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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陳玉成第一次與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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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5 章 陳玉成第一次與沈……

陳玉成第一次與沈時桉的會面雖不歡而散, 但對方最後對他的態度,讓他心中那點希望未曾徹底熄滅。

那一夜,他輾轉反側。

沈時桉那些誅心之問與僭越條件, 一遍遍刺入他的思緒,那些訴求尖銳得令人膽寒, 方式更是大逆不道。

可陳玉成在官場沈浮數十載, 深知民怨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沈時桉所言所請, 細細想來, 竟並非全無來由。祁州乃至整個南境, 賦稅沈重、吏治腐敗、冤獄疊出, 早已是沈屙積弊。

朝廷不是不知,只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多年來只能勉強維持,終至今日崩裂之局。

這趟差事, 本就是火中取栗。成, 或可暫保南境太平, 敗, 則戰火重燃,生靈塗炭。

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藏青, 又漸漸透出魚肚白。

陳玉成起身,就著盆中冷水凈了面, 再次仔細穿好那身半舊的官袍。

當他再次站在祁州府衙大門前時, 天色剛蒙蒙亮。衙門前守衛的寨兵換了人,但眼神裏的警惕與疏離卻一般無二。

“煩請通稟,陳玉成求見沈當家。”他拱了拱手, 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那寨兵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裏掠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料到這位昨日被“請”出去的老官,今日竟又來了。

寨兵猶豫片刻,終究轉身進去通報。

寨兵出來,引著他並非走向昨日的正堂,而是繞過長廊,去了後院。

沈時桉在後院的涼亭,亭中石桌上攤著一份圖紙,線條縱橫,標註著許多他看不懂的符號與文字。

陳玉成匆匆瞥了一眼,那圖紙上所繪之物形狀奇特,似械非械,似器非器,他從未見過,心中雖疑,卻明智地立即移開了視線。

“沈當家。”陳玉成在亭外站定,拱手為禮。

沈時桉這才擡眸望向他,“陳大人倒是執著。”她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

“職責所在,不敢懈怠。”陳玉成走近幾步,並未入座,“昨日沈當家所言,老夫思之良久,徹夜難眠。”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時桉的神色,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

“沈當家心系民生,痛陳積弊,其情可憫,其理……亦非虛妄。”陳玉成組織著措辭,“南境之困,朝中非無察覺。然則,以兵戈強行改易,快意一時,終非長治久安之道。刀兵一起,玉石俱焚,最終受苦最深的,仍是黎民百姓。”

他見沈時桉並未打斷,便繼續道:“如今,朝廷已有招撫之意,此乃千載難逢之契機。何不借此東風,以和平之方式,徐徐圖之?”

“老夫願以性命擔保,必定全力斡旋。陛下仁德,或可特許祁州試行新政,減免賦稅,整肅吏治,給南境一個喘息之機,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如此,沈當家所求之民生安定,方有穩妥實現之可能。”

沈時桉終於擡起眼,正眼看向陳玉成。她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冰冷的譏誚。

“陳大人,”她慢條斯理地開口,“你這套說辭,拿去哄京城裏那些養尊處優,只會空談的官員,或許還行。在我這裏——”

她話音一頓,眼神陡然銳利:“行不通。”

“我若要試,何須他梁帝特許?我若要減,何人敢來加征?我的規矩,就是祁州現在的規矩。你所謂的契機,於我而言,不過是束縛手腳的繩索。”

“我要的,不是朝廷施舍的一點餘地,而是我自己掙來的、誰也奪不走的天地!”

“但這般對峙下去,終非百姓之福啊!”陳玉成壓下心頭的震驚,苦口婆心,“兵連禍結,最苦的還是黎民。沈當家既有為民之心,何不忍一時之氣,換萬千生靈免於戰火?朝廷可予名分,可商細則……”

沈時桉打斷他,眼神轉冷,“陳大人,你今日所言,比昨日更無誠意。若你只有這些空洞許諾,便請回吧。我的時間,不是用來聽這些官樣文章的。”

今天這次會面,依舊無果而終,甚至比第一次更顯僵冷。

但陳玉成似乎鐵了心。他幹脆在祁州城內尋了間簡陋客棧住下,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日日前往府衙求見。

有時沈時桉見他,有時只讓手下傳話“大當家軍務繁忙”。

陳玉成不厭其煩地陳述利害,引經據典,從天下大勢講到黎民苦楚,從朝廷難處說到讓步可能。

漸漸地,他摸到了一點門道。沈時桉最在意的,並非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控制權與民生改善。

她反覆提及的,無非是幾件核心事,賦稅如何征收使用,官吏如何選拔監督,冤獄如何平反杜絕。

沈時桉的態度,從最初的冷漠、不耐,到後來,偶爾會與他爭論幾句具體條款,甚至冷笑著反問:“若依你言,朝廷真能罷免祁州所有貪墨官吏?真能三年不取祁州一分一毫?”

陳玉成總是謹慎回答:“事在人為,只要沈當家肯表歸順之誠,老夫拼卻這項上人頭,也必在朝堂力爭……”

這樣的拉鋸,持續了十餘日。直到一個陰沈的下午,沈時桉在查看糧倉時,陳玉成又跟了過來。

看著倉中不算豐盈但堆放整齊的糧垛,沈時桉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讓陳玉成心中一震:

“陳玉成,你日日來游說,無非是想讓我罷兵歸順,給朝廷一個體面,也給南境一個喘息。我可以給你一個臺階。”

陳玉成精神一振,連忙躬身:“沈當家請講!”

