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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血緣與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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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血緣與法理

紅旗轎車停在了一座外觀低調、甚至有些像老式療養院的建築前。門口沒有金碧輝煌的招牌,只有一塊寫著“謝絕參觀”的樸素牌子,以及兩名站得像標槍一樣的武警哨兵。

“到了。”顧清舟解開安全帶,指了指窗外,“這就是我說的‘厚德載物’補習班。也是顧董未來二十年享受免費食宿、定期體檢和思想重塑的地方——國家安全特別看守所。”

秦烈透過車窗打量了一番,嘖嘖稱奇:“這環境不錯啊,綠化覆蓋率高,安保等級五顆星,還沒有推銷保險和賣房的騷擾電話。除了不能隨便點外賣和出門溜達,簡直是社恐人士的天堂。”

“你在車裏等著,還是去觀察室看現場直播?”顧清舟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問道。

秦烈立刻從後座摸出一包瓜子:“那必須是觀察室啊!這種年度倫理法制大戲,不配點瓜子簡直是對演員的不尊重。老大,記得麥克風別關,我想聽聽顧董還有什麽獲獎感言。”

……

十分鐘後,特別審訊室。

這裏的裝修風格走的是極簡工業風,冷色調的金屬墻壁,防彈玻璃隔斷,以及那把據說坐久了能讓人思考人生真諦的特制鐵椅子。

顧明遠已經被帶到了。

僅僅過了幾個小時,這位曾經在京港商界呼風喚雨的大佬,如今已經完成了從“西裝暴徒”到“橘色囚徒”的華麗變身。那身橘紅色的馬甲穿在他身上,雖然有點緊繃,但顯眼程度絕對不輸他以前的高定西裝。他的頭發亂得像個被雷劈過的雞窩,眼神渙散,嘴裏還在念念有詞,似乎還在計算著那並不存在的五個億匯率。

當顧清舟走進房間,坐在玻璃對面的椅子上時,顧明遠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擡起頭。

“清舟!清舟你來了!”

顧明遠激動得差點帶著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鐵椅子一起起飛,雙手拍打著玻璃,發出沈悶的聲響。他的臉上瞬間堆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爸爸的!你是外交官,你有特權!快,快跟他們說這是一場誤會!我是被那個李文博騙了!我是受害者啊!”

顧清舟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顧董,首先糾正兩個常識性錯誤。”顧清舟豎起兩根手指,語氣平和得像是在給小學生糾正錯別字,“第一,外交官的特權是用來維護國家尊嚴的,不是用來撈犯罪嫌疑人的。如果我有特權,我現在應該是在日內瓦湖邊餵天鵝,而不是在這裏看你演苦情戲。第二,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共犯’。而且根據昨晚的審訊記錄,你在那個詐騙團夥裏的地位,大概相當於……嗯,負責買單的冤大頭。”

顧明遠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轉化為一種惱羞成怒的紅溫狀態。

“你……你怎麽能這麽跟爸爸說話!我是你爸!生恩不如養恩大,顧家養了你這麽多年,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從鄉下那個泥潭裏拉出來,讓你成了大小姐!現在家裏有難,你不僅不幫,還落井下石?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

顧明遠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得防彈玻璃上全是點點,如果不隔著玻璃,估計顧清舟得撐傘。

觀察室裏,秦烈一邊嗑瓜子一邊對著麥克風吐槽:“嘖,這詞兒我都聽膩了。‘白眼狼’這個物種在顧董嘴裏都快泛濫成災了。老大,建議回懟他,狼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他涉嫌非法飼養野生動物。”

顧清舟顯然聽不到秦烈的場外指導,但她的回擊同樣犀利。

她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顧董,咱們來算算這筆‘養育賬’。你說顧家養了我?據我所知,我回到顧家後,除了那幾件顧婉清不要的舊衣服,和每天早上一杯兌了水的牛奶,我似乎沒享受到什麽‘大小姐’待遇。反倒是我那個‘天才少女’的人設,幫顧氏集團拿下了不少政府補貼和教育基金吧?如果按市場價折算代言費,顧氏集團現在還欠我大概兩千三百萬。您看這筆賬,是走微信還是支付寶?”

顧明遠被噎得翻了個白眼,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那是……那是為了培養你!為了讓你成才!”顧明遠強詞奪理,“沒有顧家的平臺,你能進外交部?你能有今天?你身上流著顧家的血,這是你欠顧家的!”

