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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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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

許一宴回到家,衣服幾乎濕透,校服襯衫黏在體表。

動作粗暴將車停在雨棚下,小心翼翼拿著曲葵的傘,淋雨穿過種著各種花卉的小花園。許明念這兩天出國談生意,後媽見他不爽,從來不待在客廳,眼過之處皆是夜色濃濃。

開燈,黑白灰裝修風格,鬼氣森森。

他立即感到不舒服。

手背的痂早就掉了,但還是會在下雨時發癢。

許一宴知道這是心理作用,他已經習慣身體各處間歇性不適,拉起衣擺擦掉臉上的雨水,將傘放進雨具收納桶。

浴室裏有股卸妝油味道,原來是瓶子翻倒流了一地;洗漱臺上,女人的化妝品擺放得到處都是,在向他宣告主人權利。

許一宴把所有東西丟進垃圾桶,反鎖浴室門。

匆匆洗好澡,許一宴穿得嚴嚴實實才出去。

客廳,一個穿睡衣的卷發女人背對他,站在飲水機前接水。

她和許明念結婚剛滿一年,從來沒給過許一宴好臉色,叫什麽許一宴沒記,他爸換人速度向來很快。

許一宴視而不見,伸手關燈,轉身回房。

客廳乍然陷入黑暗,王婷婷嚇得尖叫,杯中咖啡灑了一地,弄臟拖鞋。

她重新打開燈,看見是許一宴後立馬怒了,拔高的聲音又尖又細:“許一宴!客廳裏他媽有人!!”

許一宴停住,旋即換上那副純良無辜面孔,像被長輩訓斥事低頭不敢回嘴的小孩子。

但許一宴敢回嘴:“對不起阿姨,你太矮了,我才看見你。”

王婷婷不過二十八,覺得許一宴把她叫老了十多歲,憤懣道:“你叫誰阿姨呢?!”

許一宴平靜解釋:“按照輩分關系,我是該叫你阿姨啊,難道你想要我喊你後媽?”

比起後媽這個稱呼,阿姨明顯更好聽點,王婷婷翻了個白眼,教育許一宴:“那你也不應該直接關燈,這樣很沒教養,家裏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住。”

教養?那是給有教養的人。

“下次不會了。”許一宴心平氣和地說,“我以為你和我爸出國了呢。這麽看來,你們的感情還是不夠深。哦,也對,畢竟認識一個月就結婚了,根本沒時間培養。”

他這冷嘲熱諷的話把王婷婷氣炸:“伶牙俐齒的小畜生!你少說一句話會死是嗎?!”

王婷婷剛嫁進來的時候,以為許一宴只是個書呆子,他向來逆來受順,從不敢忤逆許明念。讓他端茶倒水,他就端茶倒水。

直到一次晚宴,王婷婷發現他站在二樓朝下望,眼裏全是厭惡,仿佛在幹凈的地面見到一只蟑螂。她當即被嚇了一跳,後知後覺許一宴的純良聽話從來都是故意裝給別人看的,只要周圍沒人,他就原形畢露了。

她多次向許明念抱怨,但對方認為許一宴是個只會讀書的乖小孩,還責備她應該有點當媽的擔當。

許一宴裝得實在太好了,從不在他爸和其他人面前暴露本性,哪怕他表面上是棵長得再蔥郁的樹,內裏的根早就爛透了。

許一宴嗤笑:“那你就不該惹我。不過,沒眼力見的人就是這樣,明知對方討厭她,還非得湊上來找罵,你說是不是?阿姨。”

他張口一個阿姨閉口一個阿姨,王婷婷語塞,半晌說出一句:“懶得和你扯。”

她走進衛生間洗手,許一宴拿傘上樓,扭動臥室門把時,身後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小兔崽子,你怎麽把我化妝品全扔了!”

“對不起阿姨,我看都是些廉價化妝品,還以為你用不上呢,就幫你扔了。”許一宴還是無辜模樣,“你應該用好點的,畢竟我爸喜歡更新更好看的花瓶。”

沒有許明念撐腰,王婷婷拿他沒辦法,加上許一宴有身高優勢說話還像條瘋狗,她不敢動手打他,只好逞口舌之快:“和你媽一樣,都是精神病。”

“嗯嗯,”許一宴不為所動,談吐溫吞,甚至還帶著點笑容,“未成年精神病患者的攻擊性更強,你以後小心點。”

他頓了一下,提醒她:“你別想裝作不知道,我爸娶你,是因為你身上有我媽的影子,下次裝得再像點,別連自己都騙不過。”

王婷婷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使出渾身解數尚未擊穿敵方護甲,她咬碎一口銀牙,口中盡是粗鄙的言語。

越來越遠,然後是重重的關門聲。

許一宴今晚沒心情寫題,床上躺屍,窗簾拉嚴的房間,黑暗裹挾著砭膚冷氣。

這令人厭煩的世界,把人性惡意顯現得淋漓盡致,也包括同樣令人厭惡的自己。

他又開始思考那個永遠都想不通的話題:活著到底是了為什麽?

