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晚宴上的華爾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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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晚宴上的華爾茲
京港的夜色，向來是這座城市最昂貴的化妝品。
當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被摩天大樓吞沒，無數霓虹燈瞬間接管了天空的統治權。而在今夜，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匯聚到了同一個地方——京港國際會議中心。
也就是曾經那個恨不得把門把手都鍍金的“雲頂七星酒店”。
自從被國資收購後，這裏的裝修風格經歷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去油手術”。原本那兩尊立在大門口、表情仿佛便秘的大金獅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排蒼勁挺拔的迎客松；大堂裏那個據說能閃瞎鈦合金狗眼的水晶吊燈，也換成了內斂雅致的雲紋宮燈。
整個酒店的氣質，從“暴發戶大爺”搖身一變，成了“書香門第的少爺”，主打一個低調奢華有內涵。
晚宴現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但這不僅僅是一場社交晚宴，更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個微笑背後可能都藏著一份不平等條約，每一杯紅酒裏可能都泡著幾個億的生意。
“各單位註意，目標人物已入場，重覆，目標人物已入場。註意觀察周圍有沒有想碰瓷的、想潑紅酒的、或者想當場表演滑鏟的。”
秦烈的聲音通過隱形耳麥，清晰地傳到了顧清舟的耳朵裏。雖然這家夥現在是個脖子上套著支架的“半殘人士”，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在監控室裏當他的“嘴強王者”。
顧清舟微微側頭，按了一下耳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收到。另外，如果有人想滑鏟，記得幫我打分，姿勢不帥的一律給零分。”
此時的她，正站在宴會廳的入口處。
今晚的顧清舟，美得有點犯規。
她沒有選擇那些袒胸露背、恨不得把“我很貴”三個字寫在腦門上的歐美高定禮服，而是穿了一襲改良式的中式長裙。面料是頂級的蘇繡雲錦，顏色是深邃的墨青，上面用銀線繡著大片大片的墨竹暗紋。
隨著她的走動，那些墨竹仿佛在雲霧中搖曳生姿，既有一種“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韌勁，又透著一股子“老娘很高貴，你們不配”的清冷。
她就像是一支行走的水墨畫，在一群爭奇鬥艷的“紅綠燈”裏，顯得格外洗眼。
“那是顧清舟？我的天，她怎麽把竹子穿身上了？這是要去餵熊貓嗎？”
“噓！小聲點！沒看新聞嗎？那就是那個在沙漠裏跟軍閥談判的女魔頭！聽說她眼神能殺人！”
“真的假的？看著挺文靜的啊……”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顧清舟對此充耳不聞，她端著一杯氣泡水，步伐優雅地穿過人群，所到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仿佛摩西分海。
這就是氣場。一種不需要大聲說話，就能讓周圍空氣降溫三度的超能力。
就在顧清舟準備找個角落稍微歇會兒腳的時候，一個略顯刺耳的聲音突然從側前方插了進來。
“哎喲，這不是我們的‘首席外交官’顧大小姐嗎？”
顧清舟停下腳步，微微擡眼。
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粉色羽毛蓬蓬裙的女人。那裙子蓬松得像是一只剛洗完澡炸毛的火烈鳥，手裏還拿著一把蕾絲折扇，正一臉誇張地捂著嘴笑。
顧清舟在大腦的“垃圾分類數據庫”裏搜索了三秒鐘，終於對上了號。
林綿綿，京港名媛圈著名的“墻頭草”，曾經是顧婉清的頭號跟班。當年顧婉清嘲笑顧清舟是鄉巴佬的時候，這姑娘就是旁邊那個負責鼓掌叫好、順便遞刀子的。
看來，這就是陸景深準備的“餐前甜點”了？
這也太敷衍了吧。顧清舟在心裏嘆了口氣，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林小姐，”顧清舟禮貌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推銷員說話，“這身粉色很適合你，讓我想起了卡拉維亞沼澤地裏的一種生物。”
林綿綿眼睛一亮，以為顧清舟在誇她：“是火烈鳥嗎？我就知道這可是巴黎當季新款……”
“不，是粉紅豬鼻龜。”顧清舟一本正經地糾正道，“一種受到驚嚇就會把頭縮進殼裏，並且發出‘哼哼’聲的珍稀動物。”
“噗——”耳麥裏傳來秦烈噴水的聲音，“老大，損還是你損，豬鼻龜做錯了什麽？”
周圍幾個聽懂了的賓客忍不住低頭憋笑，肩膀抖得像是在篩糠。
