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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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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

“你是不是喜歡許一宴。”

“是,我喜歡他,現在也很喜歡他。”

“……只是,我好像說太晚了。”

“晚了整整九年。”

“也沒有說出口。”

**

九年前。

曲葵生病請假休學的那兩個月,許一宴沒去CMO。

揚明不是什麽大城市,師資教育遠比不上一線二線。小城市裏難得出了個天才,校領導都指望他給學校拉一波知名度。

CMO開幕式那天早上,王範沒課,來的比平時晚幾分鐘。提著兩個肉餡破酥包一杯現磨豆漿走進辦公室,剛把吸管插十字孔裏,小靈通響了,陌生號碼。

王範接通,電話夾在耳邊,咬著吸管啜了口豆漿。

“你們學校的許一宴,怎麽沒有來?”

“噗!”豆漿太燙,舌頭轉瞬就麻,原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這句話無疑平地起驚雷。王範忍不住,豆漿全濺在辦公桌的電腦上,驚呆對面和側面的女教師。

王範顧不上形象,極度震驚中破了音:“你說什麽——”

壞消息的擴散速度比瘟疫還快,才過上午就傳遍揚明高中以及周邊中學,短暫戰勝國外爆火的男團,成為老師和學生之間猜測討論的問題。

朱覃知道的時候已經下午,課間沖去五樓許一宴的班級門口,許一宴沒在教室。他拉住一個上廁所回來的女同學詢問,得知許一宴這兩天請假。

上課鈴響了,朱覃沒回教室,跑進廁所給許一宴打電話。

“您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重播。

“您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重播。

依舊是相同提示音。

根據朱覃以往和女朋友打電話的經驗,這種響了幾聲才轉成通話中的提示音,一般都是對方拒接。

朱覃的第一反應是:許一宴病了在睡著?

很快他便否認:按照許一宴的性格,恐怕病危都要用那點力氣爬去參加考試。

放學,朱覃去許一宴家樓下,那個臭女人在二樓罵罵咧咧讓他走。朱覃充耳不聞,把門敲出過年放炮仗的架勢。

朱覃扯著嗓子喊:“許一宴我知道你在家,不開門我今天就賴這了!”

臭女人說:“有病吧你,不知道這是擾民嗎?!”

朱覃:“你有本事就去報警!”

若幹分鐘後,門開了一條縫,許一宴穿著寬大的米色毛衣,露出半張病態蒼白的臉。

“他們都說你沒去考試——”

許一宴冷漠打斷他:“不去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朱覃追問:“為什麽啊,這種事情能說不去就不去嗎?你都努力這麽久——”

打斷他的是許一宴沙啞的低吼:“聾了嗎!我說,不去了!”

朱覃因為許一宴沒去參加競賽又瞞著他的事情心裏壓著怨氣,被吼後火氣也噌地上來:“你神經病嗎吼什麽吼,我大老遠剛放學就跑過來找你就是聽你罵我的嗎!!”

“是啊,我就是有病。”

說完之後,許一宴重重關上門。而那個女人,站在二樓陽臺圍觀這場鬧劇,笑得前仰後俯。

朱覃恨恨地朝她豎起中指,在心裏單方面和許一宴絕交。

平心而論,兩人算穿一條開襠褲長大,媽媽是高中就認識的好閨蜜,大學畢業後也住得很近。在朱覃模糊的記憶裏,許一宴媽媽特別漂亮。

雖然叫張晴之,但一點也不愛笑。每次見她,身上有種憂郁、我見猶憐的氣質。她好像有精神方面的問題,有時候憤怒躁狂有時候崩潰大哭,生下許一宴後病情更嚴重了,聽說是產後抑郁癥,未婚先孕,身邊沒有什麽家人照顧,至少朱覃沒見過許一宴其他親戚登門拜訪過。

小時候朱覃覺得許一宴可憐,便問他媽:“許一宴是不是沒爸爸啊?”

