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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運動會,這次曲葵沒有參加任何運動項目。

與運動會同時進行報名的,還有2012年元旦節晚會的表演節目。作為在高考畢業前最後一個學校活動,班上的學生都像打了雞血。

10多個節目方案寫在黑板上進行投票,三個舞臺劇,分別是《暴風雨》,《哈姆雷特》,《羅密歐與朱麗葉》;4個小品,其中就有曲葵有印象的《考試瘋雲》,其他的節目都是全班大合唱。

“每人只能投一票哈。”老王站在講臺上,點了點靠近門口的座位:“就從第1組第1排開始吧。”

曲葵倒是對表演什麽的都無所謂,托腮無所事事,看著學生接連上去,到底是高中生對考試有種刻在DNA的抵觸,《考試瘋雲》票數居高不下,與之相差幾票的是《哈姆雷特》。

眼看投票到曲葵這組,前座男生轉頭問:“誒誒曲葵,你打算投什麽?”

“《哈姆雷特》吧。”曲葵隨口回答,心中思索的是上次撞見林語邱出軌是什麽時候,絲毫沒註意聽前座男生的話:“那我也投這個吧。”

輪到曲葵,她拿粉筆在《哈姆雷特》後邊劃了個橫,轉身和同組最後一排的許一宴對上目光,見他眼中有詢問意思,曲葵不明所以地聳聳肩,無聲用口型問他:“怎麽了?”

等她發現許一宴上去,緊接她的橫下方劃了筆豎,票數以一票之差超過小品,曲葵驀然回神。

靠,變了。

劇本變了。

王範:“那我們班元旦表演節目就定《哈姆雷特》了,還有半個月元旦節,有意向參演的同學可以去班長那報名,晚自習前把名單交給我,另外買服裝道具的錢從班費裏扣。”

曲葵心裏湧起不詳的預感,這種預感很快得到證實,當天晚自習上王範宣布奧菲莉婭的表演人時,她感到兩眼一黑。

曲葵舉手:“老師,我沒有報過名。”

王範低頭確認:“沒看錯啊,寫的是你名字。”

曲葵蹙眉,加重語氣:“我沒寫過。”

班長解釋:“老師,當時我去食堂吃飯回來,見曲葵名字已經在上面了,我還以為是她寫的,那……會不會是其他同學……”

即便沒說完,這事也不言而喻。

教室裏設有監控,360°全方位無死角,王範時不時會看監控抓上課開小差的學生,想查誰擅自寫了曲葵名字並不難。現在快要畢業了,同學關系不必鬧得太僵,換個名字就可以。

王範擺擺手,說:“那,還有女同學想演嗎?”

教室寂靜。

王範無奈:“要不你,還是嘗試一下?”

曲葵在心底嘖了聲。

她應該老老實實投小品的。

“好吧。”

表演名單就這麽定下來了。實驗男主哈姆雷特的學生是體育課代表,原本有人慫恿許一宴去報名,被他拒絕。

十二月開始,他開始忙著準備明年一月中旬CMO。

運動會當日沒有出太陽,曲葵沒什麽比賽項目,裹著厚厚的羽絨服,雙手蜷縮在外套口袋裏,拉鏈拉到最高遮住大半張臉,仍然有些冷。

他們班依舊是將田徑場圍欄後邊的那塊地當據點,曲葵站在生銹的鐵網後面,沈默得有些格格不入。這回她只負責加油,並沒有發生許一宴聯系她,說要為她加油的事情。

“曲葵,男生的1000米比賽開始了,要一起去加油嗎?”徐梅走過來問,她的身後還站著幾個女同學。

“你們去吧。”曲葵收回視線,掛上微笑,態度散漫,這次例假沒提前,她撒謊也是信手拈來,“我不太不舒服,就不去了,在據點裏幫你們看東西。”