林綿綿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這下更像了。她咬著後槽牙，想起陸景深那個助理給她的承諾：只要今晚能讓顧清舟出醜，就能幫她家那個快要破產的化妝品公司融資。
為了錢，拼了！
林綿綿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提高了音量，生怕周圍人聽不見：“顧小姐真幽默。不過聽說您之前一直在那種……那種鳥不拉屎的戰亂區工作？哎呀，真是辛苦了。那種地方的人是不是都用手抓飯吃啊？您在那邊待了那麽久，是不是也習慣了？今晚這法式晚宴，刀叉您還使得慣嗎？”
這就屬於典型的“沒話找話硬要杠”。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少西方代表團的成員，包括那個還沒死心的史密斯，都端著酒杯看了過來，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在他們眼裏，這種豪門恩怨、名媛撕逼，可是比歌劇還有意思的東方特色保留節目。
顧清舟看著林綿綿那張寫滿“快來打我臉”的臉，輕輕搖晃了一下手中的氣泡水。
“林小姐對飲食文化很有研究？”顧清舟微笑著問道。
“那當然！”林綿綿挺了挺胸，雖然那裏面墊了不少海綿，“我可是專門去法國學過禮儀的。真正的貴族，講究的是精致，是優雅，而不是那種野蠻的生存方式。”
說著，她故意用一種極其做作、仿佛嘴裏含著個熱茄子的語調，蹦出了幾個法語單詞：“比如這道開胃菜，*Escargots à la Bourguignonne*（勃艮第蝸牛），您知道該配什麽年份的白葡萄酒嗎？還是說，您在非洲只學會了怎麽烤老鼠？”
這話說得極其惡毒，而且充滿了地域歧視。
史密斯在那邊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豬隊友”的攻擊力還算滿意。他倒要看看，這個在談判桌上牙尖嘴利的女人，怎麽應對這種社交場合的羞辱。
顧清舟沒有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林綿綿，就像看著一個在滿漢全席上非要表演吃屎的小醜。
“林小姐，”顧清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脆悅耳，穿透力極強，“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發音錯誤。*Bourguignonne*的小舌音，不是像你這樣像咳痰一樣卡在嗓子裏的，而是要輕盈地帶過，像風吹過葡萄藤。”
說著，她隨口念了一遍那個詞，發音純正得像是剛從香榭麗舍大道的面包店裏走出來。
林綿綿的臉僵了一下。
“其次，”顧清舟緩步走向林綿綿，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這只“火烈鳥”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關於你提到的‘野蠻’和‘文明’。”
顧清舟停下腳步，環視四周。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衣冠楚楚的外交官，掃過那些滿臉戲謔的資本家，最後落回林綿綿身上。
“雨果曾經說過：*La civilisation n'est pas dans la finesse de la fourchette, mais dans la générosité du partage.*（文明不在於叉子的精致，而在於分享的慷慨。）”
這是一句並不存在的“雨果名言”，其實是顧清舟自己編的，但這並不妨礙她用一種仿佛在朗誦《悲慘世界》的語氣把它說出來。
“我在卡拉維亞見過那種‘野蠻’的飯局。”顧清舟的聲音變得低沈而富有磁性，“那裏沒有水晶杯，沒有銀刀叉，只有一口架在廢墟上的大黑鍋。鍋裏煮的是我們援助的玉米糊。但是，當只有一碗糊糊的時候，當地的母親會把它分給同樣饑餓的中國工程師，而自己喝剩下的洗鍋水。”
全場鴉雀無聲。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林小姐，”顧清舟看著林綿綿，眼神中帶著一種悲憫的冷漠，“你覺得用銀叉子吃蝸牛是高貴，我覺得在那口黑鍋裏分玉米糊才是文明。因為前者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和虛榮，而後者，是為了讓人類這個物種，在絕望中延續下去。”
“至於你問我習不習慣用刀叉……”
顧清舟隨手拿起旁邊長桌上的一把餐刀，在手指間挽了一個漂亮的刀花，銀色的刀光在燈光下閃爍，快得讓人看不清。
“啪！”
餐刀穩穩地插在了一塊法式鵝肝旁邊的蘋果雕花上，入木三分，精準地削掉了蘋果皮的一角，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五角星。
“我在戰區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精準地使用任何工具。”顧清舟拍了拍手，微笑著說道，“無論是用來切牛排，還是用來切斷某些人伸過來的臟手。”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鐘。
“啪……啪……啪……”
一陣掌聲打破了沈默。
鼓掌的竟然是法國代表團的那位文化參讚，一個留著大胡子的老頭。他一邊鼓掌一邊用法語大聲讚嘆：“精彩！太精彩了！顧小姐，您對‘文明’的詮釋，簡直比我們的哲學家還要深刻！那是雨果哪本書裏的句子？我回去一定要重讀一遍！”