好累。

他現在算活著嗎。

他的靈魂健全嗎。

還不如在七歲那天就和張晴之一起死去一了百了,清清凈凈。

他恨張晴之在最後發了善心,留他一命。

特別關註的聲音響起,曲葵發來一條消息:【到家了嗎,沒淋濕吧?】

許一宴閉眼,平覆雜亂心緒:【到了,沒有淋濕。】

他沈吟片刻,接著打字:【你淋了雨,最好洗個熱水澡,吃藥預防感冒。】

消息發過去後,許一宴瞪眼看著黑呼呼的天花板。

眼睛脹痛,毫無睡意。

他點開音樂APP,很快煙嗓女聲緩緩流淌在寂靜空間中,翻唱很火的歐美流行音樂《Bad Romance》。

標準的英語發聲,即使唱到高音部分也吐字清晰,聽起來一點也不尖銳。

許一宴平日不怎麽聽歌,唯獨喜歡聽這個女生翻唱。

高一某天,朱覃陪女朋友去影院看《名揚四海》,回來拿他電腦搜歌,說要練習電影插曲《try》給女朋友聽。許一宴在一旁看書,聽朱覃分享和女友的山盟海誓,興致缺缺。

APP上還沒有出單曲,搜索跳出來各種扒曲翻唱,第一條是個不知名歌手,評論數量超過了一萬。

朱覃出於好奇點開,鋼琴伴奏出來的時候許一宴並沒有什麽感覺,直到第一句歌詞響起:

If I wlak would you run?

(我的靠近會讓你卻步嗎?)

清亮明澈的嗓音,帶著少女的音色;不徐不疾的敘事節奏感,繾綣深情。

While your running away to chase your dream.

(而你努力狂奔,追逐你的夢想)

底下有條評論說,她純清唱,伴奏也是自己彈的鋼琴。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許一宴沒什麽音樂細胞,不了解唱歌技巧,只知道歌分為兩種——好聽和不好聽。

女生唱得十分好聽。

朱覃吹彩虹屁:“這不是我愛了多年的女神嗎。”

許一宴拆臺:“你女朋友知不知道你又多了一個女神。”

朱覃白眼:“你懂屁,女朋友和女神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朱覃的想法最終沒有實現,一周後他還沒把歌詞唱通順,就被甩了。

那天起,許一宴在MP3上下載了女生的翻唱。

她陸續發了幾首翻唱,有華語也有英語,節奏緩慢的抒情曲或激蕩的搖滾樂,伴奏要麽是鋼琴要麽是吉他,聲線也在歌曲種類間變換。許一宴總能通過音色找到她。

有時候是不到一分鐘的即興彈唱,評論區都在催她出完整版。但這人太低調神秘,信息一概不填,頭像沒有設置,也不回覆評論。

她獨自沈浸在自己塑造出來的音樂世界裏,述說著對音樂的喜愛。滿是自信,毫不遮掩,炫耀自己在音樂方面的天賦。

像陽光一樣熱烈、燦爛,許一宴一聽就是兩年。

可是在兩個月前,她像是人間蒸發,沒有再發布新歌曲。

音樂被叮咚聲打斷。

曲葵回覆:【剛剛吹頭發去了,你也是,記得吃藥。】

許一宴:【好。】

視線停在曲葵的昵稱名上,加曲葵好友的第一天,他不由自主地問了含義。

不僅用同一個單詞,兩人的聲音在某種程度上聽起來相似。

許一宴有一個不太理智的想法,不過他好像沒聽過曲葵唱歌。

許一宴本想在對話框裏打下你會不會唱歌,最後忍住了。

許一宴:【今天有沒有不會的題?】

過一分鐘,曲葵回覆:【太多了……根本就寫不完(黑眼圈躺平表情包)。我很好奇,你是怎麽做到每次都考年紀第一的,是不是吃了教科書。】

許一宴:【Emoji思考,也許蘸辣椒面會更香。】

曲葵:【欸,別卷了,給別人留條活路。】

許一宴:【我沒有,Emoji微笑。】

音樂放完自動暫停,許一宴開燈,整潔書桌放著曲葵塞他書包的糖果玻璃罐子,蓋子上貼著一張淡黃色便利貼,字跡遒勁奔放,筆墨暈到了背後——不開心的時候可以吃一顆哦^v^。

糖吃完了,空瓶許一宴一直沒丟。

明亮的燈光並不能帶給他更多安全感,所幸積壓在胸口郁郁不平的窒息感已經緩減了好多,讓他暫時不再有那些亂糟糟想法。

許一宴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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