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反轉後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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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反轉後的審視
回程的加長版勞斯萊斯車廂裏，空氣安靜得仿佛剛剛舉辦過一場集體默哀儀式。
如果說之前的顧家是把顧清舟當成一團需要被鏟除的牛糞，那麽現在，這團“牛糞”突然變成了一塊散發著詭異光芒的放射性鈾礦石——既讓人想利用它的能量，又怕被輻射得半身不遂。
顧明遠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裏那根原本用來裝樣子的雪茄已經被他捏得有點變形。他每隔三秒鐘就要用餘光瞥一眼坐在對面的大女兒，眼神覆雜得像是在看一只會做微積分的哈士奇。
顧母沈玉蘭則處於一種嚴重的認知失調狀態。她一會兒看看顧清舟那身幹練的黑西裝，覺得這簡直是對豪門審美的褻瀆；一會兒又想起剛才那位哈馬德先生對這丫頭畢恭畢敬的樣子，又覺得這西裝似乎也帶上了某種“高定”的濾鏡。這種矛盾讓她坐立難安，只能不停地整理自己那條並沒有褶皺的披肩。
至於顧婉清，她正縮在角落裏，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剛剛註射了過量的肉毒桿菌。她死死盯著顧清舟腳上那雙換下來的拖鞋，心裏在咆哮：為什麽？憑什麽？這個鄉巴佬怎麽可能懂那種連翻譯都聽不懂的鳥語？
“咳咳。”
顧明遠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家之主的尊嚴，但語氣裏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商人的諂媚。
“那個……清舟啊。”顧明遠斟酌著詞句，臉上的表情像是一朵努力綻放但水分不足的老菊花，“剛才在酒會上，表現得……還算不錯。沒給顧家丟臉。”
顧清舟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沒擡：“顧總過獎。主要是哈馬德先生人好，不跟咱們一般見識。要是換個脾氣爆點的，您現在可能已經在研究怎麽賣腎賠違約金了。”
顧明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丫頭，說話怎麽還是這麽夾槍帶棒的？
“你也別這麽說。”顧明遠幹笑兩聲，身體前傾，擺出一副慈父談心的架勢，“爸爸以前是對你了解不夠。沒想到你在國外……那個什麽亞的地方，還學了不少東西。那一口流利的……呃，方言，是在哪學的？”
顧婉清立刻豎起了耳朵。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顧清舟緩緩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戲謔。她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
“哦，您說那個啊。”顧清舟把糖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以前養豬的時候，隔壁村有個流浪漢，說是從中東那邊逃難過來的。我看他可憐，經常給他送點豬蹄膀，他就教了我幾句家鄉話。誰知道那是貴族方言呢？我還以為是用來罵豬聽不懂話的。”
“噗——”
前排開車的司機手一抖，勞斯萊斯在平坦的大道上走出了一個風騷的S型。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流浪漢？豬蹄膀？罵豬的話？
他堂堂顧氏集團的千金，學會的一門能搞定幾十億訂單的外語，竟然是用豬蹄膀換來的？這傳出去，顧氏集團的股價還要不要了？
“姐姐真愛開玩笑。”顧婉清強忍著心裏的酸意，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流浪漢怎麽可能懂貴族方言？姐姐該不會是在國外……遇到了什麽不三不四的人吧？”
這話裏有話，暗示顧清舟在國外私生活混亂。
顧清舟轉頭看向這位戲精妹妹，眼神裏充滿了關愛智障的慈祥：“妹妹，你的想象力如果能用在業務學習上，剛才也不至於把‘哈馬德閣下’當成‘想洗腳的土豪’。至於是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位流浪漢雖然落魄，但他手裏那把鑲滿紅寶石的匕首，可是真的能削鐵如泥。要是你不信，改天我讓他來給你表演一下？”
顧婉清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她總覺得顧清舟說的“表演”，可能是要在她身上開幾個洞。
“好了好了！”顧明遠打斷了姐妹倆的“友好交流”。他現在不在乎那是流浪漢教的還是豬教的，他在乎的是結果。
“不管怎麽說，今天你幫家裏解決了一個大麻煩。”顧明遠眼神閃爍，圖窮匕見，“既然你跟哈馬德先生能說上話，那後續的合同跟進……你就多費費心。畢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嘛。”
