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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直接質問[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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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直接質問[VIP]

林漾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這天下午, 厲沈舟提前結束了一個跨國視頻會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準備回書房處理幾份文件。

推開書房厚重的實木門,他卻意外地看到林漾站在裏面。

林漾背對著他,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陽的金輝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卻驅不散他背影透出的那股緊繃感。

他聽到開門聲, 緩緩轉過身來。

手裏, 拿著一張微微泛黃的舊照片。

厲沈舟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張照片的瞬間, 驟然凝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似乎在剎那間停止了流動。

那是……他藏在書房抽屜最深處, 用牛皮紙袋仔細封存好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幼的林漾, 大約七八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背心和短褲,站在鄉下的田埂上, 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手裏還抓著一只剛捉到的蜻蜓。背景是那條他記憶深處永不褪色的渾濁河流,和那棵歪脖子老柳樹。

林漾他什麽時候……

厲沈舟的喉嚨有些發緊,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目光從照片上移開,對上林漾的眼睛。那雙此刻清亮得驚人的眼睛裏,沒有笑意,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近乎審判的平靜,和一種孤註一擲的勇氣。

“我們以前, ”林漾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打在厲沈舟的耳膜上,每一個字都像沈重的石子投入他心底的深潭,“是不是見過?”

他舉起手中的照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鄉下,在外婆家村口的那條河裏。”

空氣仿佛凝固了。書房裏只剩下兩人細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車流聲。

厲沈舟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像。他英俊的臉上血色盡褪,薄唇緊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裏,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震驚、慌亂、被窺破秘密的狼狽,以及一種深埋已久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慣常的冷漠面具徹底擊碎。

他沈默著。

時間在沈默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如同淩遲。

林漾沒有催促,只是固執地舉著照片,目光牢牢鎖住他,不肯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看到厲沈舟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根根收緊,手背上青筋虬結。他看到厲沈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又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

這種沈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林漾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擊著胸腔。他猜對了!他真的猜對了!

就在林漾幾乎要以為厲沈舟會一直這樣沈默下去,或者會用冰冷的否認來搪塞他時,厲沈舟終於動了。

他緩慢地、幾乎是僵硬地,向前邁了一小步。他的目光依舊緊緊鎖著林漾,那眼神覆雜得讓林漾心頭一悸。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極其低沈沙啞,仿佛耗費了巨大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字。

“……是。”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驚雷,在林漾耳邊炸響。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厲沈舟承認,所帶來的沖擊力依舊是巨大的。

他真的承認了!

林漾感覺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他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追問道:“那條河?我救了你?”

厲沈舟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洶湧的情緒。再次睜開時,眼底的驚濤駭浪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楚。

“是。”他再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你救了我。”

真相以這樣一種直接而殘酷的方式被攤開在林漾面前。那個模糊的夏日午後,那個被他遺忘的落水男孩,那個倉皇的救援和逃離,所有散落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因為厲沈舟的承認,被一條清晰的線串聯了起來。

“所以……”林漾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你早就認識我?你記得我?我們結婚……是不是也跟這件事有關?”

他緊緊盯著厲沈舟,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這是他最想知道的,連接著前世今生所有痛苦的核心。

厲沈舟的嘴唇動了動,他看著林漾,眼神裏充滿了掙紮。承認童年相遇是一回事,承認他因為這份執念而處心積慮地促成婚姻,又是另一回事。

那會暴露他內心深處最不堪,最偏執的一面。

但事已至此,隱瞞還有意義嗎?林漾顯然已經猜到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盡管那堅定之下,是無法掩飾的脆弱。

“是。”他第三次說出了這個字,這一次,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意味,“我認識你,記得你。結婚……是我安排的。”

盡管心中已有猜測,但聽到厲沈舟親口承認,林漾還是感到一陣眩暈。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靠在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是什麽冰冷的商業聯姻,不是純粹的家族逼迫。這場婚姻的起點,竟然源於那麽久遠之前,一場被他遺忘的救命之恩。

可是……為什麽?

既然記得恩情,為什麽前世要用那種冷漠的方式對待他?為什麽最終會將他推向那樣的深淵?

巨大的困惑和前世殘留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心頭,林漾看著眼前這個承認了一切的厲沈舟,只覺得他更加陌生,更加難以理解。

“為什麽……”林漾喃喃道,像是在問厲沈舟,又像是在問自己,“既然你記得……為什麽……”

為什麽前世會是那樣?