“那好吧。”徐梅看起來有些失望,在這個時空,曲葵與她關系很淡。

同班男女生接連離開,很快據點只剩曲葵,她拉開課桌下的椅子,坐下,手插兜,雙腿伸直,頭部後靠在椅背上。

身下的凳子腿翹起又落下,視野來回游蕩,望著被層層樹葉遮擋住,只能露出窄而小的一方晦暗天空,呼吸間白氣從鼻腔噴薄,消散。

女生的800米比賽在下午3:00,她當時跑完後低血糖持續了多長時間,許一宴送她回家又花了多長時間。

那一次,誤打誤撞看見林語邱和別人在親吻,促進父母離婚,但鬧得幾人最後不體面,還讓周圍鄰居把笑話都看了去。甚至,許一宴還看見她那副發瘋般的模樣。

曲葵閉上眼,感受著寒冷侵蝕,覺得似乎又變冷了。

如果什麽都不做,林語邱大抵還是會不告而別。

只是離婚而已,怎麽主動提出都不敢?

耳邊傳來比賽槍聲,幾個班喊加油的聲音此起彼伏,時而遙遠時而近在咫尺,曲葵聽到一道高而洪亮的聲音,叫著他們班某個女生的名字,便知道女生800米比賽已經開始了。

翹起的凳腿落到地上,咚地響,曲葵睜開雙眼,倏然站起,她叫住剛拿水準備離開的男同學:“你能看下據點嗎?我有事要離開會。”

說完不等男同學回答,曲葵便攥著手機,走掉了。

高一高二的運動會在前一周結束,這個時間,學校裏沒什麽人,都去上課了,天氣冷,門衛大叔縮在保安亭裏不願意出來。

曲葵沒有請假條,正門出不去,她戴上外套帽子,遮住大半張臉,走去了從不開放的學校側門。

側門和正門一樣,是道不怎麽高的自動伸縮門,曲葵高一那會兒,經常和程渡他們從這裏翻出去。

八九年沒有翻過墻,曲葵按了按眉心,確認附近看不到什麽人後,熟練翻出去,雙腳落地就開始狂奔。

手機在口袋裏不停震動,應該是有人問她去哪,曲葵不管不顧,一路小跑回家。站在胡同口處才停下來,彎著腰喘氣,剛還覺得冷,現在反而有些熱。

曲葵站在原地,遲遲沒有進去。惶恐會看到些什麽畫面,可她知道,時間根本沒有到。

她走到爬山虎旁邊,站了許久,心中數著時間,無比漫長煎熬。

寒氣透過腳踝,雙腿冷得僵直,曲葵不知道等了多久,聽見左側傳來高跟鞋聲音,越來越近。還有女人的笑和男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曲葵擡腳,鞋底的小石頭被她踢出去,重重砸在爬山虎對面的塑料垃圾桶上,聲音不響,也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了。

石頭落地,滾落一圈,不動了,與此同時一同停下的還有高跟鞋的腳步聲。

“誰啊!”

曲葵從郁郁蔥蔥,擋住她的爬山虎架子邊上走出去,逐漸地,和那兩雙視線對上。

她扯下耳機,緩慢擡頭,將對方因被撞見而浮起的張皇失措盡收眼底,並揚起一個燦爛卻未達眼底深處的笑,很快笑褪色變得冷漠,看起來和臘月的寒冬沒有什麽區別。

“林語邱,我早就知道你出軌的事情了。”

“談談吧,你沒有理由拒絕。”

**

咖啡店氤氳朦朧的暖光燈下,曲葵伸出兩根指頭,將桌面正中央的咖啡杯推向林語邱所在的方向。

“ 媽,楞著做什麽,你不是最喜歡喝拿鐵咖啡,為什麽不喝。”

林語邱獨自坐在她正對面,陰沈著臉,沒有說話。她面前,絲絲縷縷熱氣從有著愛心拉花的液體上浮,擋在她與曲葵之間。林語邱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和女兒似乎很久都沒有心平氣和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了。

