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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談判桌上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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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談判桌上的早餐

京港市的清晨,陽光像不要錢似的灑在西山別墅區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種令人眩暈的金錢味道。

如果說昨晚的接風宴是一場火力偵察,那麽今早的顧家餐廳,就是雙方正式陳兵布陣的談判桌。

顧清舟是從外交部直接回來的。昨晚那個法國代表帶來的消息讓她和同事們熬了個通宵,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精神狀態。對於一個習慣了在時差和炮火中倒頭就睡、睜眼就戰的人來說,熬夜不過是基本操作,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她走進餐廳的時候,顧家三口已經落座。

長條形的紅木餐桌,長得足以在上面跑一場百米沖刺。顧父顧明遠坐在主位,手裏拿著一份財經報紙,眉頭緊鎖,仿佛國家GDP的漲跌全系於他一人之身。顧母沈玉蘭端坐在左側,背挺得比閱兵式上的標兵還直,面前擺著一套精致得讓人不敢呼吸的骨瓷餐具。

至於顧婉清,她坐在顧母身旁,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家居服,妝容素凈中透著心機,正用一種“姐姐你好可憐”的眼神看著剛進門的顧清舟。

“早。”

顧清舟拉開椅子,動作幹脆利落,像是在戰壕裏架設機槍位。

空氣凝固了三秒。

顧母放下了手裏的銀勺,勺子碰到瓷盤,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那是開戰的信號。

“清舟,”顧母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這就是你的早安問候?沒有敬語,沒有稱呼,甚至連頭都不點一下?在鄉下……在外面,沒人教過你長幼尊卑嗎?”

顧清舟剛剛拿起一片吐司,聞言動作一頓。她擡起頭,眼神清明,語氣誠懇得像是在聯合國大會上做陳述:“顧夫人,根據《高效溝通指南》,在非正式場合,簡短的問候能有效節約雙方的時間成本。鑒於昨晚我們分別的時間不到八小時,我認為‘早’這個字足以涵蓋我對大家生命體征正常的欣慰之情。”

站在角落裏的秦烈,墨鏡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顧母被這番“欣慰生命體征正常”的言論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戰術高地進攻。

“坐姿!”顧母指著顧清舟稍微前傾的身體,嚴厲地說道,“背要挺直,離桌沿一拳的距離,手肘不能放在桌上!你看看婉清,這才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

顧清舟轉頭看了一眼顧婉清。顧婉清立刻配合地挺了挺胸,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像個擺在櫥窗裏的高仿真充氣娃娃。

“顧夫人,”顧清舟咬了一口吐司,咀嚼速度快而無聲,咽下去後才慢條斯理地反駁,“從人體工程學和戰術防禦的角度來看,我的姿勢能保證在突發狀況下——比如吊燈掉落或者有人掀桌子時——做出最快的規避反應。至於婉清妹妹的姿勢……”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顧婉清,眼神裏帶著一絲專業的評估:“重心過高,核心肌群松懈,一旦發生地震,生存率大概會比我低百分之三十。”

顧婉清的笑容僵在臉上,默默地把挺起的胸膛縮了回去。誰特麽吃個早飯還要考慮地震生存率啊!

“強詞奪理!”顧父終於從報紙裏擡起頭,威嚴地哼了一聲,“這裏是顧家,不是你的戰場!既然回來了,就要守顧家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懂不懂?”

“懂。”顧清舟從善如流地點頭,“那請問顧先生,您剛才是在用腹語跟我說話嗎?”

顧父:“……”

這天沒法聊了!這丫頭是專門派來克他的吧!

就在顧父準備發飆的時候,顧婉清適時地出來打圓場。她端起一杯熱牛奶,貼心地遞給顧清舟,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姐姐,爸媽也是為了你好。畢竟咱們這個圈子最講究禮儀,以後你要是出去社交,代表的可是顧家的臉面。來,喝杯牛奶消消氣,這是澳洲空運過來的鮮奶,你在……以前肯定沒喝過這麽好的。”

這話聽著貼心,實則全是軟刀子。

顧清舟接過牛奶,並沒有喝,而是輕輕晃了晃杯子,看著掛壁的奶漬,淡淡道:“澳洲荷斯坦奶牛產的,脂肪含量3.6%,口感確實比卡拉維亞那種喝了可能會拉肚子的駱駝奶要順滑。不過妹妹,這種未經過巴氏殺菌的生鮮奶,雖然聽起來高級,但如果不嚴格冷鏈運輸,大腸桿菌超標的概率是普通牛奶的十倍。”

她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推了回去,微笑道:“為了我的腸道健康,這杯還是留給抵抗力比較強的妹妹享用吧。”

