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津嶼，是她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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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79 章 津嶼，是她的江
因為高中即將開校, 李餘處理完編制合同的事情就去找了趙萍。
她打了個車來賀家老宅，沒進去，站在別墅區街口的樹蔭下等人, 太陽不大, 風悠悠的吹得很舒服，很快，熟悉的身影穿過門衛從裏面出來。
李餘托她轉租的房子因為樓層太高一個多月沒脫手。
“有看房的人反應門有問題, 所以我換了一把鎖，這是新鑰匙，你留下的東西我搬去了自己家裏，反正不著急, 你多久來搬都行。”
自己家裏。
李餘聽著這幾個字，想來她應該搬過去和魏叔住了。
頓了頓, 沒說什麽。
趙萍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她, 李餘點點頭，正是臨近中午，本來想兩母女一起吃個飯，但趙萍不肯，推脫說忙不過來。
李餘沒再強求。
她沒有立即打車, 只是沿著蜿蜒的街邊慢慢走，濃厚的梧桐樹蔭擋住夏日的光, 不曬也不用撐傘。
慢慢的踱步裏思緒在放空, 李餘終於有些恍惚，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唯一一個親人也組建了另外的家庭了，說不上來，但心裏空落落的。
“李餘？”
失神間，街對面傳來一聲喊她的聲音, 很熟悉。
李餘擡頭，也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真是你啊！”
林溪悅還和大學時一樣，隨時看見人一張臉笑顏如花。
正好兩邊沒車，李餘怔住，楞楞看著她從街對面打著遮陽傘過來，黃色的長裙隨著風花朵似的飄蕩。
“好久沒見，還以為我認錯。”
李餘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也亮著眼睛笑，“你怎麽回來了？沒在微信和我說一聲，請你吃飯呀~”
“那正巧。”林溪悅一下挽住她胳膊，“陪我去吃大餐，還不用你出錢！”
兩人相遇得匆忙，約飯也匆忙，她和以前一樣熱情，李餘擰不過，被生生架著去了街尾的一家西餐廳。
穿著燕尾服的侍應生領著兩人往座位去，李餘才發現，原來都是熟人。
林音和商序坐在位置上，兩人並排著，兩顆頭抵在一起親密的在說話，言笑間擡起頭來，四目相對都楞了一下。
她和林音其實在C大曾經見過一面。
那時候是才開學，林音送林溪悅來學校，她接了兼職，烈日灼灼，在校門口發傳單，三年未見的人就這麽撞上，彼此都楞了好一瞬，那晚林音做東，三人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吹著晚風，還愜意的逛了逛c大的校園。
高三那個暑假她音訊了無的離開，大家都知道她和江津嶼分得很難看，林音在高中時和李餘相處得最多，知道她和江津嶼總是不對付，被欺負得很慘，她一直很討厭他，江津嶼那個人，氣焰囂張嘴巴又損又毒，好像也確實挺讓人討厭。
那一晚結束後，林音讓她放心，分別時似乎看出了她想說什麽，主動笑著說自己不會告知江津嶼她的蹤跡，李餘笑著說了聲謝謝。
兩人又聊起高考後去上香還願那次，原來那個妹妹就是林溪悅，是她大伯的女兒，兩人同在C大不同系，對方學的是金融。
後來，林溪悅和她在大四那一年就頻繁的聯系起來，平時會邀她出去一起玩，偶爾會用人脈給她介紹一些輕松的兼職，托她的福，李餘在大四那一年過得很平順，實習工作也是林溪悅介紹的，老板相當好，知道她經濟困難，連工資都是按照正式的來，偶爾請假也不會扣她一分錢，就連畢業論文也是，她托了認識的學長幫忙指點她，畢業和答辯都異常的順利。
那一年，她攢夠了還助學貸款的錢，還小有存款。
林溪悅畢業後去了北城讀研，而她回了南城。
李餘一直挺感激她的，畢業後一直有聯系，碰面時那句請她吃飯的話是認真的。
“不用啦~”放了刀叉，林溪悅喝了一口水，“我這次是趁著導師出差悄悄溜回來的，待會和家裏奶奶說會兒話今晚的飛機又要走，項目趕不完，我回去要挨罵的~下次吧，我回來一定通知你！”
李餘笑了笑，說了聲好。
“聽說你前兩天去捉奸了，有沒有狠狠甩唐伊寧兩巴掌。”
貿然的一句話從林音嘴裏說出來，李餘切牛排的動作頓住了，嘴裏一口肉沒來得及咬碎，吞下去，卡得差點嗆出聲。
