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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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奚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他回到了出生的地方,走進了一條熟悉的小路。道路兩旁郁郁蔥蔥,熱帶植被寬枝大葉,遮掩著層層疊疊的豐碩果實,不遠處一條小河嘩嘩流淌,有小孩在嬉戲打鬧。

熱,真熱呀。

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過去看看,他很著急,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可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走過去,扒開河邊茂密的灌木,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清澈的水裏打打鬧鬧,抓著扯下來的樹枝當作魚叉,學著電視裏的樣子叉魚。

這種地方水位淺,河底全是小石子兒大塊花崗巖,清澈見底,魚兒長不大,也抓不著,一叉子下去除了驚起水面上停留的蜻蜓,一無所獲。

有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跑到對面的小木橋上,叉著腰大喊:“小溪,你辣鍋又帶頭去河裏玩了,我要告訴班主任。”

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悍丫頭平地一聲雷,驚得幾個小男孩捂住屁股半蹲在了齊大腿深的河水裏。

為首的男孩耳朵在太陽底下紅得要滴血,揮舞著樹杈,大喊:“走開,不要你管,你快走開!”

“我就管,我就管!”

好熟悉的聲音。

太陽曬得奚齊越來越熱,皮膚越來越燙,渾身都粘得難受,他想把衣服脫了,褲子脫了,跳進小河裏,和他們一起叉魚、抓蜻蜓、逮青蛙。

想要找到某個東西的念頭還在心中聳動,吊著他,牽引著他,可是他好想和他們一起玩。

不由自主地扒開了灌木叢,探出身體,蹭得樹枝和草叢沙沙作響。

河裏的人和岸上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剛才喊話的小男孩回過頭,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稚氣十足,卻很漂亮的臉,一雙烏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過來。

奚齊大驚失色,一腳踩到了河邊濕滑的淤泥。

是小時候的自己。

撲通一聲,滑進了水中,然而預想之中的涼爽並沒有襲來。

奚齊驚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摸摸胸口,渾身是汗,沒有溺水。

可是為什麽還這麽沈,這麽熱。

他偏了偏腦袋,入眼是一張熟悉的臉。

“……”

這種情況在過去幾年裏發生過很多次了,頻繁到他都快習以為常。冷靜地看了李赫延一會兒,見對方沒醒,伸手就是一巴掌。

李赫延一下子就從床上彈了起來,捂著臉想要還手,但是一擡頭看見奚齊就心軟,說:“睡得好好的又動手,和你說了多少遍不要打臉,我以前教訓你從來沒打過臉,頂多抽屁股。”

奚齊聽見抽屁股三個字就漲紅了臉,撲上來要捂他嘴:“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

李赫延靈活的一個側身,讓他撲了個空,反手就將他按在了床上,啪啪朝著屁股上扇了兩巴掌。

受此大辱,奚齊又震驚又悲憤,像條剛釣上來的魚似的死命撲騰,破口大罵:“他媽的老變態,我跟你拼了!”

李赫延欺身壓了上去,他人高馬大,常年健身,分量不輕,壓住奚齊之後,身下的人動彈不得,只剩下了小貓撓人似的掙紮,倒是罵人的氣勢不減。

“我教訓你,是因為你沖動,莽撞,誰讓你一個人跑來X縣的,知道有多危險嗎?你當你自己是孤膽英雄演電影呢。”

奚齊說:“關你屁事!”

李赫延又往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奚齊簡直要被氣死了,攥著拳頭想要打人。

“想到什麽事情就不管不顧去做,你能不能想想你的家人要怎麽活。”

“家人?”奚齊聽見這詞都楞住了。

李赫延理直氣壯:“你哥我啊!”

奚齊:“……”

李赫延問他:“我給你的贈與協議簽完了嗎,你到底放哪兒了,你那小房間裏怎麽沒有?”

奚齊惱火:“你又亂翻我東西!”

李赫延立刻換了副溫柔嘴臉:“寶寶,你不想要嗎?”

奚齊不說話了。他趴在床上,只給李赫延露一個後腦勺。

那套資料被他鎖在Y市的宿舍裏了,早就找律師看過了,沒有問題,也無所謂有效期,只要文件沒有損毀,想什麽時候簽就什麽時候簽。他不想要李赫延的錢,但是也不想讓他撤銷贈予。

剛在一起的時候,李赫延總是哄他,說以後兩個人會結婚,要奚齊長大後做他的依靠。送了一枚又一枚的戒指,有時候是他送奚齊,有時候是奚齊送他。

有意義的,沒有意義的,奚齊收到的禮物堆滿了一間屋子,戒指多到想不起來哪一枚是哪個時候送的。

那時候他太小了,不懂結婚意味著什麽,也不太想結婚,但是依然認為李赫延說要和他結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赫延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寶寶,不要什麽事情都想著自己解決,你還有我,很多事情你可以依靠我,起碼我有錢,人脈廣,年紀比你大,經歷的事情也比你多,你自己跑來縣裏,有計劃嗎?想過後果嗎?”

