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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馬車轆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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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8 章 馬車轆轆……

馬車轆轆, 即將駛出那扇厚重的城門,將身後的繁華與喧囂拋在身後。

周蒙手握韁繩,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 仿佛只是一個急著送家人出城求醫的普通漢子。

然而,車輪尚未滾出城門洞, 一聲粗糲的喝止便劃破了空氣。

“停下!”

幾名守城官兵手持長矛, 橫亙在路中央,為首的是個絡腮胡的男人, 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這輛馬車。

周蒙心中一緊, 面上卻絲毫不顯。他利落地跳下車轅, 小步上前, 躬身作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幾位軍爺辛苦了, 不知攔下小人的車,是有什麽吩咐?”

官差上下打量著他, 又瞥了眼緊閉的車簾, 公事公辦道:“出城去哪?車裏什麽人?按規矩, 都得下來查驗。”

周蒙搓著手, 語氣愈發懇切:“回軍爺的話,小人是帶家眷出城投親。車裏是賤內和……唉,染了重病的老岳父。老人家病得沈, 實在經不起折騰,怕汙了各位爺的眼, 也怕過了病氣。”

他一邊說, 一邊悄然挪近半步,袖口微動,幾塊碎銀已滑入掌心, 借著作揖的姿勢,極快地塞入官差手中。

“一點茶錢,不成敬意。軍爺們站崗辛苦,千萬保重貴體。”

銀子入手,分量不輕。官差掂了掂,眉頭似乎松了一瞬,但隨即又皺起。

他並沒有立刻讓開,反而瞇起眼,盯著那紋絲不動的車簾,忽然冷笑一聲:“染病?哼,這年頭,借病遮掩行跡的可不少!”

話音未落,他竟猛地一把推開周蒙!

周蒙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幾步,順勢倒向一旁,低垂的眼中,寒意如冰刃乍現,卻又在擡頭的瞬間化為全然的惶恐。

他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腔急喊:“軍爺!軍爺使不得啊!那病厲害,真的過人!您千金貴體,萬萬不能近看啊!”

此時,另外幾名官兵已然“唰”地拔出腰間佩刀,明晃晃的刀尖對準周蒙,厲聲呵斥:“閉嘴!再嚷嚷,以妨礙公務論處!”

周蒙立刻噤聲,雙手微舉,做順從狀,只餘滿臉焦急,目光死死黏在馬車上。

那官差已一個箭步躍上車轅,“嗖”一聲,自己佩劍出鞘。他用劍尖猛地挑開車廂門簾!

“啊——!” 車內頓時傳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只見角落裏,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婦人嚇得渾身發抖,緊緊蜷縮著,試圖用身體擋住身後躺在鋪位上的人。

官差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車廂內部,最後定格在那躺著的人身上。

那人蓋著厚厚的舊被,看不清面容。官差毫不猶豫,用劍尖挑開被子一角。

一股混雜著草藥與淡淡潰腐氣味的空氣湧出,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布滿紅腫潰爛疹子的臉,有些疹子還滲著黃水,面目難辨,慘不忍睹。

官差嫌惡地立刻偏頭,下意識擡手掩了掩鼻。

但他並未放松,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卷緝捕畫像,目光銳利地在那張可怖的病容和畫像之間來回比對。

畫像上的人,面容清俊,與眼前這奄奄一息,滿臉毒瘡的病人哪有半分相似?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蒙的心懸到了嗓子眼,背後滲出冷汗,紀蘭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掐進了掌心。

終於,官差似是徹底失去了耐心,又像是確信了這不過是個倒黴的重病之家。

他“呸”了一聲,低聲咒罵了句“晦氣”,悻悻地收起畫像,還劍入鞘,跳下了馬車。

“放行!” 他朝手下揮了揮手,語氣滿是不耐。

擋路的兵刃撤開了,周蒙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那緊繃如弓弦的脊背微微松懈下來。

他連忙爬起身,不住地向官兵們鞠躬作揖,聲音因後怕帶著細微的顫抖:“多謝軍爺通融!多謝軍爺!您幾位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官兵們不再理會他,重新回到崗位,周蒙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迅速回到車轅,執起韁繩,輕輕一抖:“駕!”

馬車緩緩啟動,重新發出軲轆聲響,平穩地駛出了幽深的城門洞。

車廂內,紀蘭癱軟下來,冷汗已浸濕了內衫,她顫抖著手,輕輕為病重的蕭承行拉好被子。

被子下,蕭承行的呼吸幾不可聞,出氣比進氣少。

周蒙駕著車,融入城外官道上稀疏的車馬人流中,他面上的卑微惶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沈肅。

車廂微微顛簸,紀蘭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方才……方才真是嚇死我了。那官差若再仔細些……”

周蒙微微側過頭,朝裏面道:“他既收了錢,心中已認定我們是尋常百姓,只求速速打發了事。查驗,不過是走個過場,那位……”

他頓了頓道,“臉上瘡瘍駭人,氣味難聞,他本能不願久觀細查。畫像通緝,要的是清晰面目,誰會對一個垂死的爛臉病人多看?”

