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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京城。 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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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6 章 京城。 自……

京城。

自六皇子病逝以來, 梁帝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朝堂之上,他咳嗽不止,昔日威嚴的眉宇間只剩一片倦怠與陰霾。

蘇公公手持拂塵, 立於禦座旁側,目光低垂:“有事啟奏, 無事退朝。”

殿中一片沈寂, 唯有梁帝壓抑的咳嗽聲斷續響起?眾臣垂首不語,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退朝——!”

隨著蘇公公一聲長喝,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緩緩退出大殿。陽光穿過殿門, 將梁帝蒼白的臉映得愈發沒有血色。

說他真有多麽疼愛六皇子, 倒也不盡然。只是梁帝這些年來服食了太多道士進獻的丹藥, 身子早已虧空得厲害。

六皇子這一去,氣急攻心, 便如最後一根稻草,將這看似巍峨的帝王之軀徹底壓垮了。

……

殿外長廊, 王逐安快步上前, 喚住了正要離去的蘇閣老。

“蘇閣老留步。”

蘇閣老轉過身來。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 自從六皇子去世後, 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那雙眼睛,蒙上了一層灰霾, 似乎藏著深不見底的心思。

“王大人。”蘇閣老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王逐安與他並肩而行, 步履緩慢, 似在斟酌詞句:“今日朝上,太子殿下奏折中提及祁州土匪的鋼炮,閣老以為如何?”

蘇閣老腳步未停, 連眼皮都未擡一下:“不過是些唬人的玩意兒。山野草寇,哪來的能耐弄出如此威力的東西?依老夫看,多半是吹噓出來的罷了。”

“可若是真的呢?”王逐安側目觀察著蘇閣老的神色,“祁州地處要沖,若真有土匪持鋼炮作亂,非同小可。太子殿下似乎對此頗為苦惱。”

蘇閣老終於停下腳步,擡眼望向遠處宮墻上的飛檐:“太子殿下憂心的事,何止這一件?”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王逐安心中一動,知道蘇閣老這是在暗示太子地位不穩。

六皇子一死,朝中勢力重新洗牌,原本支持六皇子的蘇派如今群龍無首,正是拉攏的好時機。

“說起剿匪,”王逐安話鋒一轉,“遠在並州的三皇子倒是進展順利,聽聞已連破三處匪寨,俘獲匪眾數百。”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蘇閣老的反應。這位老臣卻面色不變,只淡淡應道:“哦?王大人消息倒是靈通。”

“為國分憂,自然要多留心。”王逐安笑道,“三皇子年輕有為,行事果決,頗有陛下當年之風。若他日……”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六皇子已死,蘇閣老失去依仗,若能與自己聯手支持三皇子,將來從龍之功,豈會少了他的一份?

然而蘇閣老卻微微搖頭:“王大人恐怕聽的是捷報,老夫聽到的卻不太一樣。”

“閣老此言何意?”

“老夫聽聞,三皇子在並州剿匪,初時順利,後來卻遇上了硬茬子。”蘇閣老慢條斯理地說,聲音壓得極低,“三皇子親率的三千兵馬,折損了近半。若不是緊急向鎮北將軍求援,只怕……”

王逐安臉色一沈,他自然是清楚這件事的,此時被蘇閣老點出來,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三皇子也不是個省心的。

“兵部昨日收到的密報,王大人若不信,自可去查。”蘇閣老淡淡道,“鎮北將軍調了五千邊軍南下,這才解了圍。此事陛下尚且不知。”

王逐安心中翻騰,“三皇子求助邊將,此事可大可小。”他試探道,“若被有心人參上一本……”

“那就看參本的人,有沒有這個膽量了。”蘇閣老終於轉過臉來,直視王逐安,“王大人,您說是不是?”

兩人目光相交,各懷心思。長廊盡頭,幾個小太監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

“蘇閣老,”王逐安再次開口,語氣已不如先前熱絡,“您我同朝為官多年,有些話不妨直說。六皇子仙去,您今後有何打算?”

蘇閣老沈默良久,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朝珠:“老夫年事已高,能有何打算?只盼著能安穩度日,親眼看著大梁江山穩固罷了。”

“江山穩固,需要明君。”王逐安步步緊逼,“太子優柔,六皇子仙逝,如今是有……”

“王大人,”蘇閣老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您今日的話,有些多了。”

王逐安一怔,隨即笑道:“是在下失言。只是為閣老著想,如今朝中局勢微妙,早作打算總是好的。”

蘇閣老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滿是滄桑與譏諷,“如此老夫多謝王大人提醒。”

王逐安聽出他話語中的嘲諷,只是淡淡一笑:“王某也是為了大梁著想。”

蘇閣老重新邁開步子,“老夫也提醒王大人,這朝堂之上,看得見的刀劍不可怕,看不見的算計才致命。三皇子年輕,還需歷練,至於你我……”