過去的次數本來很少,未來只會變得寥寥無幾。

她擡起頭,眼皮上黏著的卷翹假睫毛在劇烈顫動,可那個與她樣貌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幹幹凈凈的女孩只是冷漠望向別處,可能是角落裏的龜背竹盆栽,也可能是掉在地面上的一團紙屑,反正不是她。

林語邱的胸膛裏徒然升騰出一股無名火,惱火曲葵發現後居然只是毫不在意的態度,更惱火此刻自己該說什麽都不知道。年輕是成為小提琴家的那些年,向來高傲的她怎麽可能低頭主動對別人解釋點什麽。

她不幸福,從任性下做出那個改變一生的決定開始就不幸福,痛苦已經承受了這麽多年,憑什麽不可以尋找愛情。所以哪怕被親生女兒發現,她也不覺得自己錯了。

林語邱:“你是怎麽知道的?”

得到的只有沈默。

林語邱微微提高聲音,冷笑:“怎麽,你偷看我手機?還是跟蹤我?你一個學生正事不做,整天就知道抓自己親媽把柄,把你這些花在別處的精力用在讀書上,恐怕已經考年級前五十了吧。”

“你真是無藥可救。”曲葵說,“你知道自己最愛的小提琴琴弦曾經斷了一根嗎,我在樂器店裏買替換弦的時候,居然看見你和那個男人正好從店門口經過,後面還去了一家西餐廳。需要我把座位號說告訴你嗎?媽,你過去不是最看重名譽了,怎麽會做偷雞摸狗的事情呢。”

越說下去,林語邱的臉色便越陰沈,瓷白的粉底液塗抹在臉上,因皺眉扯出幾道細紋。

料想是這番話戳到林語邱痛處,她時刻盡力維持的優雅形象頃刻崩壞:“名譽,我還有什麽名譽?這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小城市,誰知道我?從和你爸結婚從我手傷再也拉不動小提琴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像在無底洞裏。特別是你,特別是你!你有那麽好的天份,居然只想著擺弄你那不流的吉他,簡直浪費!”

開始了,曾經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說辭,想來也是可笑,曲葵從來和林語邱沒什麽公共話題,口袋中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她看了眼,發現運動會快要結束了,之後要排練舞臺劇,小群裏,好幾個參演的學生都在@她,問她在哪。

曲葵回覆“等我一會”,關了手機,見林語邱仍在孜孜不倦,曲葵說:“可這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林語邱語塞,聲音戛然而止,眉心間粉底液的折痕變得更長,一塊塊碎裂。猶如精美瓷杯上出現的龜裂,遠看精致美麗,近看布滿瑕疵。

“我如果不和你爸結婚,這世界上都不會有你。”

“怎麽,你作為女兒,現在要來指責親媽嗎?”

和觀念不同的人說話果然很累,曲葵呼了口氣:“我不是來指責你的。”

“你現在就是這個意思。少看不起我,我不欠你和你爸,你——”

“離婚吧。”曲葵打斷她,“大膽點,今晚就和我爸提離婚,他肯定會同意。去追求你的幸福去,以後也別出現在我和我爸面前,你和他只會吵架,我從小到大,聽煩了。”

“好。”林語邱啞然聽曲葵說完,被胭脂水粉裹住的眼睛裏,有水光閃爍,她也許想說點別的,一些解釋或者挽留的話,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好。”

她深深看了曲葵一眼,站起來,拿起搭在座椅上的毛呢外套,穿得歪歪扭扭,步伐踉蹌著離開了。母女兩的爭吵數不勝數,大多都是以某方離開作為結束。

唯有這一次,曲葵覺得她挺直的脊背在燈光下,有些彎曲。

只剩曲葵坐在原處,把杯咖啡一口氣喝完,喝得急了,液體從唇角滾落,滴在衣服上,氤氳開。

她抽了幾張紙,擦掉唇邊液體,走出咖啡店。

等在路邊的白色轎車早已不見,林語邱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消失在她的生命裏。

曲葵去便利店裏買礦泉水,反覆涮口中殘留的苦味。

真是好苦的咖啡,都分不清到底喝進去幾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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