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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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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

在定城的日子,像是從繁忙的政務和深宮規儀中偷來的一段時光。郗萌與蕭覆如同普通富貴人家的夫妻,將往昔的足跡重踏了一遍。

他們再次走進了流芳樓,跑堂的夥計雖不識帝後,仍熱情地將他們引到臨江的雅座。招牌的“不羨仙”壇啟葷香依舊,郗萌吃著,卻覺得滋味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厚重。蕭覆依舊習慣性地為她布菜剔骨,動作自然。兩人眼神無意對上,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黃昏時分,他們又登上定河的畫舫。夕陽熔金,將江水染成溫暖的橘紅色,與那次生辰夜游相比又是另一番光景。沒有絲竹管弦,只有水聲潺潺,微風拂面,有情人相守的美好。

郗萌靠在蕭覆肩頭,看著兩岸逐漸亮起的燈火,心中感到一種寧靜的圓滿。

“這一路而來,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郗萌感慨道。

蕭覆攬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低沈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若是夢,我願此生不醒。”

……

在定城盤桓數日後,二人乘車向城外的首陽山行去。那是他們共同經歷生死、情感真正迸發的地方。

馬車在山路上輕微顛簸,帶著草木清香的暖風透過車窗吹入,令人醺然欲醉。郗萌依偎在蕭覆的胸膛,聽著他平穩的心跳,連日游玩的倦意襲來,不知不覺沈入了夢鄉……

她緩緩睜開雙眸,車內只剩她一人,周圍寂靜無聲。她秀眉一蹙,掀簾下了馬車,可蕭覆、路雲、曉福,以及隨行侍從全都不見了蹤影。她獨自站在馬車旁,茫然四顧,發現自己身處半山腰的一處空地,中|央有一石桌四石凳。她走上前去一探究竟,只見石桌表面雕刻著棋盤,兩側放著黑白棋子。

忽然,棋牌的天元之位閃過一束白光,郗萌後退了兩步。她覺得事有蹊蹺,一切都太過奇怪,自己似乎在夢境之中,可是她怎麽努力也無法醒來。她猜想癥結就在那棋牌之上。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拿起一枚冰涼的白子,緩緩放進那天元之位。

“哢噠,哢啦、哢啦……”

隨之一聲輕響和數聲艱澀移動聲音,石桌棋牌慢慢裂開,向四周散去,中間升起一個暗格,裏面靜靜躺著一本線裝書。她疑惑地拿起,翻開書頁,上面的字跡竟是熟悉的印刷體,記載著她穿越而來之後的一切,仿佛是她未讀完的那本小說的後續大綱。

最後一頁,用簡練的文言寫道。

“昭啟之治,帝後同心。後常勸帝以民為本,輕徭薄賦,帝多納之,勵精圖治。開科舉,拔寒俊;清田畝,安流民;興水利,勸農桑……十數年間,海內升平,國庫充盈,百姓樂業,史稱‘昭啟盛世’。然天道忌盈,彩雲易散。後忽染疾,藥石罔效,薨時年不過廿三。帝大慟,輟朝七日,哀毀骨立。自此,後宮虛設,終身未再立後。每至忌日,帝必獨往定城舊邸,緬懷舊人,默然終日。帝後情深,雖陰陽兩隔,其志不改,其情不渝,遂成千古佳話……”

一字一句,如同冰錐,刺得她郗萌心頭劇痛。

年輕的皇後……廿三而逝……帝王終身不娶……千古佳話……

她一時恍惚難言。難道她穿越而來的使命,就是輔佐蕭覆開創盛世,然後功成身退,成為史書上一筆令人唏噓的註腳?她見證了齊國的覆興,收獲了刻骨銘心的愛情,這一切,都是為了這既定的結局嗎?

巨大的悲傷和不舍洶湧而來,她還沒有好好跟他告別,她舍不得那個會為她剔魚刺、背她下山、為她珍藏小物件的蕭覆。

可是……可是現代世界裏,也有她牽掛的父母親人,那是她無法割舍的根……

在極度的矛盾與掙紮中,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輕盈、虛幻,仿佛要融入這山間的霧氣裏。

她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萌萌?萌萌?”

一聲聲急切的呼喚,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穿透了迷蒙的夢境。

郗萌猛地睜開眼,滿頭大汗,似是經歷了什麽恐怖之事。

她對上蕭覆寫滿擔憂的深邃眼眸,轉眼看了看四周,重重的呼了一口氣。

她還在馬車裏,還在他溫暖的懷抱中。

“做噩夢了?”蕭覆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濕潤,語氣溫柔。

郗萌怔怔地望著他,一如往昔的深情目光,夢中的悲慟與現實的不舍交織在一起,讓她心口堵得發慌。

她突然用力抱住他,聲音帶著哽咽,“蕭覆……我舍不得你,真的好舍不得,我其實不想分開……”

蕭覆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傻話,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可是……”她擡起頭,淚眼婆娑,“我也想我爸爸媽媽了。他們只有我一個女兒……如果我走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蕭覆看著她異常激動的情緒,聽著她莫名其妙的話,心中猛地一沈。他想起鐘齊賢關於“奪舍”的猜測,想起她時常念叨的“回家”,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捧住她的臉,目光銳利而深沈,仿佛試圖看進她的靈魂深處,“萌萌,你告訴我,是不是要發生什麽了?”

