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歸途與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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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歸途與遠方
三個月後。
京港市的深秋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風裏帶著點蕭瑟的涼意，但這絲毫沒有冷卻市民們圍觀“豪門抄家”的熱情。
曾經門禁森嚴、連只蒼蠅飛進去都要驗DNA的顧家老宅，如今大門敞開，熱鬧得像是個剛開盤的菜市場。只不過這裏賣的不是白菜蘿蔔，而是顧家那點所剩無幾的“體面”。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前顧氏集團董事長的禦用座駕，限量版紅木太師椅！據說坐上去能延年益壽，起拍價只要兩千！兩千塊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拍賣師站在顧家正廳的臺階上，手裏拿著個擴音喇叭，喊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在陽光下畫出一道道彩虹。那架勢，不像是在拍賣涉案資產，倒像是在清倉處理江南皮革廠的滯銷錢包。
秦烈手裏捧著一袋剛出爐的糖炒栗子，蹲在角落的石獅子旁邊，一邊剝殼一邊在那兒嘖嘖稱奇。
“老大，這拍賣師以前是不是在天橋底下練過攤兒？這口才，不去說相聲可惜了。你看把那幾個煤老板忽悠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顧清舟站在他旁邊，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風衣，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手裏拿著一份剛簽署完的資產交割確認書，那是顧家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法律痕跡。
“那把太師椅，”顧清舟推了推墨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其實是蘇州的一家家具廠五年前批量生產的仿古貨，出廠價八百。顧明遠當時被人忽悠花了八十萬買的，還當個寶供著。”
“噗——”秦烈剛塞進嘴裏的半顆栗子差點噴出來，“八百？這溢價率，比比特幣還刺激啊。那現在兩千起拍，這幫人還覺得自己撿漏了？”
“這就是智商稅的魅力。”顧清舟轉身，不再看那喧鬧的人群，“走吧，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隨著一聲清脆的法槌落下，顧家那塊掛了幾十年的“厚德載物”牌匾，最終以五百塊的價格，被一位打算開足浴城的老板拍走，說是要掛在店門口鎮邪。
至此，顯赫一時的京港豪門顧家，徹底淪為了茶餘飯後的笑柄，連同那塊鍍金的牌匾一起，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還是不可回收的那種。
……
紅旗轎車駛離了喧囂的西山，沿著環城高速一路向北。
車廂裏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秦烈一邊開車，一邊還要兼職做“八卦搬運工”。
“老大，剛出來的熱乎消息，想不想聽？”秦烈從後視鏡裏瞄了一眼顧清舟。
顧清舟閉著眼睛養神：“如果是關於顧明遠在監獄裏因為搶遙控器被獄友暴揍的新聞，那就算了，我怕笑出皺紋。”
“嘿，您神了！還真差不多。”秦烈樂不可支，“不過比那更精彩。法院的一審判決下來了，顧明遠數罪並罰，判了無期，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這下好了，他在裏面不僅能享受免費食宿，還能擁有大把的時間思考人生，絕對的‘慢生活’典範。”
“張秀蘭呢？”
“從犯，判了十五年。聽說她在法庭上還試圖裝瘋賣傻，結果被法醫當場鑒定為‘間歇性戲精發作綜合征’，沒好使。”秦烈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嘲諷，“至於咱們那位顧二小姐，那就更慘了。七年有期徒刑。據說進去的第一天，因為嫌棄監舍的被子不是蠶絲的，被同屋的大姐教做人了。現在每天踩縫紉機踩得那叫一個溜，聽說已經成了監區的‘生產標兵’，專門負責給男監縫褲衩。”
顧清舟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平覆下去。
“塵歸塵，土歸土。”她淡淡地說道，“他們求仁得仁，也算是各自安好了。”
對於顧家，她並沒有太多的恨意，也沒有所謂的勝利喜悅。那種感覺，就像是清理掉了一塊粘在鞋底很久的口香糖，雖然過程有點惡心，但清理幹凈後，只覺得走路都輕快了不少。
車子駛入了京港市烈士陵園。
這裏的松柏常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而清冷的松脂香。不同於顧家老宅那種充滿銅臭味的喧囂，這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秦烈把車停在山腳下，從後備箱裏捧出一大束白菊。
“老大，花店老板說了，這菊花雖然不是進口的，但是咱們本地土生土長的，抗凍、耐寒，跟咱們外交官的氣質特別搭。”秦烈把花遞給顧清舟，還不忘貧嘴，“主要是這幾天菊花漲價，經費有限，您湊合著用。”
顧清舟接過花，白了他一眼：“回頭從你工資裏扣。”
“別介啊！我這可是為了省錢給您買冰淇淋！”
顧清舟沒理會他的哀嚎，抱著花，拾級而上。
深秋的陽光透過樹梢灑在石階上，斑駁陸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光的琴鍵上。
