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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醫館 接下來我只說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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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醫館 接下來我只說三句話

晏長曦身形微頓, 隨即垂下眼簾,固執地沈默著,拒絕門外的聲音。

可那敲門聲輕柔卻執著, 仿佛永無止境。

他心頭火起,猛地轉身,將方才憤然拍在桌上的筆抓起, 狠狠擲向門扇!墨汁“啪”地濺上紙窗, 暈開一片不小的汙跡,又淋漓朝下延長。

“哎!?”門外晏長安驚得連退數步,穩住心神後, 見再無東西飛來, 才又遲疑地靠近:“阿姐是來與你說正事的, 你連聽都不願聽嗎?”

回應她的, 是屋內燭火猛地一跳, 隨即徹底陷入黑暗。

晏長安在門外靜立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她故意背起手,腳步踏出要離開的聲響, 悠然嘆道:“好吧, 本想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個人,剛才在街市的馬車裏被——”

“吱呀”一聲,門被從裏拉開。晏長曦站在門口, 急切問道:“她在京城?!”

可話才一脫口他又覺不對,立即搖頭否定,目光中透出幽微的戒備:“不,不可能……除非她是像我一樣,是被你們關住了!不然她怎麽會突然消失, 連我也找不見……她在京城可只有我了。”

晏長安只是背著手,笑吟吟地望著弟弟,不置一詞。

晏長曦從姐姐的神情中窺見一絲轉機,他忍不住向前一步,跨出門檻:“阿姐……你知道她在哪,對不對?你願意告訴我?”

“我不止知道她現在在哪,還聽到一些不堪的傳聞。”晏長安擡手,溫柔地撫過弟弟的頭頂,語氣帶著憐惜:“長曦長大了,有自己的玩趣,阿姐也並不是想介入太多,可卻是沒想到長曦這次竟會讓自己這般失態……家族、身份、利益這些我再多說,長曦此時當是聽不進的,我想長曦許是初次與她人建立除了親情之外的聯系,不知曉該如何真正處理這段其實並不該公於人前的關系而已。這樣罷……長曦便親自去問問她罷,可別再被人蒙蔽了才好。”

……

醫館院墻上,葉五清額上絲絲黑發被汗水浸透,她一手捂著腹部傷口,好容易才攀上院墻的動作驟然一頓。

長侍眨了眨眼,反應過來,擡手正要指人去將人扶下,卻一道霧藍身影先一步從他身旁邊掠過。

他一楞,便輕覆下長睫默然退幾步地轉了個身,將醫館院中所有候著的侍從帶離了醫館,守在門外的馬車旁。

……嗯?

他們都幹甚去了?

……還回來嗎?

葉五清的視線從那些悄然退去、還不忘順手掩上院門的侍從背影,緩緩下移至墻根底下,正仰著臉,朝她伸出雙臂,似想接住她的南洛水。

“……”

他爹的,院中就剩南洛水一人,莫名地她有些不想下去了……

自白日他說過那番話,一一親自印證之後,她確實存了抱緊這條大腿的心思。

緊趕慢趕地跑來這醫館外,忽聞院中人聲低語,心思一轉地就強撐著傷體攀上墻頭窺探,不料才一露頭,就被那長侍瞧個正著。

“南……”葉五清張了張嘴,本能地垂下眉眼,想扮出幾分老實模樣,說些悲憫動人的話:譬如特地前來,是為謝他白日救命之恩;又譬如他提點的兩個地方她都去了,也終於認清自身處境與不自量力,思前想後,不願牽連身邊之人,願獨力承擔……她本打算以此開場,試探南洛水真正的態度,再順勢聽他下一步的安排。

可當她垂下視線,與墻下那雙仰望著她的眼眸撞個正著。

月光輕落,他那雙霧蒙蒙的黑眸映著銀白月光,粼粼閃爍著,長發如瀑地瀉在身後。他靜立在夜色裏,美得近乎虛幻。白皙無瑕的肌膚更襯得他純凈不似凡物。可那雙眼眸凝著她時,卻又十分落俗地徹徹底底盈滿了某種她突而終於讀懂了的某種欲望……葉五清心念微動,鬼使神差地,竟吐出了這漫長一夜中唯一的一句真話。

“你可真美。”話語是讚嘆,聲調卻平淡得近乎冷漠,“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南洛水的聲音很輕,卻追得急切。

可惜多了根紅線,不然她就直接翻墻而下了;更可惜她天生不喜受人牽制,若全然跟著他的步調走,終有一日怕是要溺死在那雙深邃眼眸裏罷?

