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顧長風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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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5 章 顧長風踏……
顧長風踏入議事堂時, 沈時桉正站在大梁地形圖前沈思。
“大當家。”顧長風停在三步外，他語氣略帶覆雜，“充州刺史派了人來, 說是協助太子。”他知道沈雲山自家大當家的親生父親，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沈時桉聞言擡起頭, 眼裏劃過一抹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倒是是個好機會。”
沈雲山怕她連累他, 太子的人找上他，即便太子並未懷疑沈雲山與她有關, 以沈雲山的性格, 此刻恐怕已經慌不擇路了。
顧長風靜立原地, 等待下文。他跟了沈時桉將近四年, 看著她一步步成長未如今的模樣。
她收攏流民、訓練士卒、打造兵器，在亂世中硬生生辟出一方天地。
“沈雲山現在恐怕已經亂了陣腳。”沈時桉眼中的笑意已全然褪去, “充州駐軍半數以上是沈家舊部，沈雲山若心神大亂, 指揮必出紕漏, 這是我們拿下充州的好機會。”
顧長風沈吟片刻：“太子在祁州外虎視眈眈, 雖退守撫州, 但麾下仍有近兩萬的精兵，且朝廷的援軍恐怕不日便會抵達，若是此刻我們分兵去打充州, 會不會腹背受敵？”
他們能戰之兵不算多，即便如今在大肆征兵, 可征兵與上戰場是兩碼事, 不是讓人去戰場上白白送死的。
鋼炮雖能擊退朝廷軍隊，可威力太強，造成的傷害絕不是那不是大當家想要的結果。
“太子膽小怕事。”沈時桉緩緩道, “被鋼炮一嚇，還有沒有膽量再來打，還是另一回事。”
先前刑霍巖率先鋒攻城，被鋼炮轟得潰不成軍，倉皇撤退。
太子不信邪，親自帶了人馬來，結果在祁州城外的峽口遭遇埋伏，三十門鋼炮齊發，炸得峽谷山石崩塌，太子本人從馬上跌落，據說是被親衛連拖帶拽才逃出生天。
顧長風想起探子回報的情景，太子逃回落腳處時，整整一日水米未進，夜間常被噩夢驚醒。這樣的人，短時間內確實難有再戰之心。
“但充州......”顧長風仍有顧慮，“畢竟是一州首府，城墻高厚，守軍萬餘。沈雲山便是亂了方寸，守城的基本布置應當還是有的。”
沈時桉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些顧長風看不懂的東西：“他太愛惜羽毛，如今為了不被太子懷疑，他會做出什麽？我猜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摘幹凈。”
顧長風恍然大悟：“內亂。”
“不錯。”沈時桉點頭，“充州軍心不穩之際，我們若突然發兵，守軍必難形成有效抵抗。更何況——”
她停頓了一下：“沈雲山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打充州的主意。”
“大當家。”顧長風忽然開口，“若是拿下充州，你打算如何處置沈雲山？”
用兵之事不只是攻城略地，更是人心的較量，沈雲山與大當家之間殘存著血脈親情，孝道有時候能壓死人。
沈時桉眉頭挑了挑：“公事公辦。他若抵抗，便是敵軍主將；他若投降，便是俘虜。”
她終究不是沈雲山的親身女兒，沈雲山若是老實投降，她便留他一命。
顧長風在心中輕嘆一聲。這話說得決絕，血脈親情不可能完全割斷，他以為大當家不過是在強撐罷了。
“我明白了。”顧長風點頭，“兵力如何分配？”
“祁州有我和三娘便夠了。讓周蒙和秦東二人帶一萬進攻充州。充州守軍目前約兩萬人，但沈雲山導致軍心渙散，實際戰鬥力能剩七成就算不錯。一萬人，姑且夠用了。”
“糧草補給如何解決？”顧長風追問，“充州距祁州二百餘裏，補給線過長易被襲擊。”
“不帶補給。”沈時桉語出驚人。
顧長風一楞。
“充州周邊三縣糧倉充足，沈雲山剛把把今年的秋糧都囤在了那兒。”沈時桉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周蒙和秦東輕裝簡行，沿途從這三縣取糧。等沈雲山反應過來，我們已經兵臨城下。”
“若是太子從撫州發兵攔截？”
“他不會。”沈時桉篤定地說，“太子現在草木皆兵，只想著守住撫州等待朝廷援軍。分兵攔截？他沒那個膽子。”
……
宋儉章緩步靠近中軍大帳，守在門外的侍衛見是宋儉章，無聲地掀起帳簾。
“你去了何處？”
太子幾乎是立刻就轉過身來，聲音裏壓抑著怒意。他不過二十五六年紀，面容本算得上俊朗，但連日來的挫敗與失眠在他眼下染上了濃重的青黑，讓那張臉顯得有些陰郁扭曲。
宋儉章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禮：“臣參見殿下。”
