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硝煙後的名利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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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硝煙後的名利場
公元2025年，北非，卡拉維亞。
這裏的太陽毒辣得像個更年期的包租婆，恨不得把地面上每一粒沙子都榨出油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燒焦的橡膠、陳年羊膻味兒以及火藥渣子的獨特“香氛”，吸一口提神醒腦，吸兩口直接送你去見太奶。
“顧小姐，最後三分鐘，再談不攏，咱們就得在這裏給大家表演‘人體煙花秀’了。”
說話的是個胡子拉碴的大漢，手裏那把AK-47的保險栓已經被他在手裏盤出了包漿。他叫穆薩，這片街區的臨時“話事人”，雖然他的地盤可能還沒有北京一個小區大，但脾氣卻比美國總統還大。
顧清舟坐在一張瘸了腿的塑料椅子上，淡定地拍了拍防彈背心上的灰塵，那動作優雅得仿佛她拍的不是撒哈拉的沙塵，而是香奈兒秀場上的金粉。她擡起眼皮，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娘還要趕飛機，你能不能搞快點”的疲憊。
“穆薩將軍，”顧清舟開口了，嗓音清冷，說的是一口流利得仿佛剛吃完當地羊肉手抓飯的土著語，“你知道這三分鐘意味著什麽嗎？”
穆薩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東方女人死到臨頭還在跟他玩哲學。
“意味著如果你現在不簽字放行，這三輛大巴上的中國工程師就會錯過撤離窗口。而如果他們錯過了，”顧清舟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皺巴巴的通行協議，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明年貴國想要升級的通訊基站，可能就得去找隔壁村的二傻子幫忙修了。哦對了，聽說二傻子只會修拖拉機。”
穆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還有，”顧清舟指了指頭頂那片萬裏無雲的藍天，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麽，“看到那邊的雲了嗎？那不是雲，那是我們的無人機。雖然我們愛好和平，不喜歡隨便亂扔東西，但如果你非要當我們是Hello Kitty，那它可能會不小心手滑一下。”
穆薩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雖然天上連只鳥都沒有，但這個女人篤定的語氣讓他覺得頭皮發麻。這年頭，東方大國的“基建狂魔”屬性大家都知道，但“火力不足恐懼癥”治愈後的樣子，誰也不想親自體驗。
“簽吧。”顧清舟把一只看起來就很貴的鋼筆遞過去，“簽了這個，你就是中卡友誼的見證者；不簽，你就是明天的頭條新聞——當然，是訃告版。”
穆薩看著那只鋼筆，又看了看顧清舟身後那個沈默得像尊煞神的保鏢——秦烈。秦烈戴著墨鏡，手裏雖然沒拿槍，但那身肌肉緊繃得像隨時能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行！算你狠！”穆薩罵罵咧咧地抓過筆，在協議上畫了個鬼畫符。
“合作愉快。”顧清舟迅速收回協議，起身，動作行雲流水，“秦烈，通知車隊，兩分鐘內通過封鎖線。告訴大家，油門踩到底，誰要是敢回頭看一眼，回國我就扣誰的年終獎。”
“是。”秦烈的回答簡短有力，聲音低沈得像低音炮。
隨著大巴車轟鳴著沖過關卡，身後傳來了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顧清舟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裏，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片逐漸遠去的廢墟，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趕上了。”她從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蔓延，稍微沖淡了嗓子裏的煙火氣，“秦烈，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勞碌命？剛把這群祖宗送走，回國還得去面對另一群‘祖宗’。”
秦烈一邊單手把著方向盤躲避路上的彈坑，一邊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難得地開口：“顧家？”
“是啊，那個傳說中富得流油、規矩比慈禧太後還多的顧家。”顧清舟嚼著奶糖，眼神裏閃過一絲戲謔，“聽說他們為了迎接我這個‘真千金’，準備了一場盛大的認親宴。你說我要是穿著這身防彈衣進去，會不會把他們的水晶吊燈震碎？”
秦烈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會很有趣。”
“也是。”顧清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資料裏顧家那群人的嘴臉，“名利場嘛，不就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只不過那邊扔的是香檳和流言，這邊扔的是手雷和迫擊炮。相比之下，我覺得還是穆薩將軍可愛一點，至少他想要什麽都寫在臉上——雖然臉長得醜了點。”
……
同一時間，萬裏之外的京港市。
如果說卡拉維亞是人間煉獄，那京港市顧家老宅就是人間天堂——如果不考慮裏面那股子虛偽的酸臭味的話。
