,由於倉內溫差或通風不良,內部濕熱積聚,就導致糧食發熱或黴變。

“此處倉廒通風如何?近日可曾倒垛晾曬?”謝昭問。

倉監連忙回答:“回國公爺,氣窗每日定時開啟,逢晴好天氣也會通風。倒垛按例春秋各一次大規模倒垛,最近一次是在兩月前。”

謝昭不置可否,又連續查看了幾個糧垛,命人用探扡在不同位置取樣。

程淑君註意到,在靠近倉壁背陰處的糧垛,內部樣本的潮氣更明顯。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拉了拉謝昭的袖子,待他側頭,才壓低聲音道:“二郎,你看那邊靠墻的,還有角落那些,是不是比中間的更潮些?還有,這倉裏味道,除了糧食味,還有點說不出的悶味兒。”

謝昭聞言,對親衛道:“多抽幾處,尤其是靠墻、角落、底層。仔細看,仔細聞。”

果不其然,幾處位置較差的糧垛,內部糧食已出現輕微發熱跡象,個別甚至能聞到極淡的黴味,只是尚未大面積蔓延。

倉監的臉色有些白了,道:“回國公爺,是下官失察。定是近日陰雨連綿,通風未能徹底,濕氣積聚所致。下官即刻命人將這幾個糧垛全部移出,徹底攤晾查驗,黴變糧食絕不混入好糧之中,並立即對所有倉廒加強通風。”

謝昭緩步在倉內踱了幾步,看著那些高聳的糧垛。

“僅是近日陰雨麽?涇陽倉地處相對高處,倉廒建造時有規制,若日常管理嚴格,通風倒垛及時,不至於幾處位置不佳便出現明顯的濕熱跡象。

他走到一處倉壁前,伸手摸了摸墻面:“墻身潮氣頗重,可見防潮處理並不到位。”

倉監嚇得一身冷汗,連連說道:“是下官疏忽,對防潮維護督促不力,甘願受罰。”

謝昭對隨行的兵部屬官吩咐道:“記錄:涇陽倉三號、五號、七號倉廒,部分糧垛出現內部濕熱,輕度黴變,系通風不暢、倉廒防潮不佳、日常檢查不細致所致。責令該倉監立即組織人力,對全倉所有糧垛進行徹底倒垛檢查,黴變糧食單獨處理,合格糧食需經充分晾曬方可歸垛。並對所有倉廒防潮、通風設施進行全面檢修,限期十日完成,十日後本官或派人覆查。該倉監疏於職守,記過一次,罰俸三月,以觀後效。”

“下官領命,謝鎮國公寬宥。”倉監連忙伏地謝恩。

離開倉廒時,程淑君悄悄對謝昭說:“只是罰俸記過是不是太輕了?”她覺得這倉監差點讓那麽多糧食壞掉,罪過不小。

謝昭低聲解釋:“目前看來,只是管理疏忽為主,尚未發現什麽直接證據。糧倉儲管瑣碎,若動輒嚴懲,恐人人自危,反而不利於事務。當然,若十日後覆查仍未改善,或發現其他問題,再行重處不遲。”

程淑君恍然,原來這就是管理的分寸,她學到了。

接下來,他們又去巡查了涇陽倉的防火設施、排水系統、鼠雀防治情況等。

忙完這些,天色已晚。謝昭決定當夜便在涇陽倉附近的驛館歇息,明日再繼續巡查下一處。

晚膳後,驛館房間內。程淑君換了輕便衣裳,由小琴伺候著梳頭。

謝昭坐在燈下,再次翻看著從涇陽倉帶回的近兩年簡明賬冊副本。

“夫人,”謝昭開口,手指點著賬冊上的某一處,“你來看這裏。”

程淑君走過去,挨著他坐下,看向他指著的地方。

寫著的是涇陽倉去歲秋糧入庫的記錄,與往年同期對比,入庫量基本持平,但後面標註的折耗比例,比往年平均值略高了些。

“這折耗高了些,但也不算太離譜。”程淑君不太確定。

“單看一年,或許可歸因於當年氣候或管理偶有疏失。”謝昭又往前翻了幾頁,“但你看,近三年,折耗比例呈緩慢但穩定的上升趨勢。尤其是最近半年,每次出庫記錄的除耗數量,都比入庫時預估的折耗要多一點。積少成多,這半年的實際損耗,已比賬面預留的折耗超出了近百石。”

“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折耗這個名目,在做手腳?”

