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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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早上八點,曲葵去祭祖。

她出生前爺爺奶奶就已去世,據她所知,兩位老人去年時間隔十一年,被埋在不同地方。

墳山上人很多,車上不去,只能徒步走。因為不讓燒紙,曲林只買了一些水果。

走了快一小時山路,曲林轉進半人高的野草叢中,說:“幾年沒來,差點忘記路。”

曲葵蹙眉望了幾秒,跟著走進去,亂蓬蓬的野草打在她外衣上。

奶奶的墳堆長滿雜草,曲林一邊拔一邊說著些老生常談的話題,保佑曲葵未來平平安安,諸事順利,成功畢業諸如此類。

曲葵看著墓碑上老人陌生的照片,心裏有些發堵,正逢曲林叫她過去,曲葵跪在泥地裏磕了幾個頭。

爺爺埋在山下的公墓,這裏陰冷昏暗,被又高又密的松樹擋住陽光,有條長而高的臺階,兩側是一排排整齊的墓碑。

臺階走了大半,手中塑料袋忽然斷開,蘋果接連滾落。

“靠。”曲葵低聲罵道,俯身去撿。

有個蘋果順著臺階下滾,中途碾到顆小石子,彈落進右邊走道。曲葵進入那排墓碑的小路,撿起時候下意識朝旁望了眼,卻看見了個意想不到的名字。

她睜大眼睛僵在原地,瞬息只覺喉嚨發緊、呼吸停止、全身血液在逆向流動。直到曲林轉頭發現她沒有跟上來而開始給她打電話,在寂靜空蕩墓園中突兀回響的聲音,如尖銳匕首劃破被凝固凍結住的思緒。

曲葵才猛地回神,出竅的靈魂重重回落到軀體裏。

那塊墓碑上刻著——許一宴之墓。

幻覺吧。

曲葵揉揉眼,心有餘悸再望向墓碑,確實是和許一宴一模一樣的名字。沒貼照片,墓碑周圍很幹凈,沒有掉落的松果,前面放著一束半枯萎的白色馬蹄蓮,顯然之前有人來祭奠打掃過。

“站在這裏做什麽,也不接電話。”曲林在高處看見曲葵,走下來,看見她呆呆站在墓前,“怎麽了?”

“撿蘋果呢。”曲葵努力表現出坦然自若的姿態,提起塑料袋給他看,“以後買東西讓人家再套個塑料袋,你看看,斷了,多不吉利。”

坐上回市區的公交車,曲葵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刻著許一宴名字的墓碑。

【許一宴,你在哪?】

語音通話無人接通。

【為什麽要換手機號碼。】

語音通話無人接通。

【回我消息,好不好。】

【許一宴,求你了。】

……

……

理智似乎遠去,沖動之中,曲葵給許一宴發了十多條消息,可無一例外地都沒有收到回覆,宛如石沈大海,翻不起任何波浪。

不知過了多久,公交車到站,曲林叫了她好幾遍曲葵才反應過來下車。誰知停車地方正好有塊凹陷處,她魂不守舍,壓根沒留意腳下,踩進碎石子裏,冷不丁跌了一跤。

這一跌,終於把她憋了一路的眼淚摔出來了。

一顆接一顆,像發災的洪水,怎麽都止不住。落在地面,打濕灰塵。

曲林以為她摔到什麽要緊地方,忙不疊拉她起來。女兒在高中下半學期突然像變了個人,去掉不愛讀書、酒吧賣唱、和男同學廝混等一系列陋習,變得成熟懂事,不再讓他操心。

曲林一個大老爺們,從來沒有見曲葵哭過,就算他和林語邱離婚那天,也沒見曲葵掉眼淚。此時楞在旁邊,不知該怎麽安慰。

第二天起床,鏡子裏見眼睛浮腫,曲葵告訴自己別多想,隔了兩小時才勉強冷靜下來點。她整晚沒睡,焦慮煩躁,一顆心跳得快要爆了,又像被緊緊攥住,酸脹發痛。

她用素顏霜遮住黑眼圈,只是眼裏的紅血絲沒有任何辦法。

準備出門吃東西,曲葵才發現包不見了。裏面雖沒裝現金,但身份證和銀行卡還在裏面,特別是錢夾裏還有許一宴的照片。

曲葵回憶了一會兒,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丟失的。墳山、公墓、公交都有可能,公交可能性最大,那時她渾渾噩噩,記憶都零散細碎。春節人流量大,這趟公交車路線從公墓一直開往火車站,橫跨整個揚明市,目前為止,已經過去一天。

撥打公交車熱線電話詢問無果,曲葵選擇報警,給接線員提供相關信息。兩天後下午,有人給她打電話:“請問是曲葵女士嗎?”

