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別無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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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別無他求
兩人神情有些緊張地看著楚池。
等待著那可以預料的垮塌。
然而，沒有。
他只是慢慢地，坐到病床上宋晚旁邊。
歐醫生眉頭越皺越緊，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種異常的沈默，比任何天崩地裂崩潰的爆發都更讓他害怕。
堤壩在真正決堤前，總是靜默無聲的。
又或者，其實在無人看見處眼前人已經無聲熄滅，所以才如此……死寂。
“池總……”歐醫生忍不住開口。
“出去。”
楚池沒有回頭，他聲音並不高，語氣甚至完全說得上平靜。
“可是……”歐醫生還想再勸。
話未說完，手臂卻被旁邊的張助理一把攥住。
張助理朝他搖了搖頭，幾乎是半強迫地將他拉出了病房。
門一關上，歐醫生甩開他，壓低聲音怒道：“你拉我出來幹什麽！”
“池總那個狀態你看不到嗎？這種時候最危險，裏面不留人萬一出什麽事怎麽辦？”
看著緊閉的房門，張助理沈默了兩秒，語氣覆雜。
“不會，在夫人還沒……之前，池總就算瘋了，也絕不會允許自己倒下的。”
歐醫生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扇門。
病房內，寂靜無聲，只有監測儀器冰冷單調的鳴響。
楚池握著宋晚的手，指腹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
那只柔軟的手失去往日粉潤模樣，蒼白得一絲血色也沒有。
外面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這樣好的天氣，小姑娘往日總會鬧著要出門玩。
如果他故作猶豫，她會拽著他的袖子搖晃，鉆進他懷裏像只撒嬌的貓蹭個不停，等他忍不住答應後，那雙清澈的眸子便會露出燦然笑意。
那曾是他生命裏，最明亮、最滾燙的顏色。
喉頭被洶湧的苦澀堵住，心臟抽搐著蔓延開尖銳的疼痛，令人窒息。
楚池微微闔上眼，慢慢俯身，將她輕輕攏進懷裏。
動作輕得仿佛在擁抱一個易碎的夢。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頸側，一點水痕猝然落下，順著她的肌膚沒入發間。
“宋晚……”
低啞嗓音顫抖著，最終破碎成一聲只有他自己聽見的嗚咽。
明明是晴天，為何這般冷，寒意深入骨髓。
他所有的溫暖與眷戀，都隨著她的沈睡，一寸寸褪成了灰白。
許久後。
病房門再次被打開。
守在門外的兩人立刻起身看過去。
池總站在那裏。
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那雙眼裏再沒有曾經和宋晚在一起時的光彩，只剩一片沈寂冰冷的荒蕪。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東西，自內而外將他整個包裹了起來，隔絕了所有溫度與光亮，周身凜冽而壓抑。
“回國，找其他醫院。”他開口，語調平穩。
兩人都是一怔，歐醫生率先反應過來，立刻接話：“好，好！全球這麽多頂尖專家各有所長，總有人……不，是一定會有人找到原因讓夫人醒來的！”
他語速有些快，像是生怕說慢了。
作為醫生，他比誰都清楚“持續性植物狀態”意味著什麽，蘇醒的概率又有多麽渺茫。
可……一個已經躺在那裏，難道要讓另一個也一起躺下嗎？
有時候，人活著只是需要抓住點什麽，那怕那只是一點微茫的希望。
楚池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
他轉身重新走回病房，只有在抱起宋晚時，那冰冷的隔絕感才有些許融化。
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胸前，他眸光柔和，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吻，低低道：
