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餘波與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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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餘波與算盤
三天的時間，足夠讓一鍋老火靚湯熬出精華，也足夠讓顧明遠那顆被嚇得七葷八素的心臟，完成從“ICU急救”到“KTV蹦迪”的醫學奇跡。
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北非歷險記”——雖然歷險的是倒黴的高管老張，買單的是冤大頭老顧——落下帷幕後，顧家老宅並沒有像外界預期的那樣陷入哀鴻遍野。相反，一種名為“記吃不記打”的頑強生命力，正在這座深宅大院裏蓬勃生長。
周一的清晨，京港市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濕潤。顧家餐廳那張足以當乒乓球臺的長桌上，此刻正上演著一出名為《父慈子孝》的魔幻現實主義情景劇。
顧清舟難得沒有早起去單位，正坐在餐桌的一端，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裏的煎蛋。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絲綢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收在鞘裏的名劍，優雅，但誰也不敢忽視其中的鋒芒。
而在餐桌的主位上，顧明遠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情，在這個清晨忙碌著。
“清舟啊，來來來，嘗嘗這個蟹黃包。”顧明遠親自夾起一個顫巍巍、油汪汪的包子，一臉慈祥地放進顧清舟的盤子裏，那表情，仿佛他夾的不是包子，而是傳國玉璽，“這是特意讓劉媽從淩晨三點就開始和面的，皮薄餡大，跟你一樣，實誠！”
顧清舟手裏的刀叉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爸，”她擡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三天前還癱在地上喊救命的父親，“您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這包子皮薄餡大容易露餡，我可是守口如瓶的外交官。”
“哎呀，你看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爸爸當然是誇你！”顧明遠臉上堆起的褶子能夾死一只蒼蠅，他笑呵呵地擺擺手，“這次要不是你力挽狂瀾，咱們顧家這艘大船，怕是要在陰溝裏翻了。爸爸這兩天反思了一下，以前是對你關心不夠，以後啊，咱們父女倆得一條心！”
坐在顧清舟對面的顧婉清，此刻正用叉子狠狠地戳著盤子裏的一塊西藍花，仿佛那是顧清舟的臉。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香奈兒當季新款的小香風套裝，原本想在早餐桌上艷壓群芳，結果顧明遠連個餘光都沒給她，全程都在圍著那個“鄉下姐姐”轉。
“爸，我也想吃蟹黃包。”顧婉清忍不住酸溜溜地開口，“您怎麽不給我夾？”
顧明遠頭都沒回，隨口敷衍道：“你自己沒長手啊？再說了，你最近不是在減肥嗎？吃什麽碳水，吃你的草去。”
顧婉清：“……”
她看著盤子裏綠油油的西藍花，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誤入狼群的喜羊羊，弱小，可憐，且不僅沒肉吃，還得看著別人吃肉。
顧清舟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包子，不得不承認，劉媽的手藝確實不錯，但這包子裏裹著的，恐怕不僅僅是蟹黃，還有顧明遠那顆蠢蠢欲動的算盤珠子。
“爸，”顧清舟咽下食物，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外交辭令的預演，“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您這又是夾包子又是表決心的，直說吧，那五百萬美金的罰款是不是把流動資金抽幹了，想讓我給您眾籌？”
“咳咳咳！”顧明遠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豆漿差點噴出來，他狼狽地擦了擦嘴，老臉一紅，“說什麽呢！爸爸是那種人嗎？雖然……雖然那五百萬美金確實讓集團稍微有點……稍微有點肉疼，但咱們顧家底子厚，還能撐得住！”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旁邊的傭人退下。等餐廳裏只剩下自家人，顧明遠終於圖窮匕見，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商人的精明和賭徒的狂熱。