顧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腳下，典型的中式園林風格，寸土寸金。今晚，這裏燈火通明，豪車如雲。京港市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大家都抱著一種看猴戲的心態，等著見識一下那位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顧家真千金到底是個什麽成色。
宴會廳裏，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疼。穿著高定禮服的名媛貴婦們端著香檳，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在進行一場高水平的八卦研討會。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個真千金是在鄉下長大的。”一個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名媛掩著嘴，聲音卻大得剛好能讓周圍三米的人都聽見，“據說是個養豬的，每天都要餵三百頭豬呢！”
“天哪！三百頭？”另一個名媛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麽恐怖故事，“那她身上豈不是全是……那個味道？顧家今晚是不是應該多噴點空氣清新劑？”
“還不止呢！”第三個名媛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我聽我表哥的二姨夫的鄰居說，她連書都沒讀過幾天，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待會兒要是讓她切牛排，她會不會直接上手抓啊？”
一陣充滿惡意的哄笑聲在香檳塔旁蕩漾開來。
而在宴會廳的休息室裏，顧家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顧母沈玉蘭坐在天鵝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條真絲手帕，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她不停地看向門口，又看看身邊的假千金顧婉清，滿臉的焦慮。
“婉清啊，你說她……她真的能見人嗎？”顧母嘆了口氣，“我讓人給她準備了十幾套禮服，也不知她那身板能不能撐得起來。要是真的像傳言那樣是個粗鄙丫頭，咱們顧家的臉往哪兒擱啊？”
顧婉清今天穿了一身純白色的高定長裙，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朵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她輕輕握住顧母的手，眼眶微紅，聲音柔弱得像蚊子哼哼：“媽，您別這麽說。姐姐她在外面受苦了，我們要包容她。就算……就算她不懂禮儀，不會穿高跟鞋，甚至……甚至吃飯發出聲音，我們也一定要忍住，千萬不能讓她感到自卑。”
這一番話，名為安慰，實則拱火。顧母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我的天，吃飯發出聲音？”顧母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感覺自己的高血壓都要犯了，“這怎麽行！待會兒她要是真的出醜，你就趕緊把她帶下去，千萬別讓李夫人她們看見笑話！”
“知道了，媽。”顧婉清乖巧地點頭，垂下的眼簾遮住了那一閃而過的精光。
她當然希望那個鄉巴佬出醜。只要那個真千金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土包子，那她這個假千金的地位就穩如泰山。畢竟，在豪門這個圈子裏，血緣固然重要，但“體面”才是第一生產力。
“老爺，時間差不多了，賓客們都在等著呢。”管家老趙走進來，躬身說道。
顧父顧明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一臉嚴肅。作為一個視面子如命的商人，他此刻的心情比簽幾億的合同還緊張。他清了清嗓子，沈聲道：“走吧，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溜溜。希望她至少能聽懂人話，別給我惹麻煩。”
一家三口各懷鬼胎地走出了休息室，來到了宴會廳的中央。
隨著顧家人的出現，原本喧鬧的宴會廳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上——那是真千金即將登場的入口。
樂隊停止了演奏，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期待感。大家都在等，等著看那個傳說中的“養豬少女”如何把這場豪門盛宴變成一場滑稽戲。
“咚、咚、咚。”
沈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像是穿著高跟鞋，倒像是穿著……鐵鞋？
顧婉清的心跳加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來了，那個土包子終於要來了！她已經準備好了最完美的同情表情，隨時準備上前去“拯救”那個不知所措的姐姐。
“吱呀——”
厚重的雕花大門被緩緩推開。
然而，預想中唯唯諾諾、穿著不合身禮服的鄉下丫頭並沒有出現。
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殺氣息，瞬間灌進了溫暖如春的宴會廳。緊接著，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是顧清舟。
