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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默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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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默的驚雷

京港市的夜晚,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了一種暧昧的紫紅色,像極了某種廉價且容易上頭的混合雞尾酒。

著名的“雲頂公館”宴會廳內,今晚正在舉辦一場名為“絲路之光”的高規格國際商務酒會。名義上是慈善晚宴,實際上就是京港市名利場的一次大型孔雀開屏現場。男人們比拼誰的手表更像一塊磚頭,女人們比拼誰的裙擺能絆倒更多的人。

顧婉清今晚的心情,比那盞兩噸重的水晶吊燈還要璀璨。

她穿著那件顧母原本想讓顧清舟穿、結果被顧清舟無情吐槽為“戰術自殺裝”的粉色高定禮服,像一只驕傲的火烈鳥,挽著顧明遠的手臂穿梭在人群中。

“婉清啊,今晚那個中東來的哈馬德先生至關重要,”顧明遠壓低聲音,一邊保持著僵硬的職業假笑,一邊囑咐道,“只要能拿下他的能源訂單,咱們被扣在卡拉維亞的那批貨就算全賠了,也能從這兒找補回來。你待會兒機靈點,多展示展示你的大家閨秀風範。”

“放心吧爸爸,”顧婉清笑得溫婉可人,眼角的餘光卻瞥向身後不遠處,“不過,姐姐穿成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顧明遠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顧清舟沒有穿那件粉色蓬蓬裙,也沒有穿任何一件顧家準備的“名媛爆款”。她穿了一身剪裁極簡的黑色西裝褲套裝,腳踩一雙黑色細高跟,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如果不看那張禍國殃民的臉,她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來查稅的稅務局特派員,或者是隨時準備掏出手銬把在場所有偷稅漏稅的大佬全拷走的國際刑警。

而在她身後兩步遠的距離,秦烈依舊戴著墨鏡,一身黑西裝,像尊門神一樣散發著“生人勿近,熟人也別來沾邊”的恐怖氣場。

這兩人往那兒一站,方圓三米內形成了真空帶。路過的侍應生都得繞著走,生怕盤子裏的香檳被這股殺氣震碎了。

“姐姐!”顧婉清提著裙擺,像只花蝴蝶一樣飛了過去,聲音甜度超標,“你怎麽躲在這兒呀?是不是不習慣這種場合?沒關系的,我可以教你。你看,拿香檳杯要捏住杯腳,不能抓杯肚,那樣會讓酒溫升高,影響口感……”

顧清舟手裏正端著一杯蘇打水,聞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妹妹,從熱力學傳導的角度來看,你的手溫要在三十秒內改變這杯液體的口感,除非你練過火焰掌。”顧清舟抿了一口水,“而且,比起酒溫,我更建議你關註一下你的裙擺。剛才那位李公子的皮鞋已經踩上去兩次了,再踩一次,你就得當眾表演‘金蟬脫殼’了。”

顧婉清臉色一變,猛地回頭,果然看見裙角上印著兩個灰撲撲的鞋印。

“哎呀!”她低呼一聲,氣急敗壞地想要擦拭,卻又顧忌形象,只能硬生生忍住,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蒼蠅。

“噗。”秦烈在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顧婉清狠狠瞪了秦烈一眼,又轉頭對顧清舟擺出一副“我不跟你計較”的大度模樣:“姐姐真愛開玩笑。走吧,爸在那邊等你呢,今晚有很多國際友人,正好讓你見見世面。雖然你英語可能不太好,但只要保持微笑,沒人會笑話你的。”

顧清舟挑了挑眉:“英語不太好?嗯,確實,我也覺得我的英語帶點日內瓦口音,不夠地道。”

顧婉清心中暗喜:果然是個土包子,連自己口音土都知道承認。

三人來到宴會廳的核心區域。這裏被一群西裝革履的精英男士圍得水洩不通,人群中央,坐著一位留著絡腮胡、身穿白色長袍、頭戴紅白格頭巾的中東男子。

那就是今晚的主角,來自中東某能源大國的特使,哈馬德先生。

顧明遠正站在哈馬德身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得快要掛不住了。在他旁邊,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翻譯正滿頭大汗地比劃著,嘴裏磕磕絆絆地蹦出幾個單詞。

氣氛,肉眼可見的尷尬。

“怎麽回事?”顧婉清湊過去,小聲問顧母。

顧母急得直搖扇子:“別提了!那個花重金請來的‘金牌翻譯’簡直是個草包!哈馬德先生好像對剛才的談話很不滿意,臉色一直很難看。你爸都快急出心梗了!”