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史密斯的臉色黑得像鍋底。他本來是想看顧清舟出醜，結果反而讓她在所有外賓面前立了個“博學、深情、且不好惹”的人設！
至於林綿綿？
這只可憐的“火烈鳥”此刻已經徹底成了烤雞。她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手裏的蕾絲扇子都被她捏變形了。
“林小姐，還要討論紅酒嗎？”顧清舟端起氣泡水，像是在敬酒，“我建議你多喝點這個，氣泡水，不僅能解膩，還能把你腦子裏的水排一排。”
說完，顧清舟優雅地轉身，留給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
“老大，你也太壞了。”耳麥裏，秦烈笑得快岔氣了，“那個法國老頭要是真回去翻雨果全集，翻到死也翻不到那句話啊。”
“那就讓他翻去唄。”顧清舟輕聲說道，“反正雨果寫了那麽多字，多這一句也不多。”
……
晚宴的後半段，顧清舟成了全場的焦點。
無數人端著酒杯想要過來攀談，有真心佩服的，有想套近乎的，還有單純想來看看這位能把“火烈鳥”懟成“烤雞”的女戰神到底長什麽樣的。
顧清舟應付了一圈，覺得臉都要笑僵了。
她找了個借口，溜到了宴會廳外的大露臺上。
這裏的空氣比裏面清新得多，帶著一絲深秋的涼意。露臺正對著京港市最繁華的CBD，無數燈火在腳下鋪陳開來，宛如一條流動的星河。
“怎麽？我們的女英雄也需要透氣？”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
顧清舟回頭，只見秦烈正靠在柱子上。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正裝，雖然為了遮擋脖子上的支架，襯衫領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顯得有點禁欲系的緊繃感，但這反而讓他那種原本有些痞氣的帥，多了一層斯文敗類的味道。
“你怎麽出來了？”顧清舟挑眉，“監控室沒紅燒肉了？”
“紅燒肉哪有你好……看。”秦烈嘴瓢了一下，趕緊找補，“我是說，紅燒肉哪有這裏的風景好看。”
他走了過來，站在顧清舟身邊，兩人並肩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
“你看那邊。”秦烈指了指遠處的一棟大樓，“那是以前顧氏集團的總部。現在頂樓的燈換成了咱們國家的紅旗紅，看著是不是順眼多了？”
“順眼。”顧清舟點了點頭，“以前那裏亮燈是為了炫耀資本，現在是為了照亮回家的路。”
“老大。”秦烈突然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灑在顧清舟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麽鋒利，反而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
“怎麽了？”
“剛才那個林綿綿問你，在戰區是不是習慣了用手抓飯。”秦烈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其實我想說，那時候你要是有手抓飯吃就好了。我記得有一次在防空洞裏，你餓得連壓縮餅幹的包裝袋都想舔幹凈。”
顧清舟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陳年舊事，提它幹嘛。那時候你不也一樣？為了給我省半瓶水，嘴唇幹得裂開，一笑全是血。”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段烽火歲月留下的倒影。
那是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讀懂的默契。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就勝過千言萬語。
這時，宴會廳裏傳來了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是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
秦烈突然站直了身體，雖然動作有點僵硬，但他還是像模像樣地伸出了一只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這位美麗的墨竹小姐，不知在下有沒有榮幸，請您跳一支舞？”
顧清舟看著他那只帶著薄繭的大手，又看了看他那個被領子勒得緊緊的脖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秦隊長，你確定？你的腰……”
“我的腰好得很！”秦烈咬牙切齒地強調，“而且這支舞不需要用腰，只需要用心。”
顧清舟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露臺上沒有別人，只有風聲、琴聲，和這座城市的呼吸聲。
秦烈的手很穩，雖然因為傷勢動作幅度不大，但他帶著顧清舟旋轉的每一個步伐，都小心翼翼，仿佛懷裏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全世界最珍貴的瓷器。
