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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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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風停雨歇,二人依偎在一起。

郗萌渾身酸軟地蜷在蕭覆懷中,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那尚未平覆的激烈心跳。

寂靜中,蕭覆低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你會嫌棄我嗎?嫌棄我沒什麽大本事,只是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

郗萌聞言,慢慢擡起頭,在黑暗中望向他的臉,“你太謙虛了。我看得出來,你在藏拙,根本不是什麽‘地主家的傻兒子’。七夕那會兒你背我,臉不紅心不跳,氣息平穩,我就猜你應該有點武功底子,只是不願外露。還有,這府裏府外的生意,看似你在玩樂中經營,實則井井有條,算的上是行家裏手。不然,僅憑朝廷那點微薄的供養銀,哪夠這一大家子的開支?你呀,精明著呢,扮豬吃老虎。”

蕭覆沈默了一瞬,環抱她的手臂收緊了些,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略帶歉意道,“抱歉,我對你有所隱瞞……”

郗萌手指在他的胸肌上隨意畫圈,輕描淡寫道,“你不說,自有你的道理和難處,我理解。亡國遺少能活下來已屬萬幸,必須處處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自汙其身’、裝瘋賣傻,也是種挺常見的明哲保身的辦法。”

說著,她想起了原書關於瑞慶帝未族滅蕭家的緣由。

當年齊國連年幹旱、戰事頻發,百姓生活困苦不堪,那時蕭覆祖父身為齊國皇帝,可憐百姓苦楚,亦深感戰事無望,臨終前讓太子蕭淵投降梁國,主動獻上前朝傳下來的玉璽,同時將此事昭告天下,惟願以悠悠眾口保蕭氏皇族性命。後來,瑞慶帝果然派使者與蕭淵在漓水盟誓,封蕭淵為山陽王,降爵世襲,每年依例撥放供養銀,全家遷往梁國定城居住,看似供養,實則軟禁;並承諾保全投降的蕭氏宗室的性命,但要沒收其全部家資,令其自謀生路;亦承諾不傷投降的百姓性命……

瑞慶帝滅了齊國後,日漸驕奢淫逸,大興土木,議罪銀的開設更讓吏治極速敗壞,苛捐雜稅叢生,百姓生活愈加困苦。

而蕭家多年循規守矩、謹小慎微,生意雖做得有聲有色,但年年向宮裏進貢財寶美女,不斷投瑞慶帝之所好,這也令瑞慶帝沒有趕盡殺絕。

雖然朝廷始終監視蕭家,但天長日久,監視日漸放松,許多時候就睜一眼閉一眼,當然也少不了蕭覆賄|賂的功勞。而近年北戎犯邊、各地民亂,也讓朝廷無暇顧及這些他們遺老遺少了……

蕭覆盯著懷中如此善解人意的郗萌,心中泛起層層波瀾,感動、愛意,還摻雜了一絲隱隱的愧疚……

他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沈而沙啞,“謝謝你如此懂我,理解我。”

靜謐的黑暗中,郗萌沈默了片刻,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浮上心頭。

“你還想覆國嗎?”他們之間,終究隔著國仇家恨。她不是郗寶,可以不在意,但她怕蕭覆在意,怕這成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根刺。

蕭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他自嘲一笑,“寶兒,就我?”

他語氣裏帶著慣有的慵懶和漫不經心,“沒那金剛鉆,不攬瓷器活。覆國?那是話本子裏英雄豪傑幹的事。我啊,有空還是多陪你吃吃美食,享享清福吧。何必自尋煩惱,沒事找事。”

言罷,他將臉湊近她的頸窩,嗅著她身上獨有的淡淡馨香,心中默道,若不喜歡,還可以隨心所欲;但若真心傾覆,卻不得不小心翼翼……

郗萌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回避,卻也感受到他擁抱中傳出的珍視。她不再追問,而是再次剖白自己的心意,食指指著自己的心,“我,這個我”,她強調著,“以前心裏沒人,現在……有你。”

說完,她不好意思得頓了頓。

她回想穿越而來的種種,覺得不可思議,心說,“沒想到啊,先婚後愛這種情節,竟然發生在我自己身上了,居然栽在個‘紙片人’手裏……”

自此,兩人真正過起了蜜裏調油的日子。蕭覆傷勢漸愈,更是夜夜笙歌,纏著郗萌探索生命的奧秘,解鎖了諸多令人面紅耳赤的姿勢。

郗萌有時癱軟在床,迷迷糊糊地望著床頂,感覺自己是穿到了小“誒赤”文裏了。

而就在她思緒飄走之際,蕭覆又傾下身,“懲罰”她的不專心……

養傷期間,某天蕭覆躺在榻上等著郗萌給他做面條。屋內只有他一人,他閑來無事,拎起榻上亂咕扭的小咪,將它提到眼前,煞有介事地逗貓,“小東西,我不在家的時候,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麽悄悄話?”