“孤問你去了何處！”太子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當作響。他對這個表親素來不喜，可在這四面楚歌的大營裏，他不得不承認，宋儉章是少數幾個還能靠得住的人。
“臣去了充州一趟。”宋儉章直起身，聲音平穩。
他面容清臒，一身便服雖沾了些風塵，卻仍整齊得一絲不茍，與帳內淩亂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太子先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充州？孤命你整頓軍務，你竟擅離職守？”
他幾步沖到宋儉章面前，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可知道如今軍心渙散，孤正需要有人穩定局面！你倒好，一個招呼不打就跑去充州！”
“你還知道回來？”
話說出口，太子自己都覺得有些無理。宋儉章並非他的直屬部下，而是父皇欽點的隨軍參議，有密奏之權。
可這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宋儉章靜靜地承受著太子的怒火，待太子喘息稍定，才緩緩開口：“殿下息怒。臣去充州，正是為了殿下的大事。”
“大事？”太子冷笑，“現下最大的事就是如何打下祁州！孤領軍被一群草寇擋在城外幾月餘，損兵折將。你說，孤該如何跟父皇交代？”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裏帶著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顫抖：“刑霍巖那個廢物，攻不下祁州也就罷了。孤……”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又看見那噩夢般的場景，山石崩落，戰馬驚嘶，身邊親衛半個身子突然炸開，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臉。
“殿下。”宋儉章終於開口，聲音放低了些，“祁州城高墻厚，叛軍又有那鋼炮利器，強攻確非上策。”
“那你說該如何？”太子頹然坐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難道就這麽耗著？朝廷的糧草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宋儉章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沈大人派來的人到了嗎？”
提到沈雲山，太子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隨即又皺起眉：“到了。沈七帶了兩千人，說是助戰。可兩千人能頂什麽用？沈雲山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他帶著朝廷的五千精銳，再加上撫州兩萬人的兵馬都不能拿下祁州，沈雲山那兩千人杯水車薪。
“兩千人確是不多。”宋儉章點頭，“但沈大人肯派人來，已是表明態度。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臣這次去充州，確認了一件事。”
“何事？”
宋儉章向前一步，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沈雲山沈大人，與惡狼寨大當家沈時桉，實有血脈之親。”
太子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滾圓：“你說什麽？”
“沈時桉，是沈雲山的庶女。”宋儉章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此女本是進宮選秀的秀女，可外經過祁州途中人卻失蹤了，沈大人擔心皇上怪罪，送了另一名女兒進京。”
“同年惡狼寨突然崛起，臣多方查證，方確認此人便是當年的沈家小姐。”
太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你確定？”
“臣在充州三日，走訪了沈家舊仆。”宋儉章道，“臣有九成把握。”
“好一個沈雲山......”太子胸膛劇烈起伏，“他的女兒在祁州扯旗造反，他竟敢隱瞞不報？還假惺惺派什麽援軍？這是要把孤當傻子耍？”
太子猛地站起，在帳內來回疾走：“怪不得！怪不得祁州叛軍能弄到那麽多精良兵器！怪不得他們熟知官軍戰法！”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越想越覺得可怕。如果沈雲山真與叛軍勾結，那充州豈不早已成了叛軍的後方？自己這兩萬人駐在撫州，前有祁州堅城，後可能還有充州這個隱患......
