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啟程 清晨。 惡狼……

清晨。

惡狼寨人聲鼎沸, 紡織坊送來最後一批棉衣，晚秋仔細檢查過後，隨即指揮手下利落打包封箱, 再擡上一輛輛候著的馬車。

沈甸甸的木箱裝了一車又一車，車隊在前門錢排成長龍。

裝完棉衣, 晚秋這才回到院裏, 細細為小姐整理行裝。她與小姐自幼相伴，從未有一日分離, 想到小姐身邊無人照料, 心中不免憂慮。

只覺目光所及之物, 皆是小姐所需之物, 她這般打理，不知不覺竟疊了三四大箱行裝出來。

孟三娘幾人在沈時桉院子裏等著, 瞧見晚秋竟收拾出三箱東西，難免有些震驚。

秦東瞧著那幾口沈甸甸的箱籠, 忍不住撓了撓後腦勺, 瓷聲問道：“晚秋妹子, 大當家此行需要帶這麽多東西嗎？”

晚秋正將最後一口箱籠合上, 聞言動作微頓，低頭又看了幾眼，眼中透露著幾分真切的迷茫, 反問道：“多嗎？”

她自覺已精簡再三，只得了這三箱, 心底還憂慮著遠遠不夠呢。

周蒙在一旁聽了, 擡手便給秦東肩膀一錘：“別亂說，這哪裏多了。”說著他瞪了眼秦東，看不出來晚秋正因分別焦慮著嗎？

他看向晚秋, 語氣緩和下來，“晚秋，別理這粗人，世家小姐出門，恨不得拉幾車行裝，咱們小姐才三箱，已經是極為節儉了。”

他心下卻想，更何況他們小姐是去北境啊，山高路遠，舟車勞頓，便是再多帶幾車也是應當的。只是小姐一向提倡節儉，這話他不好明說。

秦東訕訕的摸了摸鼻子，不再作聲，他一個草莽漢子，哪裏見過世家小姐出行，自是目光短淺了。

晚秋聽了深以為然，點頭道：“你說的對，我再去看一看缺了什麽。”

說著不等周蒙回應，便急匆匆轉身進屋，動作之快，周蒙攔都沒攔住。

院內一瞬間安靜了片刻，周蒙盯著那幾箱行李，突然感慨道：“也不知道北境是何景象？我也想跟在小姐左右。”

言語中帶著一股酸勁，怎麽人人都能去，就他不能去。

秦東聽了，頓時悲從中來，差點淚灑山頭，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好兄弟，俺也一樣。”

二人執手相望，兩眼淚汪汪。

武葉芳瞧他們這幅沒出息的樣子，咧嘴一樂：“嘖，聽說北境那地方能把人耳朵凍掉，你倆正好不去，偷著樂吧，還在這嚎？”

“我們樂意受凍。”那倆人卻把脖子一梗，異口同聲道。

武葉芳徹底沒轍，只能攤了攤手。忽地她心念一轉，嘖嘖有聲道：“我快三十歲還沒出過長陽縣半步。不曾想此番遠行，竟要直接去北境了。”

她故作憂郁地嘆了口氣，“聽說北地苦寒，寒風刺骨，也不知我這把身子骨適不適應。”

此言一出，瞬間把仇恨值拉滿了，惹得院子裏一股酸勁。

秦東聽的牙癢癢，悶聲道：“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替你去。”

“那不用。”武葉芳立即道，“我野樂意受這個凍，正好試試咱們紡織坊的棉衣到底有多抗凍，能否扛住北境風霜。”

秦東和周蒙兩人牙更癢了。

這時，周蒙眼風一掃，餘光捕捉到武葉芳身後的孟三娘，頓時心生一計。他貓著要上前，壓低聲音，臉上堆著笑道：“三娘，你要去北境的消息，子明知道嗎？”

他一臉奸笑的搓了搓手，湊近些道，“要是你放心不下，擔心子明沒人照顧，我倒是可以……”

“有勞你費心了。”孟三娘未等他說完，從容接過話，“子明最近在養豬場操勞，時常廢寢忘食，勞煩你幫我看看他，務必讓他早點睡。”

替你去。這三個字生生卡在周蒙喉頭，瞬間兩眼一黑。

武葉芳突然嗤笑一聲，看出周蒙想說什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

正說話間，院門外腳步聲近，竟是沈時桉回來了，身後隨著顧長風與連從雲二人。

沈時桉甫一入院，目光便落在那三口醒目的箱籠上。她緩步近前，指尖輕撫過箱面，問道：“這些是？”

眾人聞聲回望，紛紛行禮：“小姐。”“大當家。”

沈時桉微一頷首。

周蒙忙上前一步答道：“這是晚秋為您備下的行裝。”

沈時桉聞言，眉尖幾不可察地一挑，這麽多。

恰在此時，晚秋聽得外間動靜，忙從屋內掀簾而出，快步至沈時桉跟前：“小姐。”

沈時桉目光掃過地上箱籠，語氣溫和卻帶著些許無奈：“哪裏需要準備這麽多東西？太過勞頓了。”

