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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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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天

江沿一連好幾日都要去督工,小院裏已經好久沒有飄出飯香了,不過好在肖大哥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了起來。

無關坐在櫃臺裏撐著肘,望著大門外,她已經完全上手櫃臺的工作,比起店小二來管,賬目清明很多。

正如此,梁尋有時會肆無忌憚的偷懶。

店裏有著零星幾桌客人,不算太吵,梁尋在邊上查賬,肖以正在一邊喝著甜水,一邊喝一邊朝後廚嚷嚷道“再來一碗梅子多些的!”

聞言,梁尋沒說話,依舊專心致志在賬上,他從不打趣肖以正在他店裏白吃白拿,他恨不得這個小店能養的起他們五個人,店裏的小二也已經將肖以正等人當成二掌櫃,三掌櫃……

仙姑總窩在房裏,到飯點時她若還不下來,無關就會上樓尋她。

一起吃飯,好像已經成為她們五個人的習慣。

仙姑的房裏總堆滿廢紙,她就在一堆廢紙中伏案,無關提過幫她收拾,她連忙拒絕,說是時候到了,混亂就會消失,根本不需要人多費心。

一切都那麽平靜,可又那麽有暗流湧動之勢。

……

又過了幾日,肖以正不需要換藥了,跟著江沿去監工。

梁尋同無關商量,“關關,寒冬將至,該提供姜茶了。”

“什麽?”無關以為樓裏又要出現新品。

一旁的於林安搶言道,“算著時間也到了,前些日負責采買的六子多買了些生姜和雞蛋回來,就等東家你說,後廚就做。”

“不是。”梁尋看著門外,若有所思,“我想在門外支起兩個棚子,煮好的姜茶擺在外面,路過的工人都可以喝。”

無關看向於林安,後者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每年寒冬,我們店都會給來這裏用餐的客人每人免費送一杯熱雞蛋姜茶,因為東家心慈,說工人做的都是露天的工作,風雪無阻的,最容易受凍,想讓他們暖些。”

聞言,無關恍然大悟,按理說這麽大個樓尋姐姐想把它經營的特別繁華有名其實有的是手段,但是她的菜品都特別普通低廉,店裏的茶水甚至全年對所有人都免費,其實受眾就是這些來不及回去吃飯的工人。

無關看向梁尋,突然覺得他特別高大。

梁尋看破她的眼神,忙解釋道,“沒他說的這麽好,我來這裏也是因為周圍魚龍混雜,工人都是即停即走的,好掩藏身份,比起傳統的酒樓,這番營業,既能便利周圍的民生,自己也松快很多,因為基本沒人有時間認識你。”

“可是東家,按你說的,支棚子在外面讓工人免費拿,而不是消費了才免費送,這樣我們付出的成本要多很多啊,要不就別加雞蛋了!”

“唉,我們不缺這個錢。”梁尋搖搖頭,“現在江大人在地方鞏固堤壩,工人愈發多了,滿漢樓根本裝不下這麽多人,有些工人根本吃不上熱飯”

“我生在閔塘,自然也是閔塘一份子,能出些力就出些吧。”

無關看著梁尋,眼神久久無法移開。

……

晌午。

“關關!我先去把甜水一送,你累了就休息,把事情都丟給於林安!”梁尋邊走邊叮囑道。

“我……知道!”無關喝著甜水,口齒不清地回答,她發現肖大哥也不是見啥都吃,這甜水是真好喝啊!

無關完全沈浸在甜水裏,她也好想嚷一句“再來一碗梅子多些的!”

但是她沒喊,不是客氣,而是她習慣凡事都要有所節制,既如此,那就在當下這碗盡情的沈溺吧!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無關一擡頭,一個焦急的年輕道士闖進她的視線,他扒著櫃臺問,“敢問這位小娘子,新仙姑是住在這裏嗎?!”

還沒等無關回答,道士慌張地四處張望,隨後鎖定了樓梯,忙朝那跑去。

無關一下沒拉住,慌忙喊道,“抓住他!別讓他上去!”

於林安率先撲過來,然後就是接二連三的店小二都撲了上去,道士掙紮不開,開始大叫,“仙姑——人命關天!你們松開!”

幾乎是第一時間,無關慌亂地踩著圈椅翻出櫃臺,後廚的五子和六子拿著鏟子和菜刀跑出來。

一片混亂之際,仙姑的房門開了,她滿臉疑惑地朝下張望,看清來人後,邊喊邊跑下來,“都住手!”

還沒等仙姑到跟前,那抓狂的道士“撲通”一聲跪下 ,哭喊道,“住持舊疾覆發!讓人餵了仙姑給的藥丸吊著一口氣,特下山請仙姑救命!”

聞言,仙姑雙眸閃過一絲疑惑,她沒多問,留下一句“等著”,便上樓去了。

無關捕捉到仙姑的表情,只要有關於治病救人,仙姑從不猶豫馬虎,為什麽會出現那種表情?

她擠開人群跟著她上樓。

仙姑在房間收拾藥箱,無關去衣架子上拿過她的披風和幃帽,走到仙姑的身邊不安地問,“仙姑,你適才怎麽了?”

