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歸途的溫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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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歸途的溫差
京港國際機場的停機坪此刻熱鬧得像個剛開盤的菜市場，只不過這裏賣的不是大白菜，而是名為“愛國情懷”的廉價批發盲盒。
運-20“鯤鵬”那龐大的身軀剛剛在跑道上蹭出一溜兒青煙，穩穩當當地停住，還沒等引擎的轟鳴聲完全散去，早就埋伏在VIP通道口的顧家“劇組”就已經喊了“Action”。
這一邊的畫風，那是相當的“好萊塢”。
十幾輛擦得鋥亮的黑色邁巴赫排成一字長蛇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中東石油土豪來搞批發了。車隊前面，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們像是在等待搶食的喪屍，閃光燈的頻率足以讓任何一個密集恐懼癥患者當場去世。
而在C位站著的，自然是我們敬業的“國民好妹妹”顧婉清。
她依然穿著那件在外交部門口立過功的“戰損版”純棉白裙——也就是把裙擺故意弄皺了一點，手裏捧著一束大得能把她整個人埋進去的鮮花。為了配合今天的“感人至深”主題，她特意讓化妝師給自己畫了個“楚楚動人·久別重逢·含淚妝”，眼角的亮片在探照燈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快看我！我多擔心姐姐！我多愛這個家！
“家人們，飛機落地了！我們的英雄回來了！”顧婉清對著舉著手機支架的助理……哦不，是對著直播間裏的百萬老鐵，聲音哽咽得恰到好處，“感謝大家的祈禱，感謝顧氏集團的不離不棄，只要心在一起，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兒！小紅心點起來，讓我們一起迎接英雄！”
而在停機坪的另一側，畫風則突變得像是進了極簡主義的修道院。
兩輛沒有任何塗裝的灰色大巴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裏，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外交部工作人員和兩輛待命的救護車構成了全部陣容。他們沒有鮮花，沒有橫幅，手裏拿的最多的東西是保溫杯和急救毯，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趕緊幹完活回家睡覺”的務實。
這就是所謂的“溫差”。一邊是滾燙的流量盛宴，一邊是冷靜的職業素養。
隨著機艙尾部的大門緩緩放下，一場令奧斯卡評委都要起立鼓掌的表演開始了。
首先沖出來的，是被顧清舟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顧氏集團高管們。這群平日裏在CBD喝咖啡都要加三塊方糖的精英，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仿佛剛從煤窯裏挖煤回來。
帶頭的正是那位“板磚受害者”王大發。
王大發雖然腦袋上纏著一圈不知道誰給他包的紗布（其實是秦烈嫌他哼哼唧唧太吵，隨手撕了塊破布纏上的），但一看到下面的媒體陣仗，那雙綠豆眼瞬間迸發出了比探照燈還亮的光芒。
“哎喲！我的親人們啊！”
王大發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與其說是走下來的，不如說是滾下來的。他張開雙臂，撲向那群記者，就像撲向久違的紅燒肉。
“太慘了！太難了！你們不知道啊！”王大發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是真哭，畢竟那一板磚是真的疼，“那些恐怖分子，那是真拿槍指著我的頭啊！但我王大發沒有退縮！為了保護公司的財產，為了國家的利益，我跟那個穆薩將軍那是據理力爭，大戰了三百回合啊！”
旁邊的記者趕緊把話筒懟過去：“王經理，聽說您還受了傷？是和歹徒搏鬥時留下的嗎？”
王大發摸了摸後腦勺的大包，臉不紅心不跳地吹牛：“那是當然！當時一顆手雷就在我腳邊爆炸，我為了掩護硬盤……哦不，掩護同事，那是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啊！這點小傷算什麽！是男人的勳章！”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高管一看王大發這麽能吹，也不甘示弱，紛紛開啟了“賣慘模式”。有的說自己喝了三天泥水，有的說自己跟獅子對視過，反正怎麽離譜怎麽來，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我們是英雄，顧氏集團偉光正，趕緊給我們漲工資發獎金。