“清舟啊，其實是這樣的。你看，這次北非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咱們集團的聲譽確實受了點小影響。銀行那幫吸血鬼，一看到風吹草動就要抽貸，簡直是落井下石！”
顧明遠嘆了口氣，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如果不是眼底閃爍的貪婪出賣了他，這演技高低得拿個奧斯卡提名。
“但是呢，天無絕人之路！我聽說，最近國家為了支持實體經濟出海，搞了個什麽‘一帶一路專項扶持低息貸款’，額度很大，利息低得跟白送一樣。”
顧明遠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那模樣像極了地下黨接頭：“而且審批權就在你們外交部和商務部手裏。清舟啊，你是首席外交官，又是這次撤僑的大功臣，只要你跟上面打個招呼，或者……在那份資質審核表上，稍微簽個字，咱們顧家不就活過來了嗎？”
顧清舟挑了挑眉，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瓷杯碰到碟子，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哦？專項扶持貸款？”她漫不經心地重覆了一遍，“爸，您的消息倒是挺靈通的。不過您是不是漏聽了一點？”
“什麽？”顧明遠眼睛一亮，以為有戲。
“這個專項貸款，第一條審核標準就是——”顧清舟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企業必須具備良好的國際信用記錄，且三年內無重大違規操作。”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顧明遠，眼神犀利如刀：“爸，您覺得，三天前剛給軍閥交了五百萬美金罰款、因為違規出口被外交部點名批評的顧氏集團，符合這一條嗎？”
顧明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但很快，他又厚著臉皮找補：“哎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那五百萬咱們是交了罰款，但也可以解釋成……解釋成‘國際人道主義援助’嘛！只要你肯幫忙，在報告裏潤色一下，誰會去查那麽細？”
“潤色？”顧清舟輕笑一聲，笑聲裏充滿了諷刺，“爸，您這是想讓我把‘走私軍火未遂’潤色成‘送溫暖下鄉’？您這文采，不去寫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真是屈才了。”
“姐姐，你怎麽能這麽跟爸爸說話？”顧婉清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立刻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爸爸也是為了這個家好！顧氏集團要是倒了，咱們大家都得喝西北風。你作為顧家的一份子，利用一點職務之便幫幫家裏怎麽了？又不是讓你殺人放火！”
“利用一點職務之便？”顧清舟轉過頭，看著這個腦子裏大概裝滿了粉紅泡泡的妹妹，語氣涼涼，“婉清，你知道上一個利用職務之便幫家裏‘潤色’的外交官，現在在哪兒嗎？”
顧婉清楞了一下：“在哪兒？退休去瑞士滑雪了？”
“不，”顧清舟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秦城監獄踩縫紉機呢。聽說表現良好，最近剛剛學會了怎麽給囚服鎖邊。”
顧婉清：“……”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一陣涼風嗖嗖地往領口裏鉆。
顧明遠也被這一句“踩縫紉機”給噎住了，但他顯然不想就這麽放棄這塊到了嘴邊的肥肉。他臉色一沈，剛才的慈父面具瞬間裂開，露出了原本的強硬。
“清舟，你別拿這些大道理來壓我！我是你爸！沒有顧家，你能有今天？現在家裏有難，你動動嘴皮子就能解決的事，非要搞得這麽絕情？你就不怕別人戳你的脊梁骨，說你是白眼狼？”
這就是顧明遠，軟的不行就來硬的，道德綁架玩得爐火純青。
可惜，他面對的是顧清舟。一個在談判桌上連恐怖分子都能聊到崩潰的女人，區區道德綁架，對她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顧清舟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輕輕拍在桌上。
“爸，既然您提到了‘家’和‘規矩’，那咱們就按規矩辦事。”
她指了指那份文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這是上周剛剛下發的《關於嚴查公職人員親屬經商辦企業及利益輸送的若幹規定》。第三條明確規定，直系親屬涉嫌重大違規經營的，公職人員應當主動申報並回避。如果不回避，反而利用職權謀取私利……”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不僅貸款批不下來，我這個首席外交官還得停職接受調查。到時候，顧家失去的可就不止是貸款，還有我這把保護傘。爸，您這筆賬，算得明白嗎？”