“乖，我們回家。”
隨即，他抱著他沈睡的世界，一步步走進了門外過於燦爛、以至於顯得有些刺眼的陽光裏。
那光線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那層無形的冰隔開，只在地面拖出一道漫長而孤寂的影子。
歐醫生看著，忍不住眉心再次擰緊。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他無聲長嘆了口氣。
剛剛確定噩耗，池總一時難以接受，有些應激反應也正常，等過些時日，漸漸接受現實後，總會變好些的。
歐醫生是這麽以為的，也是這麽希望的。
可一月又一月過去，楚池沒有變好。
反而愈發嚴重，越陷越深。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只圍繞宋晚運行的孤島。
擦洗、換衣、按摩……
關於宋晚的所有事，他日覆一日親力親為，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動作輕柔又仔細，仿若對待一捧易碎的雪。
他總是抱著她，在晨光下梳理她的長發，在午後陪她看那些孩子氣的劇集，在寂靜的夜色裏和她低語，一遍遍親吻她的眉眼。
除了尋醫和工作，幾乎不與其他人交流。
其實工作也早已被推到了邊緣，歐醫生明白，如若不是給宋晚尋醫需要足夠的財力、勢力、能力，只怕楚池早已放棄了他那令無數人艷羨不已的事業。
哪怕是必須出面處理的工作，他也會讓宋晚靠在懷裏，又或者緊挨著躺在身側。畫面那端的人只能看到他下頜冷硬的線條，和偶爾吐出的簡短字眼。
是的，畫面那端。
楚池再未出席任何需要親自露面的場合，不論是會議、宴席，還是應酬、采訪，所有的一切。
然而，這並未影響寰宇的蒸蒸日上。
無人提出異議，甚至有人為此特意拋來橄欖枝。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宋晚病了。
那些大案，那場盛大的求婚，讓太多人認識了楚池和宋晚。
所以楚池帶著她在全國乃至全球各地尋醫的身影，便成了公開的愛情故事。
他那樣年輕，坐擁著那樣多的財富，卻對病重的妻子那樣珍之重之，不離不棄。
不單是商人們因此更添一份敬重與信任，許許多多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為之動容和牽掛。
網上甚至出現了一個叫做“今天宋晚醒了嗎？”的話題貼，許多人聚集在這裏感慨、祝願、關註，以及分享自己的故事。
楚池帶著宋晚輾轉求醫的每一步，都引得這個話題頻頻登上熱搜。
但這一切，楚池並不知道，也並不關心。
他周而覆始地悉心照料宋晚，四處尋醫問藥。
可宋晚昏迷的第三個月，依然傳來了新的噩耗。
——她的生命體征開始下降，速度很快，卻依然找不到原因。
主治醫生神情沈重：“如果不有效幹預，或許最多一年。”
楚池面色倏然慘白，身體晃了晃，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旁邊的歐醫生連忙伸手扶他。
他甩開歐醫生的手，死死攥住宋晚病床邊冰涼的金屬扶手。
病床上宋晚眉目蒼白，像枝頭將要枯萎的花，觸目驚心的脆弱。
他的晚晚，年紀還那麽輕，又那麽貪玩，這世界她還沒看夠、沒玩夠……
為什麽偏偏是她。
老天太過殘忍。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躺在那，他寧願那個人是他自己。
楚池一顆心仿若被鑿穿了又碾碎了。
無聲的窒息扼住咽喉，像被棄在岸上的魚，他努力呼吸卻吸不進一絲氧氣。
病房裏擠滿了醫學專家，此刻卻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敞開的病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格格不入的聲音。
“她這是魂沒了吧，帶她看病有什麽用？”
那聲音並不大，可落在楚池耳中，卻仿若驚雷。
他倏地轉身。
那是個紮著松散丸子頭，穿著皺巴巴道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外揣著手伸長脖子往病房裏看熱鬧。
楚池猛然撞開身側的歐醫生，沖過去抓住那男人手臂。
“你說什麽？”他聲音嘶啞：“怎麽才有用！”