顧婉清看著那杯被退回來的牛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仿佛那杯子裏裝的不是牛奶,而是鶴頂紅。

第一回合,顧清舟完勝。

但顧母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她拍了拍手,身後的傭人立刻捧著幾個精致的禮盒走了上來。

“清舟啊,”顧母調整了一下情緒,臉上堆起一種施舍般的慈愛,“媽知道你剛回來,沒什麽像樣的衣服。這些都是媽特意讓人從巴黎給你訂的高定,都是這一季的新款。你待會兒試試,把身上這套……這套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裏撿來的風衣換掉。”

傭人打開禮盒。

在那一瞬間,顧清舟覺得自己的視網膜受到了嚴重的工傷。

那是一件粉紅色的、鑲滿了蕾絲花邊和水鉆的蓬蓬裙,裙擺大得能藏下兩個成年人,領口還系著一個巨大的蝴蝶結。這審美,簡直像是把童話裏的公主和夜總會的領班扔進攪拌機裏打碎了重組出來的。

秦烈默默地把頭轉向窗外,肩膀在劇烈抖動。他實在是想象不出,那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在槍林彈雨中面不改色的顧清舟,穿上這身“粉紅炸彈”會是什麽驚悚片現場。

“怎麽樣?喜歡嗎?”顧母一臉期待,“婉清也有一件類似的,你們姐妹倆穿一樣的,多好看。”

顧婉清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姐姐,這個顏色最襯膚色了,穿上一定像個小公主。”

顧清舟盯著那件裙子看了足足五秒鐘,像是在審視一個危險的未爆彈藥。

“顧夫人,”顧清舟指著那堆蕾絲,“首先,感謝您的破費。但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這件衣服的戰術價值為負數。這種反光的水鉆在夜間行動中就是移動的活靶子;這種繁瑣的裙擺一旦遇到火災或者追擊,會嚴重阻礙我的奔跑速度;至於這個巨大的蝴蝶結……”

她頓了頓,語氣誠懇:“這簡直是給對手預留的完美勒脖子把手。穿上它,我活不過第一集。”

顧母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誰讓你去跑路?誰讓你去打架?我是讓你穿去參加下午茶和晚宴的!你是顧家的大小姐,不是特種兵!”

“在我的認知裏,名利場和戰場沒有本質區別。”顧清舟慢條斯理地切開盤子裏的煎蛋,蛋黃流了出來,“都需要時刻保持警惕,隨時準備反擊。這件衣服,防禦力為零,威懾力為零,除了能讓敵人笑死之外,沒有任何攻擊性。抱歉,我拒絕。”

“你——!”顧母氣得把餐巾往桌上一摔,“你不穿也得穿!難道你要穿著這身破風衣去參加明天的慈善酒會嗎?你不要臉,顧家還要臉呢!”

“這件風衣,”顧清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雖然舊但幹凈整潔的風衣,眼神溫柔了一瞬,“是防割面料,內襯有凱夫拉纖維,防火防水。在您眼裏它是破爛,在我眼裏,它是保命符。”

“這裏是京港市!是法治社會!沒人要你的命!”顧父終於忍不住咆哮了,“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癥?”

顧清舟剛想回答“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安全區”,突然,顧父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陣急促而刺耳的鈴聲,打破了餐桌上劍拔弩張的氣氛。

顧父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立刻接起電話:“餵?老張?怎麽這時候打……什麽?!”

顧父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原本威嚴的臉龐瞬間漲紅,緊接著又變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被扣了?怎麽會被扣了!手續不是都齊全嗎?……什麽?違反了當地部族協定?哪個部族?……穆薩?誰特麽是穆薩?!”

正在優雅喝粥的顧清舟,聽到“穆薩”這個名字時,拿著勺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戲謔。

世界真小啊。

顧父對著電話咆哮如雷:“我要的不是解釋!我要的是結果!那批貨價值三個億!如果明天之前不能清關,違約金就要賠死我們!……找大使館?找了沒用?那幫外交官只會打官腔!……那個穆薩將軍要多少錢?……什麽?他不要錢?他要我們公開道歉還要扣留貨物三個月?他瘋了嗎?!”

顧父氣得在餐廳裏來回踱步,像只被困在籠子裏的獅子。

“一群廢物!養你們有什麽用!連個非洲土軍閥都搞不定!”顧父對著電話怒吼,“給我聯系當地的掮客!只要能把貨弄出來,花多少錢都行!快去!”

掛斷電話,顧父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怎麽了老顧?”顧母嚇壞了,也不管顧清舟的衣服問題了,連忙問道,“出什麽大事了?”