顧清舟心中冷笑。剛才在宴會上還嫌棄她是鄉下丫頭，這會兒有用就是“一家人”了？這變臉速度，川劇大師看了都得直呼內行。
“爸，我可是外交部的人。”顧清舟慵懶地提醒道，“公務員不能經商，這是原則。今晚是救場，屬於不可抗力。後續要是讓我去談合同，那可是違規操作，要寫檢討的。”
“什麽違規不違規的！”顧明遠急了，“你是顧家的人，幫家裏做事天經地義！再說了，外交部那點死工資夠幹什麽？只要你幫家裏拿下這個單子，爸爸給你……給你買輛車！我看你那輛越野車也太破了，咱換輛保時捷！”
顧清舟差點笑出聲。拿一輛保時捷來收買一個見過幾億美金軍火交易清單的人？這顧明遠的格局，大概也就只有芝麻那麽大。
“再說吧。”顧清舟打了個哈欠，重新閉上眼睛，“我累了，到了叫我。”
顧明遠碰了個軟釘子，臉色有些難看，但想到哈馬德那份意向書，又不得不把火氣壓下去。他給顧母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打親情牌。
顧母接收到信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個……清舟啊，你這身衣服……雖然看著幹練，但畢竟不夠正式。明天媽帶你去商場，咱們重新買幾套。這次媽保證，不買粉紅色的了，買黑的，買灰的，行不行？”
“不用了。”顧清舟淡淡道，“我的衣服都是國家發的，防彈防火防刺，穿習慣了。商場裏的那些，太脆。”
顧母：“……”
這天徹底聊死了。
……
車子駛入西山別墅區，緩緩停在顧家老宅那兩扇氣派的銅門前。
秦烈率先下車，替顧清舟拉開車門。就在顧清舟一只腳剛踏上地面的瞬間，秦烈突然低聲說道：“老大，九點鐘方向那棵老槐樹上，有個‘鳥人’。”
顧清舟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順著秦烈的視線瞥了一眼。
夜色中，那棵槐樹茂密的枝葉間，隱約有一個反光點。
“長焦鏡頭？”顧清舟低聲問。
“看反光面積，應該是佳能的70-200mm小白炮。”秦烈墨鏡後的眼睛瞇了瞇，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偽裝技術太爛了，穿個熒光綠的沖鋒衣躲在樹上，他是怕別人看不見他嗎？”
顧清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可能是個新手狗仔，或者是……某些人請來的私家偵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剛下車、正拿著手機發信息的顧婉清。
顧婉清此時正背對著他們，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手機屏幕的微光映照出她那張略顯猙獰的臉。
【我要她的全部資料！不管花多少錢！尤其是她在國外的那個什麽“養豬史”，給我扒出來！我就不信她真的在養豬！】
發送完畢，顧婉清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轉過身來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小白花模樣。
“姐姐，到家了。今晚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哦。”
顧清舟看著她那拙劣的演技，只覺得好笑。
“你也早點休息，妹妹。”顧清舟意味深長地說道，“晚上少玩手機，屏幕藍光容易讓人長皺紋。還有，找人查資料的時候記得提醒對方，穿迷彩服爬樹比較隱蔽，熒光綠真的太顯眼了。”
顧婉清臉上的笑容瞬間龜裂。她猛地回頭看向那棵槐樹，正好看到一個穿著熒光綠沖鋒衣的倒黴蛋因為被發現而慌亂地從樹上滑下來，摔了個屁股墩兒，然後抱著相機落荒而逃。
“……”
顧婉清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這特麽是哪裏找來的極品偵探？拼多多九塊九包郵的嗎？！
……
回到房間，顧清舟剛把那雙該死的高跟鞋踢飛，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大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管家老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顧清舟和正在檢查房間是否有竊聽器的秦烈對視一眼。
“來了。”顧清舟嘆了口氣，“正餐終於要上了。”
顧家的書房位於二樓盡頭，裝修得古色古香，墻上掛著幾幅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從來沒翻過的精裝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檀香味。
顧明遠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前擺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以及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到顧清舟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這一次，他的態度比在車上時嚴肅了許多，少了幾分討好，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與算計。