她沒有穿顧家準備的任何一套高定禮服，而是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風衣，衣擺處甚至還沾著幾點暗紅色的泥點子——或者那是血？腳上是一雙沾滿塵土的戰術短靴，踩在顧家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發出沈悶而有力的聲響。
她的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臉上未施粉黛，卻白得驚人。那張臉美得極具攻擊性，尤其是那雙眼睛，清冷、深邃，仿佛剛從屍山血海中走過，帶著一種漠視生死的淡然。
在她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形如鐵塔般的男人。秦烈一身黑色的作訓服，臉上還帶著一道未幹的擦傷，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全場，嚇得幾個離門口近的名媛差點把手裏的香檳杯捏碎。
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群瞬間死寂。
這哪裏是養豬的村姑？這分明是剛炸完碉堡回來的女特工！
顧清舟停下腳步，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那一瞬間，剛才還在嘲笑她“吃牛排用手抓”的名媛們只覺得後背發涼，仿佛被一頭荒原上的孤狼盯上了一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顧婉清臉上的“同情”僵住了，顧母手裏的手帕掉在了地上，顧父顧明遠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抱歉，來晚了。”
顧清舟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裏響起，不大，卻清晰得可怕。她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磨損嚴重的軍用手表，語氣裏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歉意，“路上有點堵，順便處理了一點‘國際糾紛’。”
神特麽國際糾紛！
在場的人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大受震撼。
顧婉清最先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自己的人設，提著裙擺小跑過去，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怎麽穿成這樣就來了？是不是路上的行李丟了？沒關系，我不嫌棄你的……”
說著，她就要伸手去拉顧清舟的手，試圖上演一出感人的姐妹重逢戲碼。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顧清舟的一瞬間，顧清舟微微側身，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顧婉清撲了個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當場表演一個“狗吃屎”，好在秦烈面無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頂了回去。
“抱歉。”顧清舟看著驚魂未定的顧婉清，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剛從疫區回來，身上還沒消毒，怕傳染給你。另外，這件風衣上沾了點硝煙反應物，要是碰到你的裙子，可能會起火。”
“起……起火？”顧婉清嚇得臉色慘白，連退三步，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開個玩笑。”顧清舟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雖然這個笑容怎麽看怎麽像是在嘲諷，“幽默感，是社交的第一生產力，不是嗎？妹妹。”
全場一片嘩然。
這個真千金，不僅沒怯場，反而一上來就給了個下馬威？
顧母終於回過神來，她覺得自己的面子正在地上被摩擦。她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怒斥道：“清舟！你這是什麽樣子！那麽多客人看著呢，你穿成這樣像什麽話？你的禮儀呢？你的教養呢？”
顧清舟轉頭看向這位素未謀面的親生母親，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夫人，”她換了個稱呼，瞬間拉開了距離，“關於禮儀，我想我們對這個詞的定義可能不太一樣。在您看來，穿著高跟鞋不崴腳叫禮儀；但在我剛才待的地方，能把同胞活著帶回家，才叫最大的禮儀。”
顧母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
“至於教養，”顧清舟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穿著光鮮亮麗卻滿眼算計的人群，輕笑一聲，“如果教養是指在背後議論別人養了幾頭豬，那我還真是不敢高攀。”
此話一出，剛才那幾個嚼舌根的名媛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顧父顧明遠見場面要失控，趕緊站出來打圓場。他咳嗽了一聲，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嚴：“好了！既然回來了，就先去換身衣服。秦烈是吧？帶大小姐去樓上房間。”
他試圖用命令的口吻找回一點場子，但顧清舟顯然不吃這一套。
