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談判桌上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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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談判桌上的硝煙
京港的清晨，陽光穿透薄霧，毫不吝嗇地灑在這座鋼鐵森林的頭頂。
作為本次全球能源安全峰會的主會場，原顧氏集團旗下的“雲頂七星酒店”——現已更名為“京港國際會議中心”——此刻正處於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紅地毯鋪得比長城還長，安保人員多得連只蚊子飛進去都要查驗三代血統，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氛和一種名為“即將撕逼”的緊張感。
三樓的VIP圓桌會議室裏，氣氛更是凝固得像一坨放了兩天的豬油。
這是一場閉門的預備會議，俗稱“神仙打架前的熱身賽”。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馬。
左邊，是以顧清舟為首的中方代表團，清一色的深色正裝，坐姿挺拔，面前的保溫杯裏泡著枸杞和胖大海，主打一個“養生且從容”。
右邊，則是以史密斯為首的西方聯合代表團。經過昨天的“合同羞辱”，史密斯顯然連夜做了功課——或者說，做了心理建設。他今天的發型梳得更油亮了，臉上掛著那種“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的堅強微笑，身邊還多了一位頭發花白、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頭。
“顧小姐，關於昨天的誤會，我們深表遺憾。”史密斯一開口，那種地道的倫敦腔裏就透著一股子傲慢的優越感，“不過，外交不是請客吃飯，光懂法律條文是沒用的。在卡拉維亞那種原始野蠻的地方，最重要的不是合同，而是‘信任’。”
他說到“信任”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仿佛這兩個字是他們家祖傳的。
顧清舟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眼神清淡：“史密斯先生，您所謂的信任，是指上周你們的無人機‘誤炸’了當地一個羊圈，賠償款到現在還沒到賬的那種信任嗎？”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史密斯臉皮抽動了一下，但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他伸手示意身邊的老頭：“這位是著名的文化人類學專家，布朗教授。他在北非研究部落文化四十年，是紅蠍部落老酋長的生前好友。關於重建的主導權，我想布朗教授更有發言權。”
布朗教授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看未開化土著的眼神掃視了一圈中方代表團，清了清嗓子，開口就是一大段晦澀難懂的學術理論。
“根據我的研究，紅蠍部落屬於典型的‘封閉式排外型社會結構’。他們的圖騰信仰決定了他們無法信任非亞伯拉罕一神教體系的文明。東方人，在他們的文化語境裏，被視為‘無根的浮萍’。所以，由我們西方主導重建，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為了尊重當地的文化禁忌。”
這老頭說得唾沫橫飛，引經據典，從圖騰崇拜講到地緣政治，核心思想就一個：你們東方人不懂當地的“魂”，這活兒你們幹不了，趕緊哪涼快哪呆著去。
史密斯得意洋洋地看著顧清舟，心想：跟我們玩文化？我們可是制定規則的祖宗！
顧清舟靜靜地聽著，手裏轉著一支鋼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打斷，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只……正在翻白眼的烏龜。
直到布朗教授終於講累了，端起水杯潤嗓子，顧清舟才放下了鋼筆。
“布朗教授，您的書我看過，《薩赫勒的黃昏》，1998年出版的，對吧？”顧清舟微笑著問道。
布朗教授一楞，隨即傲然點頭：“沒錯，那是該領域的權威著作。”
“書寫得不錯，文筆很優美。”顧清舟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可惜，全是廢話。”
“你——！”布朗教授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你說什麽？！”
“我說，您的研究過時了，就像您那件起球的西裝外套一樣。”顧清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原本慵懶的氣場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您說紅蠍部落不信任東方人？您說我們是‘無根的浮萍’？”
顧清舟突然切換了語言。
不是英語，不是法語，甚至不是通用的阿拉伯語。
一種古怪、粗礪、帶著喉音和顫音的語言從她口中流淌而出，聽起來就像是風沙刮過巖石的摩擦聲，又像是駱駝在深夜的低鳴。
“*Ash-shuruk al-ma'a, wal-hayat al-damm.*”