仙姑知道無關的意思,她輕聲回答,“沒什麽,我只是覺得突然,方丈的病確實不穩定,但如果按照我給他開的方子好好吃藥,不至於落得重疾的下場,他瞧著是惜命的……”

“或許真是世事無常,人皆有命。”仙姑語氣裏還是有些困惑,但是手上的速度不減。

“我跟你一起去。”無關沒有詢問,將披風給仙姑披上。

仙姑順勢拉住她的手,朝她搖搖頭。

“別擔心我,拋去我正三品的官階不論,我還有皇後娘娘替我撐腰,不會有人敢動我的,最近身邊不太平,你在家裏也要處處小心。”

仙姑從邊上一個箱子掏出一個香囊,遞給無關,溫柔說道,“這個香囊是我常帶的,香味最是霸道,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夜裏放在枕下,往事便少再憶起。”

無關的雙眸就像長在仙姑的臉上,不放過仙姑的任何一個表情。

她的面容溫柔恬靜,一如往常,沒有一絲顧慮。

無關點頭接過,希望是自己顧慮太多。

仙姑走後,無關看著那碗美味的甜水,忽然就下不了口了。

……

陳擾看著難亨正面無表情擦掉手上的血,他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就把這人留在這嗎?”

難亨正輕輕地瞟了他一眼,陳擾便感到莫大的壓力,他從未見過縣令點頭哈腰的樣子,在江沿面前那是第一次,在他心裏,縣令和江沿一樣都有冷漠的外表。

這麽多年,他還知道,難亨正除了冷漠,還冷血。

“你現在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難亨正沒回答他的話,他擦完手,將手絹丟他身上,盯著他的雙眼,看似叮囑,實則警告,“記住,想好再做,做,就要做幹凈。在我這裏,你沒有第二次機會。”

陳擾忙收好血手絹,下跪回覆道,“小的記住了。”

……

午後客人很少,只有星兩幾桌。

無關托著臉龐子在櫃臺發呆,望著大門外,不知過了多久,她迷離的眼神忽然聚焦在仙姑給的那個香囊上。

她驚覺,仙姑從不用香囊!

安神助眠?她應當是這五人裏最嗜睡的!仙姑知道的,根本不需要什麽安神香囊!

無關打開香囊,撥亂裏面的草料,沒發現別的什麽,而且這香不湊近細聞,也聞不出味道,哪霸道了?

當時在仙姑房裏,就只有她們倆人,仙姑有什麽顧及考量可以明著說,為何要言語暗示,是因為太高估她了嗎?

想到這,無關不免膽寒,轉念又想,應當不會,這群人裏,除了尋姐姐,也沒人會做無把握的事。

夜裏?往事?

所以仙姑是要她去找江沿?

無關朝四周看了一圈,也沒什麽奇怪的人,但仙姑的話裏話外,應該是讓她不要聲張,對!小心!仙姑說了小心!

櫃臺傳來“啪”的一聲。

幾個店小二忙跑過來,只見甜水灑了一地,無關倒在地上。

於林安率先上前關切道,“關姑娘!你沒事吧?”

無關半撐在地上,又搖搖欲墜的樣子,佯裝無力地扶額,虛弱地說道,“不知怎的,我這身子突然不爽利。”

她在幾人的幫襯下站了起來,朝著於林安說,“大約是內傷覆發,我去醫館讓人把脈抓藥便好。”

“我陪姑娘去。”於林安說道。

無關沒有拒絕。

醫館。

大夫把完脈後,於林安熱切地幫無關抓藥,讓她在榻上休息等他,無關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將人看的發毛,才給了他一錠銀子,打發道,“這個做你的辛苦費,勞煩你陪我過來。”

“不用的!姑娘!”於林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道,“關姑娘平日對我們底下的人都很好,東家也重視您,我自然也待你好些。”

說完便去抓藥了。

無關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說些什麽。

無關獨自走出醫館,走進一小巷子,那有一半腰高的小乞兒蹲在墻角往嘴裏塞著白饃。

見來活了,小乞兒忙放下破碗,起身畢恭畢敬地對著無關說道,“小姐是要問事?這閔塘城裏我無所不知,您盡管問!就是……”

小乞兒摩挲著手指,表示錢得到位。

無關彎下腰與他齊高,輕聲問,“你可知道閔塘知縣江沿?”

“知道!”

“你可知他現在在何處?”

“在邊巷修河堤!”

“很好。”

“你跑的快不快?”

“快!”

無關掏出一張疊好的紙,交到他手裏。

“你想辦法,盡快將這封信交他手裏,一定要他親手拿到,任何人不能代勞,事成之後,叫他給你一錠銀,說是楊姑娘讓的。”

小乞兒聽見一錠銀時眼睛都亮了,話畢,他興奮地狂點頭,撿起破碗就要跑走。

無關看見那落灰的白饃,追上前將他喊住,從腰間掏了幾文錢遞給他,“我的信很著急,但你可以順路給自己買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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