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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聽不見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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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聽不見的硝煙

書房裏的空氣經過一夜的循環,二氧化碳濃度高得足以讓一盆仙人掌窒息,但顯然還沒高到能讓顧明遠閉嘴的程度。

這一夜,對於顧家老宅來說,比《一千零一夜》還要漫長。

顧清舟坐在那把據說能護腰的昂貴人體工學椅上,姿態卻像是個剛通宵打完排位賽還拿了五殺的電競選手——疲憊,但殺氣騰騰。她面前的煙灰缸裏幹幹凈凈,倒是旁邊的垃圾桶裏堆滿了速溶咖啡的包裝袋。

而在她對面,顧明遠已經從“癱坐”進化成了“葛優癱”,整個人像是一坨發酵過度的面團,眼神渙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時不時發出一聲類似便秘的呻吟。

“清舟啊……這都淩晨四點了,穆薩那個土匪到底松口沒啊?”顧明遠第N次問道,聲音虛得像是在飄,“我的心臟真的快不行了,要不我先吃顆速效救心丸?”

“吃吧,別噎著。”顧清舟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殘影,“穆薩正在跟他的參謀團吵架,因為我剛剛告訴他,如果我們撤回對卡拉維亞北部那座水電站的援建計劃,他那座豪華行宮的空調就只能當擺設了。”

“啊?”顧明遠楞了一下,“他還在乎空調?”

“顧總,那是沙漠,四十度的高溫。”秦烈靠在窗邊,手裏把玩著一支戰術手電,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對於穆薩這種享受慣了的軍閥來說,斷電比斷他的糧還要命。這就叫——由奢入儉難,古人誠不欺我。”

顧清舟沒理會這兩人的相聲,她再次按下了通話鍵,這一次,她用的是流利的法語,語氣卻像是在菜市場跟小販討價還價。

“穆薩,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水電站項目我可以保留,甚至可以考慮讓工程隊順便幫你修一下行宮的游泳池——前提是,那三個中國人必須毫發無損地送到維和部隊營地。少一根頭發,我就讓人把你行宮的電線全拔了,讓你去跟駱駝搶陰涼地。”

電話那頭沈默了足足十秒,緊接著傳來了穆薩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咆哮聲。雖然聽不懂,但顧明遠能感覺到,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軍閥此刻憋屈得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還有,”顧清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神卻冷得像冰,“那個騙了你兩千萬美金還偷了你裝甲車的‘老李’,我已經把他的實時坐標發到你手機上了。他現在的車速是每小時八十公裏,正往‘黑蠍子’的地盤跑。你要是現在派直升機去追,還能趕在他被別人黑吃黑之前,把你的錢——和他的命,都拿回來。”

這一招“借刀殺人”兼“順水推舟”,玩得簡直比德芙還要絲滑。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桌椅翻倒的聲音,顯然穆薩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去追殺那個該死的騙子了。

“成交!顧,你這個魔鬼!如果那三個中國人少了一根指頭,我就……我就……”穆薩卡殼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我就去聯合國投訴你!”

“隨時歡迎。”顧清舟淡定地掛斷了電話。

“搞定。”她把耳麥摘下來扔在桌上,長舒了一口氣,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秦烈,通知維和部隊那邊準備接人。另外,讓老張他們做好心理準備,回國後先把牢底坐穿。”

顧明遠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矯健得不像個五十歲的中老年人:“人……人救出來了?那我的貨呢?我的那批貨呢?!”

顧清舟轉過椅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顧總,您覺得穆薩是被嚇大的嗎?人可以放,但那批違規物資,作為他對您‘欺詐行為’的精神損失費,全部沒收了。哦對了,他還順便給顧氏集團開了一張五百萬美金的罰單,理由是‘非法入境導致他心情不悅’。”

“什麽?!”顧明遠兩眼一黑,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貨沒了?還要罰款?那可是三億啊!再加上之前的兩千萬美金……我……我……”

“您先別急著暈。”顧清舟站起身,走到顧明遠面前,眼神中沒有絲毫同情,“那批貨要是真到了穆薩手裏,或者流入黑市,您現在面臨的就不是破產,而是上國際法庭的絞刑架。穆薩扣了貨,反而是幫您銷毀了罪證。您應該感謝那個貪婪的土匪,是他用貪欲救了您的狗命。”

顧明遠張著嘴,像一條缺水的魚,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雖然理智告訴他顧清舟說得對,但作為商人的本能讓他心疼得簡直要滴血。那是錢啊!那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就這麽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見!

“行了,天亮了。”顧清舟看了一眼窗外泛起的魚肚白,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我也該下班了。顧總,記得把那五百萬罰款打過去,不然穆薩真的會把他在紅燈區的視頻發給您當紀念品。”

說完,她對秦烈揮了揮手:“收隊,撤。”

秦烈利索地收拾好設備,還不忘對顧明遠敬了個極其不標準的禮:“顧總,早安。祝您今天股市開盤愉快——雖然我覺得大概率是要跌停的。”

書房門打開,一股清晨特有的涼意撲面而來。

客廳裏,顧母和顧婉清像兩尊望夫石一樣守在樓梯口。兩人眼圈發黑,妝容斑駁,身上的高定睡衣皺得像鹹菜幹,完全沒了往日豪門貴婦和千金的體面。

看到顧清舟出來,顧婉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像是老鼠見了貓。昨晚秦烈那個“戰時狀態”的警告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怎麽樣了?”顧母顫顫巍巍地問道,聲音裏帶著哭腔,“老張他們……還活著嗎?”