“清舟啊，既然你已經展現出了你的……能力，那有些家裏的事，我也就不瞞你了。”顧明遠把那份文件推到顧清舟面前，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這是卡拉維亞那邊被扣貨物的詳細清單。你看看。”
顧清舟挑了挑眉，伸手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全是些普通的紡織品和日用百貨。第二頁，是一些建材和五金工具。
顧清舟快速翻動著，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直到翻到最後幾頁附錄時，她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張全英文的報關單覆印件，上面列著幾個看似不起眼的型號代碼。
【Model X-7 High-Precision Gyroscope (Toy Parts)】【Type-9 Carbon Fiber posite Tube (Fishing Rod Material)】
顧清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精度陀螺儀，報關名目是“玩具配件”？高強度碳纖維管，報關名目是“釣魚竿材料”？
這特麽是把海關當瞎子，還是把國際法當廁紙？
她擡起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寒冰劍，直刺顧明遠的面門。
“爸，”顧清舟合上文件夾，聲音裏沒了之前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您這是在做生意，還是在給閻王爺送快遞？”
顧明遠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隨即又惱羞成怒：“你胡說什麽！這都是正規生意！只不過……只不過是為了避稅，稍微改了一下名目而已！”
“避稅？”顧清舟冷笑一聲，把文件夾重重地摔在桌上，“X-7陀螺儀，這玩意兒裝在玩具上，那玩具能直接飛到平流層去！這是導彈導引頭的核心部件！還有這個碳纖維管，那是用來做火箭彈殼體的！”
“您管這叫‘稍微改了一下名目’？這叫走私軍民兩用敏感物資！這叫違反國際武器禁運條約！一旦被查實，顧氏集團不僅要破產，您還得把牢底坐穿！”
顧明遠顯然沒料到顧清舟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這些代碼背後的玄機。他一直以為這只是些“稍微有點敏感”的高科技產品，那個中間商告訴他利潤極高，只要說是民用的就能混過去。
“你……你怎麽懂這些？”顧明遠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被戳穿後的強撐，“中間商跟我說了，這些都是擦邊球，只要能通關，那就是暴利！現在貨被扣了，穆薩那個大老粗不懂這些，他就是想要錢！你既然認識那個什麽穆薩，你就動用一下關系，讓他放行不就完了嗎？”
顧清舟看著眼前這個被金錢蒙蔽了雙眼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可悲。
這就是所謂的豪門掌舵人？這就是京港市叱咤風雲的顧總？
在真正的國際博弈面前，他幼稚得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動用關系？”顧清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明遠，“您讓我動用外交關系，去幫您撈一批違禁軍火原料？您是嫌我的職業生涯太長，還是嫌顧家死得不夠快？”
“什麽軍火！別說得那麽難聽！”顧明遠拍案而起，“這就是一批零件！零件！只要到了買家手裏，他們愛怎麽組裝是他們的事！我們只管賣貨賺錢！清舟，你別忘了，你是顧家的人，顧家要是倒了，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
“我當然能。”顧清舟的回答冷酷而無情，“因為我遵紀守法，而您，正在懸崖邊上跳探戈。”
“你——！”顧明遠氣得手指發抖，“你這個白眼狼！我養你有什麽用！這點小忙都不幫！”
“這不是小忙，這是底線。”顧清舟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向門口走去，“這批貨，神仙也救不了。我勸您最好趕緊自查，主動向有關部門坦白，爭取寬大處理。否則，等到國際刑警找上門的時候，別說保時捷，您連輪椅都買不起。”
“站住！”顧明遠怒吼道，“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就停了你所有的信用卡！把你趕出顧家！”
顧清舟停下腳步，背對著顧明遠，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信用卡？抱歉，我從來沒用過您的卡。至於趕出顧家……”