圓圓的,毛茸茸的後腦勺動了動,沒有轉過來。

“你那個破公司,一點用的都沒有,你想繼續當明星,哥就去買個公司,以後只捧你,專門找大導演、頂尖團隊,給你拍電影、拍電視劇。你想要哪個IP,我們就去買下來,找編劇給你量身定制——”

“哎呀別說了,”奚齊不耐煩地翻過身,瞪了他一眼,“別摻和了,那我更要被罵死了。”

李赫延被罵了,反而心花怒放,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摟住他的腰,溫柔地說:“那就不說了,寶寶,哥永遠都是你的後盾,你以後想幹什麽都行,當明星也好,不當明星也好,想出去闖蕩也好,想呆在家裏也好……但是能不能,不要拒絕我參與你的人生。”

奚齊刷得一下坐了起來,跳下床,趿拉著薄薄的一次性拖鞋跑去衛生間洗漱了。

李赫延緩緩坐了起來,懷裏的餘溫還在,仿佛人還躺在他的懷裏。但是也不著急,他的小男孩已經回來了。

奚齊刷完牙,洗了把臉,戴上口罩和棒球帽就準備出門了。

李赫延問他去哪兒,先讓酒店把早飯送進來吃了再出門。

奚齊嗤笑:“少爺,這就是個八十塊一天的招待所,哪來早飯,出門吃飯去。”

這座樸素的邊陲小縣城,只有兩條商業街,一左一右呈Y字型散開,從頭走到尾,就算是個慢吞吞的老頭也只需要三十分鐘,但是由於其在邊境的地理位置,和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孕育出了屬於自己的生機。

這裏有不少卷煙廠和玉石工坊,緬甸玉石商人開著破破爛爛的面包車,載著價值上百萬的甚至千萬的貨物來此交割,內地尋寶的批發商穿梭在鋪子間,人來人往,沒有大城市的喧囂,別有一番獨特的風情。

可惜七八年前起,這裏最大的卷煙廠倒閉後,卷煙行情日漸蕭條,緬甸國內戰亂,玉石貿易也清冷了許多,時間到了這座小縣城,仿佛停滯了一般,就連路邊商鋪的招牌,都一如奚齊離開那日。

什麽變化也沒有。

奚齊沿著馬路走了二三十米,在一個包子鋪前停了下來。

這個包子鋪只有一間門面,裏面擺了四張油膩膩、黑糊糊的塑料桌子,幾個臟兮兮的垃圾桶,門口支了個棚子,不銹鋼小車上壘著一層又一層的蒸籠,熱氣騰騰的。

老板是個駝背的大爺,見到有人來,瞇起了眼睛,不停地用手搓著臟得看不出花紋的圍裙。

李赫延掃了一眼擺在門口的那鍋黑乎乎的油,堆在桌案上的面團,還有竹編蒸籠上年代久遠的汙垢,瞪大了眼睛。

奚齊和老板說:“兩個大肉包,兩杯豆漿。”

老板聽見聲音,哎呀了一聲,一邊熟練地掀開蒸籠拿包子,一邊從蒸騰的霧氣後探出一張滿是皺紋的笑臉:“小溪,你啷個回家咯?”

奚齊熟門熟路地從擺在店門口的一個泡沫塑料箱裏拿了兩杯豆漿出來,掃碼付款,轉身沖老板笑了笑,道:“是呀,好久沒回來了。”

接過包子,自己咬了一口,拎著另一個走了。

李赫延:“……”

他以為另一個是給他的。

好在身高腿長,幾步就跟上了。

奚齊頭也沒回,手指勾著裝著另一個包子的塑料袋,裏面還塞著一杯豆漿粉沖的豆漿,朝他的方向擡起手來。

李赫延楞了一下。

奚齊不耐煩道:“你要不要?”

“當然要了。”李赫延連忙搶了過來,假裝忘了剛才老板抓手抓包子時候黑乎乎的指甲縫,一口咬了下去。

油脂四溢。

從技術角度講,平平無奇,但是從情感角度講,美味至極。

滇南的夏天並沒有熱得離譜,清晨陽光還沒那麽毒辣的時候,甚至還有清新的風拂面而來。奚齊走在長街上,感到無比自在。

他出生,成長的地方,直到十八歲之前,一直生活的小城。

李赫延第一次來到他的家鄉,是什麽樣的感覺呢?

奚齊忽然說:“哥,那個包子鋪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了,我以前走讀,每天早上都背一書包包子油條去學校,進教室的時候,好像凱旋的大英雄。那時候我有很多朋友,整天整天和他們在一起,不讀書,也沒什麽事情做,也沒有錢,就是消磨時間。”

李赫延心驚肉跳,想到自己把他以前的電話卡都銷毀了,不允許和那些游手好閑的底層社會青年來往,生怕他又想起來。

奚齊來X市之後,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但是奚齊好像並沒有想到這層,只是停了下來,轉頭問他:“你想不想去看看我讀過書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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