中年男人先是被他大力抓得痛“嘶”一聲，又被他慘白得和鬼似的的臉色和駭人眼神嚇了一跳。
“我哪知道！”
想到自己剛說的話，他眼神晃了晃，解釋道：
“我意思是我不會。這肯定得招魂，但她這個不是魂丟了，是魂沒了，就是沒在這個世界了的意思。
反正我不會，身邊也沒人會，如果你硬要問的話，我只聽說過一個地方傳說……”
話沒說完，病房裏的專家們和歐醫生連忙紛紛阻攔。
“荒謬！”
“池總這明顯是個騙子！”
“宋小姐的情況我們都在盡力，這種封建迷信要不得！”
那中年男人聞言“哈”了一聲。
“愛信不信，反正死的又不是我老婆，不信就給我松開，老子還要趕下一單……”
那個刺耳的字眼讓楚池渾身一顫，他死死盯著那男人，一字一句。
“我信。”
“告訴我。”
歐醫生等人一楞，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想要阻攔，可繼續勸阻的話又都徒勞地堵在喉嚨裏。
可如今這情形。
怎麽攔得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抓住那根虛無的稻草。
“多少錢都可以，告訴我。”楚池抓著他，力氣大得驚人。
因宋晚惡化，許久沒合眼的男人神情憔悴，唯獨死寂的眼底燒著一簇不顧一切的火光。
那些宋晚說不出的話，那些反反覆覆的怪事和意外，那些找不出的病因。
讓他不得不信，不能不信。
中年道士痛得齜牙咧嘴，往回抽手臂楞是抽不出，看了他兩眼繼續道：
“我先和你說好，我知道的就是一個地方傳說，是真是假，有沒有用我可都不保證！到時候別又來找我麻煩……”
他這撇清的話說得無賴，歐醫生聽得直翻白眼，最後幹脆閉上眼，眼不見為凈。
這還不是騙錢他名字倒著寫！
行醫多年，他見過太多，在病痛和絕望面前走投無路求神拜佛的病人。
池總再厲害，終歸也是個有血有肉、會愛會痛的凡人。
算了，歐醫生在心裏勸自己，池總不差這點錢。
“好。”楚池答應了他，又當場給他寫了支票。
中年道士這才說出那個地方傳說。
說是南方有個千年古廟，廟裏佛塔供奉舍利子，若是心有所求，繞塔九圈一步一叩拜，就會心想事成。
歐醫生：“……”
他不能更無語了。
華國供奉舍利子的古廟雖不多，但也不止兩三座，基本每個廟裏都有類似的傳聞——從廟門，從山腳，甚至從家門叩拜，一定能心想事成。
最後都成了嗎？
有用的話，大家還上什麽班，都去磕頭不就得了。
“一千萬你就說個這種當地誰都能知道的事？哪家廟沒這種說法！”
歐醫生氣到了，這錢還不如給他！他也能編！
中年道士瞧他一眼，把支票好好揣進兜裏，哼笑道：
“你個搞科學的，比我還懂？那廟跟廟能一樣？就好比醫院分專科，寺廟有各自擅長的業務也很正常吧，不然你以為每個地方的傳說都是憑空出現的？”
說著，他目光轉向楚池。
“那啥，我師門不外傳的古籍裏記載，那廟裏古時曾真正顯靈，接引過一次異世之魂，我知道的也只有那廟做到過。
去不去自然隨你，我言盡於此！”
說完他揮揮手，急匆匆走了。
那番“專業細分”的胡話，聽得歐醫生一個仰倒，差點沒氣死。
可池總分明信了，他咬緊後槽牙忍住了沒再說話。
果然，楚池不日便帶著宋晚去了那廟。
寺廟坐落在西南一片幽深古林，香火鼎盛，游客與信眾絡繹不絕。
當楚池抱著宋晚，走進寺院大門時，鼎沸的人聲似乎都靜了一瞬。
不少人認出了他。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以一種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沈寂，護著懷裏沈睡的人。
在紛雜的註視下，楚池抱著宋晚，神情平靜，緩緩屈膝。
一步，一跪，一叩首。
膝蓋落在石板上，也落在旁觀者的心上。
張助理和歐醫生跟在他身後，看著那樣矜貴疏離清冷如玉的男人，一次次彎下挺直的背。
看得心裏難受。
歐醫生別開視線，喉嚨滾了滾。
他和張正其實都並不相信這會有用，或許池總也不全然相信吧，可……
大抵所有即將失去所愛，窮途末路的人都這般——寧願被騙，也怕錯過萬一的可能。
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
楚池的動作漸漸滯澀艱難，汗水浸濕額發，卻始終沒有停下。
終於，最後一拜完成。
他抱著宋晚，闔上眼，在佛塔前靜靜跪著。
神啊。