顧婉清見狀，立刻捧著那束巨大的鮮花沖了上去，也不管王大發身上那股餿味兒，直接來了個“世紀擁抱”。
“王經理！你們受苦了！”顧婉清對著鏡頭，眼淚說來就來，精準地滑過臉頰，停在下巴上欲滴不滴，“顧家以你們為榮！姐姐呢？姐姐在哪裏？我要把這束花獻給她！”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刷屏：【嗚嗚嗚，太感人了！】【顧氏集團太有擔當了！】【這就是豪門底蘊啊！】【王經理真漢子！】
就在這場鬧劇進行到高潮的時候，機艙口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沒有歡呼，沒有尖叫，甚至連腳步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清舟背著那個與其身形極不相符的戰術背包，身上那件深藍色的作訓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滿是塵土和油汙。她的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掃過這一地雞毛的現場時，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秦烈跟在她身後，嘴裏依然叼著那個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棒棒糖棍，手裏拎著兩個巨大的裝備箱，看起來像是個剛下班的搬運工。
“謔，這陣仗。”秦烈吐掉嘴裏的棍子，壓低聲音笑道，“老大，咱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這難道是《喪屍圍城》的殺青發布會？你看那個王大發，演得比真喪屍還像。”
顧清舟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徑直往那兩輛灰色大巴走去。她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剛在泥潭裏跟鱷魚摔完跤，只想找個地方洗個熱水澡，然後睡上三天三夜，實在沒精力陪這群戲精演《豪門恩怨》。
然而，戲精是不會輕易放過主角的。
“姐姐！”
一聲淒厲且充滿感情的呼喚劃破夜空。
顧婉清眼尖地發現了顧清舟，立刻拋下王大發，捧著那束花，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以一種百米沖刺的速度向顧清舟沖來。身後的攝像師扛著機器，氣喘籲籲地跟上，生怕漏掉這“姐妹情深”的關鍵一幀。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顧婉清沖到顧清舟面前，硬生生擠出一個擁抱的姿勢，同時巧妙地把自己的正臉找準了鏡頭的角度，“你沒受傷吧？我擔心死你了！你看，這是我特意為你選的花，全是你最喜歡的……”
顧清舟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身，像躲避一個迎面飛來的籃球一樣，行雲流水地避開了顧婉清的“熊抱”。
顧婉清撲了個空，差點因為慣性栽個狗吃屎，好在平時瑜伽練得勤，硬是用核心力量穩住了身形，只是那個姿勢略顯尷尬，像是在跳某種前衛的現代舞。
“借過。”顧清舟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停屍房裏開了空調，“你擋著風了。”
顧婉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為了直播效果，她迅速調整表情，委屈巴巴地說：“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知道我不該在網上發那些視頻，但我也是為了給你祈福啊……你看，大家都說你是英雄……”
說著，她試圖把那束花硬塞進顧清舟懷裏。
就在這時，一只大手橫空出世，像是鐵鉗一樣抓住了那束花。
秦烈笑瞇瞇地擋在兩人中間，單手拎著那束死沈死沈的花，像是拎著一捆大蔥。
“顧二小姐，這花挺別致啊。”秦烈湊近聞了聞，然後嫌棄地皺起鼻子，“百合加菊花？您這是迎接活人呢，還是提前給誰上墳呢？這寓意不太吉利啊，建議下次換點喜慶的，比如西蘭花，還能炒個菜。”
周圍的記者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顧婉清的臉瞬間綠了：“你……你胡說什麽！這是香水百合！”
“哦，香水百合啊。”秦烈隨手把花往旁邊一個垃圾桶上一擱，“抱歉，我們老大花粉過敏，聞了這玩意兒容易打噴嚏，一打噴嚏就容易把剛吃進去的沙子噴出來，不太雅觀。這心意我們領了，花就算了，留著您自個兒插瓶吧。”
顧婉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烈：“你一個保鏢，憑什麽……”
