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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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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

一周後,學校免去校內競賽學生的文化課,包括許一宴在內的十二名學生乘專車前往省上參加競賽。

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一星期,曲葵座位兜兜轉轉又重新換到窗邊。

天還沒完全亮,室內外溫差使得玻璃上凝結了一層霧氣,曲葵把白霧抹去,貼著玻璃看了一眼,雨蒙蒙的慘淡世界,根本看不到許一宴乘坐的那輛大巴車。

由於下雨,第二節體育課被替換成物理隨堂測試,鈴聲在哀鴻遍野中響起。

測試不嚴格,王範在講臺後看手機,下面有很多學生交頭接傳遞小抄。

曲葵右手拿筆,左手放課桌下,拿著手機搜索賽制——競賽分為一試二試,面向全國各地,今年參賽人數約1300名,成績優異的400名選手有資格參加CMO,在CMO中表現出色者可以進入國家集訓隊,然後再從中選拔成績頂尖的六名選手組成中國國家代表隊參加IMO,前途無量,萬眾矚目。

單是看著選拔流程,曲葵都望而生畏。

那個時候,她沒有接觸許一宴,對這些漠不關心,因此也沒有許一宴比賽的相關記憶。

她對許一宴一無所知。

徐梅在一旁輕輕咳嗽,曲葵餘光看見王範從講臺上下來,放在試卷上的手一揮,筆掉在地上,她順勢彎腰假裝撿筆,然後將手機翻轉塞進寬大的校服袖子裏。

曲葵一向很會耍小聰明。

老王撲了個空,摸著腦袋轉一圈回到講臺上,指背敲著講桌:“我勸你們用心點,連一個隨堂測試都不認真對待,怎麽面對明年六月的高考。”

曲葵給徐梅寫了一張感謝的小紙條。

大課間,一大群男女生聚在後兩排押註。

“選擇你心目中能成功加入國家集訓隊的揚明高中選手,五塊起壓,買定離手!”

曲葵趴在課桌上,給許一宴發了一條加油。

有個男生問曲葵:“曲葵,你覺得誰能進國家隊啊?”

“許一宴吧。”曲葵想也不想地說。

“哦哦哦——”男生們又開始起哄了,他們比女生還不願放棄一絲能嗅到八卦的機會。

最後統計,果然壓許一宴的人數最多。

午休時間,許一宴回覆謝謝。

曲葵被同樣的噩夢驚醒,感覺脖子右側有些酸痛,伸手揉了揉:【你那邊有沒有下雨?】

許一宴:【下了。】

他發來一張照片,雨水模糊的酒店落地窗,陰沈的天空,前方玻璃大廈閃爍著白色燈光。許一宴舉著手機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清瘦且高挑,穿著黑色毛衣 。

許一宴:【比揚明的雨大多了。】

曲葵翻出壓箱底的毛衣套上,一股樟腦丸氣味,有種家的溫暖,讓她感到心安。

曲葵:【註意好安全。】

許一宴:【嗯,我後天就回來。】

第二天,曲葵手機連續收到臺風預警的短信。

天空變得更暗了,下午三點已經如同黑夜,教室裏開著電燈才能看清。

課上語文老師讓默寫《離騷》,時間才過去十分鐘,她被人叫出教室,隨後王範拿著筆記本進來,擺擺手說:“都別寫了,我們開個班會。”

學校因為臺風放假,但作業一點沒變少,這並沒有影響學生苦中作樂,隔著兩堵墻都能聽到別班傳來的歡呼聲。

教室裏不能放私人東西,王範讓把所有個人物品都帶回家,曲葵把課本整理放在桌子上,高高一摞。

方成旭走過來,站曲葵座位旁說:“曲葵,你打算怎麽回去?”

他的眼神閃爍,帶著期許。曲葵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這種表情,內心一目了然,臉上仍然掛著笑,婉拒:“不用了,我讓我爸爸來接我。”

方成旭沒想到她拒絕得這麽幹脆,有點難受,低下頭:“我……”

曲葵掃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麽,給曲林打電話。

曲林那邊傳來大嗓門同事給家裏打電話的聲音,很吵:“我也剛下班,是要我來接你嗎?”