我別無他求，只求吾妻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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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神情有些緊張地看著楚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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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沒有。
他只是慢慢地，坐到病床上宋晚旁邊。
歐醫生眉頭越皺越緊，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種異常的沈默，比任何天崩地裂崩潰的爆發都更讓他害怕。
堤壩在真正決堤前，總是靜默無聲的。
又或者，其實在無人看見處眼前人已經無聲熄滅，所以才如此……死寂。
“池總……”歐醫生忍不住開口。
“出去。”
楚池沒有回頭，他聲音並不高，語氣甚至完全說得上平靜。
“可是……”歐醫生還想再勸。
話未說完，手臂卻被旁邊的張助理一把攥住。
張助理朝他搖了搖頭，幾乎是半強迫地將他拉出了病房。
門一關上，歐醫生甩開他，壓低聲音怒道：“你拉我出來幹什麽！”
“池總那個狀態你看不到嗎？這種時候最危險，裏面不留人萬一出什麽事怎麽辦？”
看著緊閉的房門，張助理沈默了兩秒，語氣覆雜。
“不會，在夫人還沒……之前，池總就算瘋了，也絕不會允許自己倒下的。”
歐醫生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扇門。
病房內，寂靜無聲，只有監測儀器冰冷單調的鳴響。
楚池握著宋晚的手，指腹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
那只柔軟的手失去往日粉潤模樣，蒼白得一絲血色也沒有。
外面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這樣好的天氣，小姑娘往日總會鬧著要出門玩。
如果他故作猶豫，她會拽著他的袖子搖晃，鉆進他懷裏像只撒嬌的貓蹭個不停，等他忍不住答應後，那雙清澈的眸子便會露出燦然笑意。
那曾是他生命裏，最明亮、最滾燙的顏色。
喉頭被洶湧的苦澀堵住，心臟抽搐著蔓延開尖銳的疼痛，令人窒息。
楚池微微闔上眼，慢慢俯身，將她輕輕攏進懷裏。
動作輕得仿佛在擁抱一個易碎的夢。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頸側，一點水痕猝然落下，順著她的肌膚沒入發間。
“宋晚……”
低啞嗓音顫抖著，最終破碎成一聲只有他自己聽見的嗚咽。
明明是晴天，為何這般冷，寒意深入骨髓。
他所有的溫暖與眷戀，都隨著她的沈睡，一寸寸褪成了灰白。
許久後。
病房門再次被打開。
守在門外的兩人立刻起身看過去。
池總站在那裏。
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那雙眼裏再沒有曾經和宋晚在一起時的光彩，只剩一片沈寂冰冷的荒蕪。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東西，自內而外將他整個包裹了起來，隔絕了所有溫度與光亮，周身凜冽而壓抑。
“回國，找其他醫院。”他開口，語調平穩。
兩人都是一怔，歐醫生率先反應過來，立刻接話：“好，好！全球這麽多頂尖專家各有所長，總有人……不，是一定會有人找到原因讓夫人醒來的！”
他語速有些快，像是生怕說慢了。
作為醫生，他比誰都清楚“持續性植物狀態”意味著什麽，蘇醒的概率又有多麽渺茫。
可……一個已經躺在那裏，難道要讓另一個也一起躺下嗎？
有時候，人活著只是需要抓住點什麽，那怕那只是一點微茫的希望。
楚池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
他轉身重新走回病房，只有在抱起宋晚時，那冰冷的隔絕感才有些許融化。
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胸前，他眸光柔和，在她眉心落下一個輕吻，低低道：