“北非……卡拉維亞那邊的港口,把我們的貨扣了。”顧父揉著太陽穴,聲音顫抖,“那是集團今年最重要的一筆單子,要是黃了,顧氏的資金鏈都要斷。”

“卡拉維亞?”顧婉清驚呼一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顧清舟,眼神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試探,“姐姐,你不是剛從那邊回來嗎?你剛才還說送了那裏的椰棗……你既然在那邊待過,難道就不認識什麽人嗎?”

這一招禍水東引玩得很溜。如果顧清舟說認識,那就得背鍋或者幫忙;如果說不認識,那就坐實了她在那邊只是個底層混混,剛才的那些“國際糾紛”全是吹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顧清舟身上。

顧清舟慢條斯理地把最後一口煎蛋送進嘴裏,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卡拉維亞很大的,妹妹。”顧清舟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而且那裏局勢混亂,軍閥林立。我一個弱女子,每天忙著躲子彈都來不及,哪有空去認識什麽大人物。”

秦烈站在後面,看著自家老大那一臉“我很柔弱、我很無辜”的表情,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

弱女子?

那個拿著協議逼穆薩簽字、還威脅要用無人機轟炸對方的“弱女子”是誰?

“我就知道。”顧婉清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然的鄙夷,“姐姐在那邊估計也就是做些端盤子洗碗的工作吧,那種層面的事情,確實不是你能接觸到的。”

顧父失望地收回目光,冷哼一聲:“也是,指望她能有什麽用。還得靠我自己找關系。”

顧清舟沒有反駁,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爸,媽,我吃飽了。”她拿起那只老舊的公文包,對著顧父微微頷首,“祝您……處理順利。畢竟,那個穆薩將軍脾氣不太好,聽說他最討厭別人把他當傻子。”

顧父正心煩意亂,聽到這話更是火大:“你懂什麽!別在這烏鴉嘴!趕緊滾去上班,別在這礙眼!”

“遵命。”

顧清舟轉身,給秦烈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出顧家老宅的大門,坐進了那輛黑色的越野車。

車門剛關上,秦烈就忍不住了。

“老大,那是穆薩吧?”秦烈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裏看著顧清舟,“那個昨天還被你按在桌上簽字的穆薩?”

“是他。”顧清舟靠在椅背上,從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這家夥,昨天被我壓了一頭,估計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呢。顧氏這批貨,算是撞槍口上了。”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

“為什麽要說?”顧清舟嚼著奶糖,眼神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這是顧家的生意,是顧明遠的戰場。他不是說我是烏鴉嘴嗎?他不是覺得外交官只會打官腔嗎?那就讓他用他那引以為傲的‘鈔能力’去試試唄。”

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些人,不讓他撞得頭破血流,他是不知道什麽叫‘敬畏’的。再說了,現在出手太早,怎麽能體現出我的價值?談判桌上,籌碼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拋出來,才能炸翻全場。”

秦烈無奈地搖了搖頭:“穆薩要是知道這批貨是你家的,估計得嚇得連夜親自送過來。”

“噓——”顧清舟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保持神秘感。現在的我,只是個‘端盤子洗碗’的鄉下丫頭,哪裏認識什麽穆薩將軍。”

車子駛入京港市繁華的街道,早高峰的車流匯聚成一條鋼鐵洪流。

顧清舟看著前方那座矗立在城市中軸線上的外交大樓,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秦烈,開快點。顧家的戲才剛開場,但我的工作可是實打實的。今天還要準備那個能源峰會的資料,那幫西方老狐貍,比穆薩難對付多了。”

“是。”

越野車猛地加速,像一頭黑色的獵豹,穿梭在車流中,將顧家老宅的那場鬧劇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而在顧家餐廳裏,顧明遠還在對著電話咆哮,顧母還在對著那件粉色裙子發愁,顧婉清還在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勝利”。

他們並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視作累贅和笑話的女兒,手裏握著能夠決定他們命運的鑰匙,正冷眼旁觀著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甚至,她還覺得這風暴來得不夠猛烈,不夠刺激。

畢竟,對於一個見過真正地獄的人來說,這點小風小浪,不過是餐後的一道甜點罷了。

“對了,”車上,顧清舟突然想起什麽,“秦烈,幫我查查顧氏那批貨的具體清單。穆薩雖然貪,但他不傻,敢扣中國企業的貨,背後肯定有人攛掇。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我的地盤上搞小動作。”

“明白。”

顧清舟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談判桌上的早餐結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希望顧明遠能撐久一點,”她喃喃自語,“別讓我太快出場,那樣就不好玩了。”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臉上,勾勒出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涼薄,卻又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這就是顧清舟。

無論是在硝煙彌漫的卡拉維亞,還是在暗流湧動的京港豪門,她永遠是那個坐在談判桌主位上的人。

至於其他人?

不過是菜單上的選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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