“是我。”

“我們已經找到你丟失的物品了,請來揚明西城派出所領取。”

曲葵穿上外套,打車到派出所,門口臺階下垃圾桶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便衣,顏色全黑。手中捏著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和人在吵架。

“我今天是不上班,但有個案件要跟更近……啊?什麽叫我和我這身衣服結婚去,你把話說清楚,餵?寶寶,餵……靠!”

曲葵走到臺階上,男人轉身欲擡腿上來,兩人一上一下相視兩眼,男人望著曲葵微微挑眉。曲葵不認識他,不過她知道他是警察,於是點頭向他問好。

男人沒有回答,雙眼微微瞇起,在打量她。

曲葵提包出來,見剛才那個男人抱手站在不遠處光禿禿的銀杏樹下,面向派出所,是不是低頭看手表,似乎在等人。

下班吃飯的年輕警察和他打招呼:“小朱哥,你還杵在這啊,是不是又和嫂子吵架了?

男人說:“吵架怎麽了,身為單身狗的你就別說話了。”

“別顯擺了。”年輕警察嘖嘖兩聲,“和我吃飯去?”

“你自己去吧,我剛看見朋友,打算說會話。”

年輕警察走後,他看著從大廳出來的曲葵微微張口,有些遲疑。

曲葵停下來,主動對他說:“您有事嗎?”

“真是你啊,曲葵。”男人爽朗笑了聲,“原來你回揚明了。”

“您是?”

“是我,朱覃。”

曲葵沈默,漸漸將他和少年時代中的某個人聯系起來。

“朱覃?”

“嗯,看來你不記得我了。”朱覃聲音和八年前相比更加成熟,皮膚曬黑不少,頭發剪成板寸,下巴一片青胡茬,看著有些時間沒修理了,眼神淩厲如帶鉤子;高了些,但瘦很多,穿著黑夾克。

變化太大,要不是說話語調還保持微微上揚的特點,很難和許一宴身邊陽光愛笑的男生聯系起來。

“你怎麽,去當警察了。”曲葵問。

“害,說來話長了。”朱覃沒穿制服,從褲兜中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想起旁邊還站著曲葵,又給按回去,“有空嗎,賞臉吃個飯?”

曲葵有太多關於許一宴的問題想問朱覃,便答應了。

兩人步行去附近大排檔,正值飯點,店裏人坐滿,喝酒劃拳的嘈雜聲夾雜燒烤味的白煙從門飄出來,很快就散開。揚明二月初的風不凍骨但凍皮,曲葵不動聲色搓了搓放在桌子下的雙手。

朱覃把菜單推過來:“吃什麽你點。”

“你點吧,我都行。”曲葵沒有食欲,把菜單推給朱覃。

朱覃沒再推脫,抓起菜單問:“有忌口嗎?”

曲葵:“沒有。”

沒有許一宴,她和朱覃只能算相識,朋友都算不上,話不知該從何說起,說什麽都尷尬。

朱覃點好菜給曲葵確認,然後遞給服務員。

兩人相對無言,喝著服務員提來的一壺碧螺春.

不多時,朱覃喉結一滾,問:“這次回來待多久?”

“下周就走。”茶水太燙,曲葵無從下口,捧著暖手,“要寫畢業論文。”

“你還在讀書啊。”

“嗯,讀研。”

“挺好的。”朱覃說完,又開始沈默。

老板娘端菜上桌,熱騰騰冒著氣,炒熟的肉絲裏點綴青紅辣椒,看著很有食欲,兩人誰都沒有動筷子,望著對方欲言又止。

曲葵先開口:“年三十那天我去公墓,看到……”說到這,那個她和朱覃都熟知的名字如鯁在喉,半個都說不出來。

朱覃顯然知道她在說什麽,畢竟兩人之間唯一的話題也只有許一宴。他苦澀一笑:“你是不是看見許一宴的墓了?