“乖，我們回家。”
隨即，他抱著他沈睡的世界，一步步走進了門外過於燦爛、以至於顯得有些刺眼的陽光裏。
那光線落在他身上，卻仿佛被那層無形的冰隔開，只在地面拖出一道漫長而孤寂的影子。
歐醫生看著，忍不住眉心再次擰緊。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他無聲長嘆了口氣。
剛剛確定噩耗，池總一時難以接受，有些應激反應也正常，等過些時日，漸漸接受現實後，總會變好些的。
歐醫生是這麽以為的，也是這麽希望的。
可一月又一月過去，楚池沒有變好。
反而愈發嚴重，越陷越深。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座只圍繞宋晚運行的孤島。
擦洗、換衣、按摩……
關於宋晚的所有事，他日覆一日親力親為，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動作輕柔又仔細，仿若對待一捧易碎的雪。
他總是抱著她，在晨光下梳理她的長發，在午後陪她看那些孩子氣的劇集，在寂靜的夜色裏和她低語，一遍遍親吻她的眉眼。
除了尋醫和工作，幾乎不與其他人交流。
其實工作也早已被推到了邊緣，歐醫生明白，如若不是給宋晚尋醫需要足夠的財力、勢力、能力，只怕楚池早已放棄了他那令無數人艷羨不已的事業。
哪怕是必須出面處理的工作，他也會讓宋晚靠在懷裏，又或者緊挨著躺在身側。畫面那端的人只能看到他下頜冷硬的線條，和偶爾吐出的簡短字眼。
是的，畫面那端。
楚池再未出席任何需要親自露面的場合，不論是會議、宴席，還是應酬、采訪，所有的一切。
然而，這並未影響寰宇的蒸蒸日上。
無人提出異議，甚至有人為此特意拋來橄欖枝。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宋晚病了。
那些大案，那場盛大的求婚，讓太多人認識了楚池和宋晚。
所以楚池帶著她在全國乃至全球各地尋醫的身影，便成了公開的愛情故事。
他那樣年輕，坐擁著那樣多的財富，卻對病重的妻子那樣珍之重之，不離不棄。
不單是商人們因此更添一份敬重與信任，許許多多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為之動容和牽掛。
網上甚至出現了一個叫做“今天宋晚醒了嗎？”的話題貼，許多人聚集在這裏感慨、祝願、關註，以及分享自己的故事。
楚池帶著宋晚輾轉求醫的每一步，都引得這個話題頻頻登上熱搜。
但這一切，楚池並不知道，也並不關心。
他周而覆始地悉心照料宋晚，四處尋醫問藥。
可宋晚昏迷的第三個月，依然傳來了新的噩耗。
——她的生命體征開始下降，速度很快，卻依然找不到原因。
主治醫生神情沈重：“如果不有效幹預，或許最多一年。”
楚池面色倏然慘白，身體晃了晃，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旁邊的歐醫生連忙伸手扶他。
他甩開歐醫生的手，死死攥住宋晚病床邊冰涼的金屬扶手。
病床上宋晚眉目蒼白，像枝頭將要枯萎的花，觸目驚心的脆弱。
他的晚晚，年紀還那麽輕，又那麽貪玩，這世界她還沒看夠、沒玩夠……
為什麽偏偏是她。
老天太過殘忍。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躺在那，他寧願那個人是他自己。
楚池一顆心仿若被鑿穿了又碾碎了。
無聲的窒息扼住咽喉，像被棄在岸上的魚，他努力呼吸卻吸不進一絲氧氣。
病房裏擠滿了醫學專家，此刻卻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敞開的病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格格不入的聲音。
“她這是魂沒了吧，帶她看病有什麽用？”
那聲音並不大，可落在楚池耳中，卻仿若驚雷。
他倏地轉身。
那是個紮著松散丸子頭，穿著皺巴巴道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外揣著手伸長脖子往病房裏看熱鬧。
楚池猛然撞開身側的歐醫生，沖過去抓住那男人手臂。
“你說什麽？”他聲音嘶啞：“怎麽才有用！”
中年男人先是被他大力抓得痛“嘶”一聲，又被他慘白得和鬼似的的臉色和駭人眼神嚇了一跳。