終於，她在兩座並排的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上沒有繁覆的雕花，只有兩張黑白照片和幾行簡單的字。照片裏的中年夫婦笑得很溫暖，那種笑容，是顧明遠和張秀蘭臉上永遠不會出現的、發自內心的慈愛。
那是她的養父母，也是她真正的父母。
顧清舟彎下腰，將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然後伸手拂去照片上的一點灰塵。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裏的寧靜。
“顧家的事情，已經了結了。那些傷害過國家、背棄過信仰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們當年沒能完成的撤僑任務，我也替你們做完了。那些被困的同胞，一個不少，全都回家了。”
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仿佛是逝者在輕聲回應。
顧清舟盤腿坐在墓碑前的臺階上，就像小時候坐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跟父母聊天一樣，一點也沒有外交官的架子。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當初沒有走丟，如果我真的是在顧家長大的，我會變成什麽樣？”顧清舟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會變成第二個顧婉清吧？穿著名牌，開著豪車，腦子裏卻空空如也，為了一個包包就能出賣靈魂。”
“所以，謝謝你們。”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碑。
“謝謝你們撿到了我，謝謝你們沒有把我教成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而是教我怎麽做一個大寫的人。雖然這條路很難走，很累，有時候甚至會流血，但我覺得……挺值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在卡拉維亞獲得的和平勳章，放在墓碑上，讓陽光照亮那金色的徽章。
“這個給你們。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我覺得，比顧家那五個億要重得多。”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狂笑。顧清舟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群山，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死水微瀾，而是千帆過盡後的海闊天空。
過了許久，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秦烈走了上來，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文件夾，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凝重。
“老大。”秦烈站在她身後，敬了一個並不標準但絕對走心的禮，“不想打擾您敘舊，但……上面來活兒了。”
顧清舟沒有回頭，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說。”
“外交部加急調令。”秦烈把文件夾遞給她，“中東那邊的‘老朋友’又不安分了。阿薩德蘭地區爆發武裝沖突，兩個部族為了爭奪水源和輸油管線打起來了。咱們在那邊有一個援建的水電站項目，還有一百多名工程師和勞工被困在交戰區。另外……”
秦烈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情報顯示，這次沖突背後有西方某大國的影子，他們想趁亂在這個地區搞點事情，順便給咱們的一帶一路項目潑點臟水。”
顧清舟接過文件夾，快速瀏覽了一遍。
文件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集結號，瞬間喚醒了她體內沈睡的那個戰士。
剛才那個在父母墓前溫婉柔和的女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日內瓦舌戰群儒、在卡拉維亞穿越火線的“鐵娘子”。
“阿薩德蘭……”顧清舟合上文件夾，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那個地方的沙塵暴，味道可是很嗆人的。”
“是啊。”秦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不過聽說那邊的烤駱駝肉味道不錯。怎麽樣老大，咱們是繼續休假，還是去沙漠裏搞團建？”
顧清舟轉過身，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媽，我要走了。國家需要我，那些被困的同胞需要我。等下次回來，我再給你們帶那邊的特產椰棗。”
說完，她轉過身，風衣的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秦烈。”
“在！”
“通知機組，申請航線。另外，幫我準備一套新的制服。”
“新的制服？”秦烈楞了一下，“您那套舊的不是還能穿嗎？”
顧清舟一邊往山下走，一邊解開風衣的扣子，露出了裏面的白襯衫。
“舊的上面沾了顧家的晦氣，該換了。”她大步流星，步伐堅定有力，“這次，我們要以全新的姿態，去告訴那些躲在陰溝裏的老鼠——中國外交官，不好惹。”
秦烈看著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團燃燒的火焰。他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得嘞！這就去辦！對了老大，這次能不能申請多帶幾箱方便面？上次在卡拉維亞，天天吃壓縮餅幹，我都快便秘成木乃伊了。”
“準了。紅燒牛肉味的，管夠。”
“老大萬歲！”
……