小咪四肢懸空,一臉生無可戀,淺棕色的貓眼裏仿佛寫滿了無奈。

“喵嗚……”

它似乎在說,“我恨自己不能說話也不會畫畫,不然一定把她相思病的模樣給你畫出來!可你們有話還是自己說吧,別指望我一個小喵咪啦!”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入了冬,天氣愈發寒冷,蕭淵的心痹之癥也隨之加重,時常胸悶氣短,連下地走動都逾漸困難。

郗萌每日看望,略盡晚輩的責任,但見他面容日漸憔悴,身體每況愈下。她想起現代時,許多有心腦血管疾病的老人也熬不過寒冷的冬天,內心不禁蒙上了一層陰影。

蕭覆更是憂心忡忡,守在他父親病榻前的時間越來越長。

這日,他從父親房中出來,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沈郁,對郗萌沈聲道,“郎中說,我爹這病,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郗萌聞言握緊他冰涼的手,想出言安慰,卻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只通過緊握的手默默給他力量。

待蕭覆情緒稍緩,她輕聲問,“王爺,還有什麽心願嗎?別讓他有遺憾……”

蕭覆搖了搖頭,眼中盡是苦澀,“沒什麽,他只盼著咱們平安順遂……”

除夕夜,定城各處響起熱鬧的鞭炮聲,家家戶戶掛起紅燈籠,百姓們圍爐守歲,祈盼新的一年越來越好。

這本該闔家團圓、辭舊迎新的時刻,山陽王府卻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悲慟之中,山陽王蕭淵溘然長逝。

滿府喜慶的紅色瞬間被淒涼的縞素取代。靈堂設起,白幡飄蕩,嗩吶吹出哀戚的調子,與府外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白日裏,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蕭覆一身重孝,跪在靈前謝禮,面容疲憊,神色哀然,脊背卻挺得筆直……

夜深人靜,賓客散盡,只剩下長明燈在寒風中搖曳。

郗萌端著一碗熱粥,走進靈堂,見蕭覆依舊直挺挺地跪在那裏,背影孤寂而沈重。她走過去,將粥放在一旁,輕輕跪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吃點東西吧,不然身體撐不住。”她心疼不已。

蕭覆緩緩轉過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緊她的手,仿佛要從她這裏汲取一絲力量和溫暖。

郗萌溫柔輕撫他的面龐,柔聲安慰,“逝者已逝,生者節哀。你的父母現在天上團聚了,會變成星星守護你的。所以,你要好好的。”

蕭覆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合上雙眸,任由悲傷將自己淹沒。他本不想在她面前展示脆弱,可不知為何,在她面前自己總不經意間卸下心防。

在這冰冷的靈堂裏,兩人相互依偎著,無聲的溫情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蕭覆守孝期間,深居簡出,徹底與宴飲玩樂告別。每日他在家抄佛經祈福,料理生意事宜,與郗萌“歲月靜好”……

然而,天下的局勢愈發嚴峻。

北戎頻頻犯邊,朝廷軍隊節節敗退。國庫因皇帝奢靡和軍費開支早已空虛,朝廷只能不斷增加苛捐雜稅,來彌補虧空。到了下面,官吏橫征暴斂,惡霸欺壓鄉裏,處處天怒人怨。去歲秋天,氣候異常,多地又遭遇罕見的蝗災、水災,無數百姓顆粒無收,傾家蕩產成了流民。而朝廷賑災不利,各地起義不斷,一時間梁國境內烽煙四起……

蕭覆深知,天下即將大亂,定城也絕非安全之地。而他也有他的謀算……

蕭覆剛守孝過七七,他與郗萌語重心長道,“而今時局不穩,各地起義頻發,定城雖然現在還沒受戰火波及,但恐怕也太平不了多久。我在梁蜀交界的棲霞山有一處別院,環境清幽,宛如世外桃源,咱們全家先去那裏暫居一段時日,待天下安定再回來。”

郗萌也從這些時日的消息看出時局不妙,讚同蕭覆的安排,“何時動身?”