她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顧總，您還沒搞清楚狀況嗎？現在不是我賴著顧家，是顧家這艘破船，快要沈了。”
說完，她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秦烈正靠在墻邊，手裏把玩著一個從花瓶底下摸出來的竊聽器。
“老大，怎麽樣？”秦烈看到顧清舟出來，隨手捏碎了那個竊聽器。
“比我想象的還要蠢。”顧清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顧明遠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竟然敢走私這種東西。這批貨一旦流入戰區，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那咱們怎麽辦？不管？”
“管？”顧清舟冷笑，“當然要管。不過不是幫他撈貨，是幫他‘體面’。”
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顧婉清的房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秦烈，通知局裏，啟動一級監控。盯死顧氏集團的所有海外資金流向。還有，查查那個給顧明遠供貨的中間商，我要知道是誰在給顧家挖墳。”
“是。”
顧清舟走下樓梯，腳步堅定。
顧明遠以為這只是一次商業危機，但他不知道，他剛剛親手按下了顧家覆滅的倒計時按鈕。
而顧清舟，將是那個站在廢墟上，唯一的審判者。
此時，書房內的顧明遠氣急敗壞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老李！那個死丫頭不肯幫忙！……對！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聯系那個國際掮客，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貨給我弄出來！還有，給那個丫頭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在這個家裏誰說了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放心吧顧總，只要錢到位，沒有搞不定的事。至於大小姐……呵呵，我們會讓她‘懂事’的。”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聲沈悶的春雷。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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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加長版勞斯萊斯車廂裏，空氣安靜得仿佛剛剛舉辦過一場集體默哀儀式。
如果說之前的顧家是把顧清舟當成一團需要被鏟除的牛糞，那麽現在，這團“牛糞”突然變成了一塊散發著詭異光芒的放射性鈾礦石——既讓人想利用它的能量，又怕被輻射得半身不遂。
顧明遠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裏那根原本用來裝樣子的雪茄已經被他捏得有點變形。他每隔三秒鐘就要用餘光瞥一眼坐在對面的大女兒，眼神覆雜得像是在看一只會做微積分的哈士奇。
顧母沈玉蘭則處於一種嚴重的認知失調狀態。她一會兒看看顧清舟那身幹練的黑西裝，覺得這簡直是對豪門審美的褻瀆；一會兒又想起剛才那位哈馬德先生對這丫頭畢恭畢敬的樣子，又覺得這西裝似乎也帶上了某種“高定”的濾鏡。這種矛盾讓她坐立難安，只能不停地整理自己那條並沒有褶皺的披肩。
至於顧婉清，她正縮在角落裏，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剛剛註射了過量的肉毒桿菌。她死死盯著顧清舟腳上那雙換下來的拖鞋，心裏在咆哮：為什麽？憑什麽？這個鄉巴佬怎麽可能懂那種連翻譯都聽不懂的鳥語？
“咳咳。”
顧明遠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家之主的尊嚴，但語氣裏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商人的諂媚。
“那個……清舟啊。”顧明遠斟酌著詞句，臉上的表情像是一朵努力綻放但水分不足的老菊花，“剛才在酒會上，表現得……還算不錯。沒給顧家丟臉。”
顧清舟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皮都沒擡：“顧總過獎。主要是哈馬德先生人好，不跟咱們一般見識。要是換個脾氣爆點的，您現在可能已經在研究怎麽賣腎賠違約金了。”
顧明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丫頭，說話怎麽還是這麽夾槍帶棒的？
