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鏡子 長陽縣。 ……

長陽縣。

朱守仁的死, 如同抽走了朱縣令的半個魂，他渾渾噩噩地踱進衙門。四下裏空蕩蕩，昔日縣衙的衙役官吏都被惡狼寨虜了去, 如今唯有寥寥數人，諾大的縣衙靜得可怕, 更襯得衙門淒涼。

他穿過大堂, 走進辦公的屋子。一進屋就看見昨天丟在地上的文章還原樣攤著，頓時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股火氣湧了上來。

朱縣令強壓著火氣坐下, 拿起茶壺想倒水, 卻發現茶壺輕飄飄的, 裏面是空的。

“砰！”

茶盞被朱縣令重重磕在桌子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來人！”他提高嗓門朝外喊道, 外面靜悄悄的，半天沒見個人影, “師爺？”

朱縣令眉頭擰成疙瘩, 臉色陰沈, 這群滑頭, 竟在當值時間偷奸耍滑，竟連個茶水也不來倒。

他怒氣沖沖朝外走出，一腳跨出門, 恰巧瞥見一個正低頭灑掃的下人，劈頭蓋臉地將他攔住：“師爺去那了？”

這人本是縣令府的雜役, 因縣衙缺人手, 才被臨時叫過來衙門打掃。

此刻見縣令大人一臉怒容，他嚇得躬下腰，顫聲道：“回大人話, 小的今日不曾見過師爺。”

朱縣令緊鎖的眉頭皺得更緊，心底湧起一陣無名火，這師爺愈發不像話了，平日也就罷了，如今衙門人手雕零，他竟敢不來當值？

真是豈有此理！

就在這當口，管事慌不擇路地闖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大人，大事不好了！”

朱縣令心頭猛地一沈，一股說不出的煩躁湧上心頭，揉了揉發漲的眉心，沈聲道：“又出什麽大事了？”

這長陽縣都快成那土匪窩的天下了，還有什麽大事比他們攻下長陽縣的消息還大。

管家臉色蒼白地揮手遣退雜役，這才顫聲道：“惡狼寨的人在城中大勢招工。”

朱縣令心灰意冷地揮了揮手：“他們招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隨他們去吧。”如今衙門於惡狼寨而言，如同虛設，他哪有什麽心思去管什麽招人不招人。

“可……”管事欲言又止，艱難補充，“師爺……似乎跑了，他房中所有細軟，都已收拾一空。”他不得不多想，惡狼寨的人一招人，師爺便跑了，不會是惡狼寨的人要打進長陽縣吧？

朱縣令猛地盯著管事，先前的疲憊一掃而空，眼中只剩下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震驚與憤怒：“什麽！？”

管事下意識壓低聲音，仿佛怕別人聽了去：“下面人來報，說……說瞧見師爺的馬車，往鄴城的方向走了。”他窺見大人的神色劇變，自己心裏也怕得厲害。

朱縣令只覺得全身的血液湧上頭頂，一股強烈的暈眩讓他踉蹌一下。

在管事的攙扶下，朱縣令才勉強站穩，他臉上血色盡失，腦海中驚雷滾滾，一旦齊卓知曉，這縣令是做不成了，恐怕還有牢獄之災。

短暫的眩暈後，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冷靜下來，他一把抓住管事的胳膊，語氣森然：“聽著，立刻將本官的全部家當收拾出來，十日之內……不行太遲了，三日內，全部轉移出去。”

羅統領死的時候，他就已鋪好後路，向西過了茂州便是吐蕃，哪裏是大梁管不了的地方，足夠他在那逍遙一世。

“是，小人這就去辦。”管事不敢怠慢，領命而去。

……

惡狼寨。

沈時桉從臨縣回來，收到老劉的消息，便抓緊時間縱馬趕來了窯口。

眼下這個窯口是惡狼寨最賺錢的生意，燒的瓷器，瓷器是上層人士最愛的物件，有系統的知識儲備，這窯口燒出來的瓷器，在大梁無人能比。

平時這窯口燒的都是青花瓷，是眼下市面上最時興，也是最金貴的物件。這東西在士大夫圈子裏風靡一時，經久不衰，沒什麽比他們的錢更好賺的。

她雖還經營私鹽和鐵器，鹽畢竟是官府管著，私鹽的買賣，渠道有限，盡管有鐘楚桁做橋梁，交易起來也束手束腳的，收益遠不如青花瓷這般又穩又快。鐵器更不用說了，她自己人用都捉襟見肘，更別說拿出去賣了。

到了窯口，沈時桉利落勒緊韁繩，縱身下馬，連從雲緊隨其後，穩穩落地。

窯口四周有人巡邏，大門處反倒空落落的。

老劉眼尖，一眼便瞧見沈時桉的身影，忙不疊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大當家來了。”

窯口忙碌的師傅聽見動靜，都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紛紛向沖沈時桉點頭示意後，便繼續幹著手中的活。