紀蘭聽了,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默然片刻,抓著衣角的手,終於慢慢松開了。

……

太子趕到祁州邊界時,天色已近黃昏。

五日前加急軍報傳來,不想那個名叫沈時桉的女子竟在短短時間內,將祁州城頭的旗換了。

此刻他親率的五千精銳止步於撫州與祁州交界處的蒼茫原野,黑壓壓的陣列沈默地鋪開,兵甲反射著落日餘暉,肅殺之氣沈沈壓向數十裏外那座剛剛易主的城池。

“殿下,是否即刻攻城?”副將按劍請示。

太子正欲說話,宋儉章越過他擡手制止,目光掠過遠處祁州城模糊的輪廓:“安營紮寨,先派使者。”

副將領名而去。

太子頓時怒目而視,他臉龐在暮色中顯得蒼白,連日疾馳帶來倦意,但眼底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慍怒。

宋儉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可宋儉章卻一點解釋之意都沒有,礙於在人前,太子的得將不滿咽了下去,冷哼一聲,下馬休息。

——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使者返回時臉色鐵青,衣袍下擺甚至沾了塵土,顯是受了折辱。

“如何?”太子放下手中兵書。

“稟殿下,那沈時桉……根本未曾露面。”使者聲音發顫,不知是怒是懼,“接待末將的是個叫周蒙,此人、此人猖狂至極!”

“說。”

使者深吸一口氣,強壓憤懣:“他說……太子若是識趣,便該解甲卸兵,親自入城向他們大當家請罪。祁州百姓苦朝廷久矣,如今換了青天,就不勞東宮再費心了。末將斥其無禮,他竟笑言……五千疲兵,也配叫大軍?趁早回去,免得明日陣前,嚇得尿了褲子,墮了天家顏面。”

“哐當——”

太子猛地將手邊茶盞摜在地上,瓷片四濺。帳內眾將齊齊跪倒。

“殿下息怒!”

“息怒?”太子氣極反笑,“一介女流,一群草寇,占了幾座城池,便敢如此羞辱天家威儀!傳令——”

“殿下,且慢。”

“宋儉章?”太子臉色難看,語氣硬邦邦,“逆賊猖獗,我欲即刻發兵,踏平祁州!”

宋儉章不急不緩道:“殿下稍安。我軍晝夜兼程,人馬俱疲,祁州叛軍卻是以逸待勞,士氣正盛。此時強攻,恐非上策。”

“難道就任由他們羞辱不成?”太子擰眉,看著宋儉章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心中莫名煩躁。

他總是一副萬事成竹在胸的模樣,看似恭敬,卻常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提線的木偶。

“羞辱不過口舌之快,勝負方是生死大事。”宋儉章笑容不變,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僅兩人可聞,“殿下,陛下此次命您督軍,朝中多少眼睛看著?若是首戰有失……三皇子那邊,怕是又有文章可做。”

太子神色一凜,怒火被理智稍稍壓住。

宋儉章繼續道:“不若暫緩一日,讓將士們休整。同時,再派細作潛入祁州,探明虛實。沈時桉能迅速奪城,必有內應或蹊蹺,知己知彼,方能一擊制勝。屆時殿下率雷霆之師克覆失地,功績豈不更加彰顯?”

這番話有理有據,處處為太子考量。太子面色緩和下來,點了點頭:“便依你所言。”

“殿下英明。”宋儉章躬身,笑容無懈可擊。

又議了些糧草布防的瑣事,太子倦意上湧,揮手令眾人退下。

宋儉章最後離開,走出大帳時,臉上溫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夜風凜冽,吹動他衣袂。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太子大帳,幾不可聞地輕嗤一聲。

蠢貨。

心中那兩個字冰冷尖銳。急功近利,沈不住氣,僅憑幾句挑釁就方寸大亂,毫無為君者的沈穩與謀略。

若非生在皇家,若非有個好母親,這般資質,怕是在朝堂上活不過三年。

可那又如何呢?

宋儉章整了整衣袖,向著自己營帳走去。

家族利益早已與東宮綁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三皇子背後是王家,若太子倒臺,宋家百年基業必將遭受滅頂之災。

所以,即便他再瞧不上眼前這位儲君,也得殫精竭慮,扶他、助他、保他。

太子再不成器,也是宋家必須贏下的賭註。

宋儉章瞇起眼,將眸中所有輕蔑與冷嘲深深掩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初冬的寒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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