“你也別這麽說。”顧明遠幹笑兩聲，身體前傾，擺出一副慈父談心的架勢，“爸爸以前是對你了解不夠。沒想到你在國外……那個什麽亞的地方，還學了不少東西。那一口流利的……呃，方言，是在哪學的？”
顧婉清立刻豎起了耳朵。這也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顧清舟緩緩睜開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戲謔。她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慢條斯理地剝開糖紙。
“哦，您說那個啊。”顧清舟把糖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以前養豬的時候，隔壁村有個流浪漢，說是從中東那邊逃難過來的。我看他可憐，經常給他送點豬蹄膀，他就教了我幾句家鄉話。誰知道那是貴族方言呢？我還以為是用來罵豬聽不懂話的。”
“噗——”
前排開車的司機手一抖，勞斯萊斯在平坦的大道上走出了一個風騷的S型。
顧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流浪漢？豬蹄膀？罵豬的話？
他堂堂顧氏集團的千金，學會的一門能搞定幾十億訂單的外語，竟然是用豬蹄膀換來的？這傳出去，顧氏集團的股價還要不要了？
“姐姐真愛開玩笑。”顧婉清強忍著心裏的酸意，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流浪漢怎麽可能懂貴族方言？姐姐該不會是在國外……遇到了什麽不三不四的人吧？”
這話裏有話，暗示顧清舟在國外私生活混亂。
顧清舟轉頭看向這位戲精妹妹，眼神裏充滿了關愛智障的慈祥：“妹妹，你的想象力如果能用在業務學習上，剛才也不至於把‘哈馬德閣下’當成‘想洗腳的土豪’。至於是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位流浪漢雖然落魄，但他手裏那把鑲滿紅寶石的匕首，可是真的能削鐵如泥。要是你不信，改天我讓他來給你表演一下？”
顧婉清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她總覺得顧清舟說的“表演”，可能是要在她身上開幾個洞。
“好了好了！”顧明遠打斷了姐妹倆的“友好交流”。他現在不在乎那是流浪漢教的還是豬教的，他在乎的是結果。
“不管怎麽說，今天你幫家裏解決了一個大麻煩。”顧明遠眼神閃爍，圖窮匕見，“既然你跟哈馬德先生能說上話，那後續的合同跟進……你就多費費心。畢竟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嘛。”
顧清舟心中冷笑。剛才在宴會上還嫌棄她是鄉下丫頭，這會兒有用就是“一家人”了？這變臉速度，川劇大師看了都得直呼內行。
“爸，我可是外交部的人。”顧清舟慵懶地提醒道，“公務員不能經商，這是原則。今晚是救場，屬於不可抗力。後續要是讓我去談合同，那可是違規操作，要寫檢討的。”
“什麽違規不違規的！”顧明遠急了，“你是顧家的人，幫家裏做事天經地義！再說了，外交部那點死工資夠幹什麽？只要你幫家裏拿下這個單子，爸爸給你……給你買輛車！我看你那輛越野車也太破了，咱換輛保時捷！”
顧清舟差點笑出聲。拿一輛保時捷來收買一個見過幾億美金軍火交易清單的人？這顧明遠的格局，大概也就只有芝麻那麽大。
“再說吧。”顧清舟打了個哈欠，重新閉上眼睛，“我累了，到了叫我。”
顧明遠碰了個軟釘子，臉色有些難看，但想到哈馬德那份意向書，又不得不把火氣壓下去。他給顧母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打親情牌。
顧母接收到信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個……清舟啊，你這身衣服……雖然看著幹練，但畢竟不夠正式。明天媽帶你去商場，咱們重新買幾套。這次媽保證，不買粉紅色的了，買黑的，買灰的，行不行？”
“不用了。”顧清舟淡淡道，“我的衣服都是國家發的，防彈防火防刺，穿習慣了。商場裏的那些，太脆。”
顧母：“……”
這天徹底聊死了。
……
車子駛入西山別墅區，緩緩停在顧家老宅那兩扇氣派的銅門前。
秦烈率先下車，替顧清舟拉開車門。就在顧清舟一只腳剛踏上地面的瞬間，秦烈突然低聲說道：“老大，九點鐘方向那棵老槐樹上，有個‘鳥人’。”
顧清舟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順著秦烈的視線瞥了一眼。
夜色中，那棵槐樹茂密的枝葉間，隱約有一個反光點。
“長焦鏡頭？”顧清舟低聲問。
“看反光面積，應該是佳能的70-200mm小白炮。”秦烈墨鏡後的眼睛瞇了瞇，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偽裝技術太爛了，穿個熒光綠的沖鋒衣躲在樹上，他是怕別人看不見他嗎？”
顧清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可能是個新手狗仔，或者是……某些人請來的私家偵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剛下車、正拿著手機發信息的顧婉清。