被狠狠拍了一巴掌腦瓜子,讓他別亂說。

七歲,朱覃得知張晴之去世消息。僅一個月,許一宴就被不知道哪冒出來的便宜爸爸領走,朱覃對許一宴的了解越來越陌生。

只知道許一宴很忌諱和別人談心,什麽都往心裏憋,看上去對什麽都沒太大興趣。每次他和許一宴吐槽家事,話題總會被巧妙轉移。

朱覃看到許一宴轉變,是曲葵的出現。畢竟是一起長大,朱覃了解許一宴臉上的微表情,從他對曲葵小心翼翼的動作,總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朱覃就知道這小子鐵樹開花了。

他是很高興的,他觀察發現,曲葵明顯對許一宴有意思,兩人的關系只隔一張薄薄的紙,一戳就破。

學校重點培養的對象沒去考試,在校方看來好像挺嚴重,許一宴被他們班主任叫去辦公室問原因,但許一宴不願意說。他沒考試,好像被他爹教訓了——許一宴兩個多星期沒來上學。具體情況,朱覃也不知道,因為許一宴從來不和他說。

直至今日,朱覃也不知道那段時間許一宴身上發生了什麽。原本想偷偷告訴曲葵,讓唯一一個有機會撬開許一宴嘴的人去問問,可曲葵請假了。

後來聽說她搬家轉學,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也是從那天後,朱覃就隱約感到許一宴身上的轉變——常常走神,話變得更少。

可惜朱覃是個神經大條的人,反射弧天生比釣魚線還長。以為許一宴是失戀,誰學生時代沒經歷過嘛,慢慢不就看開了。

一二年三月,曲葵轉學後兩個月,春分前後幾天。

早上兩節是語文課,早讀結束許一宴還沒到,語文老師問原因,班長回答:“可能是請假。”

許一宴經常請假,短則一天,長則一周,各科目老師習以為常,沒再多問,繼續上課。

第三節是王範的課,王範看許一宴沒在,便問學生:“許一宴幹嘛去了,怎麽都上課十分鐘了還沒有來。”

班長和同桌不解地對視兩眼,遲疑站起來,說:“老師,他今天不是請假了嗎?”

王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懷疑自己失憶了。掏出手機翻了翻早上的通話記錄,確實沒接到過許一宴的請假電話,他一直以為這個寶貝學生是正常來上課。

“誰跟你說他請假了,為什麽不來告訴我?”

學生面面相覷。

王範心驚膽戰,冷汗刷一下就打濕後背。他撂下一句先上自習課,自己走到樓梯間給許一宴家長打電話:“許一宴媽媽,孩子今天也不舒服嗎?”

這次接電話的是個男人,好像很忙,說話簡短,語調很冷:“沒有。”

“孩子今天沒來上課啊,現在人也沒在教室裏。”

對方刻薄地問:“他逃學了嗎?”

王範聽得心裏不悅,許一宴這種三好學生,正常父母應該不會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逃學,不過許一宴家長確實挺奇怪,高中三年一次都沒有來開過家長會。

他忙圓場:“我不是這個意思,許一宴昨晚回家了嗎?”

“不清楚,我問問他媽。”說完就掛斷電話。

幾分鐘後,王範接到許一宴家長電話,女人事不關己地說:“他昨晚沒回家呀,他不是去朋友家過夜了嗎。”

王範耳邊轟地一聲,差點摔了手機癱在地上,他捂著胸口靠墻靜靜站了一會兒,耳鳴聲才消失。

幾個小時後,警方接到一起失蹤報案。

最開始猜測逃學離家出走的可能性。

王範否認——即將高考的黃金時期,成績優秀並性格穩定的學生,不會這樣葬送自己的未來。

那他為什麽不見了?

難道是頂不住壓力輕生了?

學生一致認為:雖然許一宴沒去奧林比克數學競賽,但本人情緒在和同學相處中依舊保持正常,沒有出現失落或失控的時候。

發小朱覃:他經常請假。並把那天去找許一宴的經過告訴警察,兩人吵架之後就沒有見過面了。

許一宴父母反映:孩子壓力太大,出現了一些精神方面的問題,看心理醫生後開了藥,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會給他請假。那天他朋友剛好趕上他病情發作,所以兩人吵架了。

經調查,許一宴房間抽屜裏確實有很多沒吃完的藥盒。

許一宴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確切失蹤的時間,沒有目擊證人,沒有監控拍到,網絡上查不到購票記錄,不知道有沒有坐車離開揚明。警察一頭霧水,無從下手。