後面的話,他死死地咽了回去。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他不能在情況未明時輕易暴露。

厲沈舟看著林漾臉上變幻的神色,看著他眼中清晰的痛苦和不解,心臟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反覆穿刺,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林漾在問什麽,他聽得懂那未盡的言語。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想要告訴林漾前世的一切並非他所願,想要傾訴那蝕骨的悔恨和痛苦。

可那些話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該如何說起。

重生的事實太過驚世駭俗,他害怕一旦全盤托出,會嚇跑林漾,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瘋子。

而且,前世他犯下的錯,造成的傷害,豈是幾句解釋就能抹平的?

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沈重而蒼白的:

“……對不起。”

對不起?林漾怔住了。

對不起什麽?對不起安排婚姻?對不起對他的冷漠?還是對不起……別的?

這句沒頭沒尾的道歉,非但沒有解開林漾的心結,反而讓那團迷霧更加濃郁了。

書房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沈默。

林漾看著站在陰影裏的厲沈舟,他高大的身影此刻竟顯得有些佝僂,仿佛承載著無形的千斤重擔。

他得到了部分答案,確認了童年的交集,確認了婚姻的起源。

林漾握緊了手中的舊照片,冰冷的相紙硌得他手心生疼。

終於,在幾乎凝滯的空氣中,厲沈舟低沈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穿越時空的恍惚,將兩人都拉回了那個遙遠的、悶熱的夏日午後。

“那年夏天,我八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記憶中的畫面,“因為家族內鬥,我被臨時送到南方一個偏遠的村鎮,名義上是‘體驗生活’,實則是躲避風險。”

林漾的心微微一動。原來他出現在那裏,是這樣的原因。

“照顧我的人並不盡心。”厲沈舟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那天午後,我獨自一人,走到了村口的那條河邊。”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到了那條渾濁,流淌著童年驚懼的河流。

“河邊石頭很滑……我不小心掉了下去。”他描述得輕描淡寫,“河水比看起來急,也很深,我嗆了水,喊不出聲,只覺得身體越來越沈,力氣一點點被抽走……”

林漾屏住了呼吸。即使時隔多年,即使知道結局,聽著厲沈舟平靜的敘述,他依然能感受到當時那種滅頂的絕望。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厲沈舟的聲音裏註入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有人跳了下來,抓住了我。”

他的視線緩緩聚焦,落在了林漾臉上,那眼神覆雜得讓林漾心頭一緊。

“那個人,很瘦,力氣卻很大。他拼命把我往岸邊拉……河水灌進鼻子嘴巴,眼睛也睜不開,我只能感覺到他抓著我手臂的力道,還有他急促的喘息聲。”厲沈舟的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點點還原當時的每一個細節,“快到岸邊的時候,我的背好像撞到了水下的石頭,很疼……但他沒有松手,還是死死地拉著我,把我拖上了岸。”

林漾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小腿上,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仿佛能隔著時空,感受到當時水下的混亂和疼痛。

“我們倆都癱在岸邊的泥地裏,咳得撕心裂肺。”厲沈舟繼續說著,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屬於那個年紀的茫然和後怕,“我嚇壞了,一直在哭。他……你,”他糾正道,目光與林漾對視,“你喘過氣來,看著我,臉上也全是水,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林漾當時的模樣。

“你問我:‘你沒事吧?’聲音還有點抖。”厲沈舟模仿著當時孩童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違和感,“我哭得說不出話,只會搖頭。然後你又看了看我,好像有點著急,說了句:‘沒事就好,我走了,你別再下水了!’”

林漾的呼吸一滯。

這對話……這場景……與他模糊記憶中的碎片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然後,”厲沈舟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你就真的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掉了。跑得很快,像只受驚的兔子,消失在田埂盡頭。”

書房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車聲。

厲沈舟的描述,像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林漾塵封的記憶之門。那個午後的畫面不再模糊,變得清晰而生動——男孩蒼白的臉,驚恐的大眼睛,濕透的黑發,以及自己當時因為害怕和腿疼而倉皇逃離的背影。

“我甚至沒來得及問你的名字。”厲沈舟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嘲,“只知道照顧我的人後來循著動靜找來,看到我渾身濕透、背上還在流血,嚇得半死,匆忙把我帶走了。等我處理好傷口,再想回去找那個救了我的男孩時,已經找不到你了。問村裏的人,也只說可能是誰家來過暑假的外孫,不知道具體是哪家,叫什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漾手中的照片上。“我只記得你的樣子,記得你離開時跑起來的樣子,還有……”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你在跑遠之前,好像回頭看了一眼,對著追出來喊你回家吃飯的一個老太太,應了一聲……‘哎,外婆,我就來!’”

