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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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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國

棲霞別院的日子,最初充滿了迷茫與不安,但時光終究還是緩緩流淌了起來……

郗萌過了一小段胡思亂想、自怨自艾的日子。某天,她看著鏡中依舊面色紅潤、衣著華美的自己,再對比那些顛沛流離、易子而食的流民,自己過得太幸福了。忽然覺得自己那點“被欺騙”的委屈,簡直矯情得可笑。

她誠然自己沒什麽大本事,但至少沒缺胳膊斷腿,現代好歹還是個大學生,起碼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這麽天天停吃坐喝,成天和林黛玉似的傷春悲秋。

她當下決定不做米蟲,隨即不顧曉福等人的阻攔,執意換上了粗布衣衫,跟著別院裏的仆役一起下地幹農活,要試試自食其力。

汗水滴落在泥土裏,身體是疲憊的,但心裏那份虛無的飄忽感仿佛找到了些許沈甸甸的依托。

“勞動最光榮!”

她心中慨嘆。

如此過了近半年,山中歲月靜好,幾乎讓人忘了外界的烽火連天……

直到那一天,蕭覆回來了。

他風塵仆仆得出現在別院門口時,郗萌正因月|事腹痛,難得沒有下地,在院中樹蔭下的躺椅上納涼。乍見那個日夜思念的身影,她先是一楞,隨即思念如決堤之水,沖垮了所有理智與矜持,她幾乎是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了他。

然而,預想中溫暖的回抱沒有到來。蕭覆身體僵直,任由她抱著,雙臂垂在身側,沒有絲毫反應。

郗萌疑惑地擡起頭,對上的是一雙冰冷眼眸,眼神讓她感到無比陌生。蕭覆身材瘦了些,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曬得黑了些,也粗糙了些,額角甚至多了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劃痕。他的樣子有些狼狽,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如同出鞘的利劍,褪去了所有慵懶不羈,有種久經淬煉後的冷硬與鋒銳。

而她忘了,經過這些時日的田間勞作,她也有些黑了,身體也壯實了,氣質與以前也不甚相同了……

“你怎麽了?”見狀,郗萌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蕭覆輕輕推開了她,動作不算粗暴,卻帶著一絲疏離。

“進去說吧。”他的聲音沙啞,不帶絲毫溫度。

屋內只剩他們二人,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蕭覆沒有迂回,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反了。”

郗萌瞳孔微縮,她也曾猜測蕭覆在幹什麽不能抽身的大事,有可能就是覆國,但親耳聽到仍是心頭一震。

“阿煥”,蕭覆繼續道,聲音裏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痛楚,“死了,死在你堂兄江川的手裏。”

郗萌聞言,回想起原書情節,江川是郗寶的堂兄,江家將門之後,性格耿直、武藝超群,與太子郗宸交好。

她想解釋什麽,卻又一時組織不出合適的語言。

蕭覆見她神色覆雜,冷笑道,“阿煥與我一起長大,情同兄弟。本想一同平定天下,共享富貴,沒想到卻陰陽相隔。”說著,他眼神愈加深邃,似是回憶起一些事情,“這半年來,戰事慘烈。不僅是阿煥,還有許多蕭氏宗親也永眠地下了……”

言罷,他的目光如冰錐刺向郗萌,一言不發地望著她。

“我理解你難過,也惋惜他們的離世。可……”郗萌登下理解了蕭覆此刻的“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可她不想因為別人的事破壞他們之間的感情,無奈道,“可我真的不知情,那是他們的事,與我有什麽關系呢?和咱們之間的感情又有什麽關系?你,你為什麽一回來就變成了這樣?唉,我也不知說什麽好,只希望你節哀。我也真的,從沒想過做傷害你的事,別的我左右不了。”

“‘與你有什麽關系’?是想說不知者不為罪嗎?”蕭覆心知自己是在遷怒郗萌,可憤怒讓他忍不住惡語相向。聽她如此說,他不禁苦笑,那笑聲裏卻滿是蒼涼和諷刺,“你是梁國的翌陽公主,享受了梁國給你的無限榮耀!你父親江將軍,是當年滅我齊國、雙手沾滿齊國將士鮮血的統帥!殺沈煥、殺我蕭氏族人的,是你的血親堂兄!如此,你還覺得與你毫無關系嗎?”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幾乎要將她焚燒,“這樣的血海深仇,我如何能與你真的恩愛情長?”

