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左翼設計

關燈
第3章 左翼設計

十二月的柏林,天空是鉛灰色的,細碎的雪花無聲飄落,將世界包裹在一片冰冷的寂靜裏。藝術學院的私人畫室內,暖氣開得很足。

他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左手插在衣兜裏,右手懸在半空,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持炭筆而泛出青白色。

畫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人像素描,線條依舊精準,構圖依然巧妙,但畫中人的眼睛卻空洞無神,仿佛失去了靈魂。

許邵陽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空白一片的瞳仁,卻怎麽也無法落下賦予神采的那一筆。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決定離開的那一刻,就徹底枯竭了。

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來一身寒氣與活力。

“我就知道你又沒去吃飯!”徐旭揚了揚手裏拎著的保溫飯盒,聲音爽朗,瞬間打破了畫室裏凝滯的空氣,“看看,哥們兒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許邵陽回過神,接過還帶著溫熱的飯盒打開,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餃子?”

“那必須的!柏林這地方,正兒八經的家常餃子可是稀罕物,我自己調的餡兒,和的面,厲害吧?”徐旭得意地挑眉,湊過來看他畫板,隨即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嘆。

“我靠!許邵陽,你這畫的是誰啊?帥得有點人神共憤了吧?不過這模特兒沒見過,不是素描書上的吧?”

許邵陽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視線掠過畫紙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聲音平淡無波:“嗯,一個……認識的人。”他不想多談,迅速轉移了話題,“你怎麽過來了?”

“嘖,‘認識的人’。”徐旭撇撇嘴,也沒深究,順勢靠在旁邊的畫架上,“哎,說正事,還有一個多月就放寒假加春節了,你怎麽打算?回國嗎?”

柏林藝術學院,針對中國的春節,對中國留學生有專門的假期,再加上春節假期,剛好趕上學校放寒假,差不多有一個月的假期。

許邵陽幾乎沒有思考,搖了搖頭:“不回去。”

“巧了,我也不回去!”徐旭一拍大腿,“那正好,咱倆搭個夥,在柏林過個年唄?總不能大過年的還讓你一個人窩在這畫室裏對著……呃,‘認識的人’吧?”

許邵陽看著徐旭熱情洋溢的臉,心底那點冰封的角落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他確實不想一個人待著。

“好啊。”他輕聲答應。

吃完餃子後,許邵陽重新拿起畫筆,在畫上添了幾筆後,他將筆換到左手,笨拙地修改了幾筆,又煩躁地換回右手。

徐旭發現這一細節,他有些疑惑地問:“你怎麽有時用左手?還挺別扭的。”

“有這個習慣而已。”

徐旭:“哎呀,先別畫了,出去放松放松。”

被徐旭半拉半拽地拖出畫室,冷風撲面而來,許邵陽下意識地拉高了圍巾,將半張臉埋進去。臺階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

徐旭在一旁興奮地規劃著假期的行程,從聖誕市場說到跨年煙火。

就在這時,一位金發碧眼的女孩紅著臉……也或許是凍的。

女孩走了過來,手裏捏著一個粉色的信封。

“你好,許邵陽同學,”她用略顯生硬的中文說道,眼神亮晶晶的,“我喜歡你。”

徐旭立刻噤聲,擠眉弄眼地看著許邵陽,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許邵陽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用流利的德語回應:“謝謝你的喜歡,這讓我很榮幸。但是很抱歉,我必須拒絕你。”

女孩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還是勇敢地問:“為什麽?是因為我不夠好嗎?”

“不,你很好。”許邵陽的聲音很溫和,“只是,我喜歡的是男性,很抱歉讓你誤會了。”

女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臉上露出了釋然和些許遺憾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很抱歉打擾你了。希望你……希望你也能找到心儀的另一半。”她收起情書,禮貌地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徐旭這才湊上來,咋咋呼呼:“行啊你,許邵陽,為了拒絕人家,連喜歡男人這種借口都編得出來?”

許邵陽瞥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語氣淡然:“沒編。我本來就喜歡男人。”

徐旭猛地剎住腳步,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表情古怪地瞪著許邵陽的背影:“你……你喜歡……男人?!”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初中就發現了。”許邵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怎麽,歧視?”

“那倒不是!”徐旭連忙擺手,快走幾步跟上,臉上寫滿了好奇和八卦,“就是……就是沒想到!哎,等等!”他猛地抓住許邵陽的胳膊,眼睛發亮,“畫室裏那個帥得慘絕人寰的‘認識的人’,是不是就是你喜歡的那個?”