兩個小時後，京港國際機場，公務機停機坪。
一架塗裝著五星紅旗的銀灰色專機已經做好了起飛準備，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跑道上回蕩，震得人心頭發顫。
顧清舟站在舷梯下，此時的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外交官制服。胸前的國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肩上的徽章象征著沈甸甸的責任。
她把那件穿了很久的黑色風衣疊好，交給前來送行的沈聽瀾。
“師兄，這衣服幫我捐了吧。”顧清舟淡淡地說道，“或者扔了也行。”
沈聽瀾接過風衣，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裏滿是讚賞：“扔了可惜，這可是見證了顧氏豪門覆滅的‘戰袍’。不過，你穿這身制服，確實比穿風衣更像你自己。”
“我自己？”顧清舟笑了笑，轉頭看向身後的專機。
“是啊。”沈聽瀾指了指那個巨大的國徽，“這才是你的家，你的歸宿。至於那個顧家……不過是你人生旅途中的一個小客棧罷了，雖然那是家黑店。”
顧清舟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沈聽瀾，看向遠處的地平線。那裏，夕陽正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像極了即將奔赴的戰場。
“師兄，家裏這邊就拜托你了。”
“放心去吧。”沈聽瀾拍了拍她的肩膀，“京港有我，亂不了。倒是你，到了那邊小心點。聽說那邊的軍閥最近都流行用無人機送快遞，別被砸著了。”
“放心，秦烈的防空技術你是知道的。”
說完，顧清舟不再猶豫，轉身踏上舷梯。
秦烈早就站在艙門口，手裏拎著兩個巨大的箱子，裏面裝滿了方便面和老幹媽。看到顧清舟上來，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尊敬的特派全權大使女士，歡迎登機。本次航班將直飛阿薩德蘭，全程無尿點，請系好安全帶，準備迎接新的風暴。”
顧清舟走進機艙，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電子設備的電流聲撲面而來。
這裏沒有豪宅的香氛，沒有軟糯的沙發，只有堆積如山的情報文件和冰冷的衛星電話。
但這才是讓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艙門緩緩關閉，隔絕了京港市的繁華與喧囂。
隨著飛機的滑行、加速、沖刺，顧清舟透過舷窗，看著這座城市在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一個個光點。
那個曾經困擾她的豪門夢魘，那個充滿了算計與冷漠的顧家，終於徹底消失在雲層之下。
她收回目光，打開面前的文件，拿起紅筆，在地圖上的阿薩德蘭畫了一個圈。
“秦烈，給林昭發報。”
“內容？”
顧清舟的眼神堅定如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告訴他們：中國外交官，來了。”
飛機刺破雲霄，向著那片燃燒的土地，向著那片星辰大海，義無反顧地飛去。
那裏有硝煙，有鮮血，有未知的危險。
但那裏，也有她的信仰，她的戰友，以及她真正的——
家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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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前顧氏集團董事長的禦用座駕，限量版紅木太師椅！據說坐上去能延年益壽，起拍價只要兩千！兩千塊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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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手裏捧著一袋剛出爐的糖炒栗子，蹲在角落的石獅子旁邊，一邊剝殼一邊在那兒嘖嘖稱奇。
“老大，這拍賣師以前是不是在天橋底下練過攤兒？這口才，不去說相聲可惜了。你看把那幾個煤老板忽悠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顧清舟站在他旁邊，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風衣，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手裏拿著一份剛簽署完的資產交割確認書，那是顧家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法律痕跡。
“那把太師椅，”顧清舟推了推墨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其實是蘇州的一家家具廠五年前批量生產的仿古貨，出廠價八百。顧明遠當時被人忽悠花了八十萬買的，還當個寶供著。”
“噗——”秦烈剛塞進嘴裏的半顆栗子差點噴出來，“八百？這溢價率，比比特幣還刺激啊。那現在兩千起拍，這幫人還覺得自己撿漏了？”
“這就是智商稅的魅力。”顧清舟轉身，不再看那喧鬧的人群，“走吧，這裏已經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隨著一聲清脆的法槌落下，顧家那塊掛了幾十年的“厚德載物”牌匾，最終以五百塊的價格，被一位打算開足浴城的老板拍走，說是要掛在店門口鎮邪。
至此，顯赫一時的京港豪門顧家，徹底淪為了茶餘飯後的笑柄，連同那塊鍍金的牌匾一起，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還是不可回收的那種。
……
紅旗轎車駛離了喧囂的西山，沿著環城高速一路向北。
