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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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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

曲葵第二次從許一宴的夢中醒來,仍然是二十六歲的模樣,她應該是在去學校的高鐵上睡著了,身上裹得很厚實。

周圍不再是一望無際的玻璃海——密不透風、烏漆嘛黑的空間。她平躺著,似乎在床上,能摸到柔軟但冰冷的被褥。

她坐起來。

床很小很窄,動作間右手觸碰到厚重的布,把嚴絲合縫的窗簾上方弄出一條拇指寬的小縫,一束陽光從那條縫裏照進來。

——像一把劍,直直從天花板刺到地面,劈開沈重的黑,煙霧般的彩色粒子在劍身上氤氳著,形成各種奇妙的波紋。

“誰?”耳邊倏然傳來微弱呼聲。

曲葵轉頭,身後什麽都沒有。

她並不懼怕,把窗簾全部拉開,玻璃上貼著琉璃窗紙,彩色的陽光填滿整個房間,也落在曲葵眼中,波光粼粼。

房間很小,擺放的家具很少,只有床、桌子和小凳子,桌上立著幾本童話書。此刻,曲葵看見窩在床上的角落中,用被子把自己團團裹住,露出一雙眼睛的人類幼崽。

只消一眼,曲葵就確定眼前的小孩是許一宴,因為他們都有一雙漂亮幹凈的,鹿般純凈的眼。

幼年許一宴睜大看上去微微泛紅的雙眼,用充滿稚氣的聲音問她:“你不是我媽媽,你是誰,為什麽在我房間。”

好可愛。

就算他努力用嚴肅口吻對曲葵說話,聲音也是軟軟糯糯的,有種讓人想要捏他臉的想法。

曲葵心快化了,忍不住微笑,伸手想摸摸許一宴的頭,許一宴朝後縮,曲葵的手落空,只好指著自己,“我叫曲葵呀,歌曲的曲,向日葵的葵。”

“好吧,曲葵。”許一宴沒有感到驚訝,嘆了口氣道,“你也被困在這裏了嗎?”

曲葵點頭。

許一宴原本還想和她說話,關嚴的房門外忽然傳來砸碎玻璃聲,許一宴受驚地“啊”了聲,用被子把僅露出來的那雙眼睛也遮住,像個粽子。

曲葵看著他:“你為什麽要把自己裹起來?”

“我在憋氣,不讓她找到我。”

“她是誰?”

“媽媽。”

曲葵沒有問他被找到會怎麽樣,戳了戳藏在被子裏的許一宴,“不要這樣。你會把自己憋壞的。”

許一宴甕聲甕氣地說:“但是我怕。”

曲葵:“怕什麽?”

“媽媽,她笑著的時候總會不小心摔碎東西,還說爸爸也在家裏。”

這應該是雙相中躁狂發作的癥狀——情緒高漲、精力充沛、言語增多且語速加快、思維跳躍、註意力易分散甚至產生誇大妄想。

曲葵跪在床上,將許一宴連同被子一起抱在懷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安撫道:“別害怕,我在這裏,我會保護你。”

許一宴說:“我喘不上氣。”

曲葵:“這裏只有我,你從被子裏出來,好不好。”

許一宴:“你會傷害我嗎?”

“不會,因為我喜歡你。”

許一宴抿唇,大概是在思考曲葵的話有幾分可信度,幾秒鐘過去,曲葵把被子拿走,許一宴攥被子的手松開,沒有反抗。

還沒長大的許一宴蜷縮在床上,穿著熊貓睡衣,有些嬰兒肥的臉因憋氣而泛紅,像白玉石滴進一點很快暈開的紅墨水。

許一宴小時候像個團子,沒想到長大後不僅變瘦還變非常高冷。

許一宴仰頭,用帶著水汽般濕漉漉的眼睛望向曲葵:“你能帶我出去嗎?”

他央求:“我一直、一直、一直被困在這裏,外面那個不是我媽媽。”

“媽媽呢?”