林音更成熟了，不再紮丸子頭，大波浪的卷發更襯她，又純又媚，和高中時變化很大，此刻，鑲滿鉆的紅指甲捏著酒杯淺淺的抿一口，八卦又笑瞇瞇的看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性子，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沒有啊.....”李餘用方巾擦擦嘴，眼神在躲她。
“嘁....”林音又是那種打趣的笑看著她，“我都聽商序說了，那晚你興沖沖的去包廂找江津嶼，他和唐伊寧坐一起呢，吳白那朋友圈我也看到了，嗐，心虛，兩秒不到就刪了，不過，姓唐的也真夠有意思的，都被冷了這麽些年，還惦記著呢？她家裏那些破事還不夠她現在亂的？”
李餘聽不懂後面的一半，只撿著自己知道的說。
“他們只是在一起談生意。”
林音不說話，就這麽看著人，還是和高中時一樣，溫溫柔柔的，也難怪當初被江津嶼欺負得那麽慘。
“你們和好了？”
林音盯著她，視線像要穿透人，嘴邊帶著笑。
“也是商序剛才和我說的。”
李餘點點頭。
林音感慨，“早知道有這一天，當初我幹嘛替你瞞他。”
說完她偏過頭看著商序，蹙眉，笑著問得很認真，“江津嶼那貨那麽記仇一個人，要是知道之前我知道他老婆在哪裏沒給他說，會不會報覆我？”
記得剛出國那兩年，他到處找人消息，跟魔怔了一樣。
商序輕笑，睨了她一眼。
“放心，他已經知道了。”
一句話說完，對面立即傳來一聲脆響，刺耳，是林溪悅刀叉掉在餐盤的聲音。
“不好意思，手滑。”
道完歉，眼神和商序對上，兩人就這麽隔空看著。
氣氛一下有點怪，李餘和林音面面相覷。
“他怎麽知道的。”
靜了兩秒，林音有些坐不住，看向李餘，接著剛才的話，驚訝。
“這些事你也給他講？”
兩人和好沒幾天，底都要給她掀掉？
然而，李餘也楞著一張臉搖頭。
“別亂猜了，不是她。”
商序笑了聲，將切好的牛排和林音的換。
這個話題，又吃著西餐，自然容易勾起一些國外那幾年的回憶。
聽說雄性生物如果停止分泌激素就會導致擺爛，那幾年，江津嶼確實活得很沒勁的樣子，什麽都有，卻過得像條沒人照顧的野狗。
投行裏項目那麽忙，還要兼顧碩士期間的學業，他卻有事沒事都要回國，也不知道回國幹什麽，每次再回來都是風塵仆仆，好像幾個月沒睡好覺，真沒開玩笑，有段時間，哥幾個差點以為他去澳門染上什麽了，畢竟他真的掙了不少錢，人無聊又在某種程度上獲得極大成功後沒有那個最想分享和傾訴的人就很容易消沈頹廢，後來發現想多了，他的機票上永遠只會有一個落地點，那就是夏城。
他擡眼，卻沒有看向林音，反而直勾勾的盯著李餘。
“你記不記得，大四的時候，接了很多國外學生寫作業的兼職？”
李餘當然記得，她學的專業本來就和英語相關，與往常的體力兼職比，這一份工作做起來格外得心應手，題目都不難，傭金還高，都是林溪悅給她介紹的客戶，大多是國內的留學生，有一個中間人，為了方便溝通，李餘還加了微信。
但不知道這事和幾人的話題有什麽關聯。
“記得。”她看了眼商序，眼神又看向林溪悅，“有什麽問題嗎？”
如果說剛才掉了刀叉還能用手滑來解釋，那現在對方臉上的僵硬只能用尷尬來形容了。
李餘突然間似乎快要明白些什麽了，眼睛慢慢睜大，震驚，也有不可置信。
林溪悅僵了片刻，果然做出一副瞞不住打算坦白從寬的樣子。
她先瞪了商序一眼，然後對著林音小聲道了歉。
“對不起，音音姐，我不是要故意瞞你的。”
說完不解釋，又偏過身子看著李餘，拉著她的手，很誠懇的姿態，像怕她生氣。
“你先聽我說.......”
-
江津嶼有三個手機，李餘都知道密碼。
一個是高中起就常用的，裏面的聯系人主要是好友親朋，她已經將他加了回來，ID名稱都沒變，只是頭像換了，之前一直覺得那張半弦月的照片很熟悉，現在她終於知道出處。
一個是她高中借用又還給他的那個號，他現在用於工作，上面都是公司的事情。
這兩個他每天都帶在身邊，幾乎不離手。
還有一個，是他在國外期間的私人號，回國後幾乎不用。
這個手機被他擱置在臥室的抽屜裏，很好找。
李餘取出來，坐在沙發給它充電，關機了很久，通電過了十分鐘，屏幕才遲緩的亮起。
密碼界面彈出來，她毫不猶豫的輸入自己的生日。
他一向不對她設防，所有的軟件、支付密碼、電腦，都是她的生日。
很順利的解開，幾乎沒有什麽波折，桌面彈出來，很幹凈，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軟件，正因為太過幹凈，所以她一眼就清清楚楚看見背景圖。
是她。
很顯眼，她一動不動的盯著看。
是大四拍的畢業照，夏城總是晴天多，陽光熾烈的照滿全身，她穿著粉領學士服，懷裏抱著一束向日葵，站在校圖書館前的噴泉階梯上笑，很開心的模樣，連眼睛都彎成月亮，黑長發高馬尾，青春、活力、美好。