謝昭眸光深沈,道:“糧食存儲,折耗難免,朝廷也允許一定的損耗率。這便給了心懷不軌之人操作空間,故意管理不善導致損耗增大,或是虛報損耗數量,將多出的糧食暗中倒賣。今日我們發現倉內濕熱,並非全因疏忽,也可能是人為制造條件,加速糧食合理損耗的借口。”

“那怎麽辦?”程淑君問。

他思忖了好一會兒,才道:“明日,我們按原計劃去下一處糧倉。今日我已說的明白,十日後我必親自或派要員回來覆查,到時還要進行盤倉。”

程淑君好像明白了一點,問:“你這是打草驚蛇?不對,是敲山震虎?讓他們以為我們暫時走了,但很快會回來徹底清查,如果他們真有鬼,可能會趁這幾天時間想辦法彌補虧空,或者轉移贓物?”

“不錯。”謝昭讚賞地看了她一眼,“若他們心中無鬼,自然會盡力整改,迎接覆查。但若真有利用折耗貪墨之事,短短十日,想要憑空變出近百石糧食填補虧空,不是易事。”

程淑君聽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抱住謝昭的胳膊:“二郎,你真厲害,心眼怎麽這麽多呢?”

謝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你這話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當然是誇你啦~”

夜裏,兩人同榻而眠。程淑君因為和謝昭的計劃而有些興奮,輾轉難眠。謝昭伸臂將她攬入懷中,低聲道:“快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接下來的幾日,謝昭和程淑君一行繼續巡查,先後走訪了好幾處糧倉。

有了涇陽倉的經驗,程淑君觀察得更為細致,也更大膽地提出自己的見解。

來到渭陰倉,程淑君發現這裏的倉廒普遍較為低矮,通風主要依靠門和少數幾個小氣窗。而且,不同倉廒存儲的糧食種類不一,有稻米、粟米、豆類,但管理方式基本都一樣。

巡查時,程淑君特意詢問倉監:“這些不同種類的糧食,存儲要求是否相同?”

倉監被問得一楞,含糊道:“回夫人,歷來都是這般存儲,倒也相安無事。”

程淑君搖搖頭,對謝昭道:“我曾聽老農提過,不同糧食習性不同。稻米殼薄,更易吸濕黴變,需格外註意防潮和通風;豆類則相對耐儲,但易生蟲,需註意密封和防蟲。像這樣混同管理,雖然省事,卻可能顧此失彼。我建議按糧食品種分區存放,稻米倉多設氣窗、勤於倒垛;豆類倉註重密封和定期熏蒸防蟲。”

隨行的戶部屬官若有所思地點頭,這確實是他們以往未曾細致區分過的。

幾處糧倉巡查下來,程淑君提出了多條切中肯綮的建議,從糧食分類存儲、防火動態巡查,到統一損耗標準、改善通風防潮細節等。

謝昭對她刮目相看,原以為帶她來,最多是多個細心些的眼睛,沒想到她能有如此多切實可行的見解。

這天晚上,程淑君實在是等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咱們接下來是不是該回涇陽倉看看了?也不知道那邊老虎有沒有被驚動。”

謝昭眼神微凝:“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國公爺,夫人!有動靜了!自您離開後第二日晚間,涇陽倉後門便時有動靜。昨夜子時前後,有幾輛遮掩嚴實的牛車,從後門悄然進入倉區,卸下了一些麻袋,看搬運的架勢,像是糧食。卸貨後不久,又有幾輛小車從側門出去,不知所蹤。我等不敢打草驚蛇,一路尾隨那出去的小車,發現他們竟將車上的東西運到了城外河邊一處廢棄磚窯,在焚燒著什麽,氣味難聞。我們趁其不備,在磚窯附近隱蔽處,找到了這個。”

親衛說著,呈上一個明顯被燒過的麻袋碎片,上面還有官倉的烙印標記,和一些還未被焚燒的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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