“殿下。”宋儉章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此事尚有蹊蹺。”
“什麽蹊蹺？”太子紅著眼瞪他，“如此巧合只事，還能有假？”
“沈雲山是否真與叛軍勾結，還需查證。”宋儉章不急不緩地說，“臣在充州時暗中觀察，沈雲山近日確實行事反常，似在防備什麽。”
太子冷笑：“那是做賊心虛！”
“或許。”宋儉章點頭，“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沈雲山確實不知情，如今殿下兵臨祁州，他怕受牽連，所以才急於撇清關系。”
“殿下請想，若沈雲山真與叛軍一心，此刻最該做的是按兵不動，甚至暗中支援祁州。可他偏偏派了沈七來，雖然只有兩千人，卻是光明正大地表明立場。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太子楞住了。他雖不喜宋儉章，卻不得不承認這番話有理。在宮中長大，他見慣了朝臣們明哲保身的手段。沈雲山若真有心造反，斷不會如此行事。
“那依你之見？”太子的語氣緩和了些。
宋儉章沈吟片刻：“臣以為，沈雲山此刻正如驚弓之鳥。他既怕殿下攻下祁州後追究他縱女為寇之罪，又怕叛軍勢大牽連家族。”
太子冷哼一聲：“即便他不知又如何？沈時桉既是他女兒，那他便是叛軍！”
宋儉章眼眸微動：“殿下，強攻祁州損失太大，且勝負難料。但若換個思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以沈雲山私通叛軍為名，先取充州，如何？”
太子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轉攻充州？”
“充州富庶，糧草充足，且守軍多為沈家舊部。”宋儉章分析道，“如今沈雲山自亂陣腳，軍心必受影響。若殿下以欽差之名，突然發兵充州，以清查沈雲山通匪之罪為由接管城防，成功的把握遠大於強攻祁州。”
“可......”太子猶豫，“祁州叛軍就在眼前，若我們轉攻充州，他們從背後襲擊怎麽辦？”
宋儉章微微一笑：“這正是關鍵所在。殿下可讓趙大人虛張聲勢，做出繼續圍困祁州的假象。臣料那沈時桉用兵謹慎，見殿下大軍未動，必不敢輕易出城。而殿下親率兩萬精兵，疾行五日便可抵達充州城下。等沈時桉反應過來，充州已在我們手中。”
宋儉章的計劃大膽而冒險，但細細想來，確實比強攻祁州這個硬骨頭要明智得多。
拿下充州，不僅有了糧草補給，還能切斷祁州與後方的聯系，屆時再回師圍城，叛軍便成甕中之鱉。
更重要的是，若能以通匪之罪拿下沈雲山，那便是大功一件，足以抵消落雁峽戰敗的恥辱。父皇最恨官員與叛軍勾結，此事若辦得漂亮......