晚秋聞言，低聲嘟囔道：“哪裏就多了……我還嫌不夠，只恨不能將咱們整個寨子都讓小姐帶上呢。”

見她說得這般懇切，沈時桉唇角微動，終是將那句“路上也可采買”咽了回去。

她目光掠過晚秋微微泛紅的眼眶，心下微軟，只餘一聲輕嘆。

行吧。她轉念一想，反正帶一箱也是帶，三箱也是帶，橫豎沒什麽區別。

她便不再多言，叫來人將箱籠擡上馬車。

箱籠被擡走後，幾人便往外有，馬車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車馬整頓停當，晚秋終是忍不住，扯住沈時桉的衣袖，仰起臉哀聲道：“小姐，當真不能帶我同去嗎？”

沈時桉擡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溫言道：“寨子上下，比我更需要你。”她知道晚秋舍不得她，可她二人若一同離去，只留連從雲一人，怕是管不過來。

晚秋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心頭酸楚難以自抑。自她侍奉小姐以來，從未有過片刻分離。此行去北境山高路遠，歸期更是渺茫……想到此處，眼圈便又紅了幾分。

一旁的連從雲見她這般愁雲慘淡、苦大仇深的模樣，活像個被奪了糖人的孩童，不由得輕笑搖首。

她輕聲安慰道：“晚秋，大當家又不是不回來了。”

周蒙趁著晚秋與小姐話別的間隙，悄悄湊到趙進身旁。他用胳膊肘頂了頂對方，腆著臉道：“好兄弟，咱倆換換如何？瞧你這悶葫蘆性子，想來也不願出遠門吧？”

趙進面無表情，只側頭睨了他一眼。雖未發一言，那眼神卻分明寫著兩個字——做夢。

周蒙頓時惱了，一拳砸在趙進肩頭，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好你個趙進！這等貼身護衛的美差，怎就落在了你身上？憑什麽不是我！”

趙進身形紋絲未動，連眼皮都未曾擡起，只波瀾不驚地淡聲道：“憑我話少。”

周蒙聞言，頓時氣結，一口牙磨得咯咯作響。

沈時桉目光沈靜，逐一交代：“連娘，晚秋，寨中諸事便托付二位了。周蒙、秦東留守護衛，不得有誤。”

她略頓，看向周蒙：“我走之後，加派人手盯緊朱縣令，此人絕非安分守己之輩。”

周蒙立時上前幾步，抱拳道：“是，屬下謹記！不會給他有蹦跶的機會！”

連從雲與晚秋亦齊聲應道：“大當家放心。”“小姐放心。”

話音剛落，連從雲上前一步，溫聲道：“北境乃大梁邊陲重鎮，風雲莫測，萬望大當家……一切小心。”

沈時桉微微頷首，告別連從雲與晚秋，在幾人的註視下轉身上了馬車。

趙進也不再同周蒙說這些沒營養的話，沖他一揮手，翻身上馬。

車隊緩緩行駛，逐漸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她此行只帶了顧長風，武葉芳，孟三娘與趙進四人，車隊離開惡狼寨，駛入官道，並不掩蓋行蹤，她們此行明面上是以行商的名義。

馬車內，顧長風將那張描繪著大梁疆域的輿圖在膝上徐徐鋪開。他指尖落在一處蜿蜒的山道標記上，聲音平緩：“大當家，按目前行程，出了長陽縣三日後我們將抵達石門關。此關近來動蕩不安，我們可要繞路而行？”

沈時桉目光隨他指尖移動，沈吟片刻：“祁州一帶的土匪已經盡數被我們殲完，一點動蕩不礙事，不過我聽聞此處稅史查驗向來嚴苛？”

“正是，石門關稅吏查驗向來嚴苛。”顧長風指尖向右輕移，點向另一條略顯迂回的路線，“若求穩妥，可繞行此處，雖多費兩日腳程，但沿途有驛館兵站，更為穩妥。”

沈時桉搖頭，指尖果斷地劃回原路線，“我們既然打著行商的名號，就不能怕這些風浪，按原計劃走。”

“明白。”顧長風不再多言，細心將輿圖卷起。叫停馬車，待馬車停穩，他躬身下車，與趙進交換了個眼神，微微頷首，便朝後方自己的馬車走去。

孟三娘一勒韁繩，馬兒便又乖巧地邁出步子，與武葉芳的坐騎並轡而行，處在車隊的最前頭。

武葉芳在一旁，神情間隱約帶著幾分激動，她側頭看向孟三娘沈靜的側臉，那股子細微躁動，倒也奇異地平覆了些許。

趙進則控著馬，不遠不近地跟在沈時桉的馬車側後方。

馬車內只剩下沈時桉一人，她掀開窗簾，凝神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景致，天穹顯得異常高遠，曠野的風毫無阻礙地呼嘯而過，思緒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來時亦是這般坐在馬車裏，帶著沈家的大半資財進京，孤註一擲上了惡狼寨。

而今，輪聲轆轆依舊，她卻不再是那個僅憑一腔孤勇前行的孤家寡人。

這身後是她親手建立的基業，身旁跟隨的，是她親自擇選的夥伴。

場景何其相似，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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