“打住。”顧清舟擡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關於血緣這個問題,雖然生物學上我們確實有那麽點關系,但在法理上,這點關系並不足以成為你賣國的理由。而且,說到‘平臺’……”

顧清舟翻開桌上的文件,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顧明遠,你所謂的‘平臺’,就是利用我外交官的身份,在海外進行非法資產轉移?還是利用顧婉清的愚蠢,把國家稀土戰略儲備庫的物流數據,打包賣給境外情報機構?”

顧明遠楞了一下,眼神開始閃躲:“什麽……什麽稀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那只是普通的物流單!是婉清那個死丫頭偷的,跟我沒關系!”

“普通的物流單?”顧清舟冷笑一聲,從文件中抽出一張衛星地圖照片,貼在玻璃上,“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顧婉清發給李文博的那個硬盤裏解析出來的數據。這些坐標點,不是什麽快遞倉庫,而是我國在西部地區尚未公開的三個稀有重金屬礦脈!其中一個,是制造第五代隱身戰機塗層必不可少的關鍵原料!”

顧明遠盯著那張地圖,瞳孔劇烈收縮。雖然他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不懂什麽高科技,但“隱身戰機”四個字意味著什麽,他還是聽得懂的。

那意味著通敵叛國。意味著掉腦袋。

“這……這不可能……”顧明遠哆嗦著嘴唇,冷汗順著額頭流下來,把那亂糟糟的頭發黏在頭皮上,“婉清只是說……那是……那是以前的廢舊礦坑資料……怎麽會是……”

“因為你蠢,顧婉清比你更蠢。”顧清舟無情地補刀,“你們父女倆,一個貪,一個傻,簡直是境外間諜機構夢寐以求的‘黃金搭檔’。李文博大概做夢都笑醒了,居然有人為了區區五個億的空頭支票,主動把國家的戰略命脈送上門。這要是放在抗戰時期,你們倆高低得是個漢奸大隊長。”

觀察室裏,秦烈把瓜子皮吐在紙巾上,搖了搖頭:“太侮辱漢奸了。漢奸好歹還知道自己賣的是啥,這倆貨屬於把自己賣了還幫人數錢,順便還問人家要不要發票。”

審訊室裏,顧明遠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他癱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抱頭,發出絕望的嗚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想救顧氏……顧氏是我的命啊……清舟,你救救爸爸,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牢裏……”

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男人,顧清舟眼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深深的悲哀。

“顧氏是你的命,那國家的命呢?前線戰士的命呢?”顧清舟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你知道如果這些坐標洩露出去,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我們的國防安全將出現巨大的漏洞,意味著未來可能爆發的沖突中,我們將失去制空權,意味著無數像秦烈那樣的軍人,可能會因為你們的貪婪而犧牲!”

顧明遠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顧清舟。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兒,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他不敢直視的光芒。那種光芒不是來自金錢或權力,而是來自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信仰。

顧清舟深吸一口氣,從包的最底層,拿出一個有些陳舊的黑色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損,露出裏面泛黃的紙張。

那是她養父的日記。

“你總說,生恩不如養恩大。好,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麽叫真正的‘養育之恩’。”

顧清舟翻開日記本,聲音變得柔和而莊重。

“這是我養父,一位普通的外交戰線工作者,在他犧牲前三天寫下的日記。”

她念道:

“‘今天,撤僑的任務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叛軍封鎖了港口,糧食和水都快耗盡了。清舟這孩子很懂事,把最後一塊壓縮餅幹偷偷塞進了我的口袋,自己卻喝著渾濁的雨水。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我常常想,如果有機會帶她回國,一定要讓她看看北京的升旗儀式,看看那個和平的、強大的祖國。為了這份和平,為了讓更多的孩子不再像清舟一樣在戰火中流浪,哪怕把我的骨頭埋在這片沙漠裏,也是值得的。’”

顧清舟合上日記本,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明遠。

“我的養父,沒有給我留下顧氏集團這樣的商業帝國,也沒有給我留下幾億的信托基金。他留給我的,只有這本破舊的日記,和那個‘外交為國’的信念。他教我,人活著,不能只為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更不能為了茍且偷生而出賣脊梁。”

“顧明遠,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家族,為了榮耀。但在我養父面前,你的那些所謂的‘豪門榮耀’,連沙漠裏的一粒沙子都不如。”

顧明遠張大了嘴巴,想要反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讓他窒息。

他看著顧清舟手裏那本破舊的日記,突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一生,就像是一個笑話。他拼命斂財,拼命鉆營,以為金錢能買來尊嚴,能買來地位。可到頭來,他在這個被他視為“商品”的女兒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輸的不是錢,是做人的底色。

“我……我……”顧明遠低下頭,雙手掩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次,不再是演戲,不再是狡辯,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崩潰。

那是信仰崩塌的聲音。

“清舟……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個國家……”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在安靜的審訊室裏,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顧清舟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一刻,那個不可一世的顧明遠死了,剩下只是一個等待法律審判的罪人。

她站起身,將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收回包裏。

“顧明遠,法律會給你公正的判決。至於親情……”顧清舟頓了頓,轉身走向門口,“早在你把利益置於國家之上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恩斷義絕了。”

就在顧清舟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的顧明遠突然擡起頭,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她的背影。

“清舟……如果……如果當初我沒有把你送走,如果我像你養父那樣教你……你會叫我一聲爸爸嗎?”