“沈七那兩千人如何處置？”太子忽然問。
宋儉章眼中寒光一閃：“先穩住。就說是殿下體恤沈大人忠心，特命身七所部為先鋒，一同前往充州平叛。”
太子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把沈雲山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必要時還能作為人質。
好一招毒計。
“此事......”太子深吸一口氣，“容孤再想想。”
“殿下。”宋儉章躬身，“沈雲山此刻尚未警覺，正是最好時機。若等他穩住陣腳，或與祁州叛軍取得聯系，那時便晚了。”
“擬令吧。”太子終於轉身，“明日一早，拔營。”
“殿下英明。”宋儉章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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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踏入議事堂時, 沈時桉正站在大梁地形圖前沈思。
“大當家。”顧長風停在三步外，他語氣略帶覆雜，“充州刺史派了人來, 說是協助太子。”他知道沈雲山自家大當家的親生父親，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沈時桉聞言擡起頭, 眼裏劃過一抹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倒是是個好機會。”
沈雲山怕她連累他, 太子的人找上他，即便太子並未懷疑沈雲山與她有關, 以沈雲山的性格, 此刻恐怕已經慌不擇路了。
顧長風靜立原地, 等待下文。他跟了沈時桉將近四年, 看著她一步步成長未如今的模樣。
她收攏流民、訓練士卒、打造兵器，在亂世中硬生生辟出一方天地。
“沈雲山現在恐怕已經亂了陣腳。”沈時桉眼中的笑意已全然褪去, “充州駐軍半數以上是沈家舊部，沈雲山若心神大亂, 指揮必出紕漏, 這是我們拿下充州的好機會。”
顧長風沈吟片刻：“太子在祁州外虎視眈眈, 雖退守撫州, 但麾下仍有近兩萬的精兵，且朝廷的援軍恐怕不日便會抵達，若是此刻我們分兵去打充州, 會不會腹背受敵？”
他們能戰之兵不算多，即便如今在大肆征兵, 可征兵與上戰場是兩碼事, 不是讓人去戰場上白白送死的。
鋼炮雖能擊退朝廷軍隊，可威力太強，造成的傷害絕不是那不是大當家想要的結果。
“太子膽小怕事。”沈時桉緩緩道, “被鋼炮一嚇，還有沒有膽量再來打，還是另一回事。”
先前刑霍巖率先鋒攻城，被鋼炮轟得潰不成軍，倉皇撤退。
太子不信邪，親自帶了人馬來，結果在祁州城外的峽口遭遇埋伏，三十門鋼炮齊發，炸得峽谷山石崩塌，太子本人從馬上跌落，據說是被親衛連拖帶拽才逃出生天。
顧長風想起探子回報的情景，太子逃回落腳處時，整整一日水米未進，夜間常被噩夢驚醒。這樣的人，短時間內確實難有再戰之心。
“但充州......”顧長風仍有顧慮，“畢竟是一州首府，城墻高厚，守軍萬餘。沈雲山便是亂了方寸，守城的基本布置應當還是有的。”
沈時桉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些顧長風看不懂的東西：“他太愛惜羽毛，如今為了不被太子懷疑，他會做出什麽？我猜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摘幹凈。”
顧長風恍然大悟：“內亂。”
“不錯。”沈時桉點頭，“充州軍心不穩之際，我們若突然發兵，守軍必難形成有效抵抗。更何況——”
她停頓了一下：“沈雲山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打充州的主意。”
“大當家。”顧長風忽然開口，“若是拿下充州，你打算如何處置沈雲山？”
用兵之事不只是攻城略地，更是人心的較量，沈雲山與大當家之間殘存著血脈親情，孝道有時候能壓死人。
沈時桉眉頭挑了挑：“公事公辦。他若抵抗，便是敵軍主將；他若投降，便是俘虜。”
她終究不是沈雲山的親身女兒，沈雲山若是老實投降，她便留他一命。
顧長風在心中輕嘆一聲。這話說得決絕，血脈親情不可能完全割斷，他以為大當家不過是在強撐罷了。
“我明白了。”顧長風點頭，“兵力如何分配？”
“祁州有我和三娘便夠了。讓周蒙和秦東二人帶一萬進攻充州。充州守軍目前約兩萬人，但沈雲山導致軍心渙散，實際戰鬥力能剩七成就算不錯。一萬人，姑且夠用了。”
“糧草補給如何解決？”顧長風追問，“充州距祁州二百餘裏，補給線過長易被襲擊。”
“不帶補給。”沈時桉語出驚人。
顧長風一楞。
“充州周邊三縣糧倉充足，沈雲山剛把把今年的秋糧都囤在了那兒。”沈時桉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周蒙和秦東輕裝簡行，沿途從這三縣取糧。等沈雲山反應過來，我們已經兵臨城下。”
“若是太子從撫州發兵攔截？”
“他不會。”沈時桉篤定地說，“太子現在草木皆兵，只想著守住撫州等待朝廷援軍。分兵攔截？他沒那個膽子。”
……
宋儉章緩步靠近中軍大帳，守在門外的侍衛見是宋儉章，無聲地掀起帳簾。
“你去了何處？”
太子幾乎是立刻就轉過身來，聲音裏壓抑著怒意。他不過二十五六年紀，面容本算得上俊朗，但連日來的挫敗與失眠在他眼下染上了濃重的青黑，讓那張臉顯得有些陰郁扭曲。