“不必了。”顧清舟拒絕得幹脆利落，“我只待十分鐘。認個臉，走個過場，我就走。畢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宴會廳角落裏那個正盯著她看的外國男人身上。那是個金發碧眼的白人，正端著酒杯，眼神玩味。
顧清舟瞇了瞇眼，用一種只有秦烈能聽懂的戰術手勢比劃了一下，然後對著那個外國人露出一個標準的、外交式的微笑，用流利的法語說道：“畢竟，有些老朋友，如果不打個招呼，恐怕今晚睡不著覺。”
那個外國人的手一抖，酒灑了一身。
顧清舟收回目光，對著目瞪口呆的顧家人點了點頭：“好了，招呼打完了。爸，媽，妹妹，雖然我們還沒怎麽相處，但我看你們氣色都不錯，我也就放心了。禮物我放在門口了，是一箱卡拉維亞特產的椰棗，挺甜的，補血。”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等等！”顧婉清急了，這劇情不對啊！她還沒展示自己的優越感呢！“姐姐，你這就走了？今晚是特意為你舉辦的宴會啊！你這樣……這樣太不給爸媽面子了！”
顧清舟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她的聲音伴隨著大門關閉的轟鳴聲，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還有，別叫我姐姐。比起豪門千金，我更喜歡別人叫我——顧外交官。”
大門關上，宴會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過了好半天，才有人弱弱地問了一句：“那個……她剛才說的卡拉維亞椰棗，是不是那個正在打仗的地方產的？”
“好像……是吧？”
“天哪，她真的是去打仗了？”
顧婉清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她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這個顧清舟，根本不是什麽好拿捏的軟柿子。
她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門外，夜風微涼。
秦烈替顧清舟拉開車門，看著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爽了嗎？”秦烈問。
“爽個屁。”顧清舟揉了揉太陽穴，從兜裏掏出那半包沒吃完的大白兔奶糖，“一群只會盯著別人鞋底有沒有泥的井底之蛙。跟他們說話，比跟恐怖分子談判還累。”
她把一顆糖扔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開車，去外交部。剛才那個法國佬出現在宴會上絕對不是巧合，看來今晚又是個通宵了。”
黑色的越野車融入夜色，像一把利刃，劃破了京港市這層浮華的表象。
而在顧家豪宅裏，那箱被遺忘在門口的椰棗，正散發著來自遙遠戰區的、真實而粗糲的甜味，嘲笑著這滿屋子的虛假與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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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25年，北非，卡拉維亞。
這裏的太陽毒辣得像個更年期的包租婆，恨不得把地面上每一粒沙子都榨出油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燒焦的橡膠、陳年羊膻味兒以及火藥渣子的獨特“香氛”，吸一口提神醒腦，吸兩口直接送你去見太奶。
“顧小姐，最後三分鐘，再談不攏，咱們就得在這裏給大家表演‘人體煙花秀’了。”
說話的是個胡子拉碴的大漢，手裏那把AK-47的保險栓已經被他在手裏盤出了包漿。他叫穆薩，這片街區的臨時“話事人”，雖然他的地盤可能還沒有北京一個小區大，但脾氣卻比美國總統還大。
顧清舟坐在一張瘸了腿的塑料椅子上，淡定地拍了拍防彈背心上的灰塵，那動作優雅得仿佛她拍的不是撒哈拉的沙塵，而是香奈兒秀場上的金粉。她擡起眼皮，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老娘還要趕飛機，你能不能搞快點”的疲憊。
“穆薩將軍，”顧清舟開口了，嗓音清冷，說的是一口流利得仿佛剛吃完當地羊肉手抓飯的土著語，“你知道這三分鐘意味著什麽嗎？”
穆薩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東方女人死到臨頭還在跟他玩哲學。
“意味著如果你現在不簽字放行，這三輛大巴上的中國工程師就會錯過撤離窗口。而如果他們錯過了，”顧清舟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皺巴巴的通行協議，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微笑，“明年貴國想要升級的通訊基站，可能就得去找隔壁村的二傻子幫忙修了。哦對了，聽說二傻子只會修拖拉機。”
穆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還有，”顧清舟指了指頭頂那片萬裏無雲的藍天，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麽，“看到那邊的雲了嗎？那不是雲，那是我們的無人機。雖然我們愛好和平，不喜歡隨便亂扔東西，但如果你非要當我們是Hello Kitty，那它可能會不小心手滑一下。”
穆薩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雖然天上連只鳥都沒有，但這個女人篤定的語氣讓他覺得頭皮發麻。這年頭，東方大國的“基建狂魔”屬性大家都知道，但“火力不足恐懼癥”治愈後的樣子，誰也不想親自體驗。