在場的同聲傳譯們瞬間傻眼了。耳機裏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翻書聲，幾個資深翻譯急得滿頭大汗，面面相覷——這特麽是什麽鳥語？數據庫裏沒有啊！
只有布朗教授，在那一瞬間，臉色變得煞白，手裏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水灑了一褲襠都渾然不覺。
“這……這是……”他顫抖著指著顧清舟，“這是紅蠍部落的古祭司語！你怎麽會……”
顧清舟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說道，聲音低沈而莊重，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時空的魔力：
“*當喉嚨幹裂如龜背，賜予清泉者為父；當瘟疫橫行如惡鬼，賜予草藥者為兄。契約刻在羊皮上會腐爛，刻在沙子裏會消散，唯有刻在恩情裏的，比金字塔更長久。*”
說完這段話，顧清舟才切換回中文，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淡淡地解釋道：“這是紅蠍部落《沙漠法典》的序言。布朗教授，既然您是‘專家’，應該聽得懂吧？”
布朗教授張了張嘴，像條缺氧的金魚，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當然聽得懂，但他只在三十年前的田野調查錄音裏聽過只言片語，根本不會說！
顧清舟冷笑一聲，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通過投影儀投射在大屏幕上。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國醫生，正蹲在沙地上，給一個瘦骨嶙峋的黑人小男孩餵水。背景是一口剛剛打出水的深井，周圍圍滿了歡呼雀躍的部落民。
“這張照片拍攝於1992年。照片裏的醫生，叫林建國，是中國援非醫療隊的一員。那個小男孩，當時得了嚴重的瘧疾，快要死了。是林醫生背著他走了四十公裏的沙漠，把他救了回來。”
顧清舟指著那個小男孩，目光如炬地盯著史密斯：“史密斯先生，您猜猜這個小男孩是誰？”
史密斯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誰……誰？”
“他就是紅蠍部落現任的大酋長，穆罕默德·阿裏。”顧清舟的聲音擲地有聲，“也就是你們口中那個‘排外’、‘不信任東方人’的野蠻首領。”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巴掌打得太響了，簡直是回音繞梁，三日不絕。
西方代表團的成員們一個個臉色精彩紛呈，有的紅，有的白，有的綠，像是在開染坊。
顧清舟並沒有就此罷手，她繼續輸出，語速平穩，卻字字如刀：
“三十年前，當我們的人在沙漠裏給他們打井、修路、治病的時候，你們所謂的‘文明人’在幹什麽？哦，對了，你們在賣給前任酋長那種一打就炸膛的劣質步槍，挑撥他們和鄰居打仗。”
“在紅蠍部落的語言裏，‘中國’這個詞的發音，和‘朋友’是同源詞。而‘西方’……”顧清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史密斯，“和‘禿鷲’是一個發音。”
“布朗教授，您剛才提到的‘魂’，我們確實不懂。”顧清舟聳了聳肩，“因為我們只懂得修路架橋，只懂得治病救人。我們不懂怎麽用人類學理論去忽悠人，也不懂怎麽一邊賣軍火一邊談和平。”
“但是，穆罕默德酋長懂。他知道，誰在他快渴死的時候給了他水，誰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了他藥。這就是為什麽，當我們提出‘絲路綠洲’計劃時，他連合同都沒看就按了手印。而你們的‘綠洲計劃’……”
顧清舟輕蔑地笑了笑：“大概只能用來擦屁股，嫌紙太硬。”
“噗嗤——”
中方代表團裏，沈聽瀾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整個中方陣營都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太損了！太解氣了！
史密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清舟：“你……你這是外交辭令嗎？你這是人身攻擊！我要抗議！我要向聯合國投訴！”
“請便。”顧清舟整理了一下衣領，雲淡風輕地說道，“不過在投訴之前，建議您先把布朗教授的褲子擦幹。畢竟，尿褲子這種事，傳出去不太體面，容易影響貴國的紳士形象。”
說完，顧清舟合上筆記本，對著沈聽瀾使了個眼色：“沈次長，剩下的技術細節，麻煩您跟這些‘專家’慢慢聊。我還有個約會，就不奉陪了。”
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顧清舟踩著高跟鞋，像個剛剛屠龍歸來的女武神，瀟灑地走出了會議室。
……
會議室外的VIP休息區。
秦烈依舊保持著那個“海豹癱”的姿勢，趴在特制的按摩椅上，只不過這次手裏多了一袋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
看到顧清舟出來，他立刻吐掉瓜子皮，費力地扭過頭，一臉諂媚地笑道：“老大，威武啊！隔著兩道門我都能聽見裏面那幫洋鬼子心碎的聲音。剛才那幾句鳥語說得太溜了，我都以為你要現場作法，召喚木乃伊出來咬人了。”
顧清舟走到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來。
“召喚木乃伊倒不至於，不過召喚幾個心梗患者還是沒問題的。”顧清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太陽穴，“跟這幫人說話，比在沙漠裏跟駱駝吵架還累。駱駝至少還會吐口水表示抗議，這幫人只會滿嘴仁義道德，肚子裏全是男盜女娼。”