沈時桉轉身,目光銳利如刀:“要我名義上接受招安,可以。條件很簡單,朝廷明發詔書,將祁州正式劃為我之封邑,依我所定章程自治,官吏由我薦舉,賦稅由我支配,軍政由我統轄。朝廷不得幹涉,只享名義歸屬。以此為基,再談其他。”

陳玉成倒吸一口涼氣。這已不是招安,近乎是國中之國的合法割據!

但他很快壓下震驚,因為這畢竟是數月以來,沈時桉第一次提出了一個看似具體可談的條件,盡管這條件苛刻無比。

“這……沈當家,此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陳玉成聲音幹澀。

“我就這個條件。”沈時桉語氣不容置疑,“你若不嫌煩,仍可日日來。但我只有這句話。答應,便有得談,不答應,”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悠遠,“那就各憑本事吧。”

陳玉成知道,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姿態,或者說,是她劃下的最後底線。

雖覺此事希望渺茫,近乎不可能,但僵局總算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必須抓住這一線微光。

“沈當家之意,老夫已明白。”陳玉成深深一揖,“老夫即刻將沈當家之意,稟報太子殿下,並上達天聽。懇請沈當家,在我往返陳情期間,暫緩刀兵,以示誠意。”

沈時桉不置可否,只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直到陳玉成的身影消失在糧倉院門外,一直侍立在一旁憋了許久的秦東才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大當家,咱們……當真要與朝廷和談嗎?還開出那樣的條件?” 他臉上滿是困惑與不安。

沈時桉尚未開口,另一側的晚秋已經冷哼一聲,語氣幹脆利落:“怎麽可能!”

和談那她們這麽久以來的努力都白費了嗎,平白為大梁做嫁衣。

秦東被晚秋噎得一時語塞,漲紅了臉,小聲嘀咕道:“我……我看大當家剛才和他說得那麽認真,條件都提了,還以為……”

“緩兵之計。”沈時桉道,她沖糧倉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不給他一點似是而非的希望,不讓朝廷覺得有招安的可能,大梁南境那些兵馬,尤其是撫州那位眼高於頂的太子,怎麽會放松警惕,給我們騰出時間和空間呢?”

……

陳玉成離開後不再耽擱,當日便離開祁州,馬不停蹄趕往撫州太子行轅。

同時,他修書兩封,一封詳細稟明沈時桉所提條件及其中利害,以六百裏加急直送京城;另一封給朝中素來主和且有影響力的同僚,懇請他們從中斡旋。

他心中沈甸甸的,既有一絲如釋重負,更有深深憂慮。

沈時桉這臺階,對朝廷而言,不亞於一道陡峭的懸崖。

答應是恥辱,可能引發連鎖崩潰,不答應是戰爭,勝負難料,生靈塗炭。

他未曾料到,自己奔波陳情之時,充州方向,戰鼓已隱隱擂響。

陳玉成離開祁州不到幾日,充州城外的烽煙便點燃了。

消息傳到撫州太子行轅時,太子正對著宋儉章發著火。

宋儉章對太子的怒火恍若未聞,對著一幅輿圖出神,沈時桉勢力的紅色標記,已經從祁州蔓延出來,劃破了充州的疆域。

趙德昌偷眼瞧了瞧宋儉章,見他毫無反應,心中更慌,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

就在這時——

“殿下!急報——!”

官兵幾乎是撞進門來,甲胄嘩啦作響,“充州急報!沈時桉麾下孟三娘等人從四個方向將充州各縣圍的水洩不通!”

太子聞言,頓時猛地轉身,眼中壓抑了數月的火焰瞬間熊熊燃起:“怎麽回事?!”

“賊勢甚眾,行動極快,充州已有多處陷落!”傳令兵喘著粗氣。

“好!好!好!”太子連說三個好字,一掌拍在輿圖上,充州的位置被拍得凹陷下去,“傳令下去——”

“殿下!”趙德昌急步上前,“陳大人剛從祁州回來,不是說沈時桉願意談判嗎?此中恐怕有詐!”

“談判?”一直沈默的宋儉章忽然冷笑出聲,“陳玉成帶回來的是什麽條件?裂土封疆!那是談判嗎?那是羞辱!”

梁帝老了,被朝中那些畏戰如虎的蛀蟲蒙蔽了眼睛,可沈時桉一面假意談判,一面卻派兵攻打充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她這是試探,看朝廷敢不敢應戰!

“絕不能讓她的算盤得逞!”宋儉章當機立斷道,“點齊撫州所有兵馬,即刻開拔,馳援充州!”

太子聞言,咬了咬牙:“傳令下去——”

“殿下!”趙德昌還要再勸,“充州城堅,且沈大人麾下也有五千守軍,固守待援應無問題。我軍當穩紮穩打,或可等朝廷旨意……”

“等?”宋儉章打斷他,“等陳玉成回去扯皮?等朝中諸公爭論不休?等沈時桉拿下充州,站穩腳跟?”

他臉色難看,沒想到事態向著預料之外一去不覆返,“不能再等了,傳令三軍,三日之內,必須趕到充州城下!此戰,不能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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