“簽吧。”顧清舟把一只看起來就很貴的鋼筆遞過去，“簽了這個，你就是中卡友誼的見證者；不簽，你就是明天的頭條新聞——當然，是訃告版。”
穆薩看著那只鋼筆，又看了看顧清舟身後那個沈默得像尊煞神的保鏢——秦烈。秦烈戴著墨鏡，手裏雖然沒拿槍，但那身肌肉緊繃得像隨時能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行！算你狠！”穆薩罵罵咧咧地抓過筆，在協議上畫了個鬼畫符。
“合作愉快。”顧清舟迅速收回協議，起身，動作行雲流水，“秦烈，通知車隊，兩分鐘內通過封鎖線。告訴大家，油門踩到底，誰要是敢回頭看一眼，回國我就扣誰的年終獎。”
“是。”秦烈的回答簡短有力，聲音低沈得像低音炮。
隨著大巴車轟鳴著沖過關卡，身後傳來了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顧清舟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裏，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片逐漸遠去的廢墟，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趕上了。”她從兜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蔓延，稍微沖淡了嗓子裏的煙火氣，“秦烈，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勞碌命？剛把這群祖宗送走，回國還得去面對另一群‘祖宗’。”
秦烈一邊單手把著方向盤躲避路上的彈坑，一邊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難得地開口：“顧家？”
“是啊，那個傳說中富得流油、規矩比慈禧太後還多的顧家。”顧清舟嚼著奶糖，眼神裏閃過一絲戲謔，“聽說他們為了迎接我這個‘真千金’，準備了一場盛大的認親宴。你說我要是穿著這身防彈衣進去，會不會把他們的水晶吊燈震碎？”
秦烈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會很有趣。”
“也是。”顧清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資料裏顧家那群人的嘴臉，“名利場嘛，不就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只不過那邊扔的是香檳和流言，這邊扔的是手雷和迫擊炮。相比之下，我覺得還是穆薩將軍可愛一點，至少他想要什麽都寫在臉上——雖然臉長得醜了點。”
……
同一時間，萬裏之外的京港市。
如果說卡拉維亞是人間煉獄，那京港市顧家老宅就是人間天堂——如果不考慮裏面那股子虛偽的酸臭味的話。
顧家老宅坐落在西山腳下，典型的中式園林風格，寸土寸金。今晚，這裏燈火通明，豪車如雲。京港市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大家都抱著一種看猴戲的心態，等著見識一下那位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顧家真千金到底是個什麽成色。
宴會廳裏，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疼。穿著高定禮服的名媛貴婦們端著香檳，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在進行一場高水平的八卦研討會。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個真千金是在鄉下長大的。”一個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名媛掩著嘴，聲音卻大得剛好能讓周圍三米的人都聽見，“據說是個養豬的，每天都要餵三百頭豬呢！”
“天哪！三百頭？”另一個名媛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麽恐怖故事，“那她身上豈不是全是……那個味道？顧家今晚是不是應該多噴點空氣清新劑？”
“還不止呢！”第三個名媛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我聽我表哥的二姨夫的鄰居說，她連書都沒讀過幾天，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待會兒要是讓她切牛排，她會不會直接上手抓啊？”
一陣充滿惡意的哄笑聲在香檳塔旁蕩漾開來。
而在宴會廳的休息室裏，顧家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顧母沈玉蘭坐在天鵝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條真絲手帕，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她不停地看向門口，又看看身邊的假千金顧婉清，滿臉的焦慮。
“婉清啊，你說她……她真的能見人嗎？”顧母嘆了口氣，“我讓人給她準備了十幾套禮服，也不知她那身板能不能撐得起來。要是真的像傳言那樣是個粗鄙丫頭，咱們顧家的臉往哪兒擱啊？”
顧婉清今天穿了一身純白色的高定長裙，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朵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她輕輕握住顧母的手，眼眶微紅，聲音柔弱得像蚊子哼哼：“媽，您別這麽說。姐姐她在外面受苦了，我們要包容她。就算……就算她不懂禮儀，不會穿高跟鞋，甚至……甚至吃飯發出聲音，我們也一定要忍住，千萬不能讓她感到自卑。”