“憑我是她的保鏢，負責清理一切不安全因素。”秦烈收起笑容，眼神瞬間變得淩厲，那種在死人堆裏滾過的殺氣讓顧婉清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包括某些可能攜帶病毒的‘塑料姐妹情’。”
顧清舟連看都沒看顧婉清一眼，繼續往前走。
這時候，一個穿著燕尾服、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從顧家的車隊裏鉆了出來。他是顧家的管家，老趙。
“大小姐！大小姐留步！”老趙手裏拿著一張燙金的請柬，滿臉堆笑地攔住了去路，“老爺特意在君悅酒店訂了接風宴，全京港的名流都到了，就等您這位大功臣入席呢！老爺說了，這次您立了大功，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
顧清舟停下腳步，看著那張在路燈下閃閃發光的請柬。
接風宴？慶祝？
慶祝什麽？慶祝顧明遠差點害死四十多條人命？慶祝顧氏集團在國際上丟人現眼？還是慶祝她顧清舟又一次成了顧家用來粉飾太平的工具人？
她覺得胃裏一陣翻湧，比剛才飛機落地那一下還要惡心。
“告訴顧明遠。”顧清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我沒空陪他演戲。如果他真有那個閑心，不如先想想怎麽跟經偵解釋那個六個八密碼的保險櫃。”
說完，她拍了拍背上的包，那是裝有顧家罪證硬盤的地方。
老趙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顧清舟繞過他，徑直走向那輛低調的灰色大巴。
外交部的工作人員早就打開了車門，一位年輕的女同事遞過來一條溫熱的毛巾和一瓶水，眼神裏滿是敬佩和心疼：“顧司長，辛苦了。車上有熱粥，先墊墊肚子。”
“謝謝。”顧清舟接過毛巾，擦了把臉，那股溫熱的感覺終於讓她感覺到自己回到了人間。
她登上大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秦烈緊隨其後，把裝備箱往行李架上一扔，然後像個門神一樣坐在了她旁邊的過道位置，順便對著窗外還在發楞的顧婉清比了個極具挑釁意味的“耶”。
大巴車緩緩啟動，將那喧囂的閃光燈、虛偽的鮮花和顧家那令人作嘔的表演，統統甩在了身後。
顧婉清站在原地，看著大巴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手裏的手機還在直播，屏幕上滿是尷尬的彈幕：【這就走了？】【感覺這姐姐好酷啊！】【顧婉清這波熱臉貼了冷屁股哈哈哈哈！】【那個保鏢嘴好毒，我喜歡！】
顧婉清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她咬著牙，對著鏡頭強顏歡笑：“姐姐可能太累了，畢竟經歷了那麽多……沒關系，我們理解。大家不要怪她，她是英雄嘛，有點脾氣是正常的……”
關掉直播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怨毒地盯著那輛遠去的大巴，咬牙切齒地對旁邊的老趙說：“去查！那個賤人包裏到底裝了什麽！爸爸說那個硬盤一定要拿到手！”
……
大巴車在機場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低語聲和喝粥的聲音。這裏的空氣是涼爽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外面那燥熱虛浮的名利場截然不同。
顧清舟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夜景。
京港市的夜晚依然那麽繁華，霓虹燈將天空染成了五顏六色，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像是一座座水晶碑，昭示著這個時代的財富與欲望。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在那個滿是黃沙和槍炮聲的地方，看著人們為了半瓶水、為了活下去而掙紮。而現在，僅僅是一次飛行的時間，她就回到了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這種巨大的溫差，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想什麽呢？老大。”秦烈遞給她一個剝好的橘子，“吃點甜的，壓壓驚。剛才那波‘花粉攻擊’沒把你熏暈吧？”
顧清舟接過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我在想，”她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顧氏集團巨幅廣告牌，上面寫著‘顧氏，讓世界更美好’，“有些人，明明活在天堂裏，卻非要把人心變成地獄。而有些人，身處地獄，卻還在仰望星空。”