顧清舟靠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那罐紅燒牛肉味空氣清新劑的詭異味道。
但這卻是她聞過最安心的味道。
“秦烈。”
“嗯？”
“謝謝你。”
“謝啥？謝我幫你監控那群妖魔鬼怪？”
“謝你一直都在。”顧清舟輕聲說道，“無論是在滿是硝煙的廢墟，還是在這個虛偽的名利場。只要回頭，就能看到你。”
秦烈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後，握著她腰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
“那必須的。”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是你的影子嘛。哪有光的地方沒有影子？除非……天黑了。”
“那天黑了呢？”
“天黑了，我就變成你的眼。”秦烈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深情，“或者變成你的槍。誰敢讓你看不見路，我就崩了誰。”
顧清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兩人在露臺上緩緩旋轉，腳下是萬家燈火，頭頂是浩瀚星空。
這大概是京港市今晚最不標準、卻最動人的一支華爾茲。
沒有華麗的舞步，沒有觀眾的掌聲，只有兩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靈魂，在盛世的繁華中，許下了一個無聲的誓言。
這一刻，顧清舟突然覺得，之前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勾心鬥角，似乎都不重要了。
因為她知道，無論前路是鮮花還是荊棘，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對了老大，”秦烈突然破壞氣氛地來了一句，“剛才那個法國老頭好像真的在拿手機搜雨果全集。咱們是不是該撤了？萬一他追出來問你要頁碼怎麽辦？”
顧清舟腳下一頓，差點踩到秦烈的腳。
“……閉嘴，跳舞。”
“哦。”
露臺的陰影處，陸景深的助理看著這一幕，默默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板，B計劃……好像也失敗了。林綿綿被懟哭了，現在正在洗手間補妝。而且……顧清舟好像心情還挺好，正在跟那個保鏢跳舞。”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然後傳來一聲冷笑。
“跳舞？那是最後的狂歡。”
“明天，等那份‘大禮’送到，我看她還怎麽跳得出來。”
“嘟——嘟——”
電話掛斷。
風，似乎更大了。吹得露臺上的墨竹裙擺獵獵作響，也吹亂了這看似平靜的一池春水。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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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的夜色，向來是這座城市最昂貴的化妝品。
當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被摩天大樓吞沒，無數霓虹燈瞬間接管了天空的統治權。而在今夜，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匯聚到了同一個地方——京港國際會議中心。
也就是曾經那個恨不得把門把手都鍍金的“雲頂七星酒店”。
自從被國資收購後，這裏的裝修風格經歷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去油手術”。原本那兩尊立在大門口、表情仿佛便秘的大金獅子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排蒼勁挺拔的迎客松；大堂裏那個據說能閃瞎鈦合金狗眼的水晶吊燈，也換成了內斂雅致的雲紋宮燈。
整個酒店的氣質，從“暴發戶大爺”搖身一變，成了“書香門第的少爺”，主打一個低調奢華有內涵。
晚宴現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但這不僅僅是一場社交晚宴，更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個微笑背後可能都藏著一份不平等條約，每一杯紅酒裏可能都泡著幾個億的生意。
“各單位註意，目標人物已入場，重覆，目標人物已入場。註意觀察周圍有沒有想碰瓷的、想潑紅酒的、或者想當場表演滑鏟的。”
秦烈的聲音通過隱形耳麥，清晰地傳到了顧清舟的耳朵裏。雖然這家夥現在是個脖子上套著支架的“半殘人士”，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在監控室裏當他的“嘴強王者”。
顧清舟微微側頭，按了一下耳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收到。另外，如果有人想滑鏟，記得幫我打分，姿勢不帥的一律給零分。”
此時的她，正站在宴會廳的入口處。
今晚的顧清舟，美得有點犯規。
她沒有選擇那些袒胸露背、恨不得把“我很貴”三個字寫在腦門上的歐美高定禮服，而是穿了一襲改良式的中式長裙。面料是頂級的蘇繡雲錦，顏色是深邃的墨青，上面用銀線繡著大片大片的墨竹暗紋。