宋儉章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禮：“臣參見殿下。”
“孤問你去了何處！”太子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當作響。他對這個表親素來不喜，可在這四面楚歌的大營裏，他不得不承認，宋儉章是少數幾個還能靠得住的人。
“臣去了充州一趟。”宋儉章直起身，聲音平穩。
他面容清臒，一身便服雖沾了些風塵，卻仍整齊得一絲不茍，與帳內淩亂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太子先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充州？孤命你整頓軍務，你竟擅離職守？”
他幾步沖到宋儉章面前，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可知道如今軍心渙散，孤正需要有人穩定局面！你倒好，一個招呼不打就跑去充州！”
“你還知道回來？”
話說出口，太子自己都覺得有些無理。宋儉章並非他的直屬部下，而是父皇欽點的隨軍參議，有密奏之權。
可這些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宋儉章靜靜地承受著太子的怒火，待太子喘息稍定，才緩緩開口：“殿下息怒。臣去充州，正是為了殿下的大事。”
“大事？”太子冷笑，“現下最大的事就是如何打下祁州！孤領軍被一群草寇擋在城外幾月餘，損兵折將。你說，孤該如何跟父皇交代？”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裏帶著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顫抖：“刑霍巖那個廢物，攻不下祁州也就罷了。孤……”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又看見那噩夢般的場景，山石崩落，戰馬驚嘶，身邊親衛半個身子突然炸開，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臉。
“殿下。”宋儉章終於開口，聲音放低了些，“祁州城高墻厚，叛軍又有那鋼炮利器，強攻確非上策。”
“那你說該如何？”太子頹然坐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難道就這麽耗著？朝廷的糧草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宋儉章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沈大人派來的人到了嗎？”
提到沈雲山，太子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隨即又皺起眉：“到了。沈七帶了兩千人，說是助戰。可兩千人能頂什麽用？沈雲山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他帶著朝廷的五千精銳，再加上撫州兩萬人的兵馬都不能拿下祁州，沈雲山那兩千人杯水車薪。
“兩千人確是不多。”宋儉章點頭，“但沈大人肯派人來，已是表明態度。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臣這次去充州，確認了一件事。”
“何事？”
宋儉章向前一步，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沈雲山沈大人，與惡狼寨大當家沈時桉，實有血脈之親。”
太子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滾圓：“你說什麽？”
“沈時桉，是沈雲山的庶女。”宋儉章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此女本是進宮選秀的秀女，可外經過祁州途中人卻失蹤了，沈大人擔心皇上怪罪，送了另一名女兒進京。”
“同年惡狼寨突然崛起，臣多方查證，方確認此人便是當年的沈家小姐。”
太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半晌，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你確定？”
“臣在充州三日，走訪了沈家舊仆。”宋儉章道，“臣有九成把握。”
“好一個沈雲山......”太子胸膛劇烈起伏，“他的女兒在祁州扯旗造反，他竟敢隱瞞不報？還假惺惺派什麽援軍？這是要把孤當傻子耍？”
太子猛地站起，在帳內來回疾走：“怪不得！怪不得祁州叛軍能弄到那麽多精良兵器！怪不得他們熟知官軍戰法！”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越想越覺得可怕。如果沈雲山真與叛軍勾結，那充州豈不早已成了叛軍的後方？自己這兩萬人駐在撫州，前有祁州堅城，後可能還有充州這個隱患......