顧明遠看著那份紅頭文件，就像看著一道催命符。他當然知道現在的反腐力度，但他一直抱著僥幸心理，覺得只要是一家人，總有空子可鉆。
可顧清舟這番話，不僅堵死了空子，還把水泥給灌實了。
“你……你這是拿官話來堵我！”顧明遠氣得手都在抖，指著顧清舟的鼻子，“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不透風的墻！你不幫，我自己想辦法！”
“那是您的自由。”顧清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依然執迷不悟的父親，“不過友情提醒一句，最近經偵那邊正在沖業績，您那些‘辦法’，最好別太刑，否則到時候我去探監，還得給您帶本《刑法》當伴手禮。”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對了，”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憤恨的顧婉清，“妹妹，那盤西藍花挺貴的，別戳爛了，浪費糧食可不是名媛該有的美德。”
“顧清舟！你——！”顧婉清氣得差點把叉子掰彎。
顧清舟心情頗好地勾了勾嘴角，推門而出。
門外，秦烈早已靠在車邊等候。那輛黑色的紅旗H9經過昨天的洗禮，此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它的主人一樣，低調，但充滿了力量。
“老大，早啊。”秦烈見她出來，立刻拉開車門，順手遞上一杯熱騰騰的美式咖啡，“看您這表情，早上的‘家庭會議’開得很‘圓滿’？”
“相當圓滿。”顧清舟接過咖啡，坐進後座，長舒了一口氣，“顧總想讓我帶他一起去秦城監獄團建，被我婉拒了。”
秦烈發動車子，笑得肩膀直抖：“顧總這覺悟挺高啊，知道現在的豪門最終歸宿都是‘鐵窗淚’，想提前去占個床位？”
“他那是想錢想瘋了。”顧清舟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逐漸冷了下來，“顧家的資金鏈斷裂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兩千萬美金的虧空，加上五百萬罰款，還有被穆薩扣押的那三億貨物……顧明遠現在就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只要能搞到錢，他什麽都敢幹。”
“那咱們是不是得給他加點料？”秦烈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問道，“比如，讓他知道一下，除了穆薩，還有誰在盯著他？”
“不急。”顧清舟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讓她的大腦瞬間清醒，“讓他先亂一會兒。只有亂了，才會露出更多的馬腳。”
車子駛入長安街，宏偉的外交大樓在晨光中巍峨聳立。這裏是國家的臉面，也是顧清舟真正的戰場。
回到辦公室，顧清舟剛坐下，秦烈就神神秘秘地關上了門，從懷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了她的桌上。
“老大，這是你要的‘佐料’。”秦烈壓低了聲音，“為了搞到這份東西，我可是犧牲色相，跟稅務局那個管檔案的大姐聊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廣場舞。”
顧清舟挑眉：“犧牲色相？你確定不是大姐犧牲時間聽你瞎扯？”
“哎呀，過程不重要，看結果！”秦烈得意地拍了拍檔案袋，“這裏面是顧氏集團近五年來在海外的所有資產明細，還有幾條隱秘的資金流向。你猜怎麽著？顧明遠這老小子，比咱們想象的還要野。”
顧清舟打開檔案袋，抽出裏面的文件。
第一頁就是一張覆雜的股權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在網的中心，除了顧氏集團，還有幾個註冊在開曼群島和維爾京群島的空殼公司。
顧清舟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數據，臉色越來越沈。
“虛報出口退稅、通過地下錢莊轉移資產、還有……”她的手指停在一行不起眼的數據上，“這筆流向東南亞某港口建設項目的資金，怎麽會有這麽多‘咨詢費’？”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秦烈湊過來，指著那個項目說道，“這個所謂的港口項目，實際上是個爛尾樓。但這筆錢轉出去後，並沒有趴在賬上，而是轉了幾手，最後進了一個叫‘深藍資本’的海外賬戶。”
“深藍資本？”顧清舟瞇起眼睛，這個名字讓她有一種本能的警覺，“查到背後的實控人了嗎？”
“查不到。”秦烈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這才是最可怕的。這個賬戶的加密級別非常高，甚至可能有境外情報機構的背景。顧明遠以為他在洗錢，但實際上，他可能正在給某些不僅想要他的錢，還想要他命的人輸血。”