秦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嗤笑一聲：“你是說顧明遠那老登？他那不是地獄，是茅坑。他自己在那兒撲騰就算了，還想拉著別人一起臭。”
顧清舟被他這粗俗卻精準的比喻逗樂了，眼底的寒冰終於融化了一角。
“那個王大發，剛才在飛機上跟我說，他回去要寫本書，叫《我在非洲當戰狼的日子》。”秦烈一邊剝著橘子皮，一邊八卦道，“還要找吳京來演他。我當時就沒忍住，差點又給他一板磚。”
“讓他寫。”顧清舟淡淡地說，“最好寫得詳細點，尤其是他送假黃金那一段。到時候正好給經偵當供詞用。”
秦烈嘿嘿一笑：“還是老大你狠。這叫什麽？這就叫‘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膨脹’。”
大巴車駛入市區，路過君悅酒店時，顧清舟看到門口停滿了豪車，紅毯一直鋪到了馬路邊，巨大的拱門上寫著“熱烈歡迎顧氏集團海外英雄凱旋”。
那些所謂的名流們正端著香檳，在紅毯上談笑風生，仿佛這是一場盛大的嘉年華。而真正經歷了生死的顧清舟和秦烈，卻坐在一輛不起眼的大巴車裏，像兩個隱形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過這場盛宴的邊緣。
“真諷刺啊。”顧清舟輕聲說道。
“管他們呢。”秦烈把最後一瓣橘子扔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咱們回家。我剛看了，今晚食堂有紅燒獅子頭，去晚了就沒了。”
顧清舟轉過頭，看著秦烈那張雖然疲憊卻依然充滿活力的臉，心中那股荒謬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
是啊，這才是真實的生活。
不是聚光燈下的作秀，不是名利場上的推杯換盞，而是一碗熱粥，一個橘子，還有一個能把後背交給他的戰友。
“好。”顧清舟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回去吃獅子頭。吃四個。”
車窗外，京港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而在那璀璨之下，一場針對顧家的清算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中，悄然積蓄著力量。顧明遠以為他是在為英雄接風，殊不知，他是在為自己的商業帝國，敲響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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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國際機場的停機坪此刻熱鬧得像個剛開盤的菜市場，只不過這裏賣的不是大白菜，而是名為“愛國情懷”的廉價批發盲盒。
運-20“鯤鵬”那龐大的身軀剛剛在跑道上蹭出一溜兒青煙，穩穩當當地停住，還沒等引擎的轟鳴聲完全散去，早就埋伏在VIP通道口的顧家“劇組”就已經喊了“Action”。
這一邊的畫風，那是相當的“好萊塢”。
十幾輛擦得鋥亮的黑色邁巴赫排成一字長蛇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中東石油土豪來搞批發了。車隊前面，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們像是在等待搶食的喪屍，閃光燈的頻率足以讓任何一個密集恐懼癥患者當場去世。
而在C位站著的，自然是我們敬業的“國民好妹妹”顧婉清。
她依然穿著那件在外交部門口立過功的“戰損版”純棉白裙——也就是把裙擺故意弄皺了一點，手裏捧著一束大得能把她整個人埋進去的鮮花。為了配合今天的“感人至深”主題，她特意讓化妝師給自己畫了個“楚楚動人·久別重逢·含淚妝”，眼角的亮片在探照燈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快看我！我多擔心姐姐！我多愛這個家！
“家人們，飛機落地了！我們的英雄回來了！”顧婉清對著舉著手機支架的助理……哦不，是對著直播間裏的百萬老鐵，聲音哽咽得恰到好處，“感謝大家的祈禱，感謝顧氏集團的不離不棄，只要心在一起，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兒！小紅心點起來，讓我們一起迎接英雄！”
而在停機坪的另一側，畫風則突變得像是進了極簡主義的修道院。
兩輛沒有任何塗裝的灰色大巴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裏，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外交部工作人員和兩輛待命的救護車構成了全部陣容。他們沒有鮮花，沒有橫幅，手裏拿的最多的東西是保溫杯和急救毯，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趕緊幹完活回家睡覺”的務實。