沈時桉停下腳步：“叫我來，可是鏡子研制得有了眉目。”

老劉樂呵呵道，話中帶著自豪：“我既然特意將大當家請了過來，自然是有成效了。”

窯口的師傅大多是老劉憑借往日的交情請來的能工巧匠，他不精通瓷器的制作，便擔任管理。

老劉引著沈時桉往裏走，隨口道：“大當家您瞧，咱們這窯口燒出來的瓷器，品質越來越好了。”

連從雲轉頭欣賞著擺在一旁的成品，淺笑道：“這批青花瓷釉色清亮，若是上市，怕是要被一搶而空。”

沈時桉收回視線，叮囑連從雲：“將售賣的青花瓷數量減少，價格擡高兩成。”

連從雲還未開口，老劉已憂心忡忡道：“如今這青花瓷的價格已非尋常人家能及，若是再高，那些富戶們還願意掏錢嗎？”

沈時桉唇角微揚：“劉叔，那些人遠比你想象中的更富有，也更舍得為體面花錢。”

連從雲卻瞬間明白了大當家的意思：“大當家是想要用饑餓營銷？”這個詞還是她跟大當家學來的。

沈時桉點頭。

得了大當家的肯定，老劉雖不明白，但見兩人如此篤定的模樣，便也明智地閉上嘴。

剛踏進燒琉璃的窯口，老劉便迫不及待揚聲道：“老夥計們，大當家來了，快把東西拿出來亮一亮。”

這鏡子怎麽燒，原料是什麽，大當家都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們。

可他們燒出來的東西，就是不合大當家的意，愁的幾個師傅頭發大把大把掉。

今天可算有點進展，可不得將大當家叫過來瞧瞧。

燒琉璃的師傅們聞言，小心翼翼捧出一個木盒。

老劉得意洋洋仰起頭：“大當家瞧瞧，是不是您想要的效果？”雖不是他燒出來的，可這窯是他砌的，自然榮辱與共。

沈時桉打開木盒，露出裏面一方小巧的鏡子，她目光所及的瞬間，頓時眼前一亮。

連從雲更是忍不住低呼一聲，眼裏滿是藏不住的驚喜，這物件竟能把人如此清晰地照出來。

“難怪之前的琉璃大當家不滿意。”她恍然大悟，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原來大當家想要的是這種效果！”

回想當初，琉璃的問世便已經震驚了大梁上下所有人，在大梁掀起一陣巨浪。

而眼前這面鏡子，其清晰度遠超世間銅鏡，可想而知，一旦問世，足以顛覆所有人的認知，將引起前所未有的浪潮。

沒有人拒絕得了能看清自己面容的鏡子，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沈時桉愛不釋手地接過鏡子，這清晰度甩銅鏡幾條街，這東西上市，大梁上上下下怕是都要爭先恐後地購買。

便是再貴，也有人買，這個利潤不會比青花瓷低。

“這鏡子的成本能控制在多少之內。”

燒制的師傅一聽便知道大當家在擔心什麽，他笑著道：“大當家放心，這鏡子我們用的鋁，這東西要不了幾個錢，成本不貴。”

沈時桉聞言，滿意了，拿著這面鏡子回了惡狼寨，連從雲由衷佩服：“大當家當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沈時桉淺笑搖頭，惡狼寨眾人如今把她看成神仙似的，在他們眼中，似乎沒什麽她不會的。

可她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得了便宜。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武葉芳推門而入，她沖連從雲微微頷首，看向沈時桉道，“大當家，朱縣令有動靜。”

沈時桉眉頭微挑，這朱縣令自從朱守仁死了之後便消沈了下來，龜縮在縣令府中，對她在長陽縣的一舉一動毫不過問，怎麽突然有了動靜。

“他要做什麽？”

武葉芳道：“朱縣令的人在連夜轉移財產。”她也不明白，怎麽突然轉移財產。

“有多少？”沈時桉聞言，來了興致，比起他突然異動，她更關心有多少錢。

她養兵要錢的地方多得去了，要不是她做的買賣多，之前從沈雲山那帶走的錢肯定不夠。

武葉芳大致估計一下：“或許能抵私鹽一個季度的收入。”

沈時桉輕扶下巴：“一縣縣令都如此有錢？”那齊卓一州刺史不是更有錢？

連從雲笑道：“大當家莫言小看這縣令之職，這個位置能撈的油水可多了，小到百姓賦稅，大到商戶的孝敬。”

沈時桉聞言，眉頭微挑，立即下令：“葉芳，你和三娘帶人去將人攔下，將東西全部帶回來。”這麽有錢，她怎麽能不心動。

武葉芳抱拳應道：“是，大當家。”

“還有。”沈時桉叫住準備離開的武葉芳，“盯緊王家的動靜，別讓他們有機會同京城聯系。”

武葉芳眸光微動：“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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