“活著。”顧清舟一邊往樓下走,一邊淡淡地說道,“大概再過兩個小時,你們就能接到他們報平安的電話了。不過建議你們別急著慶祝,先給他們找好律師吧。”

顧婉清聞言,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了下來,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的要被切手指了……”

緊接著,顧明遠像個游魂一樣飄了下來,嘴裏還在碎碎念:“沒了……全沒了……我的三億……我的流動資金……”

顧母一看丈夫這副德行,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老顧,你說什麽沒了?只要人沒事就好啊,錢沒了還能再賺嘛!”

“你懂個屁!”顧明遠突然爆發了,沖著顧母吼道,“那是顧氏的半條命!現在資金鏈斷了,銀行那邊肯定會催貸,咱們拿什麽還?拿這棟老宅子抵嗎?!”

顧母被吼懵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顧清舟站在玄關處,正在換鞋。聽到身後的爭吵,她動作沒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冷笑。

這就是豪門。

前一秒還在擔心人命關天,後一秒人救回來了,立刻就開始心疼錢。在他們眼裏,人命的價值是有上限的,而金錢的損失是無底洞。

就在這時,客廳那臺一直開著卻無人問津的電視機裏,突然插播了一條早間新聞。

“下面播報一則緊急消息。針對近日我市某企業在北非地區發生的商業糾紛及人員被扣事件,外交部發言人剛剛發表了嚴正聲明……”

原本嘈雜的客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電視屏幕上。

屏幕裏,外交部新聞司的那位以“鐵嘴”著稱的發言人,正站在標志性的藍廳背景前,神情肅穆,字字千鈞:

“……中國政府高度重視每一位海外公民的生命安全。經多方斡旋,相關人員已成功獲救。同時,我們嚴正警告有關方面,任何試圖利用非法手段危害地區和平、違反國際公約的行為,都將受到嚴厲譴責與制裁。國家利益不容侵犯,法律底線不容踐踏……”

新聞畫面一轉,雖然沒有直接點名顧氏集團,但那句“某企業”和“違反國際公約”,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顧家人的臉上。

顧明遠看著電視,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他終於明白,顧清舟昨晚說的“國家大義”不是一句空話,而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不是顧清舟,如果不是國家力量在背後兜底,今天的顧氏集團,恐怕已經成了國際新聞裏那個“資助恐怖主義”的反面教材。

“看見了嗎?”

顧清舟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她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背後灑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而挺拔。她手裏拎著那個簡單的公文包,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們說道:

“能保住命,已經是國家給你們最大的仁慈。至於錢?那就當是交了一筆昂貴的智商稅吧。畢竟,在國際博弈的賭桌上,蠢貨是沒有資格贏錢的。”

說完,她推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秦烈跟在她身後,經過顧婉清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摘下墨鏡,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顧二小姐,”秦烈指了指電視屏幕,“以後少看點霸道總裁愛上我,多看看新聞聯播。這年頭,不懂政治,可是會把家底賠光的哦。”

顧婉清呆呆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又轉頭看了看電視裏那個代表國家發聲的發言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顧家的掌上明珠,是京港名媛圈的頂流,擁有顧清舟那個“鄉下養女”永遠無法企及的高貴。她懂怎麽挑紅酒,懂怎麽穿高定,懂怎麽在宴會上左右逢源。

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手段,在顧清舟剛才展現出的那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力量面前,簡直就像是幼兒園小朋友在玩泥巴。

顧清舟不需要挑紅酒,因為她能決定紅酒產地的歸屬;顧清舟不需要穿高定,因為她身上那件普通的風衣,在硝煙裏比任何禮服都要耀眼。

“姐……”顧婉清喃喃自語,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和敬畏,“她……到底是幹什麽的?”

顧明遠癱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苦笑了一聲。

“她是幹什麽的?”老頭子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她是那個能把咱們全家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也能一腳把咱們踹下去的人。”

門外,紅旗H9平穩地駛出顧家大院。

車內,顧清舟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

“老大,剛才那波裝得怎麽樣?我給滿分。”秦烈一邊開車一邊通過後視鏡觀察著她的臉色,“不過,顧明遠那老小子估計得心疼好幾年。”

“心疼就好。”顧清舟淡淡地說道,“只有痛了,才會長記性。這五百萬美金的學費,對於他這種法盲來說,不算貴。”

“那接下來去哪?回單位補覺?”

“補什麽覺。”顧清舟睜開眼,從包裏掏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補了個妝,瞬間恢覆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外交官形象,“去外交部。剛才那份聲明雖然發出去了,但後續的爛攤子還得收拾。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

“那個‘老李’雖然被穆薩追殺,但他背後的那條線還沒斷。顧家這次只是個餌,水底下的那條大魚,應該快要忍不住露頭了。”

秦烈吹了個口哨,一腳油門踩下去:“得嘞!咱們這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啊。不過說實話,我就喜歡這種刺激的生活,比在顧家喝那杯加了‘虛情假意’的咖啡強多了。”

車子匯入京港市早高峰的車流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卻激起了看不見的漣漪。

而在他們身後,顧家老宅那扇厚重的大門緩緩關閉,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一個是紙醉金迷卻脆弱不堪的舊夢,一個是波瀾壯闊卻步步驚心的現實。

硝煙雖然聽不見,但戰爭,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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