眼眶有些酸，有什麽東西從眼睛裏湧出來，她吸了兩下鼻子，忍了回去。
她是第一次看他這個手機，各種軟件被他收納進一個文件夾，桌面只留了圖冊和微信，並排著一看就使用頻率最高。
她指尖懸停在綠色的泡泡圖標上，像是要做足什麽準備，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點下去。
白色的聊天列表彈出來，可以用極其簡潔來形容。
她從大四起就沒換過頭像，還是一張日出圖。
聯系人只有一個，醒目的對話框依舊還置頂著，顯現著那獨特的地位和重要。
他甚至還給她改了備註：【我的寶貝兒】。
兩人當初只是通過林溪悅中間搭橋才加在一起，她不知道這是江津嶼小號。
來來往往翻不完的消息，多是他借著雇主的由頭讓她幫忙寫作業，他學的是商科，那些作業五花八門，都和商科半點不搭邊，現在看來應該都不是他的。
業務是真的，幫她掙錢也是真的，真不知道他使了些什麽手段，能找到那麽多混學歷的二代，那段時間，她真的掙得很開心。
他會借著催她趕進度的由頭搭話，尺寸拿捏得很好，進退有度又小心遮掩的掌握她所有動態，溝通都是一些日常問候，吃飯與否、天氣如何、心情呢？太過稀松平常，以至於她從來未瞧出什麽端倪。
不知道過去多久，李餘翻累了，這才退出來點進他的朋友圈。
她以前從未見過他發朋友圈，只覺得這個客戶高冷，很神秘，除了主動的時候他話很少。
他們彼此朋友圈動態交疊，她對他毫無保留，他對她完全隱形，不打擾到極致。
原來他會發，只不過發的全是她，只不過發的全部是“僅自己可見”。
那些隱秘的情緒流動，悲傷或喜悅，全和她有關，卻又都不讓她看見，像個自我癡迷的病人喃喃自語。
李餘一條條的往下看，看他把這裏當成日記寫。
「畢業快樂，寶貝兒，花是我送的，但對不起，擁抱的肩膀借了別人的，愛你。」
照片角度像用長焦鏡頭偷拍，她擁抱著送花的林溪悅，下巴擱在對方肩頭，學士帽的黑色流蘇垂在耳側，懷裏抱著一束焦糖向日葵，熱烈又濃郁，李餘還記得卡片上的手寫祝福語：願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魚。
正正方方的小楷，一點也不像他的字跡，想來是故意偽裝過，不想讓她認出來。
時間是倒著的，再下一組圖，是她畢業答辯，有站在講臺上的樣子，高馬尾，西裝裙，自信又幹練，也有被導師訓，哭得稀裏嘩啦，室友在一旁給她擦眼淚，懷裏抱著一束白桔梗。
「明明已經找人幫著你寫論文，怎麽還是那麽笨，還是和以前一樣，被人說兩句就愛哭，李小魚，離開我這麽多年，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可怎麽辦呢，我還是依然會心疼.......你知道嗎，我好擔心你呀，好的是，你導師讓你過了，畢業順利，寶貝兒。」
光她畢業那一段時間，就有好多圖。
再下一張，是烈日下的講臺，紅旗飛揚，她作為優秀畢業生之一上臺演講，白襯衫扣到頂，精神十足。
「寶貝兒成績還是那麽好，原來不在我身邊這些年，寶貝兒也一直很優秀，很多人在給你鼓掌，我也在，你右手邊觀眾席第二排，看過來好嗎，我永遠是你掌聲最大的那一個，看我一眼，好嗎，寶貝兒。」
成千上萬的人海。
她沒有看他，她那時根本就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相隔兩個小時，他又發了一條動態，帶了一張自拍，黑色帽檐壓的低，只看見他高挺的鼻梁和下垂的嘴角，鏡頭越過肩頭，後面是她被人簇擁著在笑，這條動態語氣很失落。
「她沒看見我，是我還不夠顯眼，還是她已經忘了我，應該把鴨舌帽取掉的，我還給她送了花，金魚草，花語是活潑熱鬧，我想她身邊應該永遠這樣，可送花的人太多了，花也太多了，她應該沒註意到吧，沒事兒，我下次再來。」
繼續翻，還有她生日那天和朋友聚餐的動態。
林溪悅財大氣粗的給她包了個餐廳，玩得瘋，給她鼻尖抹了奶油，兩人一起在人群裏大笑，那天她們去爬了山，拍了日出，還在沙灘踩了一下午的沙子，直到月亮出來，亮汪汪的半弦月，把海灘照得很亮，她發了朋友圈，他盜走了，現在是他的頭像，和她自己的日出照，出自同一天。
幼稚。
是他單方面的行為，卻像情侶款一樣，她不知不覺的，竟然配合他用了那麽久。
一條條的動態往下，時間越來越往前，進入她剛進入大四的時候。
太多瑣碎的日常照片，有她在校外咖啡店兼職的工作照，掛著棕色圍裙和客人說笑，有她在晨光裏抱著書走向教學樓，有她在圖書館溫習功課，有時是她一個人，有時身邊圍著兩三個室友。
所有的照片都是遠遠的角度，偷拍，那樣的小心翼翼。
他每一條發的動態都帶著C大的定位，根據日期，一個月這樣記錄的頻率有四五次，意味著，那一年，他幾乎每個周都在去看她。
每個周......