“那是，誰能跟您比啊。”秦烈艱難地伸出一只手，從旁邊的桌上端起一杯早已晾好的溫水，遞給顧清舟，“來，顧大忽悠……啊不，顧大外交官，潤潤嗓子。剛才那段《沙漠法典》背得挺辛苦吧？我都不知道你還會這手絕活。”
顧清舟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些許疲憊。
“這不是絕活，這是保命的本事。”顧清舟看著杯中蕩漾的水紋，眼神有些飄忽，“當年在卡拉維亞當隨員的時候，為了跟當地人搞好關系，我差點喝光了他們部落所有的羊奶酒。那種酒，味道跟刷鍋水一樣，喝完能看見太奶在招手。”
秦烈看著她，眼中的戲謔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驕傲和心疼。
他知道，顧清舟剛才在會議室裏的每一句“降維打擊”，背後都是無數個在異國他鄉拼命的日日夜夜。別人看到的是天才外交官的舌戰群儒，只有他知道，那是用胃潰瘍、失眠和無數次生死一線換來的底氣。
“老大。”秦烈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沈。
“嗯？”顧清舟轉頭看他。
“你剛才那樣子，真特麽帥。”秦烈咧嘴一笑，雖然脖子上套著支架，但這並不妨礙他散發那種痞帥的魅力，“比你在沙漠裏拿槍指著軍閥腦袋的時候還帥。真的，我都想給你磕一個了，可惜我現在腰不行。”
“腰不行就別硬撐。”顧清舟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要是讓別人知道堂堂秦大隊長是個腰不好的男人，你以後還怎麽在道上混？”
“切，我這是工傷！是為了國家和人民的腰！”秦烈不服氣地反駁，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對了，老大，剛才我接到消息，那個史密斯好像還沒死心。他剛才在會議室裏雖然吃癟了，但出門就給國內打了電話，好像要動用什麽‘B計劃’。”
“B計劃？”顧清舟冷笑一聲，放下水杯，“無非就是找媒體抹黑，或者在接下來的晚宴上搞點小動作。這幫人的套路，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那咱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顧清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遠處，京港市的地標建築——也就是曾經的顧氏集團總部大樓，此刻正沐浴在正午的陽光下。樓頂那塊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全球能源安全峰會的宣傳片，畫面中，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秦烈，你知道為什麽我一定要把晚宴定在這家酒店嗎？”顧清舟突然問道。
“因為你想氣死顧老頭？”秦烈試探著回答。
“那只是順帶的娛樂項目。”顧清舟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因為這裏，曾經是資本傲慢的象征。顧家人覺得，有錢就能擺平一切，血統就能決定高低。而西方那些人，覺得技術和規則就能壟斷世界。”
她轉過身，背光而立，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卻清晰而堅定。
“我要在這裏，用他們最看不起的方式——‘野蠻’的真誠，和‘落後’的情義，給他們上一課。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變了。”
秦烈看著她，只覺得心跳有些加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女人此刻散發出的那種令人臣服的魅力，更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見證一個時代的更疊。
“行嘞！”秦烈費勁地舉起一只手，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只要您一聲令下，別說上一課，就是給他們補習到天亮，我也奉陪到底！不過……”
他話鋒一轉，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晚宴上有紅燒肉嗎？我看宣傳單上全是法式鵝肝和魚子醬，那玩意兒吃不飽啊。”
顧清舟被他氣笑了，走過去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就知道吃。放心吧，特意給你留了一桌，全是硬菜。到時候你就在監控室裏，一邊吃紅燒肉，一邊看我怎麽收拾那幫‘禿鷲’。”
“得令！”秦烈瞬間滿血覆活。
就在這時，顧清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聽瀾發來的消息。
【沈聽瀾】：搞定了。史密斯剛剛撤回了“綠洲計劃”，同意將“絲路綠洲”作為本次峰會的唯一指導框架。另外，布朗教授好像去廁所一直沒出來，可能是褲子真的沒幹。
顧清舟看著屏幕，輕笑一聲，回覆了一個“OK”的表情包。
“走吧，兩百五。”顧清舟拿起手包，“回辦公室。既然預賽贏了，接下來該準備決賽了。”
“決賽？”秦烈好奇地問，“還有比這更刺激的？”
“當然。”顧清舟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今晚的歡迎晚宴，不僅有外賓，還有一些‘老朋友’要來湊熱鬧。如果不給他們準備點驚喜，豈不是太失禮了？”