這就是所謂的“溫差”。一邊是滾燙的流量盛宴，一邊是冷靜的職業素養。
隨著機艙尾部的大門緩緩放下，一場令奧斯卡評委都要起立鼓掌的表演開始了。
首先沖出來的，是被顧清舟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顧氏集團高管們。這群平日裏在CBD喝咖啡都要加三塊方糖的精英，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仿佛剛從煤窯裏挖煤回來。
帶頭的正是那位“板磚受害者”王大發。
王大發雖然腦袋上纏著一圈不知道誰給他包的紗布（其實是秦烈嫌他哼哼唧唧太吵，隨手撕了塊破布纏上的），但一看到下面的媒體陣仗，那雙綠豆眼瞬間迸發出了比探照燈還亮的光芒。
“哎喲！我的親人們啊！”
王大發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與其說是走下來的，不如說是滾下來的。他張開雙臂，撲向那群記者，就像撲向久違的紅燒肉。
“太慘了！太難了！你們不知道啊！”王大發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是真哭，畢竟那一板磚是真的疼，“那些恐怖分子，那是真拿槍指著我的頭啊！但我王大發沒有退縮！為了保護公司的財產，為了國家的利益，我跟那個穆薩將軍那是據理力爭，大戰了三百回合啊！”
旁邊的記者趕緊把話筒懟過去：“王經理，聽說您還受了傷？是和歹徒搏鬥時留下的嗎？”
王大發摸了摸後腦勺的大包，臉不紅心不跳地吹牛：“那是當然！當時一顆手雷就在我腳邊爆炸，我為了掩護硬盤……哦不，掩護同事，那是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啊！這點小傷算什麽！是男人的勳章！”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高管一看王大發這麽能吹，也不甘示弱，紛紛開啟了“賣慘模式”。有的說自己喝了三天泥水，有的說自己跟獅子對視過，反正怎麽離譜怎麽來，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我們是英雄，顧氏集團偉光正，趕緊給我們漲工資發獎金。
顧婉清見狀，立刻捧著那束巨大的鮮花沖了上去，也不管王大發身上那股餿味兒，直接來了個“世紀擁抱”。
“王經理！你們受苦了！”顧婉清對著鏡頭，眼淚說來就來，精準地滑過臉頰，停在下巴上欲滴不滴，“顧家以你們為榮！姐姐呢？姐姐在哪裏？我要把這束花獻給她！”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刷屏：【嗚嗚嗚，太感人了！】【顧氏集團太有擔當了！】【這就是豪門底蘊啊！】【王經理真漢子！】
就在這場鬧劇進行到高潮的時候，機艙口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沒有歡呼，沒有尖叫，甚至連腳步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清舟背著那個與其身形極不相符的戰術背包，身上那件深藍色的作訓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滿是塵土和油汙。她的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掃過這一地雞毛的現場時，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秦烈跟在她身後，嘴裏依然叼著那個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棒棒糖棍，手裏拎著兩個巨大的裝備箱，看起來像是個剛下班的搬運工。
“謔，這陣仗。”秦烈吐掉嘴裏的棍子，壓低聲音笑道，“老大，咱們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這難道是《喪屍圍城》的殺青發布會？你看那個王大發，演得比真喪屍還像。”
顧清舟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徑直往那兩輛灰色大巴走去。她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剛在泥潭裏跟鱷魚摔完跤，只想找個地方洗個熱水澡，然後睡上三天三夜，實在沒精力陪這群戲精演《豪門恩怨》。
然而，戲精是不會輕易放過主角的。
“姐姐！”
一聲淒厲且充滿感情的呼喚劃破夜空。