從國外到國內，就算直飛也是一萬多公裏的距離，一二十個小時的航程，僅僅躲在角落看她一眼又飛回去。
盡管她一無所知，但他樂此不彼。
好像在玩一個永無回應的愚人游戲。
李餘的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流了出來，臉頰上沒知覺，卻劈裏啪啦的砸在手機屏幕上，她用掌心去擦，花了，又扯了衣擺用力去揩，就像把屏幕洗了一遍。
往後數，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江津嶼下班早，在門口掛了個電話才開門往裏走，輕輕合上門卻發現家裏有種異常的安靜。
往常她一定會從臥室或者廚房探頭出來，給他吱一聲，今天卻沒有。
他皺著眉走過玄關，就看見人坐在沙發上，沈默的看她。
像哭過，眼睛很紅。
心一下吊起來。
“怎麽了？”
問了發現人不說話，這才開始註意到她掌心的那個手機。
淺綠色的手機殼，背面是透明的，兩人是情侶款，都可以放照片，他卡在其中的是一張簡筆畫，一只烏龜和一只鯨魚，她第一次罵他時畫的，其實他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就從草稿本上裁了下來。
江津嶼楞了一下。
他沒刻意瞞她，這手機就隨意丟在床頭抽屜裏，只要做的時候拿保險套她都能看見，她如果好奇，想隨時看都可以，但她從來都對他很放心，沒問過。
其實他還在隱隱的猜，要是她真發現了是什麽表情。
震驚肯定有，還有意外和高興，應該會感動吧，還有點心疼他，一定的，然後會哭得稀裏嘩啦，他就趁機哄，摟在懷裏親，然後去床上，他說什麽，她都要答應。
這些他都想過，但是沒想過她會在他不在的時候發現，還一個人哭了那麽久，腫著眼睛靜靜的等著他回來。
“有這麽感動？”
他拿過冰箱裏的冰塊，包在毛巾裏，在她身邊坐下來。
李餘被他單臂摟過去，側坐在他腿上。
他給她敷眼睛的動作很輕，點壓式的按在她臥蠶上，冰涼涼的，很舒服。
就這麽呆了好一會兒，李餘才慢慢的開口。
聲音沙啞的不行。
“我一直以為，學校那次，我們才是重逢第一面，所以，你早就找到我了對不對，一直知道我的動態是不是，我在南城一中教書，也不是別人告訴你的，之前為什麽不解釋？”
最接近真相的時候，是當初在青容療養院，陳晨那番話裏。
她說他一年多前，心情總是很低落，到了要去看醫生的程度。
如果她肯用心，肯再追問他一些，對他多一點關心，就好了。
屋裏很靜，江津嶼頓了動作，看她眼周終於消腫一些才將手裏的東西丟開。
“我很驕傲的，主動承認自己是一條舔.狗是一件很沒有面子的事情，你不清楚嗎？”他看著她笑，笑得很無奈，想要在掩飾什麽。
江津嶼其實不是不願意主動承認。
只是有些怕。
怕她太感動，怕她哭，還怕她心軟。
她如果因為這些理由和他覆合，顯得他特可憐，那種憐憫他才不需要。
如果她願意回來，只能是因為她出於本能的喜歡他、愛他，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個理由，他都不接受，所以，她沒有知道的必要。
他對她的情欲很下.流。
但對她的愛意也很純粹。
那些躁動的青春裏無處安分的荷爾蒙，成天有個理想型的異性在面前晃，誰不亂動心思，尤其還是像他這種人。
想睡她是真的，想愛她也是真的。
可他用了他自己喜歡的方式，一種錯誤的，好像是不可挽回的方式。
憑她畏畏縮縮按部就班的性子，他永遠不可能等來她主動，她喜歡的男生好像永遠和他兩模兩樣，他在她眼裏並不討喜。
他是逼她了，但他一直以為她也是對他有感覺的。
她的不辭而別狠狠地擊碎了他的自信和驕傲。
那些口口聲聲的討厭他，他從來沒放在心裏，卻在她了無聲訊的那三年裏徹底當了真。
他突然就認真的思考起來。
他的那些引.誘和半逼迫裏，她從來不曾真心實意的說過一句喜歡他。
那座她和林音去過一次的寺廟，他後來也去了一次。
她不在，他的心那些年幾乎靜不下來，卻在這個地方幾乎呆滿了一整天，游客長廊上亮著一排不太亮的燈，他穿梭其中，把那些經輪轉了一遍又一遍。
恍惚間，他想起，就在這個山門前，他當年問她求了什麽願，她說沒有。
什麽都沒求。
原來她真的什麽都不想要。
連他也不想要。
可惜他後知後覺才明白當時她那些沒說完的話。
她離開的預謀竟然萌生得那麽早，他那麽擅長於察覺她的心思，天意作弄，偏偏在那一秒鐘忽略，然後，就是漫長又難熬的三年，見不到她的三年，瘋了一樣失神的三年，像世界坍塌了一角，怎麽也修補不起來。
他瘋狂學習、瘋狂工作、瘋狂掙錢、瘋狂折磨自己。
但還是瘋狂的忘不掉她。
他記得她說過這裏很靈。
他一向很聽也很信她的話的。
捐贈的香火錢足夠大殿的祈福長明燈經年不滅，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出現在誦經大殿的功德錄上。
當年他陪她來，自負自滿到蔑視信仰、瞧不上一切，沒進過大殿，她問他一轉而逝的念頭是要求什麽，他沒答。
是求你、
求你、
求你....