林漾的心臟猛地一跳!是了,外婆!他記得那天外婆確實在喊他回家!

“那個老太太,喊的是……”厲沈舟看著林漾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吐出那兩個字:“‘棠——棠——’。”

“棠棠”。

再次聽到這個稱呼從厲沈舟口中說出,林漾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震驚,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恍然。原來是這樣。不是在救援時的交流,而是他回應外婆的呼喚時,被厲沈舟聽到了。

“所以,你只知道我的樣子,和這個小名?”林漾輕聲問,聲音有些幹澀。

“是。”厲沈舟承認,“我記住了你的樣子,記住了‘棠棠’這個名字。那之後沒多久,我就被接回了厲家。但那個夏天,那個把我從河裏拉起來的男孩,成了我心裏……一個很特殊的印記。”

他沒有用更重的詞,但林漾能感受到“特殊”二字背後可能蘊含的分量。對於一個在家族內鬥中被迫離家、身處陌生環境、又經歷了生死一刻的八歲孩子來說,那個救了他又匆匆消失的男孩,意味著什麽?

“後來,我動用過一些力量去找。”厲沈舟繼續說道,語氣恢覆了平日的冷靜,但在這冷靜之下,是多年執著的暗流,“根據‘南方’、‘村鎮’、‘河邊’、‘外婆’、‘棠棠’這些零碎的信息,像大海撈針。範圍太廣,線索太少,一直沒什麽進展。”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帶著一種命運的感慨。“直到……厲家需要一場商業聯姻,篩選的對象名單裏,出現了你的名字和資料。”

林漾屏住了呼吸。關鍵的地方來了。

“當我看到你的照片,還有你背景資料裏提到的,童年曾在外婆家鄉下生活過的經歷時……”厲沈舟的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宿命感,“我幾乎立刻就確定了。是你。那個夏天的男孩,就是你。”

“所以,”林漾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顫,“結婚……是你……”

“是我推動的。”厲沈舟坦然承認,沒有任何回避,“我調查了你的近況,知道你在娛樂圈並不順利,知道你的家庭……情況覆雜。我認為,和我結婚,至少能讓你擺脫那些困境,能給你優渥的生活。”

他說到這裏,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當時或許存在的、屬於上位者的理所當然和……笨拙的“好意”。

“我想……把你留在我身邊。”他終於說出了最核心的動機,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用我能掌控的、最直接的方式。”

真相如同剝繭抽絲,一層層展現在林漾面前。

童年的救命之恩,多年的尋找,聯姻前的意外發現,以及他用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將他記憶中的“棠棠”,牢牢地鎖在了名為“婚姻”的牢籠裏。

林漾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情覆雜到了極點。

他明白了婚姻的起源,明白了厲沈舟為何知道“棠棠”,明白了他對自己那份莫名的“執著”從何而來。

可這依然無法完全解釋前世。

如果厲沈舟做這一切的初衷,是源於童年那份特殊的記憶和所謂的“報恩”或“占有”,那為何婚後會是那樣的冷漠?為何最終會演變那樣慘烈的結局?

厲沈舟的講述,解答了一部分謎題,卻也將更深的關乎前世的迷霧,推到了林漾的面前。

他看著在昏暗光線中,因為坦白了過去而似乎卸下了一層重負,卻又因為更沈重的秘密而顯得更加緊繃的厲沈舟,知道今晚,只能到這裏了。

有些真相,或許需要更大的契機,才能徹底浮出水面。

林漾緩緩站直了身體,將手中那張承載著過往的照片,輕輕放在了旁邊的書桌上。

“我知道了。”他輕聲說,語氣平靜無波。

然後,他沒有再看厲沈舟,轉身,默默地走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留下厲沈舟獨自一人,站在徹底降臨的黑暗中,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氣的石像。

他知道,他揭開了一部分真相,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最深的鴻溝——關於前世的罪與罰,關於他內心無法言說的悔恨與愛意——依然深不見底。

而林漾那句平靜的“我知道了”,更像是一把鈍刀,切割在他心上,不致命,卻綿長地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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