顧清舟站在外圍,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翻譯身上,耳朵微微動了動。

只聽那個翻譯結結巴巴地用一種帶著濃重京港口音的蹩腳阿拉伯語說道:“尊貴的……呃……有錢人?我們老板說……想請您去洗個腳……不是,是足療……放松一下……”

顧清舟差點把嘴裏的蘇打水噴出來。

神特麽“有錢人”!神特麽“洗腳”!

在阿拉伯語境裏,把“閣下”翻譯成市井俚語裏的“土豪”,還要請人家去涉及身體接觸的娛樂場所,這簡直是在人家的雷區上蹦迪!

果然,哈馬德先生的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他猛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撞擊托盤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用一種極度憤怒且充滿威嚴的語速,嘰裏呱啦地說了一大串話。

那個翻譯徹底傻眼了,冷汗順著金絲眼鏡往下淌:“顧……顧總,他說……他說……”

“他說什麽你倒是快翻啊!”顧明遠急得想踹人。

“他說……他說這裏的咖啡像下水道的水,還說我們……我們是……”翻譯支支吾吾,不敢把那個侮辱性的詞匯說出來。

“廢物!”顧明遠低罵一聲。

眼看局面就要崩盤,哈馬德先生已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袍,顯然是準備拂袖而去。周圍的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不少競爭對手甚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爸!讓我來!”

關鍵時刻,顧婉清覺得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她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上前去。

她在國外留學過兩年,雖然是在著名的“水碩”大學混日子的,但自認為英語口語還是能打的。畢竟在她看來,全世界的有錢人都應該會說英語。

“Mr. Hammad!” 顧婉清露出一個自認為最迷人的微笑,擋在了哈馬德面前,用甜得發膩的英語說道,“Please don't be angry. My father is very sincere. Why don't we have a glass of wine and talk about it This is the best vintage red wine from France!”

說著,她從侍應生的托盤裏端起一杯紅酒,殷勤地遞到了哈馬德面前。

全場死寂。

就連那個蹩腳翻譯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

顧明遠更是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給一個虔誠的穆斯林遞紅酒?這已經不是不懂禮儀了,這是在當眾扇人家的臉啊!這就好比請和尚吃紅燒肉,還要問人家是不是因為肉不夠肥才生氣!

哈馬德看著那杯幾乎要懟到自己鼻子底下的紅酒,眼中的怒火簡直能把整個宴會廳點著。他憤怒地揮手,想要打翻那個酒杯。

“無知!傲慢!”哈馬德用英語怒吼出一個詞。

眼看那杯紅酒就要潑在顧婉清價值連城的裙子上,甚至可能引發一場外交糾紛——

一只修長白皙的手,突然從側面伸了出來,穩穩地截住了那個酒杯。

動作輕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顧清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顧婉清身邊。她單手接住酒杯,隨手往旁邊路過的秦烈懷裏一塞,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暴怒的哈馬德。

顧婉清嚇得花容失色,剛想尖叫,卻被顧清舟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閉嘴。”顧清舟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瞬間讓顧婉清閉上了嘴。

緊接著,顧清舟看向哈馬德,原本冷冽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她微微欠身,右手撫胸,做了一個極其標準且古老的貝都因部落見面禮。

然後,她開口了。

不是英語,不是法語,甚至不是剛才那個翻譯說的標準現代阿拉伯語。

而是一種帶著獨特喉音、節奏感極強的方言。那是流行於海灣地區某些古老家族內部的“貴族黑話”,只有真正的核心圈層才懂。

“尊貴的哈馬德·本·賽義德閣下,”顧清舟的聲音清越動聽,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得像是在朗誦詩歌,“沙漠裏的獵鷹不會因為麻雀的聒噪而停止飛翔。請原諒我妹妹的無知,她就像一只從未見過綠洲的小羊羔,分不清露水和毒藥。”

