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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沈時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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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7 章 沈時桉的……

沈時桉的軍隊入城那日, 出奇地安靜。沒有燒殺搶掠,沒有喧嘩擾民,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祁州府城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沈寂中, 這座城裏盤踞的世家大族們,大大小小, 不下數十戶, 彼此枝蔓勾連,血脈交錯, 織成一張覆蓋祁州百年風雨的網。

很快, 世家的禮單匯集到沈時桉下榻的府邸,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 足以再建半座祁州城。

世家們往來是懂得如何與新的掌權者相處,低頭、送禮、等待風向。

沈時桉收下了。清點, 造冊,存入府庫, 一氣呵成。與此同時, 一隊親兵帶著她的“回禮”分赴各府。

沒有錦盒, 沒有封泥, 只有一張素白堅韌的宣紙,上面的字跡如刀鑿斧刻:“限五日內,祁州所有戶籍家主, 需將名下所有田地完整契據正本,造冊呈報至將軍府, 以備官府核驗, 統一籌劃,重新分配。”

這一紙文書,氣的祁州世家夜裏睡不著, 她要地!她竟敢要地!

丁家的老太爺第一個摔了茶盞。

“她怎麽敢?!”老人的手在抖,不知是氣是懼,“一個黃毛丫頭,打了幾場勝仗,就真以為能動搖我祁州百年的根基了?”

祁州最為顯赫的世家,當屬丁家,七進七出的宅邸,占了大半條安寧街,門前的石獅子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卻依舊睥睨著過往行人。

丁家的田產遍布祁州三縣,佃戶上千,倉廩裏的存糧足夠全城百姓吃上三年。

在祁州這一畝三分地上,丁家已是龐然大物,可若放到帝都或江南那些鐘鳴鼎食之家的譜系裏,便立刻顯得局促了。

說到底,祁州終究是缺了那種能綿延數朝、一言可定州郡風雲的真正的“大世家”。

正是這份缺席,留下了權力的縫隙,齊卓那樣的流寇頭目竟能在此地盤踞,作威作福,靠的便是與各世家暗中的利益勾連。

世家需要一把刀來對付不聽話的佃戶和商人,齊卓需要世家的錢糧和情報,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而沈時桉,一出手,就要刨根。

這沈時桉不過是個女子,能成什麽氣候?她那些兵,吃穿用度哪樣不需要錢?他們暫且拖著,她總會明白,在祁州沒有世家的支持,她寸步難行。

最終,丁家選擇了最傳統的方式——拖延。

第五日截止時,送往沈時桉府邸的只有三成田契,且都是邊角貧瘠之地。附上的書信措辭恭敬,表示其餘地契因年代久遠、保管不善,需要時間整理。

幾日後,晌午時分,兩隊甲士分別開赴丁家,過程短暫而殘酷,丁家家主被押至府衙前,當眾斬決。

血沿著石階流進縫隙,很快被黃土掩蓋,但那股鐵銹味,卻在祁州的風裏縈繞了幾天幾夜。

……

“你瘋了。”

鐘楚桁踏入書房時,沈時桉正在擦拭弓箭。

“你來了。”沈時桉沒有擡頭,似乎知道他會來,“坐。”

鐘楚桁沒有坐。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進:“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屠族,天下世家都會視你為敵。”

起義,造反,世家都不在乎。幾百年來,朝代更替如四季輪轉,他們自有生存之道。無論誰坐在龍椅上,都需要他們。

可涉及世家根本,那就是站在了所有世家的對立面。

“他們早就是我的敵人了。”沈時桉將劍歸鞘,發出清脆的鳴響,“從我決定起兵那天起,從我要改變這吃人的世道那天起。”

鐘楚桁轉過身,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可你……屠戮世家,強奪土地,這是要掘他們的根。從此以後,你不會再有退路。”

沈時桉終於擡眼看他:“鐘先生以為,我該有退路嗎?”

“至少不該如此決絕。”鐘楚桁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桌沿,“你可以慢慢來,分化拉攏,徐徐圖之。有些世家並非鐵板一塊,年輕一輩中也有人看到積弊所在——”

“來不及了。”沈時桉打斷他,“每慢一日,就多幾十戶百姓餓死,多幾十個女子被賣入勾欄,多幾十個孩童淪為奴仆。你看過城外亂葬崗上新添的墳包嗎?你看過易子而食的母親眼中的絕望嗎?”