隨著她的走動，那些墨竹仿佛在雲霧中搖曳生姿，既有一種“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韌勁，又透著一股子“老娘很高貴，你們不配”的清冷。
她就像是一支行走的水墨畫，在一群爭奇鬥艷的“紅綠燈”裏，顯得格外洗眼。
“那是顧清舟？我的天，她怎麽把竹子穿身上了？這是要去餵熊貓嗎？”
“噓！小聲點！沒看新聞嗎？那就是那個在沙漠裏跟軍閥談判的女魔頭！聽說她眼神能殺人！”
“真的假的？看著挺文靜的啊……”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顧清舟對此充耳不聞，她端著一杯氣泡水，步伐優雅地穿過人群，所到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仿佛摩西分海。
這就是氣場。一種不需要大聲說話，就能讓周圍空氣降溫三度的超能力。
就在顧清舟準備找個角落稍微歇會兒腳的時候，一個略顯刺耳的聲音突然從側前方插了進來。
“哎喲，這不是我們的‘首席外交官’顧大小姐嗎？”
顧清舟停下腳步，微微擡眼。
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粉色羽毛蓬蓬裙的女人。那裙子蓬松得像是一只剛洗完澡炸毛的火烈鳥，手裏還拿著一把蕾絲折扇，正一臉誇張地捂著嘴笑。
顧清舟在大腦的“垃圾分類數據庫”裏搜索了三秒鐘，終於對上了號。
林綿綿，京港名媛圈著名的“墻頭草”，曾經是顧婉清的頭號跟班。當年顧婉清嘲笑顧清舟是鄉巴佬的時候，這姑娘就是旁邊那個負責鼓掌叫好、順便遞刀子的。
看來，這就是陸景深準備的“餐前甜點”了？
這也太敷衍了吧。顧清舟在心裏嘆了口氣，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林小姐，”顧清舟禮貌地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推銷員說話，“這身粉色很適合你，讓我想起了卡拉維亞沼澤地裏的一種生物。”
林綿綿眼睛一亮，以為顧清舟在誇她：“是火烈鳥嗎？我就知道這可是巴黎當季新款……”
“不，是粉紅豬鼻龜。”顧清舟一本正經地糾正道，“一種受到驚嚇就會把頭縮進殼裏，並且發出‘哼哼’聲的珍稀動物。”
“噗——”耳麥裏傳來秦烈噴水的聲音，“老大，損還是你損，豬鼻龜做錯了什麽？”
周圍幾個聽懂了的賓客忍不住低頭憋笑，肩膀抖得像是在篩糠。
林綿綿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這下更像了。她咬著後槽牙，想起陸景深那個助理給她的承諾：只要今晚能讓顧清舟出醜，就能幫她家那個快要破產的化妝品公司融資。
為了錢，拼了！
林綿綿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提高了音量，生怕周圍人聽不見：“顧小姐真幽默。不過聽說您之前一直在那種……那種鳥不拉屎的戰亂區工作？哎呀，真是辛苦了。那種地方的人是不是都用手抓飯吃啊？您在那邊待了那麽久，是不是也習慣了？今晚這法式晚宴，刀叉您還使得慣嗎？”
這就屬於典型的“沒話找話硬要杠”。
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不少西方代表團的成員，包括那個還沒死心的史密斯，都端著酒杯看了過來，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在他們眼裏，這種豪門恩怨、名媛撕逼，可是比歌劇還有意思的東方特色保留節目。
顧清舟看著林綿綿那張寫滿“快來打我臉”的臉，輕輕搖晃了一下手中的氣泡水。
“林小姐對飲食文化很有研究？”顧清舟微笑著問道。
“那當然！”林綿綿挺了挺胸，雖然那裏面墊了不少海綿，“我可是專門去法國學過禮儀的。真正的貴族，講究的是精致，是優雅，而不是那種野蠻的生存方式。”
說著，她故意用一種極其做作、仿佛嘴裏含著個熱茄子的語調，蹦出了幾個法語單詞：“比如這道開胃菜，*Escargots à la Bourguignonne*（勃艮第蝸牛），您知道該配什麽年份的白葡萄酒嗎？還是說，您在非洲只學會了怎麽烤老鼠？”
這話說得極其惡毒，而且充滿了地域歧視。
史密斯在那邊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豬隊友”的攻擊力還算滿意。他倒要看看，這個在談判桌上牙尖嘴利的女人，怎麽應對這種社交場合的羞辱。
顧清舟沒有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林綿綿，就像看著一個在滿漢全席上非要表演吃屎的小醜。
“林小姐，”顧清舟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脆悅耳，穿透力極強，“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發音錯誤。*Bourguignonne*的小舌音，不是像你這樣像咳痰一樣卡在嗓子裏的，而是要輕盈地帶過，像風吹過葡萄藤。”
說著，她隨口念了一遍那個詞，發音純正得像是剛從香榭麗舍大道的面包店裏走出來。
林綿綿的臉僵了一下。