顧清舟停下腳步,背對著他,沈默了片刻。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她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

觀察室裏,秦烈看著屏幕上那個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的顧明遠,默默地把手裏剩下的半把瓜子放回了袋子裏。

“怎麽不吃了?”旁邊的小警察好奇地問。

“沒胃口了。”秦烈拍了拍手,“這瓜子怎麽吃出一股子酸味兒來。不過話說回來,老大剛才那段念白,簡直是降維打擊啊。我都想起立敬禮了。”

這時候,觀察室的門開了,顧清舟走了進來。她的神色平靜,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只有眼角微微有些發紅。

“走吧。”她對秦烈說。

“去哪?”秦烈趕緊跟上。

“去吃點甜的。”顧清舟深吸一口氣,“剛才那碗餛飩消化得太快,現在急需一點糖分來中和一下空氣裏的酸腐味。”

兩人走出看守所的大樓。外面的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顧清舟擡頭看了看天,天空湛藍如洗,幾朵白雲悠閑地飄過。

“秦烈。”

“在。”

“你說,如果養父能看到今天,他會說什麽?”

秦烈想了想,咧嘴一笑:“他老人家肯定會說——‘閨女,幹得漂亮!不過那個顧明遠哭起來太難看了,下次記得給他遞張紙,別弄臟了國家的地板。’”

顧清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一刻,所有的沈重都隨風而去。

“走,請你吃全京港最貴的冰淇淋。”

“得嘞!我要三個球!香草、巧克力、還有那個什麽朗姆酒味的!”

紅旗轎車再次啟動,載著兩人駛向繁華的市區。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灰色的建築裏,顧明遠正面對著冰冷的鐵窗,開始了他漫長的懺悔生涯。

顧氏集團的倒塌,只是一個開始。隨著案件的深入調查,拔出蘿蔔帶出泥,整個京港市的商界必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但對於顧清舟來說,這只是她漫長征途中的一個小插曲。

她的戰場,從來就不在這些豪門恩怨裏。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

與此同時,京港市第一人民醫院,高級VIP病房區。

雖然顧家已經倒了,但顧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加上受了刺激,暫時被警方允許在監控下就醫。

病房裏,顧老太太躺在床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個已經被盤得發亮的佛珠。電視裏正在播放顧氏集團被查封的新聞,畫面上那個大大的“封”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作孽啊……作孽啊……”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裏流下兩行清淚,“祖宗基業,全毀了……全毀了啊……”

旁邊的護工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正一邊削蘋果一邊刷短視頻,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

“家人們誰懂啊!那個顧氏集團的大瓜太好吃了!聽說他們家那個真千金簡直是爽文女主照進現實!手撕綠茶,腳踩渣爹,最後還把全家送進局子!太帥了!這就叫‘正道的光’!”

顧老太太聽到這話,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手裏的佛珠“啪”地一聲斷了線。

珠子劈裏啪啦地掉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你……你給我滾出去!”老太太指著護工,手指顫抖。

護工小姑娘翻了個白眼,把蘋果往桌上一放:“切,兇什麽兇?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顧老太君呢?剛才警察叔叔都說了,你們家的醫藥費賬戶都被凍結了,這蘋果還是我自掏腰包買的呢!愛吃不吃!”

說完,小姑娘扭頭就走,順手還把門摔得震天響。

顧老太太看著那一地的佛珠,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淒涼。

曾經,這間病房裏擠滿了來探望的人,鮮花水果堆得放不下。

現在,只剩下滿地的珠子,和那個還在循環播放顧家醜聞的電視機。

“報應……都是報應啊……”

老太太閉上眼睛,兩行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場關於顧氏集團資產清算的拍賣會籌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

顧家那座象征著權勢與地位的老宅,即將迎來它的新主人。

或者說,它將迎來一場徹底的、關於“血緣與法理”的終極審判。

但那些,都已經不再是顧清舟關心的事了。

此時此刻,她正坐在街角的甜品店裏,看著秦烈跟那三個巨大的冰淇淋球做鬥爭,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亮。

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幹凈,純粹,且充滿了甜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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