“她死了。”

曲葵沈默了一會兒。

在孩童的認知裏,親人的死亡也許是睡著了,或是去了再也回不來的遙遠地方,而許一宴毫不加以修飾地說出這個連成年人都忌諱的詞。

曲葵心臟忽如被尖刺戳了一下,疼得她無法站直。

“你怎麽了?”許一宴問。

曲葵半蹲下來與他平視:“我帶你出去。”

曲葵扭動門把,將門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客廳的窗簾應該是拉上的,很暗,許一宴房間的光透出去,照亮一隅狼藉空間。更遠更暗的地方,有一團窩著的黑影,那是許一宴口中的媽媽。

察覺到房間異樣,黑影聳動了一下,似乎站起來了,被拉得又細又長,一直撐到天花板。

曲葵在心裏連喊了三聲臥槽,迅速關門上鎖。

她指了指門,沒出聲,用口型問許一宴:“這是個什麽玩意?”

許一宴在她手心裏寫了兩個字。

媽媽。

許一宴小時候個子不高,即便站直頭頂也只到曲葵腰處。結合朱覃的話,許一宴這樣子應該是六歲或許七歲。他搖晃曲葵手臂,讓她看天花板上憑空出現,指著十一點正的時鐘說:““媽媽”要來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重,最後停了下來。

咚咚咚,門被敲響,下一刻響起女人虛無縹緲的聲音:“許一宴,你餓了沒有?”

“我不餓。”許一宴說。

“好吧。”腳步聲走遠。

許一宴松了口氣,小聲對站在門後的曲葵說:“她第二天還會來。”

窗戶被封死了,玻璃嚴絲合縫地焊在上面,無法從這裏出去。曲葵把臉貼在窗上,外面鶯飛草長,綠意盎然,很像《哈爾的移動城堡》中的花海,開滿白色的滿天星,油畫質地,一直延伸到目光盡頭。

曲葵讓許一宴捂著耳朵站她身後,舉起凳子,用力砸向窗戶。

哐當——凳子在接觸玻璃的那一瞬間斷裂,變成一段段紙片,掉落在床上。

看來只能從正門出去,曲葵從門縫觀察了一會。女人運動軌跡就像電腦逃生游戲中的鬼怪,有一個固定的規律。每次敲門之後她就會徑直去廚房,端著一盆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坐在沙發上,吃完後,又走過來敲許一宴的門。

曲葵彎腰,和許一宴視線相平:“你相信我嗎?”

許一宴鄭重點頭。

時間是加速的,十一點半時,已經第三天了。女人再次敲響許一宴的門,問的還是相同問題:“許一宴,你餓了沒有?”

許一宴說:“我不餓。”

腳步聲走遠,曲葵把門打開。光芒順著地面延伸出一米開外,像觸碰到邊緣無法穿透過去。她拉著許一宴的手走出去,想著許一宴和她說的房屋結構圖,尋找大門位置。

許一宴手心立刻出汗了,顫抖著,緊緊握著她的手,像墜落前抓住的唯一那根稻草。

曲葵顧不上腳尖因踢到隨意擺放在地上家具的疼痛,摸黑朝前走。很快,她摸到一道門。曲葵長長出了口氣,就在手即將摸到門把時,身後傳來物品碎裂的聲音。

許一宴“媽媽”發現敞開的房間裏沒有人,手中的盤子掉在地上,發出碎裂聲音,她喉嚨中發出一聲嘶啞的哭喊,轉身朝門口的兩人撲過來。

曲葵使勁把門一推,拉著許一宴的手跑出去。

女人跟著他們跑出來,照到陽光的皮膚立刻生出火苗。她哀號著退回去,被困在黑暗中披著頭發,捂著傷口痛苦尖叫:“不要跟她走,別留下我!”

跑出十多米,曲葵轉頭望向那棟從外看來棺材一樣的房子,同時也看見女人的樣子。女人並沒有臉,本該生長著五官的地方,平平整整。

門在無面女人的哭泣聲中重重地關上,繼而消失不見。許一宴垂頭拉著曲葵的手,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哭,曲葵摸了摸他的頭發,俯身把他攬在懷裏。許一宴抱著她的脖頸,將頭埋在她的肩膀上,一遍遍呢喃“媽媽對不起”。

房子外並非是花海。

這是一座漂浮在高空中的島嶼,十分鐘就能走到邊界,島下是沒有盡頭的黑色海洋。島上寸草不生,到處都是裸露巖石和枯萎的樹。房子在關上門後便消失,天黑了,雨點從空中落下,打在曲葵和許一宴身上。