求你回來。
求李餘喜歡我一次。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很好了。
他的答案一遍遍的明晰。
但她永不知道。
他始終沒有她絲毫的消息。
離開後也是真恨他的，不然這麽些年也不聯系他，看起來完全不想和他沾上關系。
所以，就算當初知道了她在c大，他也完全沒了對峙的想法。
他沒那個信心。
她甩他，想要獨立，想要自由，想要追尋自我，想出去看看世界，精神自洽養育出的靈魂血肉會讓人更能感到自滿和豐盈，不依附於誰也不再期盼誰的肯定，那種東西叫自我也叫自愛，她覺得這種愛或許比他給她的愛更重要，也更在意。
他恨過，著急過，也埋怨過。
但就像賀岫雲說的，他就在這裏，如果兩人有緣，她自己會回來。
所以，他放生她，然後旁觀，看她去淋雨去摔倒去受挫折，然後由內而外的變得更強大，或許不能變得更優秀，但會成長，能讓她更肯定自己，不再怯懦的看這個世界。
她果然變得更自信，反而讓他望而生卻了。
就像賀岫雲說的，她沒有主動選擇回來。
他怕他再往前走一步，她還是說，她不要他。
本來只想過去看她一眼，沒成想，在一眼又一眼中逐漸淪陷，他離不開了，回國得頻繁，個人狀態也一落千丈，導致江琛發現端倪，也將她查了出來，後來用她的前程來威脅他好好讀完MBA畢業然後回國接公司。
那段時間她正臨在畢業關鍵點，雙證並未到手，還有考研的想法。
要是江琛真的動手，對她會有什麽後果，江津嶼十分清楚。
他只有答應，還能怎麽辦。
還答應不去找她。
“為什麽？”李餘坐在他懷裏，沈默了好一陣兒這樣問。
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很認真，哭過的眸子清清亮亮的，也很執著。
他知道，他是在問他當時為什麽沒找她算賬。
她甩他那麽狠，他滿世界找她找得那麽不容易，像發瘋一樣，看起來不是那麽容易就放過她的人。
“我在人潮人海裏一眼就能認出你。”
他進門就將西裝外套脫了，現下只有一件單穿的黑襯衫，沒骨頭的靠在沙發裏漫不經心的擡眼看她，不知道說這句話是想起什麽，那模樣有點喪氣，語氣還帶點不滿的哀怨消沈。
“然後呢？”李餘問。
“你不行。”江津嶼平靜的眼看著她，“還記得你畢業演講的那天嗎，我就坐在下面，隔得很近，你沒有認出我，我給你送花，好多人，你也沒有認出我，我只是戴了個棒球帽而已，就這麽不起眼嗎。”
其實沒有，只是他在她那裏，就是不那麽重要而已，從事始終都是，放不下的自作多情的，從來只有他一個人，徹底放她一馬的念頭就在那一瞬間產生了。
失落是十分具體的。
原來她這麽多年不聯系他，真的過得很熱鬧，身邊有很多朋友同學，都簇擁著她，沒有他，她一樣很行，她好像變了很多，更自信更漂亮，在校園裏也更愛社交了。
她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太需要他了。
“太多人了啊......”李餘換了個姿勢，膝蓋分開坐在她身上，摟著他脖子，試圖哄，“誰讓你那麽裝，還戴帽子.....”
“不是帽子的問題。”他強調。
“就是。”
“你自己心裏清楚。”
冷不丁，李餘被他這句話鎮住。
她知道，他想說的，是她從來都不在意他。
不重要，所以隨時可以拋棄，不在意，所以坐在眼前也會忽視到看不見他。
他在她那裏，從始至終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屋裏靜悄悄的，風四面八方從客廳的陽臺湧進來，帶著下午未消的暑氣。
老式木格窗外蟬鳴聲漸熄，心裏卻慢慢躁起來。
有些什麽東西，必須要解釋了。
“想過你。”李餘突然開口。
江津嶼耷拉的眼皮一下就睜開了，直勾勾的盯著她，不說話，然後悶了一會兒，無可奈何的氣笑了。
“你是懂怎麽騙人的。”
“沒有。”李餘說。
“我大四考教資的那天，你是不是也來看我了，送了我一束滿天星。”兩人挨得近，她呼吸都打在他下巴，聲音幽幽的，“托陌生女孩在考場門口塞給我，我看見你了，一個後腦勺，頭也沒回，我以為我認錯。”
她眼睛有點紅紅的。
“不是我的錯覺，對不對。”
隔了小會兒，江津嶼點了點頭。
“第一次。”
看到林音朋友圈後追去見她的第一面。
慌慌張張的，什麽也不顧了，記得那天教授有組會，確定她在C大了之後他離開得很急。
李餘想起他不久前也送過自己一束一樣的滿天星，問她最終用的花語是什麽，她不答，他說，是思念。
那句話竟是一語雙關。
他送的。
無論是大四那次考教資，還是之前考公招，都是他在祝福她。
只是那時的自己沒有聽出來弦外之音。
李餘鼻子又開始有些酸。
他存在的痕跡遠不止這些，像在玩拼圖游戲，李餘一點點的問出來。
