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撫州城外……

關燈
第168章 第 167 章 撫州城外……

撫州城外三十裏, 荒山野嶺間有座廢棄的觀音廟。

殘月當空,月光灑在寺廟的斷壁殘垣上,投下嶙峋錯落的暗影。夜風穿過空洞的窗欞和倒塌的梁柱, 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崔建握刀立於廟前殘破的臺階上, 已候了一個時辰, 更深露重,寒意滲入鐵甲, 他卻渾然不覺, 約定的時辰早過, 四周除了風聲草動, 再無別的聲響。他握刀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掌心滲出細密的汗。

他幾乎要以為今夜不會有人來了。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去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崔建猛然回身, 刀已出鞘三寸。

一道披著黑色鬥篷的身影立在五步之外, 無聲無息, 仿佛從夜色中憑空浮現。鬥篷寬大, 遮住了身形面貌,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隱約可見。

“久候了。”聲音低沈沙啞,卻與記憶中那個聲音有著說不出的相似。

崔建渾身一震, 刀鞘“哐當”落地。他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將……將軍?”

“起來。”那人上前一步, 伸手扶他。手掌粗糙有力, 虎口處厚繭猶在。

崔建起身時,那人微微擡首,月光恰好照見半張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角染了風霜。

四目相對。

“將……將軍?”崔建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一場夢。

蕭映容緩緩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極苦的笑:“是我。”

燈籠從崔建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滾下臺階,燭火熄滅。月光照見崔建臉上縱橫的淚。

“您還活著……您真的還活著……”他語無倫次,想跪又不敢跪,想碰又不敢碰,雙手懸在半空,最終只能死死盯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蕭映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哭。等崔建的情緒稍平,她才緩緩開口:“你們過得如何?”

“不好。”崔建抹了把臉,聲音仍帶哽咽,“自將軍您……您失蹤後,軍中就變了天。屈合接掌了西北軍,排擠舊部。我們這些跟隨您多年的,要麽被調往其他駐地,要麽被尋由革職。”

蕭映容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崔建的聲音低沈下去,將這些時日以來西北軍中發現的變化一一描述出來。

撫恤銀兩被克扣,戰功被冒領,老兵被遣散,新兵全是屈合的親信,那些並肩作戰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大多心灰意冷。

夜風吹過,野草伏倒一片,露出遠處荒冢的輪廓。蕭映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一片冰寒。

“崔建,我如今在為惡狼寨辦事。”

崔建猛地擡頭,難以置信:“惡狼寨?那個反賊窩?將軍,您怎麽會……”

“因為和吐蕃那場仗,本不該打。”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有人要我死在那裏。我身中七箭,墜入懸崖,是沈時桉的人救了我。”

崔建渾身發冷,只覺得天旋地轉,一直以來的疑惑在這一刻有了答案。為什麽那場仗打得那麽蹊蹺,為什麽援軍遲遲不到,為什麽事後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已經“陣亡”的將軍。

原來不是意外,不是疏忽,是謀殺。

是精心策劃、裏應外合的謀殺。

“所以您這這日子,一直和惡狼寨在一起?”他艱難地問。

蕭映容點頭。

崔建沈默良久。他想起這些年在軍中見過的種種不公,想起那些被克扣的軍餉,想起餓著肚子還要上陣殺敵的士兵,想起城門外那些賣兒賣女只為換一口糧的流民。

然後,他猛的跪下,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聲音堅決:“請將軍允許末將跟隨!”

蕭映容垂眸望著他,月光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你知道跟我會是什麽下場?這是叛國,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踏上這條路,就再也不能回頭。”

崔建擡起頭,眼中已沒有猶豫:“末將明白。若忠是看著兄弟枉死而無能為力,若忠是看著國土淪喪而明哲保身,這樣的忠,末將不要。”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趙老三說過等仗打完就回家娶媳婦,想起孫小虎才十七歲,第一次上戰場就再沒回來,想起撫恤名單上那些他親自寫下的名字,和後來被屈合一筆勾銷的撫恤銀兩。

他擡起頭,眼中已沒有淚,只有一團燃燒的火。

“末將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一字一句地說,“末將只知道,該死的人沒死,不該死的人死了。末將只知道,跟著將軍這些年,將軍從未虧待過任何一個兄弟。末將只知道,若是忠義不能兩全——”他頓了頓,聲音擲地有聲,“末將選義。”

蕭映容看著他,眼中有什麽東西閃了閃:“我要你配合惡狼寨演幾場戲。”

“演戲?”