郗萌無法回答,只是淚流得更兇。

此時,馬車停下,到了首陽山半山腰。郗萌強忍悲傷,用手帕擦去了淚水,整理好情緒,她不想最後留給蕭覆的是一張哭臉。

蕭覆也沒有追問,挽起她的手,緩緩下車。

郗萌環顧四周,竟與夢中景象有七八分相似,一樣開闊的空地,一樣的石桌石凳,只是沒有那副決定命運的棋盤。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石桌旁,心中那股離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從隨身攜帶的錦袋中,取出了那把紫檀銀絲的“鳳鳴九天”嗩吶。

“我再為你吹一曲吧。”她望著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疼。

蕭覆心中那不祥的預感也達到了頂峰,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萌萌……”

郗萌輕輕掙脫,將嗩吶湊到唇邊。這一次,她沒有吹奏歡快激昂的《百鳥朝鳳》,也沒有吹那首充滿家國情懷的《我的祖國》。她吹的是一首蕭覆從未聽過的曲子,調子悠遠、蒼涼,又帶著無盡的眷戀與纏綿,如泣如訴,仿佛在作一場漫長的告別。嗩吶的聲音穿透山林,驚起了陣陣飛鳥,也在蕭覆的心頭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曲聲漸歇,餘音在山谷間回蕩,最終歸於沈寂。

“嗩吶一響,全劇終……”郗萌低聲喃喃,對他露出了最後一個,無比眷戀又帶著釋然的微笑。

緊接著,在蕭覆驚恐的目光中,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眼眸緩緩合上,身體慢慢癱軟,失去支撐般向後倒去。

“萌萌!”

蕭覆一個箭步上前,將她癱軟的身子緊緊抱在懷裏。懷中的人兒雙目緊閉,呼吸、心跳……全都沒了!她的身體還是溫軟的,卻再也沒有了那個鮮活動人的靈魂。

石桌上,只餘下那把嗩吶,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蕭覆眼中強忍的淚,終於滑落。

自從知曉她是“奪舍”而來,他便料到會有這一天,更隱隱懼怕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離別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決絕。她來的目的,仿佛就是為了見證他的成功,陪伴他走過最艱難的路,然後,像一場絢爛的煙火,消散於他的天空。

“千年琵琶,萬年箏,一把二胡拉一生,嗩吶一響全劇終……”

……

郗萌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冷汗浸濕了額發。

熟悉的書桌,熟悉的衣櫃,熟悉的海報……

她在自己家的床上。

她隨手拿起枕邊的手機,解鎖後頁面還停留在那本名為《與君共嬋娟》“太監”小說的最後一章。

窗外,是21世紀車水馬龍的聲音。

她楞了很久,才緩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淚,只有冰涼的汗。

時間還在假期,自己宅在家裏休息了。難道,穿書不過是南柯一夢?可一切都那麽真實,蕭覆的體溫,定城的美食,首陽山的微風,還有那錐心的離別之痛……

盡管夢裏的愛恨情仇,是那麽刻骨銘心,可現在她回來了,書中的一切與她無關了。一瞬間她感覺無所適從,可聽到母親呼喊讓她吃早餐的話,她又強制讓自己思緒回歸,回歸這正規,哪怕心不在一樣……

轉眼,大一下學期開學已過半月。

這日,下了最後一節馬列原理課,郗萌還有些心緒不寧,卻被熱情的舍友拉著去看系際籃球賽。

“走走走!今天國貿系和咱們系打決賽,場上全是大帥哥了,帥炸了!不去虧死!”

郗萌被半推半就地拉到了體育館。館內人聲鼎沸,場上隊員正在熱身。她的目光隨意掃過,卻驟然定住,如遭雷擊!

那個穿著馬列系隊服,面容冷峻、氣質出眾的高個子,不是郗宸是誰?而他旁邊那個一臉溫潤含笑,眼神卻偶爾掠過一絲精光的,分明是郗宥!

再看對面,那個活力四射、皮膚黝黑、正在做拉伸的男生,活脫脫就是青春版的林澄霽!而他身旁那個沈默寡言、身形挺拔的,不是徐決又是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國貿系的隊伍。只見一個穿著對方隊服、身姿挺拔的男生轉過身,正與隊友低聲交代著什麽。

那側臉的輪廓,那眉宇間的神態……

恰在此時,那人似有所感,轉過頭來,目光穿越嘈雜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震驚、探尋,以及一種深埋於靈魂深處的熟悉感。

“蕭覆!”郗萌內心震驚。

身旁的舍友叫她盯著國貿系的學長,笑道,“花癡啦?那是國貿的隊長‘肖源’,他們系草,跟咱們系草有一拼……”

後面的話,郗萌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記得蕭覆現在叫“肖源”。

比賽過程中,郗萌的目光幾乎無法從那個叫“肖源”的隊長身上移開。他的每一個跑動、每一次傳球、甚至偶爾流露出的那種帶著點慵懶卻又掌控全局的神態,都與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完美重合。

比賽異常激烈,最終肖源帶領的國貿系以微弱的優勢贏得了勝利。場上國貿系學生爆發出歡呼,隊友們圍上去慶祝。

然而,肖源卻撥開人群,徑直朝看臺走去,向那個從一開始就吸引了他全部註意力的女孩走去。

他停在她面前,額上還帶著運動後的薄汗,呼吸微促,那雙明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眼神中潛藏著一緊張與期待。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郗萌熟悉至極的、帶著點慵懶又無比真摯的笑意。

“你好,”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剛剛運動過的微喘,“我是國貿專業的肖源。”

郗萌望著他,心中所有的仿徨、不確定都在這一笑中煙消雲散。一股失而覆得的狂喜和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讓她眼眶發熱。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依舊帶著一絲微顫。

“郗萌。”

簡單的名字交換,卻仿佛完成了一個跨越時空的確認。

他也記得。

無需再多言語,二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那笑容裏,有往昔的深情,有離別的苦澀,更有重逢的喜悅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書中的故事已然落幕,而屬於郗萌和肖源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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