原來她生日那天的餐廳是他包下來的，只是借了林溪悅的手遮掩，那天他在身後，默默的陪了她一天。
校園外的咖啡館兼職也是他替她安排的，他常光顧，老板和他快處成了朋友。
大四的實習單位，其實憑她的資歷根本進不去，原本可以轉正留在夏城工作，後來因為趙萍的病而臨時改變了主意，打算畢業回南城。
“我還給你在校園墻留了言。”
他纏著她的一截發尾在指尖玩，慵懶又認真的樣子。
“你看見了嗎？”
“寫的什麽？”
“‘李餘，我愛你。’”
不是喜歡。
是愛。
像告白，又像在回答她的問題。
心跳像翻滾的巨浪。
李餘記得。
她大學四年其實也收到不少男同學的示好，但在校園表白墻上只有一次。
粉色的心形信箋紙，粗支的馬克筆字跡，濃重有力的示愛。
如果別的異性，這個字好膚淺。
但換做是他，一切又都合理了。
甚至還不夠，不夠滿。
單獨看來特平淡又特簡單的一句話，姓名也不留一個，那天正式畢業，她作為學生代表風頭出盡，室友還猜是哪位暗戀她的男同學留下的，打趣聯系方式也不寫，有心無力。
她也很快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從沒想過是他。
“就是畢業典禮送花的那天，是嗎？”
“嗯。”
“看見了。”她說。
他看著她，“挺幸運的。”
“什麽？”
“能在你畢業之前就找到你，挺幸運的，看見你過得很好，也挺幸運的，還有，還能來得及見證你人生那些最重要的時刻，都挺幸運的。”
盡管他只能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盡管那些都算不上一次正經的見面，最多，只能稱為陰暗的單方面窺視。
但看著她幸福著快樂著。
他也挺滿足。
雖然隱隱不甘。
“可是林音沒有告訴過你，我在C大。”
李餘突然想起來，很好奇的望著他。
“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他很平靜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會兒才說。
“記不記得你們那天在一起吃了飯？”
那是一家高級西餐廳，林音在朋友圈曬了照片，三人合照，林溪悅坐在中間，李餘被裁了。
那時江津嶼正在上課，走神的間隙在玩手機，其實他不是那種愛逛朋友圈的人，但那天就是鬼使神差的點開了那張圖，不僅點開了，還放大，看見了餐盤上模糊的反光。
林音還說了一句話，她說：夏城，天氣真好。
趙萍拉著她跳過江。
江水刺骨，自此以後，她討厭一切寒冷的地方。
他的小魚兒喜歡晴天多、溫暖的城市，很久之前他就知道。
那團模糊的、被林音刻意隱瞞的人影，他一眼就認出來。
她藏得那麽小心翼翼，林音不告密又怎麽樣，其實早被一張圖一句話出賣了，兩人還傻呵呵的不知道，和讀書時一樣，兩人一樣笨。
李餘聽著，說不出話來。
只是想著剛才他的那句，人潮人海裏他一眼就能認出她來。
眼眶一味的酸楚，又想哭。
她好像在他那裏，永遠是最特別的。
“我想過放開你，但是你在那次的晚宴上當著那麽多人和我說不熟悉，我真的有點生氣了，後來又在想，你如果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怎麽會一直用我的生日當屏鎖密碼，又藏著我的白襯衫，其實，我在你心裏是有點地位的吧。”
他笑起來，有點苦楚。
“所以，那晚我追上門就決定了，哪怕你不喜歡，我也纏定你了，我討厭那些往你身邊貼的男人，收拾起來從不手軟，嫉妒吧，我承認，但我們就這樣吧，李餘，就這樣一直糾纏到死，反正你也是有點愛我的，再不濟，恨著愛也行，我再也不放手了。”
陰暗、扭曲、頑劣.....曾經那些不敢說出口的想法全部向她坦誠。
沒有負擔，此刻更不怕她生氣，只覺得輕松。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當初離開我，僅僅是因為想要自由嗎？除開我爸說的那些個屁話，就沒有點別的原因？”
江津嶼將頭埋在她鎖骨，很怨恨的輕咬了一下。
“跑跑一只烏龜，你都嫌它沒陪伴會寂寞孤獨，而我呢，你丟我一個人在美國，過意得去？不覺得自己很狠心，李餘？”
“對了，跑跑呢？”李餘突然想起。
“丟去了外公家裏。”
江津嶼立即又把話題轉回來。
“你自己說，你狠不狠心？”
“你記不記得，出國前夕，我們去燒香，你回來和朋友們在包廂裏玩，當時說過些什麽話你還記得嗎？”
李餘也坦誠，沒隱瞞的想法。
當然記得，可是江津嶼想了一遍又一遍，不覺得自己說錯什麽話。
“你不承認我是你女朋友，我挺傷心的，你爸那些話又讓我亂想，所以.....”