哈馬德原本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東方女子,眼中的怒火迅速轉化為震驚。

“你……你會說哈伊勒方言?”哈馬德脫口而出,這次用的是同樣的方言。

“曾有幸在內志高原的星空下,聆聽過長者們的教誨。”顧清舟微微一笑,語氣謙遜而不卑不亢,“我知道,對於像您這樣流淌著高貴血統的賽義德家族成員來說,酒精是魔鬼的尿液,而真誠的對話,應該始於一杯加了藏紅花的阿拉伯咖啡。”

她轉頭看向那個已經傻掉的翻譯,用中文淡淡吩咐道:“去,讓後廚準備兩杯黑咖啡,加兩顆丁香,一撮藏紅花。如果沒有藏紅花,就去把顧總辦公室那個保險櫃裏的極品拿出來。告訴他們,要用銅壺煮,煮三沸。”

翻譯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明遠和顧母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們完全聽不懂顧清舟在說什麽,但他們看得懂哈馬德的表情。

那個剛才還暴跳如雷的中東大亨,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種……遇見知音般的驚喜表情?

“真主在上!”哈馬德上下打量著顧清舟,眼神裏充滿了欣賞,“在這個充滿了銅臭味和虛偽英語的地方,竟然能聽到如此純正的鄉音!小姐,您去過我的家鄉?”

“幾年前,為了協調一項灌溉工程,我在那裏住過三個月。”顧清舟輕描淡寫地帶過自己在戰區的經歷,“那裏的落日很美,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賽義德家族那種‘信守承諾如山岳’的古老格言。”

這記馬屁拍得極有水平,既誇了對方的家族,又暗戳戳地提醒對方:咱們是來談生意的,講究的就是個信譽。

哈馬德哈哈大笑,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松下來。他主動伸出手(註意,是虛握,保持了男女界限),對著顧清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坐,這位……智慧的小姐。我想,我們現在的確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關於那個能源項目的事情了。當然,是用我們的語言。”

顧清舟從容落座,背脊挺直,氣場全開。此時此刻,她不再是顧家那個被嫌棄的養女,而是掌控全場的女王。

“榮幸之至。”

接下來的十分鐘,對於顧家人來說,簡直就是一場魔幻現實主義的公開處刑。

他們看著顧清舟和哈馬德談笑風生。兩人時而嚴肅探討,時而撫掌大笑。雖然聽不懂內容,但從哈馬德那頻頻點頭的動作和越來越溫和的眼神中,傻子都能看出來——這事兒,成了。

顧婉清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她那引以為傲的英語,在那晦澀難懂卻充滿高級感的方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感覺自己就像個跳梁小醜,剛剛還在舞臺上賣力表演,結果人家真主角一上來,直接把舞臺給拆了。

“爸……”顧婉清扯了扯顧明遠的袖子,聲音裏帶著一絲委屈和不甘,“姐姐她……她說的這是什麽鳥語啊?哈馬德先生怎麽突然就高興了?”

顧明遠沒理她。他正死死盯著顧清舟,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種商人的精明算計正在重新評估商品的價值。

這哪裏是鄉下養豬的?這分明是個搖錢樹啊!

終於,咖啡端上來了。哈馬德喝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小姐,”哈馬德放下杯子,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既然您懂我們的規矩,那我就直說了。顧氏集團之前的報價雖然有競爭力,但你們的誠意……讓我很懷疑。尤其是剛才那位翻譯的表現,讓我覺得你們根本不尊重我們的文化。”

“誤會。”顧清舟微笑著,四兩撥千斤,“剛才那位翻譯,是我們為了測試貴方耐心而特意安排的一個‘小插曲’。畢竟,在這個充滿變數的商業世界裏,耐心是比黃金更珍貴的品質。現在測試通過了,真正的談判,才剛剛開始。”