“嗯,書要全部帶回家。”

“你在教室等我,我到學校給你打電話。”

掛斷電話,曲葵對方成旭說:“你去收拾自己東西吧,不用管我。”

方成旭說他自己不急,執意要幫她抱書下樓,曲葵有些頭疼,她拒絕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聽到對方的學生投來看戲的眼神,當著這麽多人面拒絕又不太好。

有些話還是得私下說,曲葵:“好吧。”

等了十分鐘,曲林的電話打過來。

“許一宴不在,家近的同學有沒有願意幫他把東西帶回去?”說話的是許一宴同桌,一個熱愛運動,皮膚黑黑的男生,他們班的體育課代表周飛。

曲葵走到教室門口,正想說她起帶回去,也只是多爬一趟教學樓。

“同學,幫個忙。”有個人叫住曲葵。

她對聲音向來敏感,聽著有點耳熟,轉過頭,一個高個子的陌生男生站在她身後,鵝黃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得很高,左胸口上印著一只唐老鴨,雙手插衣服兜裏,校牌的藍色掛繩從裏面露出來半截,左右晃動。

雖然曲葵從未見過這人,但還是憑借聲音認出是那天叫許一宴打籃球的男生。

曲葵:“你……找許一宴?”

“不完全是。”男生似乎認識她,略微驚訝過後,笑得很陽光燦爛,“你好……那個,我想問下許一宴座位在哪?我來幫他搬東西。”

曲葵點了下頭,覺得他打量自己的目光有點暧昧,於是移開視線,朝某個座位指了一下,“靠窗第二排,他的座位在右邊。”

“謝謝,我會跟許一宴說的。”男生朝她擺了擺手,大步流星走進教室,簡直有社交牛逼癥。

這是要和許一宴說什麽?

“……曲葵,要走了嗎?”一旁,方成旭抱著書問。

“走吧。”曲葵說。

教室在五樓,抱著書下來要花費不少力氣。

空氣昏暗寒冷,大廳擁擠,站著不少等家長來接的學生,來來往往,把淡黃色瓷磚踩出無數黑色腳印。

考慮到兩人打傘出教學樓很麻煩,反正從大廳到學校前門很近。曲葵一揚下巴,示意方成旭把書放在墻壁下方的一塊幹凈空地上。

方成旭想說和她一起等,看曲葵態度堅決,只好把書放下。

曲葵也將書放在那摞書上,甩了甩發酸的手臂,然後給曲林打電話讓他進來一趟。結束之後看見方成旭沒走,她眉一挑,問:“你是有話想和我說嗎?”

方成旭一楞,正要開口否認,一看曲葵正端詳著他,明明在笑,明亮瞳孔卻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方成旭感覺曲葵變了。

不像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冷漠和敏銳。

這種感想只有一瞬間,短得像個錯覺。

方成旭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你和許一宴真的在一起了嗎?”

“沒有,”曲葵在人群中看見曲林身影,平和地說,“但我和你也沒可能。”

**

“【揚明市三防指揮部】第11號強臺風“向日葵”將對我市造成嚴重影響,經研究定於10月17日 12時起在全市範圍內分批啟動“停課、停工、停運、停航、停園、停業”措施,請聽從指揮、做好防護,及時避險、確保安全。咨詢電話: 123XX。”

“接下來插播一條揚明市政府發布的臺風一級預警:“向日葵” 夜間到淩晨將以超強臺風級登陸揚明及多個沿海地區,6日-8日全省將出現強風雨,需做好防範。”

“告訴大家一些臺風過境時的實用防護措施……”

車載電臺的每個頻道都在播放臺風消息,讓原本就壓抑的氣氛又增添了一種恐慌感。黑雲中時不時一道閃電疾馳而下,行人步伐匆匆。

為度過臺風天,他們打算去超市囤點吃的。有這個想法的人不在少數,中途路上還堵了一會兒車。

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坐久曲葵開始頭暈,她將車窗打開一條縫呼吸新鮮空氣,被呼嘯的風聲呼了一臉,頭發也吹亂了。

曲林打破壓抑的寂靜:“剛才站你旁邊的小男孩是你的追求者吧,看著失魂落魄的,表白被你拒絕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曲葵爸媽在戀愛方面對她的要求是兩個極端,林語邱不允許她和男生來往,曲林卻從不管她和誰相處。

除去這一點,兩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怎麽管她。

曲葵語氣平平,仿佛說著和自己無關緊要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追求,被我拒絕了。”

“你和你媽媽長得很像,當年追求她的人也特別多。”

“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天就這樣被曲葵聊死了,曲林欲言又止。曲葵不想說話,解下發繩,捋順,把微微潮濕擋住視線的一縷頭發別至腦後。

她給林語邱打電話,想確認媽媽安全,對方一直處於通話中。

離林語邱不告而別還有幾個月,是有事才不接電話?

