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珠

關燈
血珠

林語邱如她所願,當天就和曲林提出離婚。

晚上曲葵回家,看見堆在客廳門口的屬於林語邱的個人物品,曲葵心知肚明,沒有多問,倒是曲林憂心忡忡叫住正要上樓的她:“曲葵,你過來下,爸爸有事要和你說。”

曲葵收回踩在樓梯上的腿,轉身回客廳:“什麽事?”

入冬後匍匐在泥土、墻角、草叢的昆蟲已消失殆盡。隨著曲林關閉電視機的動作,整棟房子驟然陷入沈寂,父女兩坐在同一條沙發,中間距離隔得很遠,隔著曲葵心中油然而生的愧疚。

她不覺得自己錯了。

曲林破天荒點燃一根煙,是林語邱經常抽的牌子,曲葵看出來他不喜歡,燃盡前也沒吸幾口,仿佛只是單純盯著煙霧,就能想到舊事。

煙蒂被掐滅在煙灰缸,曲林說:“你媽要和我離婚。”

“是嗎。”曲葵問,“你答應了嗎?”

曲林:“我答應了,然後我問她有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他停頓幾秒,似乎怕後半句話會傷到曲葵,最後還是無可奈何說出口,“她說,讓你跟著我。”

然而曲葵的失控並沒有出現,她語氣平靜得仿佛早就知道父母二人的關系,本就會以這種方式宣告結束。“挺好的,我也想跟著你。”

“我們明天去辦離婚手續。”曲林,“很多年前就要離婚了,想著你當時年紀還小……算啦,不說這個了。”

曲葵說:“現在,現在我已經長大了,有什麽事情可以和我說,不用拖著,我有自己思考的能力,不用把我當小孩子。”

曲林楞怔片刻,回神說好,過了會兒,曲葵問:“她呢?”

“走了,你回家前就走了。”

看來是一眼都不想看見她了,曲葵心中苦笑,站起來,提起書包,“那我先回房間了。”

“好。”

曲葵上樓後,先去林語邱房間裏待了會,床上被子鋪得幹凈整潔,看上去與平時別無二致,打開櫃子便會發現,衣櫃空蕩蕩,只有衣架在搖晃。

她將合上的窗簾拉開,外面路燈光亮透進來,又被貼著磨砂玻璃紙的窗戶擋住大半,曲葵伸出一根指頭,在窗臺上輕輕掃了下,全是灰塵。

隨時間推移,家中昭示某個人的生活痕跡徹底消失,看起來似乎曲葵從小到大,只有和曲林共同居住過。

她的生活回歸平靜,一如既往地保持上學,放學,中午和傍晚的放學期間和同班的學生排練話劇的行動軌跡。

直到那件事的到來。

那是個陰天,沒有刮風,教學樓外的香樟樹樹葉靜止在冷空氣中,前天擦幹凈的窗戶凝結一層薄薄霜花,被學生用手指畫各種圖案和文字。

課表第一節是生物,科任老師還沒到,早自習上課代表帶著學生讀課堂筆記。讀了幾分鐘,關上門被猛烈推開,門把撞上墻壁,因慣性折返。

全班不明所以看著站在門口大喘氣的王範。

“許一宴呢!?”王範手撐在門上,再次推開,臉色在陰暗塵光裏顯得煞白,“有沒有在教室裏?”

“應該……沒有吧。”第一排的學生扭頭掃視教室,遲疑道“他今天不是去參加那什麽奧林匹克數學競賽嗎?”

王範什麽話都沒說,壓著眼皮離開,只剩下學生在座位上竊竊私語。

教室裏因為班主任突然造訪變得亂哄哄,生物課代表連叫了好幾遍安靜也無濟於事,而曲葵想起朱覃說的那件事情,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好像板凳上有圖釘似的,臉上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和離開的王範沒什麽區別。

徐梅被她動作嚇到:“曲葵,你怎麽了?”

曲葵大夢驚醒般重新跌回座位:“啊,沒事,我沒事……”

她在手機屏幕裏敲下一串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祈禱許一宴會接通,但語言提醒只是冷漠地一遍遍重覆“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還是發生了。

這麽會這樣。

“你知道嗎?他們說許一宴好像沒去參加那個競賽。”、

曲葵度日如年等到下課,全班幾乎都傳遍了。

下課鈴剛響,曲葵刷地起身,拉開後門沖了出去,半晌像想起什麽事似的,回身把書包也拿走。

她提著書包去下樓,朝朱覃教室跑去。朱覃所在的班級在三樓,剛下課,曲葵眼尖,見朱覃從教室裏出來,應該是要去衛生間,曲葵快步上前,擋在他面前,開門見山問:“許一宴家住哪?”