這瞎話編得,連站在後面的秦烈都忍不住在墨鏡後翻了個白眼。老大這忽悠人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哈馬德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好!好一個測試!顧小姐,你很有趣,也非常聰明。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他從懷裏掏出一支金筆,直接在一份文件上簽下了名字。

“告訴你的父親,這個項目,我給顧氏了。不為別的,就為了這杯加了藏紅花的咖啡,和你這位懂行的朋友。”

當顧清舟拿著那份簽好的意向書站起來時,周圍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雖然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這不妨礙他們見風使舵。

顧清舟走到呆若木雞的顧明遠面前,隨手將那份價值幾十億的意向書拍在他懷裏。

“爸,搞定了。”她語氣平淡,就像是剛去菜市場買了兩斤大白菜,“另外,建議您下次請翻譯的時候,先查查人家的學歷是不是在某寶上買的。這種低級錯誤,真的很費咖啡。”

顧明遠捧著文件,手都在抖:“清……清舟,你……你怎麽會……”

“怎麽會說那種‘鳥語’?”顧清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顧婉清,“哦,那是以前在鄉下養豬的時候,跟隔壁村來收豬的外國販子學的。沒想到還挺實用,是吧,妹妹?”

顧婉清被這一句“養豬學的”噎得差點當場去世。神特麽收豬販子會說海灣貴族方言!

“好了,任務完成。”顧清舟擡手看了看表,“我的十分鐘到了。這裏空氣太渾濁,香水味太重,熏得我頭疼。我就先撤了。”

說完,她根本不給顧家人反應的機會,轉身對著哈馬德微微頷首致意,然後帶著秦烈,瀟灑地穿過人群,向出口走去。

背影決絕,步步生風。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宴會廳裏依然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老顧啊!”旁邊一個商界大佬終於回過神來,羨慕嫉妒恨地拍了拍顧明遠的肩膀,“你這女兒……藏得夠深啊!這哪裏是接回來的千金,這簡直是請回來一尊真神啊!”

顧明遠低頭看著手裏的意向書,又擡頭看了看那個空蕩蕩的門口,心情覆雜得像是一團亂麻。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低估了這個女兒。

而此時,已經坐進車裏的顧清舟,正毫無形象地把高跟鞋踢掉,換上了一雙舒適的拖鞋。

“老大,剛才那波裝得可以啊。”秦烈一邊開車一邊笑道,“那個哈馬德,要是知道你在卡拉維亞曾經把他的死對頭綁在直升機下面飛了一圈,估計剛才那杯咖啡能直接噴出來。”

“陳年舊事,提它幹嘛。”顧清舟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從包裏掏出一袋薯片,“而且,我也沒騙他。那句關於‘獵鷹和麻雀’的諺語,確實是當年那個死對頭被我綁著的時候,為了求饒教我的。”

“……”秦烈沈默了兩秒,“你管這叫‘聆聽長者教誨’?”

“怎麽不算呢?”顧清舟哢嚓咬碎一片薯片,“畢竟他當時確實比我老,而且我也確實學會了。這就是外交的藝術,秦烈,要把一切可利用的資源轉化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她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京港夜景,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今晚只是個開胃菜。顧婉清想看我出醜,我就讓她看看什麽是真正的舞臺。不過……”

她頓了頓,想起了剛才哈馬德在閑聊時無意中透露的一個信息。

“哈馬德說,這幾天京港市來了一批特殊的‘游客’,正在暗中接觸各大豪門,想要收購一些稀有金屬的物流渠道。秦烈,回去查查這批人的底細。我有種預感,顧明遠那批被扣的貨,可能跟這幫人脫不了幹系。”

“是。”

車子駛入黑暗,像一條潛入深海的鯊魚。

顧家以為今晚是顧清舟的高光時刻,殊不知,對於顧清舟來說,這不過是她在棋盤上隨手落下的一顆閑子。

真正的驚雷,還在後面。

而在宴會廳的角落裏,那個之前被顧清舟打過招呼的法國人,正搖晃著紅酒杯,目光深邃地註視著顧清舟離去的方向。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獵物已經入場。比情報中顯示的……更有趣。通知上面,計劃可以開始了。”

他掛斷電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這京港市的水,終於要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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