沈時桉語氣輕緩:“我看過。”她搖頭道,“這天下已經爛到骨子裏了,不下猛藥,刮骨療毒,只有死路一條。”

鐘楚桁沈默良久,才緩緩道:“世家的根本,不僅在於土地,更在於文字。”

沈時桉側過頭。

“書籍珍貴,教育艱難。世家壟斷,掌握官員選拔之途。寒門縱有英才,若無世家引薦提攜,終難出頭。”鐘楚桁的聲音很低,“這才是他們真正的依仗。帝王可以推翻,制度可以更改,但只要讀書識字的權力仍握在少數人手中,新貴遲早變成新的世家。”

沈時桉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鐘先生看得透徹。”

“正因透徹,才知艱難。”鐘楚桁苦笑,“你想打破這種壟斷?談何容易。紙張昂貴,雕版費時,書籍抄寫耗時耗力。就算你能印出千萬本書,誰來教?哪裏找那麽多先生?百姓終日勞作,哪有時間讀書識字?”

他知道,知道沈時桉一直重視教育,可識字和科舉又是兩碼事。

沈時桉道:“你說得對,世家的根本在於對知識的壟斷。那麽,若有一天,人人都能讀書,家家都有書本,會如何?”

鐘楚桁想象著那個畫面,忽然感到一陣心悸:“那將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可帝王之術,重在愚民。百姓一旦開智,便難駕馭。歷朝歷代,哪有君主主動做這種事的?”

“所以我不是君主,”沈時桉平靜地說,“至少現在還不是。我只是個想改變世道的瘋子。”

“你知道這需要多長時間嗎?”鐘楚桁的聲音有些幹澀,“十年?二十年?一代人?兩代人?”

“盡人事,聽天命。”沈時桉聳了聳肩,“我才二十歲,一年不成就兩年,兩年不成就十年。我不行,那就下一代來做。這個先例,我來開。”

鐘楚桁看著她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忽然想起她曾說:“我要打下一個讓百姓能吃飽飯的天下。”

當時他覺得這是少年意氣。

可現在……

“狂妄。”他低聲說,語氣卻不再是否定。

沈時桉笑了:“我是狂徒,我認。”但她從……另一個地方來。她見過什麽是人人能讀書的時代,雖然那裏也有不公,也有苦難,但至少每個人都有機會。

清掃的士兵已經離開,只留下濕潤的土地,仿佛什麽痕跡都被抹去了。

但有些痕跡,一旦留下,就再也抹不掉。

“世家的依仗,終究還是土地。”鐘楚桁忽然說,“你奪了他們的地,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祁州之外,還有天下。”

“我知道。”沈時桉點頭,“所以下一步,我要在祁州推行均田。每戶按丁口分田,多餘者收歸官府,租給無地之民。租賦統一定為三十稅一,遇災減免。”

“這樣你會成為所有人的靶子。”鐘楚桁提醒道,“不僅是世家,連其他起義軍都會視你為異類。他們打天下是為了自己當皇帝,當新貴,不是為了把土地分給泥腿子。”

“那就來吧。”沈時桉笑彎了眼角,“我的鋼炮,正愁沒地方使。”

兩人對視良久,眼裏皆是光亮。

最後,鐘楚桁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我也是世家出身。鐘家雖不如崔、王顯赫,卻也綿延百年。蕭家更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世家。你對我,就如此放心?”

沈時桉沒有立刻回答。

“鐘先生,”她背對著他開口,“你當年為何離開鐘家?”

鐘楚桁沈默片刻:“因為我看夠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沈時桉轉過身,燭光在她眼中跳動:“那麽答案不是很明顯嗎?世家和世家不同,就像人和人不同。我看重的從來不是出身,而是心中裝著什麽。”

“你問我是否放心。”她緩緩道,“我不需要放心。我只需要知道,在這條路上,有人與我同行。至於終點在哪裏,能否到達——”她落下第一筆,字跡剛勁,“走下去,才知道。”

鐘楚桁看著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起初只是輕笑,而後笑聲漸大,最後幾乎是暢快淋漓,門外的侍衛探頭看了一眼,又疑惑的縮了回去。

“笑什麽?”沈時桉唇角含笑。

“我笑我自己,”鐘楚桁抹了抹眼角,“我笑自己已到不惑之年,卻不如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有膽魄,我笑這天下世家盤踞數百年,竟真遇到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撼動他們根基的人。”

他走到沈時桉對面,鄭重地行了一禮:“大當家,鐘某以往是合作者。從今日起,願為追隨者。”

沈時桉道:“榮幸之至。”

鐘楚桁目光灼灼,“你說百年之後,後人會如何評價我們?”

沈時桉回過頭,勾唇一笑:“千年後,我們會是開創新世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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