“我來,是為與你說三句話。”葉五清按下心頭紛亂思緒,淡然開口,“說完便走。”

且時間上其實已經有些來不及了。

此刻她甚至不知道長曦現在是在晏府,還是守在她那狹小如棺的木屋裏。

而現在已近夜半,必須盡快從南洛水這裏達到目的,脫身去找長曦。

長曦那兒才是最緊要的,除開他和佩英那一層的關系能帶來的作用不說,若他真為找她找到李夷那……

思緒至此,一陣夜風恰巧拂過,揚起她幾縷散發。

剎那間,她仿佛又回到雲州那鬼地方,耳邊響起徹夜不休的狼嚎,脊背頓時竄上一股寒意。

她話音剛落,南洛水竟防備般後退幾步,目光飛快掃向身後……在意識到院中侍從早已散去,無人能替他及時攔下欲走之人後,他臉上的神情明顯不像方才發現自己突然出現在墻頭那般開心了。再擡頭時,嘴角雖仍彎著,笑意卻未達眼底:“有什麽話是下來說的?墻上風大。何況佩氏主持的大典在即,棋局才開,一子未落……這些事,豈是你我這樣遙遙相望、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

將他這一連串反應盡收眼底,葉五清心中那塊賭註,仿佛又沈甸甸地增了幾分分量。

於是她一把將腰間佩著的雁翎刀解了下來,從墻上拋下。

劍器觸地的悶響在南洛水的腳邊蕩開,他垂眸瞥去時,葉五清的聲音正從頭頂飄下來。

“這刀沾了臟血,怎麽都擦不凈了。留在手裏與廢鐵無異,不如贈予小公子?”

未實施的計謀被當面揭穿,還遭這般羞辱。這自幼被呵護得密不透風,連半分惡意都未曾沾染過的小公子,該要惱羞成怒,還是急著自辯呢?

不論羞憤或慌亂,不同的反應都將暴露此人的底色。

第一句話試探完。葉五清靜靜凝望著墻下那微垂著腦袋,神色被額發的陰影遮掩,只餘一截精巧的下頜被銀白月色照亮的洛水。她期待著他的反應,心底已開始盤算應對不同情況時第二句話該如何說……

話音方落,南洛水便擡起了頭。仰首時額發輕晃從中間朝兩遍微微散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望來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血跡又不是我弄的”,形狀姣好的薄唇抿了抿,似將一句“是你自己殺人染臟了刀”咽了回去。旋即卻浮起淺笑,輕聲問道:“這算第一句話了?”

雙手安然垂在身側,不見半分波瀾。他像是怕觸怒她哪塊逆鱗,只盯著葉五清的眼睛低聲抱怨:“那這話也實在太短了些……我險些沒聽懂。”那素來靜淡的嗓音,在兩人分明在對峙著的岑寂裏,竟無端滲出一絲粘稠的嗔意來:“劉捕快,可別這般待我。”

葉五清:“……?”

這被嬌養在數十雙眼睛時刻關註下的南氏珍寶獨子,竟是選擇不辯不爭,將之全然接下?

說罷,不等葉五清反應說出第二句話。

院墻下的洛水轉過身,緩緩收回凝在葉五清身上的視線,步履輕移,走向院中那方棋盤,聲音已再度響起,如夜風輕吟:

“我的目的……劉捕快今日,似乎已問過我數次了。”

“你——”葉五清剛欲開口,卻被他輕巧截斷,只得將後續話語咽了回去,蹙眉靜觀其變。

南洛水狡黠地在葉五清開口前截斷話頭,一邊在心底細細覆盤白日的對話,一邊揣摩著她的意圖,輕聲續道:

“我其實,也可以什麽都不圖的。但若想讓人心甘情願為你籌謀,你總得……給我一點希望吧?”

他步履未停,長指探進棋簍中,撚出一顆顆棋子,擺上棋盤,聲音裏卻漾開一絲若有似無的委屈:

“是了,你自是身正影直,在浮月樓那等地方也見不得世間不平,便拔刀懲戒,不顧後果……甚至將那染血的刀擲來羞辱我。你該不會以為,此刻高踞墻頭,對我始終冷面相對,便是對你的家庭忠誠,對你家中夫人盡責了?”

他指間棋子“嗒”地一聲落定,語調倏然轉利:

“但若你真這般顧及家人,在浮月樓時,就該收住你拔刀的那只手!這幾日我一直在想,怎會有一個需以雙肩擔起兩女一夫、撐起整個家的一家之主,行事卻如毛頭小子般,只顧著自己心頭那點虛無縹緲的大義?”

聽到這,葉五清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他終於察覺了?

她那日信口編造的謊言……

卻聽南洛水倏然低笑,那笑聲輕飄飄地融進夜色:

“可你卻偏偏這樣做了。這恰恰證明,你真正在乎的,只有你自己……不是嗎?”

他擡眸望來,眼中情緒如霧似煙:“而南嘉國中,哪個女子不是三夫六侍?況且……我也未曾奢求正夫之位啊。”

……啊?什麽意思?

葉五清在自己編織的謊言與真實處境間來回捋了幾遍,才恍然明白南洛水這一大段迂回婉轉的用意。

他是在試圖引導她,撕下她自以為“正義”的偽裝,告訴她:你本質是自私的。既如此,何不自私到底?為謀一條生路、解眼前困局。而……納了他?

這頭葉五清還在震驚於南洛水這步步為營、循循誘哄的功夫,一擡眸,卻徑直撞入他那雙沈幽無比的黑眸,仿佛暗夜生霧,要將她從裏到外徹底看穿。

恰在此時,他聲音再度緩緩傳來,直叩心扉:“而你若當真只為贈刀,又何必在今夜赴約般的及時趕來?說穿了……我終究比你家中那位夫人,對此刻的你,更有用處,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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