這一番話，名為安慰，實則拱火。顧母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我的天，吃飯發出聲音？”顧母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感覺自己的高血壓都要犯了，“這怎麽行！待會兒她要是真的出醜，你就趕緊把她帶下去，千萬別讓李夫人她們看見笑話！”
“知道了，媽。”顧婉清乖巧地點頭，垂下的眼簾遮住了那一閃而過的精光。
她當然希望那個鄉巴佬出醜。只要那個真千金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土包子，那她這個假千金的地位就穩如泰山。畢竟，在豪門這個圈子裏，血緣固然重要，但“體面”才是第一生產力。
“老爺，時間差不多了，賓客們都在等著呢。”管家老趙走進來，躬身說道。
顧父顧明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一臉嚴肅。作為一個視面子如命的商人，他此刻的心情比簽幾億的合同還緊張。他清了清嗓子，沈聲道：“走吧，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溜溜。希望她至少能聽懂人話，別給我惹麻煩。”
一家三口各懷鬼胎地走出了休息室，來到了宴會廳的中央。
隨著顧家人的出現，原本喧鬧的宴會廳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上——那是真千金即將登場的入口。
樂隊停止了演奏，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期待感。大家都在等，等著看那個傳說中的“養豬少女”如何把這場豪門盛宴變成一場滑稽戲。
“咚、咚、咚。”
沈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像是穿著高跟鞋，倒像是穿著……鐵鞋？
顧婉清的心跳加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來了，那個土包子終於要來了！她已經準備好了最完美的同情表情，隨時準備上前去“拯救”那個不知所措的姐姐。
“吱呀——”
厚重的雕花大門被緩緩推開。
然而，預想中唯唯諾諾、穿著不合身禮服的鄉下丫頭並沒有出現。
一股凜冽的寒風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殺氣息，瞬間灌進了溫暖如春的宴會廳。緊接著，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是顧清舟。
她沒有穿顧家準備的任何一套高定禮服，而是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風衣，衣擺處甚至還沾著幾點暗紅色的泥點子——或者那是血？腳上是一雙沾滿塵土的戰術短靴，踩在顧家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發出沈悶而有力的聲響。
她的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臉上未施粉黛，卻白得驚人。那張臉美得極具攻擊性，尤其是那雙眼睛，清冷、深邃，仿佛剛從屍山血海中走過，帶著一種漠視生死的淡然。
在她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形如鐵塔般的男人。秦烈一身黑色的作訓服，臉上還帶著一道未幹的擦傷，眼神如鷹隼般掃視全場，嚇得幾個離門口近的名媛差點把手裏的香檳杯捏碎。
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群瞬間死寂。
這哪裏是養豬的村姑？這分明是剛炸完碉堡回來的女特工！
顧清舟停下腳步，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那一瞬間，剛才還在嘲笑她“吃牛排用手抓”的名媛們只覺得後背發涼，仿佛被一頭荒原上的孤狼盯上了一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顧婉清臉上的“同情”僵住了，顧母手裏的手帕掉在了地上，顧父顧明遠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認識這個世界了。
“抱歉，來晚了。”
顧清舟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裏響起，不大，卻清晰得可怕。她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磨損嚴重的軍用手表，語氣裏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歉意，“路上有點堵，順便處理了一點‘國際糾紛’。”
神特麽國際糾紛！
在場的人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大受震撼。
顧婉清最先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自己的人設，提著裙擺小跑過去，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怎麽穿成這樣就來了？是不是路上的行李丟了？沒關系，我不嫌棄你的……”
說著，她就要伸手去拉顧清舟的手，試圖上演一出感人的姐妹重逢戲碼。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顧清舟的一瞬間，顧清舟微微側身，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顧婉清撲了個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當場表演一個“狗吃屎”，好在秦烈面無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肩膀，把她頂了回去。