車廂裏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秦烈一邊開車，一邊還要兼職做“八卦搬運工”。
“老大，剛出來的熱乎消息，想不想聽？”秦烈從後視鏡裏瞄了一眼顧清舟。
顧清舟閉著眼睛養神：“如果是關於顧明遠在監獄裏因為搶遙控器被獄友暴揍的新聞，那就算了，我怕笑出皺紋。”
“嘿，您神了！還真差不多。”秦烈樂不可支，“不過比那更精彩。法院的一審判決下來了，顧明遠數罪並罰，判了無期，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這下好了，他在裏面不僅能享受免費食宿，還能擁有大把的時間思考人生，絕對的‘慢生活’典範。”
“張秀蘭呢？”
“從犯，判了十五年。聽說她在法庭上還試圖裝瘋賣傻，結果被法醫當場鑒定為‘間歇性戲精發作綜合征’，沒好使。”秦烈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嘲諷，“至於咱們那位顧二小姐，那就更慘了。七年有期徒刑。據說進去的第一天，因為嫌棄監舍的被子不是蠶絲的，被同屋的大姐教做人了。現在每天踩縫紉機踩得那叫一個溜，聽說已經成了監區的‘生產標兵’，專門負責給男監縫褲衩。”
顧清舟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平覆下去。
“塵歸塵，土歸土。”她淡淡地說道，“他們求仁得仁，也算是各自安好了。”
對於顧家，她並沒有太多的恨意，也沒有所謂的勝利喜悅。那種感覺，就像是清理掉了一塊粘在鞋底很久的口香糖，雖然過程有點惡心，但清理幹凈後，只覺得走路都輕快了不少。
車子駛入了京港市烈士陵園。
這裏的松柏常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穆而清冷的松脂香。不同於顧家老宅那種充滿銅臭味的喧囂，這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秦烈把車停在山腳下，從後備箱裏捧出一大束白菊。
“老大，花店老板說了，這菊花雖然不是進口的，但是咱們本地土生土長的，抗凍、耐寒，跟咱們外交官的氣質特別搭。”秦烈把花遞給顧清舟，還不忘貧嘴，“主要是這幾天菊花漲價，經費有限，您湊合著用。”
顧清舟接過花，白了他一眼：“回頭從你工資裏扣。”
“別介啊！我這可是為了省錢給您買冰淇淋！”
顧清舟沒理會他的哀嚎，抱著花，拾級而上。
深秋的陽光透過樹梢灑在石階上，斑駁陸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光的琴鍵上。
終於，她在兩座並排的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上沒有繁覆的雕花，只有兩張黑白照片和幾行簡單的字。照片裏的中年夫婦笑得很溫暖，那種笑容，是顧明遠和張秀蘭臉上永遠不會出現的、發自內心的慈愛。
那是她的養父母，也是她真正的父母。
顧清舟彎下腰，將白菊輕輕放在墓碑前，然後伸手拂去照片上的一點灰塵。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裏的寧靜。
“顧家的事情，已經了結了。那些傷害過國家、背棄過信仰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們當年沒能完成的撤僑任務，我也替你們做完了。那些被困的同胞，一個不少，全都回家了。”
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仿佛是逝者在輕聲回應。
顧清舟盤腿坐在墓碑前的臺階上，就像小時候坐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跟父母聊天一樣，一點也沒有外交官的架子。
“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當初沒有走丟，如果我真的是在顧家長大的，我會變成什麽樣？”顧清舟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會變成第二個顧婉清吧？穿著名牌，開著豪車，腦子裏卻空空如也，為了一個包包就能出賣靈魂。”
“所以，謝謝你們。”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碑。
“謝謝你們撿到了我，謝謝你們沒有把我教成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而是教我怎麽做一個大寫的人。雖然這條路很難走，很累，有時候甚至會流血，但我覺得……挺值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枚在卡拉維亞獲得的和平勳章，放在墓碑上，讓陽光照亮那金色的徽章。
“這個給你們。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我覺得，比顧家那五個億要重得多。”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狂笑。顧清舟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群山，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死水微瀾，而是千帆過盡後的海闊天空。
過了許久，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秦烈走了上來，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文件夾，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凝重。
“老大。”秦烈站在她身後，敬了一個並不標準但絕對走心的禮，“不想打擾您敘舊，但……上面來活兒了。”
顧清舟沒有回頭，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說。”