“我哪知道！”
想到自己剛說的話，他眼神晃了晃，解釋道：
“我意思是我不會。這肯定得招魂，但她這個不是魂丟了，是魂沒了，就是沒在這個世界了的意思。
反正我不會，身邊也沒人會，如果你硬要問的話，我只聽說過一個地方傳說……”
話沒說完，病房裏的專家們和歐醫生連忙紛紛阻攔。
“荒謬！”
“池總這明顯是個騙子！”
“宋小姐的情況我們都在盡力，這種封建迷信要不得！”
那中年男人聞言“哈”了一聲。
“愛信不信，反正死的又不是我老婆，不信就給我松開，老子還要趕下一單……”
那個刺耳的字眼讓楚池渾身一顫，他死死盯著那男人，一字一句。
“我信。”
“告訴我。”
歐醫生等人一楞，面面相覷。
他們當然想要阻攔，可繼續勸阻的話又都徒勞地堵在喉嚨裏。
可如今這情形。
怎麽攔得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抓住那根虛無的稻草。
“多少錢都可以，告訴我。”楚池抓著他，力氣大得驚人。
因宋晚惡化，許久沒合眼的男人神情憔悴，唯獨死寂的眼底燒著一簇不顧一切的火光。
那些宋晚說不出的話，那些反反覆覆的怪事和意外，那些找不出的病因。
讓他不得不信，不能不信。
中年道士痛得齜牙咧嘴，往回抽手臂楞是抽不出，看了他兩眼繼續道：
“我先和你說好，我知道的就是一個地方傳說，是真是假，有沒有用我可都不保證！到時候別又來找我麻煩……”
他這撇清的話說得無賴，歐醫生聽得直翻白眼，最後幹脆閉上眼，眼不見為凈。
這還不是騙錢他名字倒著寫！
行醫多年，他見過太多，在病痛和絕望面前走投無路求神拜佛的病人。
池總再厲害，終歸也是個有血有肉、會愛會痛的凡人。
算了，歐醫生在心裏勸自己，池總不差這點錢。
“好。”楚池答應了他，又當場給他寫了支票。
中年道士這才說出那個地方傳說。
說是南方有個千年古廟，廟裏佛塔供奉舍利子，若是心有所求，繞塔九圈一步一叩拜，就會心想事成。
歐醫生：“……”
他不能更無語了。
華國供奉舍利子的古廟雖不多，但也不止兩三座，基本每個廟裏都有類似的傳聞——從廟門，從山腳，甚至從家門叩拜，一定能心想事成。
最後都成了嗎？
有用的話，大家還上什麽班，都去磕頭不就得了。
“一千萬你就說個這種當地誰都能知道的事？哪家廟沒這種說法！”
歐醫生氣到了，這錢還不如給他！他也能編！
中年道士瞧他一眼，把支票好好揣進兜裏，哼笑道：
“你個搞科學的，比我還懂？那廟跟廟能一樣？就好比醫院分專科，寺廟有各自擅長的業務也很正常吧，不然你以為每個地方的傳說都是憑空出現的？”
說著，他目光轉向楚池。
“那啥，我師門不外傳的古籍裏記載，那廟裏古時曾真正顯靈，接引過一次異世之魂，我知道的也只有那廟做到過。
去不去自然隨你，我言盡於此！”
說完他揮揮手，急匆匆走了。
那番“專業細分”的胡話，聽得歐醫生一個仰倒，差點沒氣死。
可池總分明信了，他咬緊後槽牙忍住了沒再說話。
果然，楚池不日便帶著宋晚去了那廟。
寺廟坐落在西南一片幽深古林，香火鼎盛，游客與信眾絡繹不絕。
當楚池抱著宋晚，走進寺院大門時，鼎沸的人聲似乎都靜了一瞬。
不少人認出了他。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以一種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的沈寂，護著懷裏沈睡的人。
在紛雜的註視下，楚池抱著宋晚，神情平靜，緩緩屈膝。
一步，一跪，一叩首。
膝蓋落在石板上，也落在旁觀者的心上。
張助理和歐醫生跟在他身後，看著那樣矜貴疏離清冷如玉的男人，一次次彎下挺直的背。
看得心裏難受。
歐醫生別開視線，喉嚨滾了滾。
他和張正其實都並不相信這會有用，或許池總也不全然相信吧，可……
大抵所有即將失去所愛，窮途末路的人都這般——寧願被騙，也怕錯過萬一的可能。
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
楚池的動作漸漸滯澀艱難，汗水浸濕額發，卻始終沒有停下。
終於，最後一拜完成。
他抱著宋晚，闔上眼，在佛塔前靜靜跪著。
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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