他停下腳步,轉身深深看了王逐安一眼:“做好臣子的本分,便是最好的打算。”

說完,蘇閣老拱手一禮,轉身離去。那佝僂的背影在長長的宮道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拐角處。

王逐安眉頭一皺,這個老狐貍,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

蘇府書房,燭火搖曳。

蘇閣老卸下朝服,換上一身常服,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管家輕手輕腳地進來,遞上一杯參茶。

“老爺,今日王大人他……”

“不過是想拉攏老夫罷了。”蘇閣老睜開眼睛,接過茶杯,“六皇子一去,他們都覺得老夫成了無主孤臣,可以隨意招攬。”

管家低聲道:“老爺真要一直觀望下去嗎?如今朝中,太子勢弱,三皇子背後有王家支持。若不及早打算,只怕……”

“只怕什麽?”蘇閣老淡淡問,“只怕將來新君登基,沒有我蘇家的位置?”

管家不敢接話。

蘇閣老輕啜一口茶,緩緩道:“管家,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整整四十年了,老爺。”

“四十年,歷經三朝,我看過太多起落了。”蘇閣老望向窗外夜色,“今日風光無限的,明日可能淪為階下囚,今日默默無聞的,明日可能權傾朝野。這朝堂之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他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這封信,明日一早送到祁州,交給顧長風。”

管家接過信,心中疑惑。顧長風曾是蘇閣老的門生,如今在那土匪的手底下辦事。這個時候送信,難道老爺被王大人逼急了?

那位皇子都不支持,劍走偏峰支持反賊?

似乎看穿了管家的心思,蘇閣老淡淡道:“信裏沒寫什麽要緊的,只是尋常問候罷了。”

管家道:“明白。”

看著管家離開的背影,蘇閣老無聲地嘆了口氣。

自從得知顧長風還活著的消息,這些日子來,他與這位昔日的得意門生一直保持著隱秘的書信往來。

每月初一十五,總有一封不署名的信輾轉到他手中。

於私,他是真的歡喜,得知顧長風還活著時,蘇閣老獨自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老淚縱橫,那是他最得意的門生啊,才華橫溢,心懷天下,本應在朝堂上大放異彩的。

可於公呢?

顧長風選擇了反叛朝廷,按律法,按綱常,按他一生信奉的君臣之道,他本該痛心疾首,怒斥其不忠不義,甚至該親自上書請命剿滅。

可他寫不出那樣的奏折。

每當提起筆,眼前浮現的卻是顧長風最後一次入府拜訪時的神情。

那日春雨綿綿,顧長風一身青衫已被打濕,卻顧不得擦拭,只是急切地說:“先生,官吏貪墨,災糧被層層盤剝,百姓易子而食.這朝廷,這天下,已經病入膏肓了!”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長風,慎言。為臣者當恪盡職守,徐徐圖之。”

顧長風卻笑了,那笑容裏滿是悲涼:“徐徐圖之?先生,百姓等不了了。今日易子而食,明日便是揭竿而起。學生不願看到那一天,可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蘇閣老至今記得。那是一種決絕的,近乎絕望的堅定。

後來便出了事,顧長風在大殿上直言不諱,斥責皇帝沈溺長生不老,不問朝政,惹怒皇帝被貶。

這些年,他常常在深夜驚醒,若當年自己更有膽魄一些,更堅決一些,是否就能保住那個滿腔熱血的年輕人?

顧長風最近一封信中的話語,這些日子反覆在他腦中回響:

“先生總說綱常倫理,說君臣之道。可學生想問,若君不君,臣不臣,這綱常倫理又該從何說起?學生如今在祁州,所見百姓面有菜色者十之八九,可朝廷賦稅年年加重。土匪橫行,非民願為匪,實乃活路被斷,不得已而為之。”

“先生可知,學生如今亦被稱作“匪'。可學生這‘匪',治下百姓有田可耕,有糧可食,孩童可入學堂,老者有所供養。先生曾說,為官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學生想,到底是欺壓百姓的貪官為匪,還是布衣草履救萬民於水火為匪?”

更讓他心緒覆雜的是沈時桉拿下祁州的消息,“大部分百姓都是夾道歡迎。”

這句話在蘇閣老腦中反覆回響。他一生讀聖賢書,知“得民心者得天下”,也知如今民心在那。

蘇閣老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時顧長風還是個少年,第一次來府上請教。他問那孩子:“為何想入仕?”

顧長風答:“為讓天下人都有飯吃。”

他笑了,覺得少年意氣。如今想來,那才是最根本的答案。

而他自己的答案呢?年少時或許也有過類似的抱負,但早已在歲月中被磨成了“忠君報國”四個空洞的字。

也許顧長風是對的。也許這朝廷真的已經爛到根子裏,需要一場徹底的風暴來滌蕩。

可他已老了,老到沒有勇氣跳出這座困了他一生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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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橫渠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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