顧清舟合上文件，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就是她一直擔心的“大魚”。
顧明遠那個蠢貨，以為自己是在玩資本運作，其實早就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棄子。那個騙走兩千萬美金的“老李”，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看來，顧家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顧清舟冷笑一聲，“顧明遠想讓我幫他搞貸款，搞不好就是為了填這個無底洞。”
“那咱們怎麽辦？直接把這份材料交上去？”秦烈問。
“不行。”顧清舟搖頭，“現在交上去，頂多是查封顧氏，抓幾個替罪羊。那個‘深藍資本’依然藏在暗處。我要放長線，釣大魚。”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繁忙的城市。陽光灑在她身上，卻照不透她眼底的深淵。
“秦烈，幫我約一個人。”
“誰？”
“顧氏集團的財務總監，那個一直被顧婉清排擠的老實人——趙建國。”顧清舟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既然顧明遠想玩‘內部運作’，那我就給他來個真正的‘內部爆破’。”
“另外，”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聽說顧家為了挽回聲譽，準備搞個什麽慈善晚宴？”
“對，就在這周五。”秦烈點頭，“請柬都發遍全城了，據說還要請幾個外國商會代表撐場面，顧明遠那老小子估計是想借機再忽悠一波投資。”
“很好。”顧清舟理了理衣領，聲音輕快，“這種熱鬧，怎麽能少得了我們呢？幫我準備一套禮服，要那種……能把顧婉清氣得當場心梗的。”
秦烈嘿嘿一笑：“得嘞！老大，我就喜歡看你這種‘雖然我代表正義，但我也不介意當個反派’的樣子。”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抱著一摞文件走了進來：“顧司長，半小時後有個關於中東能源合作的內部會議，部長點名讓您參加。”
“知道了。”顧清舟接過文件，瞬間切換回了那個冷靜、專業的首席外交官模式。
但在那一瞬間，秦烈分明看到，她的眼神裏，燃燒著一把即將燎原的火。
顧家的算盤打得再響，也終究敵不過時代的洪流。而顧清舟，就是那個站在洪流之上，準備隨時開閘放水的人。
一場真正的獵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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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北非歷險記”——雖然歷險的是倒黴的高管老張，買單的是冤大頭老顧——落下帷幕後，顧家老宅並沒有像外界預期的那樣陷入哀鴻遍野。相反，一種名為“記吃不記打”的頑強生命力，正在這座深宅大院裏蓬勃生長。
周一的清晨，京港市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雨後的濕潤。顧家餐廳那張足以當乒乓球臺的長桌上，此刻正上演著一出名為《父慈子孝》的魔幻現實主義情景劇。
顧清舟難得沒有早起去單位，正坐在餐桌的一端，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裏的煎蛋。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絲綢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收在鞘裏的名劍，優雅，但誰也不敢忽視其中的鋒芒。
而在餐桌的主位上，顧明遠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情，在這個清晨忙碌著。
“清舟啊，來來來，嘗嘗這個蟹黃包。”顧明遠親自夾起一個顫巍巍、油汪汪的包子，一臉慈祥地放進顧清舟的盤子裏，那表情，仿佛他夾的不是包子，而是傳國玉璽，“這是特意讓劉媽從淩晨三點就開始和面的，皮薄餡大，跟你一樣，實誠！”
顧清舟手裏的刀叉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爸，”她擡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三天前還癱在地上喊救命的父親，“您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這包子皮薄餡大容易露餡，我可是守口如瓶的外交官。”
“哎呀，你看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爸爸當然是誇你！”顧明遠臉上堆起的褶子能夾死一只蒼蠅，他笑呵呵地擺擺手，“這次要不是你力挽狂瀾，咱們顧家這艘大船，怕是要在陰溝裏翻了。爸爸這兩天反思了一下，以前是對你關心不夠，以後啊，咱們父女倆得一條心！”