她低著頭，沒敢繼續說。
“可是我承認了你是我老婆。”
“我沒聽見。”李餘頭埋得更深，聲音很低，“是後來靳於川告訴我的，他還說，你當時想帶我出國做近視手術，為什麽沒有給我說。”
“想給你一個驚喜來著。”
合著，是他嘴巴犯賤，所以......這麽一句話她跟他別扭了四五年。
她就是木木的，呆呆的，在他身邊，卻永遠不懂他。
難道他還有二心？
除了她，自己還會把誰當真。
江津嶼氣笑了。
“這麽小氣呢。”他將她下巴擡起來，直勾勾的盯著人，“那你當初扇我巴掌，花我小圖罵我王八，我怎麽從來沒有和你生過氣，我什麽時候和你真的生過氣？好賴話你聽不出來？我嘴賤，你不是不知道。”
李餘一時沒話講，這麽一說，好像自己真的很小氣，很不理智。
“不過沒關系。”
他看著她，輕佻浮浪的語氣，笑得很犯賤。
“小魚兒還知道游回來呢，小王八也很高興。”
“嘴賤這事，以後我慢慢改。”
“我沒有這樣罵過你。”懷裏的人立即抵抗。
“證據確鑿，還想狡賴？”江津嶼一下把桌面的手機翻過來，殼子上是她當初隨手畫的簡筆畫，黑白的線稿清晰分明。
兩人對視著，一時沈默，像被人抓住小辮子，李餘臉紅了。
其實她起初對這個東西已經記不清，現在聽他說，漸漸才有了點印象，好像是因為太生氣又不敢罵他，所以在書房坐他旁邊腹誹，那時面對他總是小心翼翼，這是僅僅不多的勇氣了，有點好笑。
“那我現在給你道歉要不要？”
說話時，她整張臉貼他湊過去，看起來要親，但故意勾他似的，江津嶼沒等到，她鯊魚夾上的碎發掉了幾縷在臉頰，掃過他頸窩，撩得他越發的癢。
“當初你在這裏不是問過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是誰嗎？”
她俯在他耳邊緩緩的問了這句話。
似乎意料到什麽，江津嶼渾身都有些躁。
“嗯。”
喉結滾出一個簡短的字音，心跳無端有些快，示意她快點往下說。
李餘覺得此刻坦白這些沒什麽負擔。
“是你。”
她摟著他的脖子，溫熱的手臂貼著後脖的肌膚，耳邊又是說話的熱氣，兩兩相逼的圍困著他的意志力。
心裏被一種巨大的喜悅包圍，江津嶼以為自己幻聽。
“什麽意思？”
李餘觀察著他難耐的表情，擡手輕輕的摩挲著他滾動的喉結，半垂著眸子。
“告白啊，你聽不明白？”
以前的她總是小小翼翼，無論對別人對自己其實都愛欺騙，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他有喜歡的感情，因為他是那樣頑劣又耀眼，身邊那群圍繞的人裏，她怎麽看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她沒自信會一直贏得他的興趣，所以她只能強迫自己不在意他的一切，她總要離開的，她怕到了那天自己缺乏勇氣，也怕自己承受不來他的拋棄。
她總是抱著這樣矛盾又覆雜的心情，所以從來不敢認真看待他對她的真心。
他總是不厭其煩的對她說著喜歡，他愛得總是比她多。
她好像從始至終都缺乏一句鄭重有力的回應。
“有你喜歡，我也很幸運。”
她第一次，用那種貪婪又癡迷的眼神看他。
“只要你不說離開，我也可以辦到的。”
“什麽。”
江津嶼晃了晃神。
他的姑娘從不擅長說情話，生平第一次用這樣熱情濃烈的言語對他示愛，第一次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帶著一種奮不顧身的決絕，盛大的愛意從眼睛裏溢出來，幾乎將他溺斃。
她說。
“李餘也會愛江津嶼一輩子。”
盯著他的眼睛，像是承諾什麽，說得無比赤誠。
這場耗時五年的情感拉鋸戰，她承認，她敗給他了。
敗給他的耐性、隱忍、包容和鍥而不舍。
她想起他手機日記裏寫的那些話。
他說她可以一直保持對身邊的一切心不在焉，永遠與禁錮自己的對抗，可以永遠在這個世界上跌跌撞撞，但那些碰壁的地方都是柔軟的，永遠不會受傷，永遠有人給她兜底。
他好像也真的是這麽做的。
只有他在，她四周就像有一條護城河，固若金湯的守衛她。
就像他手機日記裏寫的那樣——
【李餘是條笨鯉魚，但沒關系，津嶼是她的江。】
回過神的時候，李餘被他抱著雙雙滾在沙發上。
他頭埋在她領口，漸漸地她感覺一片洇濕。
他好像哭了。
因為她那句表白的話。
無端的有點過意不去。
李餘好久沒動，等他緩了一會兒才想起什麽似的開口。
“對不起，我以前好像真的看錯你了。”
“嗯？”
屋裏靜了兩秒。
她擡手，幾近癡戀的一路摩挲他優越的眉眼，發出類似情話的呢喃，又有點像哭。
“江津嶼......為什麽會是一個癡情種呢？
男人哭過的眼有種另類的風情，擡頭看她時笑得臭屁又神氣。
“當然”
他說。
“因為是李餘。”
雖然李餘是條笨鯉魚。
但沒關系。