秦烈看著她那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笑容，默默地在心裏為那些所謂的“老朋友”點了一根蠟。
惹誰不好，非要惹這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女魔頭。
今晚的京港，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
與此同時，京港市郊區，一棟隱秘的私人別墅內。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裏搖晃著一杯紅酒。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氣息，讓站在他身後的助理都不敢大聲呼吸。
“你是說，史密斯在預備會議上輸了？”男人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
“是……是的，陸先生。”助理戰戰兢兢地回答，“顧清舟……她好像會說紅蠍部落的土語，還搬出了三十年前的舊事，史密斯先生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呵，有點意思。”被稱為“陸先生”的男人輕笑一聲，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看來，這個顧清舟，比我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顧家那幫蠢貨輸給她，不冤。”
他轉過身，露出一張英俊卻略顯陰鷙的臉——正是之前一直隱藏在幕後的資本獵手，陸景深。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來點武的吧。”陸景深走到桌邊，拿起一份請柬。那是一張燙金的、極為精致的請柬，上面印著全球能源安全峰會歡迎晚宴的字樣。
“今晚的宴會，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助理低聲說道，“那個‘禮物’，已經送進去了。”
“很好。”陸景深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請柬上的名字——顧清舟，眼神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顧清舟，既然你喜歡講故事，那今晚，我就送你一個終身難忘的故事。”
他猛地將請柬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仿佛是某種宣戰的信號。
窗外，烏雲開始聚集，原本晴朗的天空漸漸陰沈下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向京港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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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的清晨，陽光穿透薄霧，毫不吝嗇地灑在這座鋼鐵森林的頭頂。
作為本次全球能源安全峰會的主會場，原顧氏集團旗下的“雲頂七星酒店”——現已更名為“京港國際會議中心”——此刻正處於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紅地毯鋪得比長城還長，安保人員多得連只蚊子飛進去都要查驗三代血統，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氛和一種名為“即將撕逼”的緊張感。
三樓的VIP圓桌會議室裏，氣氛更是凝固得像一坨放了兩天的豬油。
這是一場閉門的預備會議，俗稱“神仙打架前的熱身賽”。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馬。
左邊，是以顧清舟為首的中方代表團，清一色的深色正裝，坐姿挺拔，面前的保溫杯裏泡著枸杞和胖大海，主打一個“養生且從容”。
右邊，則是以史密斯為首的西方聯合代表團。經過昨天的“合同羞辱”，史密斯顯然連夜做了功課——或者說，做了心理建設。他今天的發型梳得更油亮了，臉上掛著那種“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的堅強微笑，身邊還多了一位頭發花白、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頭。
“顧小姐，關於昨天的誤會，我們深表遺憾。”史密斯一開口，那種地道的倫敦腔裏就透著一股子傲慢的優越感，“不過，外交不是請客吃飯，光懂法律條文是沒用的。在卡拉維亞那種原始野蠻的地方，最重要的不是合同，而是‘信任’。”
他說到“信任”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仿佛這兩個字是他們家祖傳的。
顧清舟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眼神清淡：“史密斯先生，您所謂的信任，是指上周你們的無人機‘誤炸’了當地一個羊圈，賠償款到現在還沒到賬的那種信任嗎？”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史密斯臉皮抽動了一下，但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他伸手示意身邊的老頭：“這位是著名的文化人類學專家，布朗教授。他在北非研究部落文化四十年，是紅蠍部落老酋長的生前好友。關於重建的主導權，我想布朗教授更有發言權。”