許邵陽沈默地抽回手臂,目光投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吐出兩個字:“不是。”

首都。

躍界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的氣氛比這個冬天更加寒冷。

一位部門經理戰戰兢兢地匯報完方案,垂手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大氣不敢出。

主位上的男人,只是沈默地翻看著手中的文件,指尖偶爾敲擊一下桌面,那聲音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臟上。

陸承霄比三個月前更加削瘦,臉色是一種不見日光的冷白,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戾。從那個地方出來後,他像是徹底褪去了最後一層溫文的偽裝,變得愈發銳利和不容置疑。

“陳經理,”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冷得能凍僵血液,“這就是你們團隊耗時兩周交出來的最終方案?如果躍界的未來指望這種垃圾,現在就可以申請破產了。”

他將文件隨手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再給你三天時間。交不出讓我看到價值的東西,你就自己遞辭呈吧。躍界不養廢物。”

陳經理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連聲道歉後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裏只剩下絕對的寂靜。

陸承霄向後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了捏眉心。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更洶湧的是一種無處發洩的焦躁和空洞。

這三個月,像一場噩夢。當他拖著從家法中撿回的半條命,拿到母親遞來的、顯示著分手短信的手機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荒謬。

“這不可能。”他當時斬釘截鐵地對林婉說,“邵陽不會連一句當面質問都沒有。”

林婉只是冷笑,將一疊照片甩在他面前:

有許邵陽登上國際航班的機場照,有許家收到一筆來源模糊的“補償款”的銀行流水,甚至有一張許邵陽和另一個陌生男子在柏林街頭說笑。

“醒醒吧,承霄。他拿了我給的分手費,跑得比誰都快。只有你還活在自己編織的深情戲碼裏。”林婉的語氣帶著憐憫和嘲諷,“他比你想象的要精明得多,也現實得多。”

那一刻,陸承霄動搖了。

理性告訴他,這一切巧合得像是劇本,尤其是母親拿出證據的速度太快了。但情感上,那條短信和許邵陽的迅速消失,像兩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最後的信任。他後來確實派人去查過,但所有線索到了國外就石沈大海。

陸承霄拿起私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張由匿名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明顯是偷拍的角度,畫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許邵陽蹲在柏林街邊,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淺灰色的衛衣帽子兜著頭。他正低頭笑著,用右手拿著一根香腸餵一只流浪貓,另一只手溫柔地撫摸著貓咪的頭頂。

陽光落在他的發梢和睫毛上,看起來溫暖而平靜。

和他想象中因“背叛”而或許會有的絲毫愧疚、不安完全不同。

陸承霄的指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胸腔裏那股暴戾的、被欺騙被拋棄的恨意瘋狂翻湧,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

他從陸家祖宅地下室扛下了一個月的“家法”,出來後根本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因為他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來完成他接下來的“任務”。

兩個月,一臺電腦,一條保密線路,有限的外部聯絡權限,他必須要從各大家族的虎狼口中搶下Kotech的獨家合作協議。

他遍體鱗傷地爬出來,卻發現他以為會等待他的人,早已毫無留戀地飛去了遠方,甚至……過得很好?

憑什麽?

他猛地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十二月,首都下了第一場大雪,大雪紛紛揚揚,窗外是都市繁華卻冰冷的夜景,霓虹閃爍,卻照不進他眼底絲毫光亮。

他拿出煙盒,抖出一支煙點燃,猩紅的火點在玻璃映出的冷峻面容旁明滅。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勉強壓下那股毀滅一切的沖動。

他的小鳥飛走了,飛到了一個沒有他的地方,似乎還很快活。

但這自由,是他允許的嗎?

陸承霄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偏執的弧度。

飛吧。

暫且讓你飛一會兒。

等他徹底清理完家族的爛攤子,穩固了權力,掃平一切障礙……

他會親自去,把他的鳥兒,抓回來。

……

三年後,九月。

柏林藝術學院的年度設計展總是熙熙攘攘,充滿了創意、活力與年輕藝術家的野心。

今年,展廳一角卻意外地成為了人群低語匯聚的焦點。

那裏懸掛、陳列著一系列名為“裂痕”的設計作品,它們並非傳統的繪畫或精細效果圖,而是由綜合材料構成。

粗糙的畫布上覆蓋著層層疊加的、仿佛被撕裂後又重新拼貼的紙張;炭筆線條狂放不羈,卻又在混亂中蘊含著奇異的秩序;丙烯顏料被潑灑、刮擦,形成深邃而充滿力量的色塊與肌理。

整個系列充滿了一種未完成的、掙紮的、卻又極具視覺沖擊力和情感張力的美感。

“這些作品……太特別了。”一個戴著貝雷帽的女生低聲對同伴說,目光無法從那些粗糲的線條上移開,“感覺……很痛,但又很有力量。”

“看介紹,是許邵陽的作品。他之前的風格不是這樣的吧?我記得很精致、很學院派。”

“對,是他。但你看署名旁邊的備註了嗎?‘Left Hand Series’(左手系列),他全程用的是左手!”