“外交部加急調令。”秦烈把文件夾遞給她，“中東那邊的‘老朋友’又不安分了。阿薩德蘭地區爆發武裝沖突，兩個部族為了爭奪水源和輸油管線打起來了。咱們在那邊有一個援建的水電站項目，還有一百多名工程師和勞工被困在交戰區。另外……”
秦烈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情報顯示，這次沖突背後有西方某大國的影子，他們想趁亂在這個地區搞點事情，順便給咱們的一帶一路項目潑點臟水。”
顧清舟接過文件夾，快速瀏覽了一遍。
文件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集結號，瞬間喚醒了她體內沈睡的那個戰士。
剛才那個在父母墓前溫婉柔和的女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日內瓦舌戰群儒、在卡拉維亞穿越火線的“鐵娘子”。
“阿薩德蘭……”顧清舟合上文件夾，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那個地方的沙塵暴，味道可是很嗆人的。”
“是啊。”秦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不過聽說那邊的烤駱駝肉味道不錯。怎麽樣老大，咱們是繼續休假，還是去沙漠裏搞團建？”
顧清舟轉過身，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媽，我要走了。國家需要我，那些被困的同胞需要我。等下次回來，我再給你們帶那邊的特產椰棗。”
說完，她轉過身，風衣的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秦烈。”
“在！”
“通知機組，申請航線。另外，幫我準備一套新的制服。”
“新的制服？”秦烈楞了一下，“您那套舊的不是還能穿嗎？”
顧清舟一邊往山下走，一邊解開風衣的扣子，露出了裏面的白襯衫。
“舊的上面沾了顧家的晦氣，該換了。”她大步流星，步伐堅定有力，“這次，我們要以全新的姿態，去告訴那些躲在陰溝裏的老鼠——中國外交官，不好惹。”
秦烈看著她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團燃燒的火焰。他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得嘞！這就去辦！對了老大，這次能不能申請多帶幾箱方便面？上次在卡拉維亞，天天吃壓縮餅幹，我都快便秘成木乃伊了。”
“準了。紅燒牛肉味的，管夠。”
“老大萬歲！”
……
兩個小時後，京港國際機場，公務機停機坪。
一架塗裝著五星紅旗的銀灰色專機已經做好了起飛準備，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跑道上回蕩，震得人心頭發顫。
顧清舟站在舷梯下，此時的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外交官制服。胸前的國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肩上的徽章象征著沈甸甸的責任。
她把那件穿了很久的黑色風衣疊好，交給前來送行的沈聽瀾。
“師兄，這衣服幫我捐了吧。”顧清舟淡淡地說道，“或者扔了也行。”
沈聽瀾接過風衣，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裏滿是讚賞：“扔了可惜，這可是見證了顧氏豪門覆滅的‘戰袍’。不過，你穿這身制服，確實比穿風衣更像你自己。”
“我自己？”顧清舟笑了笑，轉頭看向身後的專機。
“是啊。”沈聽瀾指了指那個巨大的國徽，“這才是你的家，你的歸宿。至於那個顧家……不過是你人生旅途中的一個小客棧罷了，雖然那是家黑店。”
顧清舟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沈聽瀾，看向遠處的地平線。那裏，夕陽正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像極了即將奔赴的戰場。
“師兄，家裏這邊就拜托你了。”
“放心去吧。”沈聽瀾拍了拍她的肩膀，“京港有我，亂不了。倒是你，到了那邊小心點。聽說那邊的軍閥最近都流行用無人機送快遞，別被砸著了。”
“放心，秦烈的防空技術你是知道的。”
說完，顧清舟不再猶豫，轉身踏上舷梯。
秦烈早就站在艙門口，手裏拎著兩個巨大的箱子，裏面裝滿了方便面和老幹媽。看到顧清舟上來，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尊敬的特派全權大使女士，歡迎登機。本次航班將直飛阿薩德蘭，全程無尿點，請系好安全帶，準備迎接新的風暴。”
顧清舟走進機艙，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電子設備的電流聲撲面而來。
這裏沒有豪宅的香氛，沒有軟糯的沙發，只有堆積如山的情報文件和冰冷的衛星電話。
但這才是讓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艙門緩緩關閉，隔絕了京港市的繁華與喧囂。
隨著飛機的滑行、加速、沖刺，顧清舟透過舷窗，看著這座城市在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一個個光點。
那個曾經困擾她的豪門夢魘，那個充滿了算計與冷漠的顧家，終於徹底消失在雲層之下。
她收回目光，打開面前的文件，拿起紅筆，在地圖上的阿薩德蘭畫了一個圈。
“秦烈，給林昭發報。”
“內容？”
顧清舟的眼神堅定如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告訴他們：中國外交官，來了。”
飛機刺破雲霄，向著那片燃燒的土地，向著那片星辰大海，義無反顧地飛去。
那裏有硝煙，有鮮血，有未知的危險。
但那裏，也有她的信仰，她的戰友，以及她真正的——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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