顧婉清此時正背對著他們，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著。手機屏幕的微光映照出她那張略顯猙獰的臉。
【我要她的全部資料！不管花多少錢！尤其是她在國外的那個什麽“養豬史”，給我扒出來！我就不信她真的在養豬！】
發送完畢，顧婉清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轉過身來又是一副人畜無害的小白花模樣。
“姐姐，到家了。今晚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哦。”
顧清舟看著她那拙劣的演技，只覺得好笑。
“你也早點休息，妹妹。”顧清舟意味深長地說道，“晚上少玩手機，屏幕藍光容易讓人長皺紋。還有，找人查資料的時候記得提醒對方，穿迷彩服爬樹比較隱蔽，熒光綠真的太顯眼了。”
顧婉清臉上的笑容瞬間龜裂。她猛地回頭看向那棵槐樹，正好看到一個穿著熒光綠沖鋒衣的倒黴蛋因為被發現而慌亂地從樹上滑下來，摔了個屁股墩兒，然後抱著相機落荒而逃。
“……”
顧婉清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這特麽是哪裏找來的極品偵探？拼多多九塊九包郵的嗎？！
……
回到房間，顧清舟剛把那雙該死的高跟鞋踢飛，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大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管家老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顧清舟和正在檢查房間是否有竊聽器的秦烈對視一眼。
“來了。”顧清舟嘆了口氣，“正餐終於要上了。”
顧家的書房位於二樓盡頭，裝修得古色古香，墻上掛著幾幅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從來沒翻過的精裝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檀香味。
顧明遠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前擺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以及一份厚厚的文件。
看到顧清舟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這一次，他的態度比在車上時嚴肅了許多，少了幾分討好，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與算計。
“清舟啊，既然你已經展現出了你的……能力，那有些家裏的事，我也就不瞞你了。”顧明遠把那份文件推到顧清舟面前，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這是卡拉維亞那邊被扣貨物的詳細清單。你看看。”
顧清舟挑了挑眉，伸手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全是些普通的紡織品和日用百貨。第二頁，是一些建材和五金工具。
顧清舟快速翻動著，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直到翻到最後幾頁附錄時，她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張全英文的報關單覆印件，上面列著幾個看似不起眼的型號代碼。
【Model X-7 High-Precision Gyroscope (Toy Parts)】【Type-9 Carbon Fiber posite Tube (Fishing Rod Material)】
顧清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高精度陀螺儀，報關名目是“玩具配件”？高強度碳纖維管，報關名目是“釣魚竿材料”？
這特麽是把海關當瞎子，還是把國際法當廁紙？
她擡起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一把剛剛出鞘的寒冰劍，直刺顧明遠的面門。
“爸，”顧清舟合上文件夾，聲音裏沒了之前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您這是在做生意，還是在給閻王爺送快遞？”
顧明遠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隨即又惱羞成怒：“你胡說什麽！這都是正規生意！只不過……只不過是為了避稅，稍微改了一下名目而已！”
“避稅？”顧清舟冷笑一聲，把文件夾重重地摔在桌上，“X-7陀螺儀，這玩意兒裝在玩具上，那玩具能直接飛到平流層去！這是導彈導引頭的核心部件！還有這個碳纖維管，那是用來做火箭彈殼體的！”
“您管這叫‘稍微改了一下名目’？這叫走私軍民兩用敏感物資！這叫違反國際武器禁運條約！一旦被查實，顧氏集團不僅要破產，您還得把牢底坐穿！”