坐在顧清舟對面的顧婉清，此刻正用叉子狠狠地戳著盤子裏的一塊西藍花，仿佛那是顧清舟的臉。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香奈兒當季新款的小香風套裝，原本想在早餐桌上艷壓群芳，結果顧明遠連個餘光都沒給她，全程都在圍著那個“鄉下姐姐”轉。
“爸，我也想吃蟹黃包。”顧婉清忍不住酸溜溜地開口，“您怎麽不給我夾？”
顧明遠頭都沒回，隨口敷衍道：“你自己沒長手啊？再說了，你最近不是在減肥嗎？吃什麽碳水，吃你的草去。”
顧婉清：“……”
她看著盤子裏綠油油的西藍花，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誤入狼群的喜羊羊，弱小，可憐，且不僅沒肉吃，還得看著別人吃肉。
顧清舟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包子，不得不承認，劉媽的手藝確實不錯，但這包子裏裹著的，恐怕不僅僅是蟹黃，還有顧明遠那顆蠢蠢欲動的算盤珠子。
“爸，”顧清舟咽下食物，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外交辭令的預演，“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您這又是夾包子又是表決心的，直說吧，那五百萬美金的罰款是不是把流動資金抽幹了，想讓我給您眾籌？”
“咳咳咳！”顧明遠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豆漿差點噴出來，他狼狽地擦了擦嘴，老臉一紅，“說什麽呢！爸爸是那種人嗎？雖然……雖然那五百萬美金確實讓集團稍微有點……稍微有點肉疼，但咱們顧家底子厚，還能撐得住！”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旁邊的傭人退下。等餐廳裏只剩下自家人，顧明遠終於圖窮匕見，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商人的精明和賭徒的狂熱。
“清舟啊，其實是這樣的。你看，這次北非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咱們集團的聲譽確實受了點小影響。銀行那幫吸血鬼，一看到風吹草動就要抽貸，簡直是落井下石！”
顧明遠嘆了口氣，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如果不是眼底閃爍的貪婪出賣了他，這演技高低得拿個奧斯卡提名。
“但是呢，天無絕人之路！我聽說，最近國家為了支持實體經濟出海，搞了個什麽‘一帶一路專項扶持低息貸款’，額度很大，利息低得跟白送一樣。”
顧明遠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那模樣像極了地下黨接頭：“而且審批權就在你們外交部和商務部手裏。清舟啊，你是首席外交官，又是這次撤僑的大功臣，只要你跟上面打個招呼，或者……在那份資質審核表上，稍微簽個字，咱們顧家不就活過來了嗎？”
顧清舟挑了挑眉，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瓷杯碰到碟子，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哦？專項扶持貸款？”她漫不經心地重覆了一遍，“爸，您的消息倒是挺靈通的。不過您是不是漏聽了一點？”
“什麽？”顧明遠眼睛一亮，以為有戲。
“這個專項貸款，第一條審核標準就是——”顧清舟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企業必須具備良好的國際信用記錄，且三年內無重大違規操作。”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顧明遠，眼神犀利如刀：“爸，您覺得，三天前剛給軍閥交了五百萬美金罰款、因為違規出口被外交部點名批評的顧氏集團，符合這一條嗎？”
顧明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但很快，他又厚著臉皮找補：“哎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那五百萬咱們是交了罰款，但也可以解釋成……解釋成‘國際人道主義援助’嘛！只要你肯幫忙，在報告裏潤色一下，誰會去查那麽細？”
“潤色？”顧清舟輕笑一聲，笑聲裏充滿了諷刺，“爸，您這是想讓我把‘走私軍火未遂’潤色成‘送溫暖下鄉’？您這文采，不去寫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真是屈才了。”