郗萌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她一直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事實,她此世的身份是梁國尊貴的翌陽公主,與蕭覆有著不共戴天的滅國之恨。她確實不是“她”,所有人也都覺得她變得通情達理、平易近人,比以前好上萬倍。但她的身份,從來沒有人忘記,尤其是蕭覆。

郗萌頓時心下一寒,嘆道,“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無甚。”蕭覆面無表情,字字卻清晰如刀,“我懶得再裝了,你也不必再裝了。我都已經舉旗造反了,你這個梁帝安插在我身邊的細作,任務也該到頭了吧?你這樣還有什麽意義?”

“你……都知道?”郗萌吃驚地望向他。

她有些後悔沒有及時告訴蕭覆真相。她本來覺得兩個人能甜甜的談戀愛就好,何必告訴他這那些糟心事。而且她這個細作聊勝於無,什麽作用都沒起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她與梁國保持聯系,忽悠他們,還能保護蕭家。

“知道?”蕭覆嘴角勾起一抹覆雜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諷,“自國破那日起,我沒有一天敢忘記這國仇家恨!又怎麽會不明不白的就娶郗氏的公主?我不過將計就計,用你來更好地麻痹朝廷。”

郗萌望著無比陌生的蕭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蕭覆卻繼續道,“我都知道,但表面上,還要裝成一個沒心沒肺、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我了。唉,面具戴久了,真不好拿下來了……”

如今,他要卸下面具,徹底做自己。

他審視著她,眼神陰晴莫測、愛恨交纏,言語卻依然犀利,“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場風寒,就能讓一個囂張跋扈、滿心惡毒的人,變得通情達理、心地善良?你不覺得這太荒謬了嗎?”

他的理智不斷告誡他,眼前的一切美好都是假象,都是她高明的偽裝。可心底那份感性,不由自主得想要保留對她的好感。愛與恨激烈交鋒,令他痛苦不堪。而他此刻的冷酷,何嘗不是另一種偽裝?

郗萌啞口無言,她無法解釋。設定讓她說不出她不是郗寶,只是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蕭覆將她的沈默當作了一種被拆穿的詞窮,自顧自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壓抑已久的野心,“山陽王,呵……取日薄西山之意。可他們忘了,太陽乃萬物之主,即便一時西沈,也終將再次升起。曾有相士言我乃紫薇帝星命格,可為天下之主。再看這天下亂局,正是天賜良機,我何不順天應命?我韜光養晦這麽多年,等的就是此刻!”

而他也曾暗中讓術士推算郗萌的命格,卻奇怪地發現,她的未來一片混沌,難以窺測。

“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郗萌嘴唇顫抖地問出這句話,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已知曉蕭覆在藏拙,卻沒想到他心思如此之深。

“事到如今,我不妨都告訴你。”蕭覆負手而立,不再看她,“之前,所謂出門處理生意上的問題,不過是掩人耳目。其實,是我尋到了蕭家先祖埋藏的寶藏,去暗中聯絡齊國舊部,籌備起事諸事。我爹臨終的遺願,便是光覆齊國。所以守孝期間,我已秘密舉兵。林澄霽也早不做鏢師了,成了我麾下一員猛將,為我攻城略地。”他的聲音愈發冰冷,“阿煥和那些宗親不會白死。不日,我不僅要收覆故土,更要覆滅梁國。”

當時,他利用守孝作為掩護,運籌帷幄於千裏之外,私底下加緊與外面的聯系,覆國的計劃逐漸緊鑼密鼓的實施。

當年齊國滅國之後,瑞慶帝確實沒有大肆屠戮百姓,但齊國百姓在梁國統治下總是低人一等,稅交的更多、徭役服的更重。連科舉都備受歧視,雖然也偶有中舉之人,但也都是名門望族子弟,普通普通讀書人皆是科考無望。這些都令齊國百姓怨聲載道,漸漸的積怨日深,而這也被蕭覆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成為他覆國的隱蔽助力。

而此次鬧災的區域大多是齊國故土,朝廷根本不管百姓死活,多年積怨徹底爆發,蕭覆趁機糾集舊部順勢而起,舉起覆國的大旗,將不少流民收到麾下。

梁國在北戎和齊軍的夾擊中岌岌可危,雖然郗宸想努力扭轉頹勢,甚至打了幾場勝仗,但大的局勢難以撼動,天下分崩就在旦夕……

而郗萌對天下大事沒有那麽多的了解,只是回想與蕭覆的過往種種,原來那些看似甜蜜的相伴,那些“生意”上的忙碌,甚至他父親去世時的沈痛,背後都隱藏著如此深沈的算計與籌謀。

她以為的歲月靜好,不過是他覆國大業帷幕下,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一直在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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