顧明遠顯然沒料到顧清舟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這些代碼背後的玄機。他一直以為這只是些“稍微有點敏感”的高科技產品，那個中間商告訴他利潤極高，只要說是民用的就能混過去。
“你……你怎麽懂這些？”顧明遠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被戳穿後的強撐，“中間商跟我說了，這些都是擦邊球，只要能通關，那就是暴利！現在貨被扣了，穆薩那個大老粗不懂這些，他就是想要錢！你既然認識那個什麽穆薩，你就動用一下關系，讓他放行不就完了嗎？”
顧清舟看著眼前這個被金錢蒙蔽了雙眼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可悲。
這就是所謂的豪門掌舵人？這就是京港市叱咤風雲的顧總？
在真正的國際博弈面前，他幼稚得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動用關系？”顧清舟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明遠，“您讓我動用外交關系，去幫您撈一批違禁軍火原料？您是嫌我的職業生涯太長，還是嫌顧家死得不夠快？”
“什麽軍火！別說得那麽難聽！”顧明遠拍案而起，“這就是一批零件！零件！只要到了買家手裏，他們愛怎麽組裝是他們的事！我們只管賣貨賺錢！清舟，你別忘了，你是顧家的人，顧家要是倒了，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
“我當然能。”顧清舟的回答冷酷而無情，“因為我遵紀守法，而您，正在懸崖邊上跳探戈。”
“你——！”顧明遠氣得手指發抖，“你這個白眼狼！我養你有什麽用！這點小忙都不幫！”
“這不是小忙，這是底線。”顧清舟整理了一下袖口，轉身向門口走去，“這批貨，神仙也救不了。我勸您最好趕緊自查，主動向有關部門坦白，爭取寬大處理。否則，等到國際刑警找上門的時候，別說保時捷，您連輪椅都買不起。”
“站住！”顧明遠怒吼道，“你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就停了你所有的信用卡！把你趕出顧家！”
顧清舟停下腳步，背對著顧明遠，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信用卡？抱歉，我從來沒用過您的卡。至於趕出顧家……”
她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顧總，您還沒搞清楚狀況嗎？現在不是我賴著顧家，是顧家這艘破船，快要沈了。”
說完，她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秦烈正靠在墻邊，手裏把玩著一個從花瓶底下摸出來的竊聽器。
“老大，怎麽樣？”秦烈看到顧清舟出來，隨手捏碎了那個竊聽器。
“比我想象的還要蠢。”顧清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顧明遠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竟然敢走私這種東西。這批貨一旦流入戰區，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那咱們怎麽辦？不管？”
“管？”顧清舟冷笑，“當然要管。不過不是幫他撈貨，是幫他‘體面’。”
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顧婉清的房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秦烈，通知局裏，啟動一級監控。盯死顧氏集團的所有海外資金流向。還有，查查那個給顧明遠供貨的中間商，我要知道是誰在給顧家挖墳。”
“是。”
顧清舟走下樓梯，腳步堅定。
顧明遠以為這只是一次商業危機，但他不知道，他剛剛親手按下了顧家覆滅的倒計時按鈕。
而顧清舟，將是那個站在廢墟上，唯一的審判者。
此時，書房內的顧明遠氣急敗壞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老李！那個死丫頭不肯幫忙！……對！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你聯系那個國際掮客，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把貨給我弄出來！還有，給那個丫頭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在這個家裏誰說了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放心吧顧總，只要錢到位，沒有搞不定的事。至於大小姐……呵呵，我們會讓她‘懂事’的。”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聲沈悶的春雷。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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