“其次，”顧清舟緩步走向林綿綿，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這只“火烈鳥”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關於你提到的‘野蠻’和‘文明’。”
顧清舟停下腳步，環視四周。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衣冠楚楚的外交官，掃過那些滿臉戲謔的資本家，最後落回林綿綿身上。
“雨果曾經說過：*La civilisation n'est pas dans la finesse de la fourchette, mais dans la générosité du partage.*（文明不在於叉子的精致，而在於分享的慷慨。）”
這是一句並不存在的“雨果名言”，其實是顧清舟自己編的，但這並不妨礙她用一種仿佛在朗誦《悲慘世界》的語氣把它說出來。
“我在卡拉維亞見過那種‘野蠻’的飯局。”顧清舟的聲音變得低沈而富有磁性，“那裏沒有水晶杯，沒有銀刀叉，只有一口架在廢墟上的大黑鍋。鍋裏煮的是我們援助的玉米糊。但是，當只有一碗糊糊的時候，當地的母親會把它分給同樣饑餓的中國工程師，而自己喝剩下的洗鍋水。”
全場鴉雀無聲。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林小姐，”顧清舟看著林綿綿，眼神中帶著一種悲憫的冷漠，“你覺得用銀叉子吃蝸牛是高貴，我覺得在那口黑鍋裏分玉米糊才是文明。因為前者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和虛榮，而後者，是為了讓人類這個物種，在絕望中延續下去。”
“至於你問我習不習慣用刀叉……”
顧清舟隨手拿起旁邊長桌上的一把餐刀，在手指間挽了一個漂亮的刀花，銀色的刀光在燈光下閃爍，快得讓人看不清。
“啪！”
餐刀穩穩地插在了一塊法式鵝肝旁邊的蘋果雕花上，入木三分，精準地削掉了蘋果皮的一角，形成了一個完美的五角星。
“我在戰區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精準地使用任何工具。”顧清舟拍了拍手，微笑著說道，“無論是用來切牛排，還是用來切斷某些人伸過來的臟手。”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鐘。
“啪……啪……啪……”
一陣掌聲打破了沈默。
鼓掌的竟然是法國代表團的那位文化參讚，一個留著大胡子的老頭。他一邊鼓掌一邊用法語大聲讚嘆：“精彩！太精彩了！顧小姐，您對‘文明’的詮釋，簡直比我們的哲學家還要深刻！那是雨果哪本書裏的句子？我回去一定要重讀一遍！”
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史密斯的臉色黑得像鍋底。他本來是想看顧清舟出醜，結果反而讓她在所有外賓面前立了個“博學、深情、且不好惹”的人設！
至於林綿綿？
這只可憐的“火烈鳥”此刻已經徹底成了烤雞。她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手裏的蕾絲扇子都被她捏變形了。
“林小姐，還要討論紅酒嗎？”顧清舟端起氣泡水，像是在敬酒，“我建議你多喝點這個，氣泡水，不僅能解膩，還能把你腦子裏的水排一排。”
說完，顧清舟優雅地轉身，留給眾人一個瀟灑的背影。
“老大，你也太壞了。”耳麥裏，秦烈笑得快岔氣了，“那個法國老頭要是真回去翻雨果全集，翻到死也翻不到那句話啊。”
“那就讓他翻去唄。”顧清舟輕聲說道，“反正雨果寫了那麽多字，多這一句也不多。”
……
晚宴的後半段，顧清舟成了全場的焦點。
無數人端著酒杯想要過來攀談，有真心佩服的，有想套近乎的，還有單純想來看看這位能把“火烈鳥”懟成“烤雞”的女戰神到底長什麽樣的。
顧清舟應付了一圈，覺得臉都要笑僵了。
她找了個借口，溜到了宴會廳外的大露臺上。
這裏的空氣比裏面清新得多，帶著一絲深秋的涼意。露臺正對著京港市最繁華的CBD，無數燈火在腳下鋪陳開來，宛如一條流動的星河。
“怎麽？我們的女英雄也需要透氣？”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
顧清舟回頭，只見秦烈正靠在柱子上。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正裝，雖然為了遮擋脖子上的支架，襯衫領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顯得有點禁欲系的緊繃感，但這反而讓他那種原本有些痞氣的帥，多了一層斯文敗類的味道。
“你怎麽出來了？”顧清舟挑眉，“監控室沒紅燒肉了？”
“紅燒肉哪有你好……看。”秦烈嘴瓢了一下，趕緊找補，“我是說，紅燒肉哪有這裏的風景好看。”
他走了過來，站在顧清舟身邊，兩人並肩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
“你看那邊。”秦烈指了指遠處的一棟大樓，“那是以前顧氏集團的總部。現在頂樓的燈換成了咱們國家的紅旗紅，看著是不是順眼多了？”
“順眼。”顧清舟點了點頭，“以前那裏亮燈是為了炫耀資本，現在是為了照亮回家的路。”
“老大。”秦烈突然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灑在顧清舟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麽鋒利，反而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