布朗教授扶了扶眼鏡，用一種看未開化土著的眼神掃視了一圈中方代表團，清了清嗓子，開口就是一大段晦澀難懂的學術理論。
“根據我的研究，紅蠍部落屬於典型的‘封閉式排外型社會結構’。他們的圖騰信仰決定了他們無法信任非亞伯拉罕一神教體系的文明。東方人，在他們的文化語境裏，被視為‘無根的浮萍’。所以，由我們西方主導重建，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為了尊重當地的文化禁忌。”
這老頭說得唾沫橫飛，引經據典，從圖騰崇拜講到地緣政治，核心思想就一個：你們東方人不懂當地的“魂”，這活兒你們幹不了，趕緊哪涼快哪呆著去。
史密斯得意洋洋地看著顧清舟，心想：跟我們玩文化？我們可是制定規則的祖宗！
顧清舟靜靜地聽著，手裏轉著一支鋼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打斷，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只……正在翻白眼的烏龜。
直到布朗教授終於講累了，端起水杯潤嗓子，顧清舟才放下了鋼筆。
“布朗教授，您的書我看過，《薩赫勒的黃昏》，1998年出版的，對吧？”顧清舟微笑著問道。
布朗教授一楞，隨即傲然點頭：“沒錯，那是該領域的權威著作。”
“書寫得不錯，文筆很優美。”顧清舟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可惜，全是廢話。”
“你——！”布朗教授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你說什麽？！”
“我說，您的研究過時了，就像您那件起球的西裝外套一樣。”顧清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原本慵懶的氣場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您說紅蠍部落不信任東方人？您說我們是‘無根的浮萍’？”
顧清舟突然切換了語言。
不是英語，不是法語，甚至不是通用的阿拉伯語。
一種古怪、粗礪、帶著喉音和顫音的語言從她口中流淌而出，聽起來就像是風沙刮過巖石的摩擦聲，又像是駱駝在深夜的低鳴。
“*Ash-shuruk al-ma'a, wal-hayat al-damm.*”
在場的同聲傳譯們瞬間傻眼了。耳機裏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翻書聲，幾個資深翻譯急得滿頭大汗，面面相覷——這特麽是什麽鳥語？數據庫裏沒有啊！
只有布朗教授，在那一瞬間，臉色變得煞白，手裏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水灑了一褲襠都渾然不覺。
“這……這是……”他顫抖著指著顧清舟，“這是紅蠍部落的古祭司語！你怎麽會……”
顧清舟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說道，聲音低沈而莊重，仿佛帶著某種穿透時空的魔力：
“*當喉嚨幹裂如龜背，賜予清泉者為父；當瘟疫橫行如惡鬼，賜予草藥者為兄。契約刻在羊皮上會腐爛，刻在沙子裏會消散，唯有刻在恩情裏的，比金字塔更長久。*”
說完這段話，顧清舟才切換回中文，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淡淡地解釋道：“這是紅蠍部落《沙漠法典》的序言。布朗教授，既然您是‘專家’，應該聽得懂吧？”
布朗教授張了張嘴，像條缺氧的金魚，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當然聽得懂，但他只在三十年前的田野調查錄音裏聽過只言片語，根本不會說！
顧清舟冷笑一聲，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通過投影儀投射在大屏幕上。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國醫生，正蹲在沙地上，給一個瘦骨嶙峋的黑人小男孩餵水。背景是一口剛剛打出水的深井，周圍圍滿了歡呼雀躍的部落民。
“這張照片拍攝於1992年。照片裏的醫生，叫林建國，是中國援非醫療隊的一員。那個小男孩，當時得了嚴重的瘧疾，快要死了。是林醫生背著他走了四十公裏的沙漠，把他救了回來。”
顧清舟指著那個小男孩，目光如炬地盯著史密斯：“史密斯先生，您猜猜這個小男孩是誰？”
史密斯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誰……誰？”
“他就是紅蠍部落現任的大酋長，穆罕默德·阿裏。”顧清舟的聲音擲地有聲，“也就是你們口中那個‘排外’、‘不信任東方人’的野蠻首領。”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巴掌打得太響了，簡直是回音繞梁，三日不絕。
西方代表團的成員們一個個臉色精彩紛呈，有的紅，有的白，有的綠，像是在開染坊。
顧清舟並沒有就此罷手，她繼續輸出，語速平穩，卻字字如刀：
“三十年前，當我們的人在沙漠裏給他們打井、修路、治病的時候，你們所謂的‘文明人’在幹什麽？哦，對了，你們在賣給前任酋長那種一打就炸膛的劣質步槍，挑撥他們和鄰居打仗。”
“在紅蠍部落的語言裏，‘中國’這個詞的發音，和‘朋友’是同源詞。而‘西方’……”顧清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史密斯，“和‘禿鷲’是一個發音。”