眩暈。

曲葵揉了揉眉心,靠在冷冰冰的皮質座椅上。

超市擁擠,買家瘋狂搶東西,有些零食貨架被搬空了,曲葵沒有消費欲望,只買了一些速凍食物,倒是曲林買了些被挑剩的蔬菜,葉子都蔫了。

從超市裏出來已是兩小時後。

安全到家,曲葵敲響林語邱的房門,門沒鎖,曲葵打開,房間裏沒有她媽媽的身影。

曲葵去樓下琴房看了一眼,也沒有。

記憶和林語邱離開的那一天重合了。

回想那天,一開始,曲葵只是以為林語邱去打麻將。林語邱經常因為打麻將夜不歸宿,曲葵不理解這種搓得驚天動地的東西到底有什麽好玩。等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後,已經追悔莫及。

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住,恐慌感從腳尖過電般湧向大腦,曲葵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負面情緒不影響她的思維。隔壁廚房傳來曲林聲音:“你媽媽這幾天住在朋友那,臺風結束後才回來。”

難以平覆的焦慮令她手控制不住地發抖,良久,曲葵才挺直背部,問:“她有沒有說是哪個朋友?”

她記得林語的朋友都在其他城市。

“她沒有說。”曲林在廚房切菜,砧板噠噠噠地響。

他頗為無奈地說,“你媽媽一向不喜歡我幹涉她的生活。”

曲葵和曲林僅一墻之隔,卻仿佛隔了一個時空。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看不出異樣,才走過去:“爸爸,我來弄吧。”

曲葵不太喜歡吃曲林炒的菜,味太淡。她原本不會煮飯,後來為了照顧曲林,把自己的廚藝拉到了幾乎可以開店的水平。

只有兩人的晚飯沒必要太豐盛,曲葵弄了番茄牛腩燴飯。

曲林吃了口,感到詫異:“味道不錯啊,你什麽時候會煮飯了?”

“網上學的。”曲葵用這個借口搪塞過去。

洗完澡,她用膠帶把房間窗戶拉了個“米”字,以免暴風壓力把玻璃震碎,又檢查各處窗戶有沒有關嚴。

之後,曲葵靠在沙發上玩手機,曲林開著電視,晚間新聞在報道臺風。

“預計將以10-15公裏的時速,臺風眼中心附近最大風力可能高達17級……”

王範在班群裏發了好幾遍臺風安全註意事項,警告他們不要在臺風天出門。另一個群則是在討論各種災難電影,還提到了瑪雅人預言的2012年世界末日,這是近期在學生之間比較熱門的話題,才過一會兒消息直奔99+。

要是有世界末日就好了,可惜,只有屬於個人的末日才會降臨。

晚上八點,烏雲壓頂,暴雨如註。

距“向日葵”登陸還有五個小時,許一宴發來一條語音,隱約夾雜雨聲:“我要等臺風結束才能回來。”

他的語氣,消沈壓郁,仿佛暴風雨來臨時沈浮在海面上的孤舟。

下一秒就要被淹沒。

曲葵察覺出許一宴情緒不對,她沒有許一宴電話,只能打語音過去,沒有人接。

直到睡覺,許一宴也沒有回覆。

這天晚上曲葵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又回到了那片玻璃海,可小帆船上再也沒有許一宴,曲葵找啊找,找啊找,直到眼淚都流出來了。整個世界只有她一人。

曲葵驚醒,嗚嗚風聲正拍打窗戶,枕頭上有星星點點淚痕。

她卷著被子縮成一團,寒意依舊從四面八方滲透進毛孔。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難過。也許是太孤獨了,黑夜總是能放大人的情緒感官,特別是獨處的時候。回憶形成一只只吵鬧的蜜蜂,圍著她打轉。

想起輟學的第一年,為了賺快錢,她在招聘平臺上看中高時薪的平面模特,試用期間的拍攝條件還很正常。她初入社會,經驗少得可憐,沒有看出合同中潛在的不合理條款。

她必須接受不合理的拍攝條件,比如在-10°的氣溫下穿著單薄衣服拍攝;越來越短的裙子和暴露上衣。如果提出辭職,就會被威脅賠償合同違約金。

和曲葵共事的還有一個女孩,年紀比曲葵還小一歲,高中還沒畢業就在社會裏摸爬滾打了。曲葵常常聽見她躲在衛生間裏哭泣。

可惜曲葵不像她的外貌那樣看上去不谙世事,意識到被騙後,她開始收集證據,一個月後向法院控告了這家公司。

法院判定公司老板有故意危害他人安全,曲葵和女孩分別得到了一筆賠償費,曲葵沒有感到高興。

分別時女孩流著淚緊緊擁抱了她:“你要像現在這樣,勇敢活下去。”

不知道這份勇敢還能維持多久。

曲葵拉開抽屜,裏面躺著一包未拆封的煙。

她抽出一根,點燃,只是拿在手中,看著黑暗中那點猩紅的火光,心中萬千愁緒,和黑夜一同沈寂下去。

半晌後,曲葵將整包煙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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