“怎麽了？”
“剛才那個林綿綿問你，在戰區是不是習慣了用手抓飯。”秦烈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其實我想說，那時候你要是有手抓飯吃就好了。我記得有一次在防空洞裏，你餓得連壓縮餅幹的包裝袋都想舔幹凈。”
顧清舟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陳年舊事，提它幹嘛。那時候你不也一樣？為了給我省半瓶水，嘴唇幹得裂開，一笑全是血。”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段烽火歲月留下的倒影。
那是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讀懂的默契。不需要言語，一個眼神，就勝過千言萬語。
這時，宴會廳裏傳來了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是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
秦烈突然站直了身體，雖然動作有點僵硬，但他還是像模像樣地伸出了一只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這位美麗的墨竹小姐，不知在下有沒有榮幸，請您跳一支舞？”
顧清舟看著他那只帶著薄繭的大手，又看了看他那個被領子勒得緊緊的脖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秦隊長，你確定？你的腰……”
“我的腰好得很！”秦烈咬牙切齒地強調，“而且這支舞不需要用腰，只需要用心。”
顧清舟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露臺上沒有別人，只有風聲、琴聲，和這座城市的呼吸聲。
秦烈的手很穩，雖然因為傷勢動作幅度不大，但他帶著顧清舟旋轉的每一個步伐，都小心翼翼，仿佛懷裏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全世界最珍貴的瓷器。
顧清舟靠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那罐紅燒牛肉味空氣清新劑的詭異味道。
但這卻是她聞過最安心的味道。
“秦烈。”
“嗯？”
“謝謝你。”
“謝啥？謝我幫你監控那群妖魔鬼怪？”
“謝你一直都在。”顧清舟輕聲說道，“無論是在滿是硝煙的廢墟，還是在這個虛偽的名利場。只要回頭，就能看到你。”
秦烈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後，握著她腰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些。
“那必須的。”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是你的影子嘛。哪有光的地方沒有影子？除非……天黑了。”
“那天黑了呢？”
“天黑了，我就變成你的眼。”秦烈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深情，“或者變成你的槍。誰敢讓你看不見路，我就崩了誰。”
顧清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兩人在露臺上緩緩旋轉，腳下是萬家燈火，頭頂是浩瀚星空。
這大概是京港市今晚最不標準、卻最動人的一支華爾茲。
沒有華麗的舞步，沒有觀眾的掌聲，只有兩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靈魂，在盛世的繁華中，許下了一個無聲的誓言。
這一刻，顧清舟突然覺得，之前所有的苦難，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勾心鬥角，似乎都不重要了。
因為她知道，無論前路是鮮花還是荊棘，她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對了老大，”秦烈突然破壞氣氛地來了一句，“剛才那個法國老頭好像真的在拿手機搜雨果全集。咱們是不是該撤了？萬一他追出來問你要頁碼怎麽辦？”
顧清舟腳下一頓，差點踩到秦烈的腳。
“……閉嘴，跳舞。”
“哦。”
露臺的陰影處，陸景深的助理看著這一幕，默默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板，B計劃……好像也失敗了。林綿綿被懟哭了，現在正在洗手間補妝。而且……顧清舟好像心情還挺好，正在跟那個保鏢跳舞。”
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然後傳來一聲冷笑。
“跳舞？那是最後的狂歡。”
“明天，等那份‘大禮’送到，我看她還怎麽跳得出來。”
“嘟——嘟——”
電話掛斷。
風，似乎更大了。吹得露臺上的墨竹裙擺獵獵作響，也吹亂了這看似平靜的一池春水。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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