“布朗教授，您剛才提到的‘魂’，我們確實不懂。”顧清舟聳了聳肩，“因為我們只懂得修路架橋，只懂得治病救人。我們不懂怎麽用人類學理論去忽悠人，也不懂怎麽一邊賣軍火一邊談和平。”
“但是，穆罕默德酋長懂。他知道，誰在他快渴死的時候給了他水，誰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了他藥。這就是為什麽，當我們提出‘絲路綠洲’計劃時，他連合同都沒看就按了手印。而你們的‘綠洲計劃’……”
顧清舟輕蔑地笑了笑：“大概只能用來擦屁股，嫌紙太硬。”
“噗嗤——”
中方代表團裏，沈聽瀾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整個中方陣營都傳來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
太損了！太解氣了！
史密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清舟：“你……你這是外交辭令嗎？你這是人身攻擊！我要抗議！我要向聯合國投訴！”
“請便。”顧清舟整理了一下衣領，雲淡風輕地說道，“不過在投訴之前，建議您先把布朗教授的褲子擦幹。畢竟，尿褲子這種事，傳出去不太體面，容易影響貴國的紳士形象。”
說完，顧清舟合上筆記本，對著沈聽瀾使了個眼色：“沈次長，剩下的技術細節，麻煩您跟這些‘專家’慢慢聊。我還有個約會，就不奉陪了。”
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顧清舟踩著高跟鞋，像個剛剛屠龍歸來的女武神，瀟灑地走出了會議室。
……
會議室外的VIP休息區。
秦烈依舊保持著那個“海豹癱”的姿勢，趴在特制的按摩椅上，只不過這次手裏多了一袋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
看到顧清舟出來，他立刻吐掉瓜子皮，費力地扭過頭，一臉諂媚地笑道：“老大，威武啊！隔著兩道門我都能聽見裏面那幫洋鬼子心碎的聲音。剛才那幾句鳥語說得太溜了，我都以為你要現場作法，召喚木乃伊出來咬人了。”
顧清舟走到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來。
“召喚木乃伊倒不至於，不過召喚幾個心梗患者還是沒問題的。”顧清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太陽穴，“跟這幫人說話，比在沙漠裏跟駱駝吵架還累。駱駝至少還會吐口水表示抗議，這幫人只會滿嘴仁義道德，肚子裏全是男盜女娼。”
“那是，誰能跟您比啊。”秦烈艱難地伸出一只手，從旁邊的桌上端起一杯早已晾好的溫水，遞給顧清舟，“來，顧大忽悠……啊不，顧大外交官，潤潤嗓子。剛才那段《沙漠法典》背得挺辛苦吧？我都不知道你還會這手絕活。”
顧清舟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些許疲憊。
“這不是絕活，這是保命的本事。”顧清舟看著杯中蕩漾的水紋，眼神有些飄忽，“當年在卡拉維亞當隨員的時候，為了跟當地人搞好關系，我差點喝光了他們部落所有的羊奶酒。那種酒，味道跟刷鍋水一樣，喝完能看見太奶在招手。”
秦烈看著她，眼中的戲謔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藏的驕傲和心疼。
他知道，顧清舟剛才在會議室裏的每一句“降維打擊”，背後都是無數個在異國他鄉拼命的日日夜夜。別人看到的是天才外交官的舌戰群儒，只有他知道，那是用胃潰瘍、失眠和無數次生死一線換來的底氣。
“老大。”秦烈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沈。
“嗯？”顧清舟轉頭看他。
“你剛才那樣子，真特麽帥。”秦烈咧嘴一笑，雖然脖子上套著支架，但這並不妨礙他散發那種痞帥的魅力，“比你在沙漠裏拿槍指著軍閥腦袋的時候還帥。真的，我都想給你磕一個了，可惜我現在腰不行。”
“腰不行就別硬撐。”顧清舟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要是讓別人知道堂堂秦大隊長是個腰不好的男人，你以後還怎麽在道上混？”
“切，我這是工傷！是為了國家和人民的腰！”秦烈不服氣地反駁，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對了，老大，剛才我接到消息，那個史密斯好像還沒死心。他剛才在會議室裏雖然吃癟了，但出門就給國內打了電話，好像要動用什麽‘B計劃’。”
“B計劃？”顧清舟冷笑一聲，放下水杯，“無非就是找媒體抹黑，或者在接下來的晚宴上搞點小動作。這幫人的套路，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那咱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顧清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遠處，京港市的地標建築——也就是曾經的顧氏集團總部大樓，此刻正沐浴在正午的陽光下。樓頂那塊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全球能源安全峰會的宣傳片，畫面中，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秦烈，你知道為什麽我一定要把晚宴定在這家酒店嗎？”顧清舟突然問道。
“因為你想氣死顧老頭？”秦烈試探著回答。