“姐姐，你怎麽能這麽跟爸爸說話？”顧婉清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立刻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爸爸也是為了這個家好！顧氏集團要是倒了，咱們大家都得喝西北風。你作為顧家的一份子，利用一點職務之便幫幫家裏怎麽了？又不是讓你殺人放火！”
“利用一點職務之便？”顧清舟轉過頭，看著這個腦子裏大概裝滿了粉紅泡泡的妹妹，語氣涼涼，“婉清，你知道上一個利用職務之便幫家裏‘潤色’的外交官，現在在哪兒嗎？”
顧婉清楞了一下：“在哪兒？退休去瑞士滑雪了？”
“不，”顧清舟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秦城監獄踩縫紉機呢。聽說表現良好，最近剛剛學會了怎麽給囚服鎖邊。”
顧婉清：“……”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一陣涼風嗖嗖地往領口裏鉆。
顧明遠也被這一句“踩縫紉機”給噎住了，但他顯然不想就這麽放棄這塊到了嘴邊的肥肉。他臉色一沈，剛才的慈父面具瞬間裂開，露出了原本的強硬。
“清舟，你別拿這些大道理來壓我！我是你爸！沒有顧家，你能有今天？現在家裏有難，你動動嘴皮子就能解決的事，非要搞得這麽絕情？你就不怕別人戳你的脊梁骨，說你是白眼狼？”
這就是顧明遠，軟的不行就來硬的，道德綁架玩得爐火純青。
可惜，他面對的是顧清舟。一個在談判桌上連恐怖分子都能聊到崩潰的女人，區區道德綁架，對她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顧清舟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輕輕拍在桌上。
“爸，既然您提到了‘家’和‘規矩’，那咱們就按規矩辦事。”
她指了指那份文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這是上周剛剛下發的《關於嚴查公職人員親屬經商辦企業及利益輸送的若幹規定》。第三條明確規定，直系親屬涉嫌重大違規經營的，公職人員應當主動申報並回避。如果不回避，反而利用職權謀取私利……”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不僅貸款批不下來，我這個首席外交官還得停職接受調查。到時候，顧家失去的可就不止是貸款，還有我這把保護傘。爸，您這筆賬，算得明白嗎？”
顧明遠看著那份紅頭文件，就像看著一道催命符。他當然知道現在的反腐力度，但他一直抱著僥幸心理，覺得只要是一家人，總有空子可鉆。
可顧清舟這番話，不僅堵死了空子，還把水泥給灌實了。
“你……你這是拿官話來堵我！”顧明遠氣得手都在抖，指著顧清舟的鼻子，“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不透風的墻！你不幫，我自己想辦法！”
“那是您的自由。”顧清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依然執迷不悟的父親，“不過友情提醒一句，最近經偵那邊正在沖業績，您那些‘辦法’，最好別太刑，否則到時候我去探監，還得給您帶本《刑法》當伴手禮。”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對了，”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憤恨的顧婉清，“妹妹，那盤西藍花挺貴的，別戳爛了，浪費糧食可不是名媛該有的美德。”
“顧清舟！你——！”顧婉清氣得差點把叉子掰彎。
顧清舟心情頗好地勾了勾嘴角，推門而出。
門外，秦烈早已靠在車邊等候。那輛黑色的紅旗H9經過昨天的洗禮，此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它的主人一樣，低調，但充滿了力量。
“老大，早啊。”秦烈見她出來，立刻拉開車門，順手遞上一杯熱騰騰的美式咖啡，“看您這表情，早上的‘家庭會議’開得很‘圓滿’？”
“相當圓滿。”顧清舟接過咖啡，坐進後座，長舒了一口氣，“顧總想讓我帶他一起去秦城監獄團建，被我婉拒了。”
秦烈發動車子，笑得肩膀直抖：“顧總這覺悟挺高啊，知道現在的豪門最終歸宿都是‘鐵窗淚’，想提前去占個床位？”
“他那是想錢想瘋了。”顧清舟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逐漸冷了下來，“顧家的資金鏈斷裂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兩千萬美金的虧空，加上五百萬罰款，還有被穆薩扣押的那三億貨物……顧明遠現在就是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只要能搞到錢，他什麽都敢幹。”
“那咱們是不是得給他加點料？”秦烈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問道，“比如，讓他知道一下，除了穆薩，還有誰在盯著他？”