顧婉清眼尖地發現了顧清舟，立刻拋下王大發，捧著那束花，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以一種百米沖刺的速度向顧清舟沖來。身後的攝像師扛著機器，氣喘籲籲地跟上，生怕漏掉這“姐妹情深”的關鍵一幀。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顧婉清沖到顧清舟面前，硬生生擠出一個擁抱的姿勢，同時巧妙地把自己的正臉找準了鏡頭的角度，“你沒受傷吧？我擔心死你了！你看，這是我特意為你選的花，全是你最喜歡的……”
顧清舟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身，像躲避一個迎面飛來的籃球一樣，行雲流水地避開了顧婉清的“熊抱”。
顧婉清撲了個空，差點因為慣性栽個狗吃屎，好在平時瑜伽練得勤，硬是用核心力量穩住了身形，只是那個姿勢略顯尷尬，像是在跳某種前衛的現代舞。
“借過。”顧清舟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停屍房裏開了空調，“你擋著風了。”
顧婉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為了直播效果，她迅速調整表情，委屈巴巴地說：“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知道我不該在網上發那些視頻，但我也是為了給你祈福啊……你看，大家都說你是英雄……”
說著，她試圖把那束花硬塞進顧清舟懷裏。
就在這時，一只大手橫空出世，像是鐵鉗一樣抓住了那束花。
秦烈笑瞇瞇地擋在兩人中間，單手拎著那束死沈死沈的花，像是拎著一捆大蔥。
“顧二小姐，這花挺別致啊。”秦烈湊近聞了聞，然後嫌棄地皺起鼻子，“百合加菊花？您這是迎接活人呢，還是提前給誰上墳呢？這寓意不太吉利啊，建議下次換點喜慶的，比如西蘭花，還能炒個菜。”
周圍的記者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顧婉清的臉瞬間綠了：“你……你胡說什麽！這是香水百合！”
“哦，香水百合啊。”秦烈隨手把花往旁邊一個垃圾桶上一擱，“抱歉，我們老大花粉過敏，聞了這玩意兒容易打噴嚏，一打噴嚏就容易把剛吃進去的沙子噴出來，不太雅觀。這心意我們領了，花就算了，留著您自個兒插瓶吧。”
顧婉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烈：“你一個保鏢，憑什麽……”
“憑我是她的保鏢，負責清理一切不安全因素。”秦烈收起笑容，眼神瞬間變得淩厲，那種在死人堆裏滾過的殺氣讓顧婉清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包括某些可能攜帶病毒的‘塑料姐妹情’。”
顧清舟連看都沒看顧婉清一眼，繼續往前走。
這時候，一個穿著燕尾服、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從顧家的車隊裏鉆了出來。他是顧家的管家，老趙。
“大小姐！大小姐留步！”老趙手裏拿著一張燙金的請柬，滿臉堆笑地攔住了去路，“老爺特意在君悅酒店訂了接風宴，全京港的名流都到了，就等您這位大功臣入席呢！老爺說了，這次您立了大功，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
顧清舟停下腳步，看著那張在路燈下閃閃發光的請柬。
接風宴？慶祝？
慶祝什麽？慶祝顧明遠差點害死四十多條人命？慶祝顧氏集團在國際上丟人現眼？還是慶祝她顧清舟又一次成了顧家用來粉飾太平的工具人？
她覺得胃裏一陣翻湧，比剛才飛機落地那一下還要惡心。
“告訴顧明遠。”顧清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我沒空陪他演戲。如果他真有那個閑心，不如先想想怎麽跟經偵解釋那個六個八密碼的保險櫃。”
說完，她拍了拍背上的包，那是裝有顧家罪證硬盤的地方。
老趙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顧清舟繞過他，徑直走向那輛低調的灰色大巴。
外交部的工作人員早就打開了車門，一位年輕的女同事遞過來一條溫熱的毛巾和一瓶水，眼神裏滿是敬佩和心疼：“顧司長，辛苦了。車上有熱粥，先墊墊肚子。”
“謝謝。”顧清舟接過毛巾，擦了把臉，那股溫熱的感覺終於讓她感覺到自己回到了人間。
她登上大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秦烈緊隨其後，把裝備箱往行李架上一扔，然後像個門神一樣坐在了她旁邊的過道位置，順便對著窗外還在發楞的顧婉清比了個極具挑釁意味的“耶”。
大巴車緩緩啟動，將那喧囂的閃光燈、虛偽的鮮花和顧家那令人作嘔的表演，統統甩在了身後。
顧婉清站在原地，看著大巴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手裏的手機還在直播，屏幕上滿是尷尬的彈幕：【這就走了？】【感覺這姐姐好酷啊！】【顧婉清這波熱臉貼了冷屁股哈哈哈哈！】【那個保鏢嘴好毒，我喜歡！】