蕭覆不假思索道,“三日後,你先走。我已安排人收拾好了日常用度,到時你帶些重要的細軟即可。”

“那你呢?”郗萌感覺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等自己點頭。

“我安排好府中事宜,再處理完生意上的事,隨後就去與你匯合。”蕭覆溫柔的撫過著她的頭發,“放心,等我。”

盡管心中不舍,隱隱還有些不安,但看著蕭覆堅定的眼神,以及外界越來越動蕩的傳聞,郗萌最終還是同意了。

三日後清晨,郗萌及她院中的丫鬟仆役分批離開定城,護衛明顯比以往要多,連蕭覆平日器重的近侍路雲都跟著她。

郗萌不知棲霞山在哪兒,只能每天坐著馬車趕路,除了吃飯、如廁,一刻都不停歇。有時,讓她都有種在躲仇家的幻覺。

一路他們只遇到小股流民“劫道”,都被武藝高強的護衛們逼退。而郗萌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竟心生憐憫,無奈心道,“興,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趕了一個多月的路,馬車在一處極為隱蔽的山谷前停下。郗萌剛掀開車簾,便覺一股異香撲鼻,隨即越來越困,竟然很快昏昏睡去……

當她再次醒來時,已身處一座建造精巧、設施齊全,卻與世隔絕的山中別院。她滿腹疑問,找來曉福等人詢問,發現她院中的所有丫鬟仆役亦是同樣遭遇。無人知曉他們是怎樣來到此處,來路仿佛被崇山峻嶺徹底吞沒。

而她找到路雲,問他為什麽來的時候大家都被迷暈、蕭覆什麽過來,對方卻故意一問三不知,只讓她安心居住,一切等蕭覆來時再定奪。別院中已有的仆役對她很是恭謹,但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消息。很顯然他們都有所隱瞞,她卻無計可施……

郗萌靜下心來還發現,此時來到別院的人,幾乎都是她院中的下人,還有林嫂及幾個在山陽王府熟悉的仆役,王府大多數人都沒有來此。

她本以為這回“搬家”是分批行動,如今看來只有她被“轉移”了,一切的一切太過匪夷所思。

曉福見郗萌愁眉不展,屏退屋內其他人,恭敬道,“恕奴婢直言,來到這別院的過程太過蹊蹺,恐怕世子瞞了許多事。這些時日,我看得出您是真心待他,他對您也很上心,兩情相悅奴婢也不好多嘴。可如今看來,他或許利用您們之間的感情,在私底下做什麽事……”

郗萌聽出來曉福說的委婉,她的意思就是自己被騙了,可她內心仍願意相信蕭覆,總覺得這一切他都有苦衷,只需等他來到,真相就可大白。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咱們既來之則安之,等待時間給個結果吧。”郗萌大氣道,可心中有些打鼓。

曉福無奈的嘆了口氣,不再與郗萌辯解,盡職盡責得去準備晚膳去了……

棲霞別院位於群山深處,在山中開辟了空地種田,還養了家禽牲畜,足夠院中之人自給自足,確實如蕭覆所說,宛若遠離塵世的世外桃源。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覆承諾的“隨後就來”遲遲沒有兌現。

起初,郗萌還安慰自己,他事情多耽擱了。可隨著時間流逝,她絲毫沒有外界的消息,心中的不安似野草般瘋長。

她越來越感覺不對勁。為何要將她們迷暈送來?為何此地如此隱蔽,仿佛生怕被人找到?為何他遲遲不來?

她本以為自己了解她,如今看來,可能是她的一廂情願……

她感覺曉福說的可能是正確的——她被騙了。可為什麽要騙她呢?心中疑問太多,快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抱著小咪,思緒紛紛擾擾,雖然他沒有兌現承諾,但此處確實遠離外界的戰火紛爭,生活安全愜意。或許他是在為自己著想,但也真的有事讓他無法盡快回來,而且還不能坦白地告訴她。

她仍然心存僥幸……

郗萌走上閣樓,望著層巒疊嶂的群山,心底一片茫然與淒涼,“蕭覆,你到底在做什麽?你還好嗎?”

無人回答她心中的疑問,只有山風穿過庭院,吹落幾片初生的桃蕊,帶著料峭的春寒。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精心供養在華麗籠中的金絲雀,安全,舒適,卻連展翅高飛的能力都沒有。穿越而來,她似乎一直在依靠別人,從前是公主的身份,現在是蕭覆的安排。她以為自己擁有了愛情和依靠,實際就是靠別人供養,自己太沒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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