許一宴被淋濕,頭發黏在額頭,睫毛上的水珠一顆顆砸在蒼白臉上。曲葵身上還很幹燥,她是外來者,雨水不能影響到她。

曲葵把羽絨服脫下來,罩在許一宴身上。許一宴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感覺快哭出來,鼻尖紅紅的,身上羽絨服拖著地。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往哪走了。”曲葵嘆了口氣,煩躁地抓頭發。

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一只沒有雜色的小白狗從攔腰斷裂的樹後沖出來,許一宴看到它,眼中又有了神采:“是汪汪!”

汪汪撲到許一宴腳邊,用頭和側身蹭著他的褲腿,尾巴搖得像陀螺,嘴裏直哼哼。

許一宴把狗抱在懷裏,不停撫摸它,半晌戀戀不舍放下。他對曲葵說:“它會帶你去你應該去的地方。”

曲葵正想問是什麽地方,夜空鉛雲中忽然出現無數顆星光,速度很快,紅色的火焰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

小白狗急促地叫起來,咬著曲葵的褲腿,把她往某個方向拖。

“你快走啊。”許一宴也推她。

話音剛落,流星一顆接一顆砸在小島上,鐘聲與震蕩自遠而來,產生仿佛超新星爆炸時的餘暉,剎那籠罩曲葵和許一宴。

地面在流星墜落中震動,出現裂痕,泥土崩落,島嶼緩慢下墜。

曲葵失聲喊道:“許一宴!”

許一宴不見了。曲葵什麽都看不見,只能聽到時遠時近的犬吠聲,她閉上眼睛,在強烈的下墜感中穩住身體平衡,朝聲音方向前進。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猶如在白晝中行走。

不知走了多遠,狗叫聲也在耳畔消失,小島因地震土崩瓦解,沈入海中,冰冷海水漫過曲葵膝蓋。

曲葵在黑暗中前進,逐漸感到水越來越深。忽然一只強勁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曲葵有種被甩飛的錯覺,短暫暈頭轉向過後,她睜開眼睛。

她躺在一架紙飛機背上,機翼在風中上下擺動,發出刷拉響聲,一旁是她熟悉的十七歲許一宴,穿著校服,抱著手,面無表情看她。

曲葵坐起來:“你……”

她剛開腔,許一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下一秒,旋風從海底升起,瞬間就把兩人和紙飛機一同掀到萬米高空。

操,還有完沒完了!!

能不能讓她把話說完!!

曲葵被自己的頭發糊了一臉,氣流中睜不開眼睛,只感覺到許一宴將她抓得更緊了一些。

直到紙飛機速度慢下來,許一宴才松開曲葵。

曲葵直視許一宴那張重新變得冷淡的臉,“你剛才去哪了?”

許一宴視角裏第一次見她,臉上帶著少許疑惑,沈吟片刻,答非所問,“我來接你出去。”

“回到過去?”

許一宴沒有回答曲葵的這個問題,不過曲葵已經在他眼中看到答案了。

紙飛機向上飛,慢慢超過霧一般的雲層,海洋和雲變得又遠又小,烏雲之上十分晴朗,燦爛的宇宙懸在他們頭頂。

遠處,有一條巨大的向上旋轉的階梯,一眼望不到頭。

許一宴說:“到了。”

曲葵:“這次你也不能離開嗎?”

許一宴點頭。

紙飛機停在臺階邊緣,曲葵站起來,和許一宴告別,“再見。”

“再見。”許一宴說。

當曲葵腳落到臺階上時,她忽然轉身重重抱住許一宴的腰,“我會去找你的,等著我。”

許一宴幾不可察地睜大眼睛,片刻,沈默地回應她的擁抱。

“我知道。”

階梯每走一節就消失一節,曲葵沒有後退的餘地,最後停在一道普通的實木門前面,門自動打開,裏面閃爍著無數雪花點。

曲葵回頭,從她目前高度,已經看不見許一宴和那架白色紙飛機。可她又有一種預感,許一宴在下方擡頭看她。

她轉身,義無反顧地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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