朱覃這麽直白地說出來,曲葵滯住,不知道該怎麽接:“嗯,他……”

“那座墓就是他的,只不過是空的。”朱覃打斷她的話,聲音中帶了似有似無的嗚咽,使得語速緩慢,“許一宴八年前就失蹤了……就在你搬家後不久。”

喉嚨幹得快要著火。茶涼了,曲葵端起杯子,但手在發抖,杯子摔在桌上,又滾落在地,咣當一聲,碎片和茶水全潑在地上。

她手忙腳亂低頭撿碎片:“不好意思。”

聽到聲音的顧客都望著這裏,發現沒樂子可看,視線又轉回去,吃飯的吃飯,喝酒的喝酒。

朱覃站起來朝店裏喊:“老板,叫人收拾一下!”過後問曲葵:“有被燙到嗎?”

曲葵抽紙擦掉褲子上的水,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什麽狀態,是具失去靈魂的傀儡,還是人世間的渺小蜉蝣,總歸都不踏實。

“沒事,水已經涼了。”

朱覃重新坐回去,曲葵把濕紙團攥在手心,水從握緊的指縫中一滴滴掉下來,打濕地面沒有被茶水淹沒的灰塵,

曲葵:“難怪我給他發消息,沒有人回覆。”

朱覃苦笑,直到服務員把地上的玻璃碎片都掃幹凈,他才摸出煙來兀自點燃,一縷縷霧氣從煙絲裏慢慢升起來,擋在他和曲葵之間。

“他爸他後媽都覺得他死了,所以給他立了塊碑。那對夫妻生了個小兒子,就覺得許一宴失蹤無關緊要。他們對他根本就沒有愛。”說到這,他冷笑,“我不信,沒找到屍體之前,他就是還活著。”

朱覃眼裏滿是痛苦和迷茫,皺眉也許成為職業習慣,在眉間堆出小小的山峰,哪怕舒展開,眉心裏都留著兩條細微的紋。他吐了口煙,“這案件都他媽成懸案了,線索一點都找不到。我當初問住他家周圍一圈人,全都是沒看見,好好的人跟憑空消失了一樣。”

曲葵聽朱覃說完,腦海中飛快閃過一句話,面色驟然蒼白,脫口而出:“除了許一宴,還有沒有揚明高中的學生失蹤。”

朱覃思索片刻,“沒有。”

驚雷猛然落下,將思緒劈成兩半。

曲葵曾聽開鎖師傅講過八年前揚明高中失蹤學生的事件,當時她不以為然,沒放在心上,唏噓過後便拋之腦後,卻不知原來她早就聽到過有關許一宴的消息。

而這消息成了把回旋鏢,在多年後的相仿時間裏無情擊穿她的心臟。

可如果能事先預料到某個人的結局,命運還能被稱為命運嗎。

菜還是滿的,豬油被風吹涼,和菜一起凝固在盤底,煙灰缸裏全是朱覃抽完的煙頭。朱覃擡手看表,時間差不多了,便對曲葵說:“我有事得走了。謝謝你聽我說這麽多。”

曲葵站起來,朝他搖頭。

結完帳,兩人分道揚鑣,曲葵上了出租車,朱覃聲音隔著車窗玻璃從上方傳來:“曲葵,你和我不同,朝前看吧。”

仿佛映襯她此刻內心,車載電臺裏放著一首淒悲婉轉的歌,長達三分三十秒的純音樂過去後,歌手才開始唱。

假使參拜遠方的祭壇,

信我會在聖像的腳下,

假使觀看遠山的晚霞,

雲是我,



懷疑途上那兒是我,

可惜通通錯蕩,

或者我,

在這邊,

在那邊,

請找我。

“到過去找我。”

曲葵無聲望著前方在閃爍路燈下變換的車流。

如果能輕易忘記一個人就好了,這世界不知會少多少意難平。曲葵知道,說出那句話的朱覃同樣被困在過去,不然為什麽去當警察。

飛回潼林的晚上十點,曲葵坐在床上,取出錢夾中的被裁剪過的舊照片。

那時,幹凈清澈的少年就站在青苔枯死後微微泛黑的白墻之下,一截半枯樹枝從墻內伸出,橘紅色夕陽照在他的身上。

曲葵記得,當時許一宴回頭望過來,分明看見她偷拍。只是她在許一宴反應過來驚訝前就按下了快門,所以少年神情仍然保持恬靜,足夠媲美清晨撕破黑夜的第一束陽光。

曲葵閉眼親吻照片,心中默念許一宴的名字,翻開家庭相冊,將它裝進相冊的最後一頁。

一張照片,一串號碼,一條項鏈。還有兩人短暫相處過的時光,就是她在許一宴那裏得到的全部了。

所以,才會心有不甘。

佛說: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貪嗔癡,失榮樂。

徒留傷感,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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