為了學校名譽,消息被封鎖,事件沒有登上報紙和新聞。

一個人的失蹤,無法在揚明這潭死水裏翻出多大水花。僅僅兩周,周圍又恢覆成往日模樣,只有空著的兩個座位,最初被暗戀主人的學生偷偷往桌箱裏塞花紀念。後來花枯掉腐爛了,被扔進垃圾桶。漸漸,所有人都忘記了。

幾年後朱覃考進警察崗位,私下調查才知道,

許一宴媽媽的病並非是產後抑郁癥,而是一種名叫雙相情感障礙的精神疾病,遺傳率高達85%。

許一宴可能也患有一定程度的雙相,只是他太會隱藏情緒了,以至於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正常的。

朱覃一直在自責。如果那幾天他沒有忙著追女孩子,而是待在許一宴身邊的話,是不是能幫助他。

為了彌補愧疚,他不顧家裏反對執意覆讀考警校。他想把許一宴找出來,如果找出來了,要狠狠揍他一頓,可是要是另一個結局呢……朱覃不敢再想。

對他來說,這是個夢魘,日日夜夜都讓他活得不安寧,甚至在某些時候,他開始自責是不是因為當初自己和許一宴吵架時說的話太狠了,可那不是他的本意啊。他不知道許一宴生病了。

一四年清明節,朱覃掃墓時無意間看見許一宴墓碑,發知道原來那家人在一年前生了一個孩子,他們給許一宴立了塊碑,表示事情已經過去。

可是真的過去了嗎?

朱覃站在墓碑前,最開始只是看不清上面的刻字,最後所有事物模糊成一團團虛幻光影,只知道眼裏的液體控制不住地淌下來,糊了滿臉。媽媽走過來拉他胳膊,被他甩開。

“怎麽會死了呢?!”他望向那塊墓碑咆哮,“媽!他怎麽可能死了呢!!”

而媽媽只是神情覆雜地望著他,遲疑地問:“你們不是早就絕交了嗎?”

朱覃怔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媽媽,恍惚想起來自己確實在過去某天裏說過和許一宴絕交的話。

猶如五雷轟頂。

在那瞬間,他可悲地發現沒有什麽東西能在人的記憶中,在時間中永遠存在。

除了這世間一個兩個被困在過去,不願意向前看的靈魂之外。

再也沒有人記得揚明市曾經還有一個叫許一宴的人。就算同學聚會提及時,也只會說:我們那屆的年級第一,叫什麽來著?

——許什麽?

……

聽朱覃說完,曲葵向朱覃要了一支煙。

默默地,一口又一口抽完。冷空氣吸進肺部,胸口隱隱作痛,酸水在胃裏上湧下墜,喉嚨痙攣。

曲葵很想咳嗽,但身體麻木了,反而做不出什麽動作。

許一宴要多喜歡她,要有多溫柔,才會在她哭泣的時候,強忍她給他帶去的那些負面情緒,義無反顧擁她入懷。

她知道得太晚,同時心懷僥幸,希望她那重返十七歲的“超能力”再生效一次,讓她重新回到遇見許一宴的那一天。

**

還有兩天就開學,曲葵把拿出來的衣服重新疊好塞進行李箱,放在門背後。

洗完澡,看見曲林躺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機開著,正在放晚間新聞。曲葵無奈把空調溫度調高,去臥室抱來毛毯給曲林蓋上,並抽走他捏在手裏壓在胸口上的報紙。

信息時代,紙質書籍不再流行,絕大部分人轉為電子閱讀,導致報刊亭和書店關閉無數個。而曲林還保持訂閱報紙的習慣,老人總是有戀舊情結,那些看完的報紙舍不得丟,用塑料繩紮起來,一年一捆,堆放在臥室的書架上。

曲葵無事可做,翻開報紙。

頭版是一起殺人案件。

標題:疑似二十五年前連環殺人兇手重新作案。

內容:潼林市三環路正在修建的人工湖水坑裏發現一具女屍,頭部有被重器擊打過的痕跡……死者年紀是二十四歲,名字是……

看到這裏,曲葵想起,這個未來她沒有輟學,所以沒有當過平面模特。曲葵記憶太多太雜,早已不記得曾經和自己共事過的女孩模樣,但她名字是一種很美的花,讓曲葵印象深刻。

如果沒記錯的話。

女孩名字和報紙上一致,叫肖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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