“那只是順帶的娛樂項目。”顧清舟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因為這裏，曾經是資本傲慢的象征。顧家人覺得，有錢就能擺平一切，血統就能決定高低。而西方那些人，覺得技術和規則就能壟斷世界。”
她轉過身，背光而立，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聲音卻清晰而堅定。
“我要在這裏，用他們最看不起的方式——‘野蠻’的真誠，和‘落後’的情義，給他們上一課。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變了。”
秦烈看著她，只覺得心跳有些加速。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女人此刻散發出的那種令人臣服的魅力，更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見證一個時代的更疊。
“行嘞！”秦烈費勁地舉起一只手，敬了個歪歪扭扭的軍禮，“只要您一聲令下，別說上一課，就是給他們補習到天亮，我也奉陪到底！不過……”
他話鋒一轉，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晚宴上有紅燒肉嗎？我看宣傳單上全是法式鵝肝和魚子醬，那玩意兒吃不飽啊。”
顧清舟被他氣笑了，走過去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就知道吃。放心吧，特意給你留了一桌，全是硬菜。到時候你就在監控室裏，一邊吃紅燒肉，一邊看我怎麽收拾那幫‘禿鷲’。”
“得令！”秦烈瞬間滿血覆活。
就在這時，顧清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聽瀾發來的消息。
【沈聽瀾】：搞定了。史密斯剛剛撤回了“綠洲計劃”，同意將“絲路綠洲”作為本次峰會的唯一指導框架。另外，布朗教授好像去廁所一直沒出來，可能是褲子真的沒幹。
顧清舟看著屏幕，輕笑一聲，回覆了一個“OK”的表情包。
“走吧，兩百五。”顧清舟拿起手包，“回辦公室。既然預賽贏了，接下來該準備決賽了。”
“決賽？”秦烈好奇地問，“還有比這更刺激的？”
“當然。”顧清舟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今晚的歡迎晚宴，不僅有外賓，還有一些‘老朋友’要來湊熱鬧。如果不給他們準備點驚喜，豈不是太失禮了？”
秦烈看著她那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笑容，默默地在心裏為那些所謂的“老朋友”點了一根蠟。
惹誰不好，非要惹這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女魔頭。
今晚的京港，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
與此同時，京港市郊區，一棟隱秘的私人別墅內。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手裏搖晃著一杯紅酒。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氣息，讓站在他身後的助理都不敢大聲呼吸。
“你是說，史密斯在預備會議上輸了？”男人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
“是……是的，陸先生。”助理戰戰兢兢地回答，“顧清舟……她好像會說紅蠍部落的土語，還搬出了三十年前的舊事，史密斯先生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呵，有點意思。”被稱為“陸先生”的男人輕笑一聲，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看來，這個顧清舟，比我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顧家那幫蠢貨輸給她，不冤。”
他轉過身，露出一張英俊卻略顯陰鷙的臉——正是之前一直隱藏在幕後的資本獵手，陸景深。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來點武的吧。”陸景深走到桌邊，拿起一份請柬。那是一張燙金的、極為精致的請柬，上面印著全球能源安全峰會歡迎晚宴的字樣。
“今晚的宴會，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助理低聲說道，“那個‘禮物’，已經送進去了。”
“很好。”陸景深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請柬上的名字——顧清舟，眼神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顧清舟，既然你喜歡講故事，那今晚，我就送你一個終身難忘的故事。”
他猛地將請柬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仿佛是某種宣戰的信號。
窗外，烏雲開始聚集，原本晴朗的天空漸漸陰沈下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向京港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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