“殿下。”宋儉章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此事尚有蹊蹺。”
“什麽蹊蹺？”太子紅著眼瞪他，“如此巧合只事，還能有假？”
“沈雲山是否真與叛軍勾結，還需查證。”宋儉章不急不緩地說，“臣在充州時暗中觀察，沈雲山近日確實行事反常，似在防備什麽。”
太子冷笑：“那是做賊心虛！”
“或許。”宋儉章點頭，“但也有另一種可能，沈雲山確實不知情，如今殿下兵臨祁州，他怕受牽連，所以才急於撇清關系。”
“殿下請想，若沈雲山真與叛軍一心，此刻最該做的是按兵不動，甚至暗中支援祁州。可他偏偏派了沈七來，雖然只有兩千人，卻是光明正大地表明立場。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太子楞住了。他雖不喜宋儉章，卻不得不承認這番話有理。在宮中長大，他見慣了朝臣們明哲保身的手段。沈雲山若真有心造反，斷不會如此行事。
“那依你之見？”太子的語氣緩和了些。
宋儉章沈吟片刻：“臣以為，沈雲山此刻正如驚弓之鳥。他既怕殿下攻下祁州後追究他縱女為寇之罪，又怕叛軍勢大牽連家族。”
太子冷哼一聲：“即便他不知又如何？沈時桉既是他女兒，那他便是叛軍！”
宋儉章眼眸微動：“殿下，強攻祁州損失太大，且勝負難料。但若換個思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以沈雲山私通叛軍為名，先取充州，如何？”
太子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轉攻充州？”
“充州富庶，糧草充足，且守軍多為沈家舊部。”宋儉章分析道，“如今沈雲山自亂陣腳，軍心必受影響。若殿下以欽差之名，突然發兵充州，以清查沈雲山通匪之罪為由接管城防，成功的把握遠大於強攻祁州。”
“可......”太子猶豫，“祁州叛軍就在眼前，若我們轉攻充州，他們從背後襲擊怎麽辦？”
宋儉章微微一笑：“這正是關鍵所在。殿下可讓趙大人虛張聲勢，做出繼續圍困祁州的假象。臣料那沈時桉用兵謹慎，見殿下大軍未動，必不敢輕易出城。而殿下親率兩萬精兵，疾行五日便可抵達充州城下。等沈時桉反應過來，充州已在我們手中。”
宋儉章的計劃大膽而冒險，但細細想來，確實比強攻祁州這個硬骨頭要明智得多。
拿下充州，不僅有了糧草補給，還能切斷祁州與後方的聯系，屆時再回師圍城，叛軍便成甕中之鱉。
更重要的是，若能以通匪之罪拿下沈雲山，那便是大功一件，足以抵消落雁峽戰敗的恥辱。父皇最恨官員與叛軍勾結，此事若辦得漂亮......
“沈七那兩千人如何處置？”太子忽然問。
宋儉章眼中寒光一閃：“先穩住。就說是殿下體恤沈大人忠心，特命身七所部為先鋒，一同前往充州平叛。”
太子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把沈雲山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必要時還能作為人質。
好一招毒計。
“此事......”太子深吸一口氣，“容孤再想想。”
“殿下。”宋儉章躬身，“沈雲山此刻尚未警覺，正是最好時機。若等他穩住陣腳，或與祁州叛軍取得聯系，那時便晚了。”
“擬令吧。”太子終於轉身，“明日一早，拔營。”
“殿下英明。”宋儉章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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