“抱歉。”顧清舟看著驚魂未定的顧婉清，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剛從疫區回來，身上還沒消毒，怕傳染給你。另外，這件風衣上沾了點硝煙反應物，要是碰到你的裙子，可能會起火。”
“起……起火？”顧婉清嚇得臉色慘白，連退三步，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開個玩笑。”顧清舟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雖然這個笑容怎麽看怎麽像是在嘲諷，“幽默感，是社交的第一生產力，不是嗎？妹妹。”
全場一片嘩然。
這個真千金，不僅沒怯場，反而一上來就給了個下馬威？
顧母終於回過神來，她覺得自己的面子正在地上被摩擦。她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怒斥道：“清舟！你這是什麽樣子！那麽多客人看著呢，你穿成這樣像什麽話？你的禮儀呢？你的教養呢？”
顧清舟轉頭看向這位素未謀面的親生母親，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夫人，”她換了個稱呼，瞬間拉開了距離，“關於禮儀，我想我們對這個詞的定義可能不太一樣。在您看來，穿著高跟鞋不崴腳叫禮儀；但在我剛才待的地方，能把同胞活著帶回家，才叫最大的禮儀。”
顧母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
“至於教養，”顧清舟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穿著光鮮亮麗卻滿眼算計的人群，輕笑一聲，“如果教養是指在背後議論別人養了幾頭豬，那我還真是不敢高攀。”
此話一出，剛才那幾個嚼舌根的名媛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顧父顧明遠見場面要失控，趕緊站出來打圓場。他咳嗽了一聲，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威嚴：“好了！既然回來了，就先去換身衣服。秦烈是吧？帶大小姐去樓上房間。”
他試圖用命令的口吻找回一點場子，但顧清舟顯然不吃這一套。
“不必了。”顧清舟拒絕得幹脆利落，“我只待十分鐘。認個臉，走個過場，我就走。畢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宴會廳角落裏那個正盯著她看的外國男人身上。那是個金發碧眼的白人，正端著酒杯，眼神玩味。
顧清舟瞇了瞇眼，用一種只有秦烈能聽懂的戰術手勢比劃了一下，然後對著那個外國人露出一個標準的、外交式的微笑，用流利的法語說道：“畢竟，有些老朋友，如果不打個招呼，恐怕今晚睡不著覺。”
那個外國人的手一抖，酒灑了一身。
顧清舟收回目光，對著目瞪口呆的顧家人點了點頭：“好了，招呼打完了。爸，媽，妹妹，雖然我們還沒怎麽相處，但我看你們氣色都不錯，我也就放心了。禮物我放在門口了，是一箱卡拉維亞特產的椰棗，挺甜的，補血。”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等等！”顧婉清急了，這劇情不對啊！她還沒展示自己的優越感呢！“姐姐，你這就走了？今晚是特意為你舉辦的宴會啊！你這樣……這樣太不給爸媽面子了！”
顧清舟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面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她的聲音伴隨著大門關閉的轟鳴聲，重重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還有，別叫我姐姐。比起豪門千金，我更喜歡別人叫我——顧外交官。”
大門關上，宴會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過了好半天，才有人弱弱地問了一句：“那個……她剛才說的卡拉維亞椰棗，是不是那個正在打仗的地方產的？”
“好像……是吧？”
“天哪，她真的是去打仗了？”
顧婉清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她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這個顧清舟，根本不是什麽好拿捏的軟柿子。
她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門外，夜風微涼。
秦烈替顧清舟拉開車門，看著她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爽了嗎？”秦烈問。
“爽個屁。”顧清舟揉了揉太陽穴，從兜裏掏出那半包沒吃完的大白兔奶糖，“一群只會盯著別人鞋底有沒有泥的井底之蛙。跟他們說話，比跟恐怖分子談判還累。”
她把一顆糖扔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開車，去外交部。剛才那個法國佬出現在宴會上絕對不是巧合，看來今晚又是個通宵了。”
黑色的越野車融入夜色，像一把利刃，劃破了京港市這層浮華的表象。
而在顧家豪宅裏，那箱被遺忘在門口的椰棗，正散發著來自遙遠戰區的、真實而粗糲的甜味，嘲笑著這滿屋子的虛假與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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