“左手?天哪,難怪……這種筆觸,這種不受控制的力度感,如果是左手就說得通了!他是怎麽想到用左手創作出這種風格的?太天才了!”

人群圍繞著“裂痕”系列,議論紛紛,驚訝、讚嘆、好奇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大家都被這種前所未見的、充滿原始爆發力的風格所震撼,並將其原因歸結於“左手創作”帶來的新奇視角和偶然的天才火花。

許邵陽安靜地站在展廳一個不引人註意的角落,身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右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裏,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已經成為了習慣,既能掩飾右腕上那不願示人的護具,也能避免無意識的動作引來關註。

他看著那些圍繞在自己作品前的人群,聽著那些壓低的驚嘆和討論,臉上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

那不是喜悅,更像是一種……沈默的宣洩得到回應後的釋然,以及無人能真正理解的孤獨。

徐旭擠過人群,興奮地跑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邵陽!你聽到了嗎?大家都在討論你的‘裂痕’!炸了!徹底炸了!”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看了眼許邵陽插在褲兜的右手,語氣透著點小心翼翼,“你看,你就是天才,你的左手簡直是寶藏。”

許邵陽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他的左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插在口袋裏的右手手腕,隔著衣料,能感受到護具堅硬的觸感。

“嘿,許。”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是他們的系教授,漢斯先生。他是一位嚴肅但惜才的老派藝術家,此刻他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告訴我,你是如何想到用左手來駕馭這種充滿‘破碎感’的主題的?這種對材料和控制力的‘放棄’,反而成就了這種驚人的直接和真誠!這是一種戰略性的突破!”

漢斯教授也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許邵陽一次大膽而成功的藝術實驗。

許邵陽迎上教授的目光,沈默了片刻。

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模糊而真誠的回答:“漢斯教授,我只是覺得……有時候,完美的控制反而是一種束縛。左手它更笨拙,但也更直接,它允許意外發生,允許‘裂痕’存在。而有些東西,恰恰是從裂痕中生長出來的。”

他的話聽起來像極了某種高深的藝術見解,漢斯教授聽後連連點頭,讚嘆道:“說得太好了!‘允許裂痕存在’,這才是藝術的真諦!你找到了通往更深層次表達的鑰匙,許!”

就在這時,展廳前方的小型頒獎臺傳來了聲音,年度設計展的幾個獎項即將揭曉。

當念到“最具潛力新人獎”時,獲獎者的名字卻出乎許多人意料。

“——獲獎者是,許邵陽!獲獎作品:《裂痕》系列!評審團評語:該作品以驚人的原創性和情感深度,打破了設計的傳統邊界,展現了一種充滿力量的新視覺語言,其左手創作的方式更為作品增添了獨特的魅力和討論價值!”

聚光燈瞬間打到了許邵陽所在的角落。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夾雜著更多的議論和好奇的目光。

徐旭激動地推了他一把:“邵陽!是你!快上去!”

許邵陽楞了一下,在眾人的註視下,緩緩從角落走向頒獎臺。他的步伐很穩,右手依舊插在口袋裏,只有微微加快的心跳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從評審手中接過那座小小的、沈甸甸的獎杯。他下意識地伸出了左手去接,這個細節落在臺下眾人眼裏,更坐實了他“專註於左手創作”的藝術家形象,甚至引來幾聲善意的輕笑和更熱烈的掌聲。

“謝謝評審團,”他流利的德語通過話筒傳出來,略顯低沈,但很清晰,“謝謝……所有喜歡《裂痕》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空中某處。

“這套作品……它確實來自於一些‘意外’。”他選擇了這個詞,“但我很高興,這些‘意外’最終能夠被大家看到,並被理解成某種……力量。”

許邵陽沈默了兩秒,接著說:“我將這套作品稱為‘左翼’設計,《裂痕》系列只是開始。”

說完,他微微鞠躬,在掌聲中走下了臺。

獎項是對他左手作品的認可,是對他掙紮著重新站起來的證明。但這勝利的滋味,卻夾雜著無人知曉的苦澀。

他成功地將一場災難,偽裝成了一次天才的蛻變。人們為“左翼”的崛起而驚嘆,卻無人知曉那背後的故事。

從臺上下來,許邵陽找到徐旭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把工作室的英文名,從‘Xu Yang Studio’,也正式更改為‘Left Wing Design’(左翼設計)。”

徐旭聞言,毫不猶豫地說:“我同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