“佯裝與惡狼寨激戰,吸引朝廷和撫州守軍的註意。”蕭映容從懷中掏出一卷地圖,在殘破的供桌上鋪開。

崔建湊近細看。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記著紅圈和箭頭,都是撫州城內外的重要地點。

“惡狼寨會先佯攻撫州糧倉,宋儉章必定重視。你率部救援,與惡狼寨激戰,但切記,只傷人,不殺人。我會安排惡狼寨的人配合,受些皮肉傷,做足樣子。”蕭映容的手指停在糧倉位置,“宋儉章此人多疑,必須讓他相信這是一場真正的激戰。”

“之後我會讓惡狼寨潰逃,你率部追擊。追擊路線我已經規劃好了——”蕭映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崔建仔細看著地圖,忽然他笑了。這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將軍放心,末將定不負使命。”

“你不問我為什麽選擇這條路?”蕭映容輕聲問。

“末將不需要問。”崔建搖頭,“將軍選擇的,一定是該選的路。末將只知道,若是連將軍這樣的人都要被逼到這般田地,那這個朝廷,這個世道,一定是有哪裏錯了。末將讀書不多,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對錯,知道恩義。”

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崔建,願追隨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蕭映容扶起他,兩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決絕的東西。

“好。”蕭映容說,“三日後子時,惡狼寨會佯攻撫州糧倉。你接到軍令後,務必爭取到帶隊救援的任務。之後的一切,按計劃行事。”

“是!”

“還有,”蕭映容從懷中掏出一枚鐵牌,塞進崔建手中,“這是惡狼寨的信物。若遇緊急情況,持此牌到陳記鋪,自會有人接應你。”

崔建握緊鐵牌,入手冰涼,上面刻著狼頭的圖案。

“將軍,您不回去看看兄弟們嗎?”他忍不住問,“還有很多人,都惦記著您。大家夥私下裏常說,不信您會那樣戰死……”

蕭映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現在還不行。只有我死了,朝廷才會放松警惕,無歸才能安全,等時機成熟,我會去見他們。”

她看了看天色:“我該走了。”

“將軍保重。”崔建抱拳,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這四個字。

蕭映容點點頭,轉身走入夜色,最終與黑暗融為一體,仿佛從未出現過。

崔建站在原地,久久未動。手中的鐵牌已被焐熱,那狼頭的輪廓硌在掌心,像某種烙印。

風還在吹,野草還在嗚咽。觀音廟的殘影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破敗,可崔建卻覺得,這壓在心頭的巨石,第一次松動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刀,插回鞘中,轉身向撫州城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之後的日子裏,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惡狼寨佯攻糧倉的那夜,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崔建主動請纓,率兩百精兵疾馳救援。在糧倉外的巷道裏,他們與“惡狼寨匪眾”展開“激戰”。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雙方都做足了戲碼。崔建親眼看到一個年輕的山賊故意撞上他的刀鋒,在肩頭劃開一道血口。

那傷口看著嚇人,實則深淺把握得極好,只是皮肉傷。

那山賊倒地時,還沖他眨了眨眼。

崔建心中五味雜陳,卻只能板著臉,繼續浴血奮戰。

惡狼寨潰逃後,崔建率部追擊,一路與殘匪再次交戰。這一鬧,整個撫州城雞飛狗跳,宋儉章連夜調集全城兵力,嚴加布防。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撫州官倉。他們動作嫻熟,配合默契,避開所有巡邏的士兵,用特制的工具打開倉門,運走了裏面的東西。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時間,等守軍發現時,只剩空蕩蕩的倉房和地上淩亂的腳印。

崔建因剿匪有功,被宋儉章親自提拔為撫州軍副指揮使。

授職那天,宋儉章拍著他的肩膀,當著眾人的面,意味深長地說:“崔副將年輕有為,驍勇善戰,此次剿匪立下大功,本官已上書朝廷為你請功。好好幹,前途無量。”

崔建恭謹行禮:“多謝大人提攜,末將定當竭盡全力,保撫州安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