朱覃被突然竄出來的曲葵嚇了跳,退後兩步,站穩了,面帶驚訝:“他不是去參加那啥競賽了嗎?你問他家幹啥?”朱覃瞅了眼曲葵手上的書包,沒反應過來:“你這樣,你想幹嘛?我去,你不會是想逃課吧!”

“溪春苑幾棟幾單元?”

朱覃報了個住址,開始察覺不對了。

“等等,你要去找他?他不在家啊!”

“謝了,朋友。”曲葵道謝,拎著書包轉身上樓,朱覃顧不上去廁所,站在樓梯下方過道上仰頭問,“是不是出什麽事了,需要我幫忙嗎?”

“沒事,你專心上課吧。”曲葵朝他擺擺手,想起什麽似的問:“對了,你電話多少?”

她去教師辦公室請假,捂著腹部扯謊話,說自己急性腸胃炎犯了,需要去醫院看看。王範坐在辦公桌前,焦頭爛額打電話,分不出神來想她說的話又幾分真假。

曲葵捏著請假條,正門出去,寒風蕭瑟,卷著一地枯黃樹葉。站在路口吹了會冷風才打到車,上車後火急火燎對司機說:“去溪春苑。”

老式出租車裏沒有空調,關不嚴的車窗撲進氣流,曲葵心頭生出強烈的熱意,是想快點見到許一宴的渴望。

心中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一定要去找他,必須要去找他,否則她未來絕對會後悔。

“師傅,還能再開快點嗎?”曲葵朝司機說。

“快不了姑娘,頭頂的監控可拍著呢,有限速,我可不想被罰款。”

曲葵看了眼表盤,時速五十,雙手合十,央求道:“能在快點嗎叔叔,我真的特別急。”

十分鐘後,曲葵站在溪春苑大門口。

這是個高檔小區,裏面是一棟棟獨立精致的覆式小別墅。

她早聽許一宴家境不錯,沒想到這麽有錢。小區有刷臉門禁,曲葵進不去,看保安也不在。她拿出手機給許一宴打最後一個電話。

依舊是關機的提示音。

心中升騰出躁意,曲葵重重踹在旁邊的鐵欄桿上,爬藤月季因鐵架子抖動簌簌作響。她點開APP給許一宴發消息。

【我來找你了,許一宴。手機關機是吧,你給姐等著。】

發完短信,她看有輛小車從上擡的,緊跟在後方走了進去。

曲葵很快找到朱覃說的門牌號,看著森然緊閉的黑色大門,曲葵深吸一口氣,按響門鈴。

聽到門鈴聲在屋裏回蕩,等待幾分鐘也無人回應。

在朱覃的口述中,他找許一宴是放學後,中午一點左右。現在只有九點,沒人在家的可能性很大,可是曲葵不敢賭。

她走遠了一點,圍著別墅拍下四面圖,全部用才彩信的方式發給朱覃,在後面接了句:許一宴房間在哪?

朱覃打電話過來。

“看見二樓有陽臺的那屋了嗎,那個就是許一宴房間。”

“我靠,我聽說了,許一宴沒去競賽,你怎麽提前知道了?”

“靠!不行,我也要來。”

曲葵把電話掛了。

她站在陽臺下方空地上,朝二樓喊許一宴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房間隔音太好,加上窗簾緊拉,曲葵叫了幾聲都無濟於事。

牙齒咬上嘴皮,無意間

曲葵想到一個很不無恥的辦法,這種西式小洋房建的,二樓陽臺目測只有三米,下方還有延伸出來的一樓屋檐,和她一樣家……還挺好爬。

暗自祈禱別被路過的人當做小毛賊,曲葵飛快在心中感謝初高中經常翻墻爬樹的自己。

不遠處的小洋房在裝修,門前堆了很多紅磚,曲葵趁人不註意偷偷搬了些過來墊在腳下,在經歷十多次從傾斜倒塌的磚塊摔下來之後,曲葵摸清門道,成功抓到陽臺邊緣,待她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去,全身都是汗,整個人站都站不穩了。

理智回籠,曲葵才後知後覺清醒自己究竟做了多離譜的舉動,剛才因為摔倒,她的兩只手都被擦傷,細小傷口裏揉著一些紅色碎顆粒,外套紅灰粉末沾滿,胸前布料處不知被什麽劃出條長長的口子,裏面白絮暴露在空氣中。曲葵告訴自己別多想,勉強將心裏的負罪感拋之腦後。

二樓的陽臺後方,是面可以橫向推開的玻璃門,曲葵嘗試推了推,紋絲不動,被從裏面鎖住了。

這時她發現窗簾其實沒有關嚴,靠近腹部的高度,露出了條很快的縫隙。湊近了,通過那條縫隙,曲葵似乎看見,被天光照亮的地面上,延伸出去的位置,似乎有幾滴血。

曲葵的呼吸停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