“不急。”顧清舟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讓她的大腦瞬間清醒，“讓他先亂一會兒。只有亂了，才會露出更多的馬腳。”
車子駛入長安街，宏偉的外交大樓在晨光中巍峨聳立。這裏是國家的臉面，也是顧清舟真正的戰場。
回到辦公室，顧清舟剛坐下，秦烈就神神秘秘地關上了門，從懷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了她的桌上。
“老大，這是你要的‘佐料’。”秦烈壓低了聲音，“為了搞到這份東西，我可是犧牲色相，跟稅務局那個管檔案的大姐聊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廣場舞。”
顧清舟挑眉：“犧牲色相？你確定不是大姐犧牲時間聽你瞎扯？”
“哎呀，過程不重要，看結果！”秦烈得意地拍了拍檔案袋，“這裏面是顧氏集團近五年來在海外的所有資產明細，還有幾條隱秘的資金流向。你猜怎麽著？顧明遠這老小子，比咱們想象的還要野。”
顧清舟打開檔案袋，抽出裏面的文件。
第一頁就是一張覆雜的股權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而在網的中心，除了顧氏集團，還有幾個註冊在開曼群島和維爾京群島的空殼公司。
顧清舟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數據，臉色越來越沈。
“虛報出口退稅、通過地下錢莊轉移資產、還有……”她的手指停在一行不起眼的數據上，“這筆流向東南亞某港口建設項目的資金，怎麽會有這麽多‘咨詢費’？”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秦烈湊過來，指著那個項目說道，“這個所謂的港口項目，實際上是個爛尾樓。但這筆錢轉出去後，並沒有趴在賬上，而是轉了幾手，最後進了一個叫‘深藍資本’的海外賬戶。”
“深藍資本？”顧清舟瞇起眼睛，這個名字讓她有一種本能的警覺，“查到背後的實控人了嗎？”
“查不到。”秦烈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這才是最可怕的。這個賬戶的加密級別非常高，甚至可能有境外情報機構的背景。顧明遠以為他在洗錢，但實際上，他可能正在給某些不僅想要他的錢，還想要他命的人輸血。”
顧清舟合上文件，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就是她一直擔心的“大魚”。
顧明遠那個蠢貨，以為自己是在玩資本運作，其實早就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棄子。那個騙走兩千萬美金的“老李”，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看來，顧家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顧清舟冷笑一聲，“顧明遠想讓我幫他搞貸款，搞不好就是為了填這個無底洞。”
“那咱們怎麽辦？直接把這份材料交上去？”秦烈問。
“不行。”顧清舟搖頭，“現在交上去，頂多是查封顧氏，抓幾個替罪羊。那個‘深藍資本’依然藏在暗處。我要放長線，釣大魚。”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繁忙的城市。陽光灑在她身上，卻照不透她眼底的深淵。
“秦烈，幫我約一個人。”
“誰？”
“顧氏集團的財務總監，那個一直被顧婉清排擠的老實人——趙建國。”顧清舟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既然顧明遠想玩‘內部運作’，那我就給他來個真正的‘內部爆破’。”
“另外，”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聽說顧家為了挽回聲譽，準備搞個什麽慈善晚宴？”
“對，就在這周五。”秦烈點頭，“請柬都發遍全城了，據說還要請幾個外國商會代表撐場面，顧明遠那老小子估計是想借機再忽悠一波投資。”
“很好。”顧清舟理了理衣領，聲音輕快，“這種熱鬧，怎麽能少得了我們呢？幫我準備一套禮服，要那種……能把顧婉清氣得當場心梗的。”
秦烈嘿嘿一笑：“得嘞！老大，我就喜歡看你這種‘雖然我代表正義，但我也不介意當個反派’的樣子。”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抱著一摞文件走了進來：“顧司長，半小時後有個關於中東能源合作的內部會議，部長點名讓您參加。”
“知道了。”顧清舟接過文件，瞬間切換回了那個冷靜、專業的首席外交官模式。
但在那一瞬間，秦烈分明看到，她的眼神裏，燃燒著一把即將燎原的火。
顧家的算盤打得再響，也終究敵不過時代的洪流。而顧清舟，就是那個站在洪流之上，準備隨時開閘放水的人。
一場真正的獵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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