顧婉清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她咬著牙，對著鏡頭強顏歡笑：“姐姐可能太累了，畢竟經歷了那麽多……沒關系，我們理解。大家不要怪她，她是英雄嘛，有點脾氣是正常的……”
關掉直播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怨毒地盯著那輛遠去的大巴，咬牙切齒地對旁邊的老趙說：“去查！那個賤人包裏到底裝了什麽！爸爸說那個硬盤一定要拿到手！”
……
大巴車在機場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低語聲和喝粥的聲音。這裏的空氣是涼爽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外面那燥熱虛浮的名利場截然不同。
顧清舟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夜景。
京港市的夜晚依然那麽繁華，霓虹燈將天空染成了五顏六色，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像是一座座水晶碑，昭示著這個時代的財富與欲望。
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在那個滿是黃沙和槍炮聲的地方，看著人們為了半瓶水、為了活下去而掙紮。而現在，僅僅是一次飛行的時間，她就回到了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這種巨大的溫差，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想什麽呢？老大。”秦烈遞給她一個剝好的橘子，“吃點甜的，壓壓驚。剛才那波‘花粉攻擊’沒把你熏暈吧？”
顧清舟接過橘子，塞了一瓣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我在想，”她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顧氏集團巨幅廣告牌，上面寫著‘顧氏，讓世界更美好’，“有些人，明明活在天堂裏，卻非要把人心變成地獄。而有些人，身處地獄，卻還在仰望星空。”
秦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嗤笑一聲：“你是說顧明遠那老登？他那不是地獄，是茅坑。他自己在那兒撲騰就算了，還想拉著別人一起臭。”
顧清舟被他這粗俗卻精準的比喻逗樂了，眼底的寒冰終於融化了一角。
“那個王大發，剛才在飛機上跟我說，他回去要寫本書，叫《我在非洲當戰狼的日子》。”秦烈一邊剝著橘子皮，一邊八卦道，“還要找吳京來演他。我當時就沒忍住，差點又給他一板磚。”
“讓他寫。”顧清舟淡淡地說，“最好寫得詳細點，尤其是他送假黃金那一段。到時候正好給經偵當供詞用。”
秦烈嘿嘿一笑：“還是老大你狠。這叫什麽？這就叫‘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膨脹’。”
大巴車駛入市區，路過君悅酒店時，顧清舟看到門口停滿了豪車，紅毯一直鋪到了馬路邊，巨大的拱門上寫著“熱烈歡迎顧氏集團海外英雄凱旋”。
那些所謂的名流們正端著香檳，在紅毯上談笑風生，仿佛這是一場盛大的嘉年華。而真正經歷了生死的顧清舟和秦烈，卻坐在一輛不起眼的大巴車裏，像兩個隱形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過這場盛宴的邊緣。
“真諷刺啊。”顧清舟輕聲說道。
“管他們呢。”秦烈把最後一瓣橘子扔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咱們回家。我剛看了，今晚食堂有紅燒獅子頭，去晚了就沒了。”
顧清舟轉過頭，看著秦烈那張雖然疲憊卻依然充滿活力的臉，心中那股荒謬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
是啊，這才是真實的生活。
不是聚光燈下的作秀，不是名利場上的推杯換盞，而是一碗熱粥，一個橘子，還有一個能把後背交給他的戰友。
“好。”顧清舟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回去吃獅子頭。吃四個。”
車窗外，京港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而在那璀璨之下，一場針對顧家的清算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色中，悄然積蓄著力量。顧明遠以為他是在為英雄接風，殊不知，他是在為自己的商業帝國，敲響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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