因為，津嶼，是她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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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高中即將開校, 李餘處理完編制合同的事情就去找了趙萍。
她打了個車來賀家老宅，沒進去，站在別墅區街口的樹蔭下等人, 太陽不大, 風悠悠的吹得很舒服，很快，熟悉的身影穿過門衛從裏面出來。
李餘托她轉租的房子因為樓層太高一個多月沒脫手。
“有看房的人反應門有問題, 所以我換了一把鎖，這是新鑰匙，你留下的東西我搬去了自己家裏，反正不著急, 你多久來搬都行。”
自己家裏。
李餘聽著這幾個字，想來她應該搬過去和魏叔住了。
頓了頓, 沒說什麽。
趙萍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她, 李餘點點頭，正是臨近中午，本來想兩母女一起吃個飯，但趙萍不肯，推脫說忙不過來。
李餘沒再強求。
她沒有立即打車, 只是沿著蜿蜒的街邊慢慢走，濃厚的梧桐樹蔭擋住夏日的光, 不曬也不用撐傘。
慢慢的踱步裏思緒在放空, 李餘終於有些恍惚，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唯一一個親人也組建了另外的家庭了，說不上來，但心裏空落落的。
“李餘？”
失神間，街對面傳來一聲喊她的聲音, 很熟悉。
李餘擡頭，也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真是你啊！”
林溪悅還和大學時一樣，隨時看見人一張臉笑顏如花。
正好兩邊沒車，李餘怔住，楞楞看著她從街對面打著遮陽傘過來，黃色的長裙隨著風花朵似的飄蕩。
“好久沒見，還以為我認錯。”
李餘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也亮著眼睛笑，“你怎麽回來了？沒在微信和我說一聲，請你吃飯呀~”
“那正巧。”林溪悅一下挽住她胳膊，“陪我去吃大餐，還不用你出錢！”
兩人相遇得匆忙，約飯也匆忙，她和以前一樣熱情，李餘擰不過，被生生架著去了街尾的一家西餐廳。
穿著燕尾服的侍應生領著兩人往座位去，李餘才發現，原來都是熟人。
林音和商序坐在位置上，兩人並排著，兩顆頭抵在一起親密的在說話，言笑間擡起頭來，四目相對都楞了一下。
她和林音其實在C大曾經見過一面。
那時候是才開學，林音送林溪悅來學校，她接了兼職，烈日灼灼，在校門口發傳單，三年未見的人就這麽撞上，彼此都楞了好一瞬，那晚林音做東，三人在一起吃了一頓飯，吹著晚風，還愜意的逛了逛c大的校園。
高三那個暑假她音訊了無的離開，大家都知道她和江津嶼分得很難看，林音在高中時和李餘相處得最多，知道她和江津嶼總是不對付，被欺負得很慘，她一直很討厭他，江津嶼那個人，氣焰囂張嘴巴又損又毒，好像也確實挺讓人討厭。
那一晚結束後，林音讓她放心，分別時似乎看出了她想說什麽，主動笑著說自己不會告知江津嶼她的蹤跡，李餘笑著說了聲謝謝。
兩人又聊起高考後去上香還願那次，原來那個妹妹就是林溪悅，是她大伯的女兒，兩人同在C大不同系，對方學的是金融。
後來，林溪悅和她在大四那一年就頻繁的聯系起來，平時會邀她出去一起玩，偶爾會用人脈給她介紹一些輕松的兼職，托她的福，李餘在大四那一年過得很平順，實習工作也是林溪悅介紹的，老板相當好，知道她經濟困難，連工資都是按照正式的來，偶爾請假也不會扣她一分錢，就連畢業論文也是，她托了認識的學長幫忙指點她，畢業和答辯都異常的順利。
那一年，她攢夠了還助學貸款的錢，還小有存款。
林溪悅畢業後去了北城讀研，而她回了南城。
李餘一直挺感激她的，畢業後一直有聯系，碰面時那句請她吃飯的話是認真的。
“不用啦~”放了刀叉，林溪悅喝了一口水，“我這次是趁著導師出差悄悄溜回來的，待會和家裏奶奶說會兒話今晚的飛機又要走，項目趕不完，我回去要挨罵的~下次吧，我回來一定通知你！”
李餘笑了笑，說了聲好。
“聽說你前兩天去捉奸了，有沒有狠狠甩唐伊寧兩巴掌。”
貿然的一句話從林音嘴裏說出來，李餘切牛排的動作頓住了，嘴裏一口肉沒來得及咬碎，吞下去，卡得差點嗆出聲。
林音更成熟了，不再紮丸子頭，大波浪的卷發更襯她，又純又媚，和高中時變化很大，此刻，鑲滿鉆的紅指甲捏著酒杯淺淺的抿一口，八卦又笑瞇瞇的看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的性子，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沒有啊.....”李餘用方巾擦擦嘴，眼神在躲她。
“嘁....”林音又是那種打趣的笑看著她，“我都聽商序說了，那晚你興沖沖的去包廂找江津嶼，他和唐伊寧坐一起呢，吳白那朋友圈我也看到了，嗐，心虛，兩秒不到就刪了，不過，姓唐的也真夠有意思的，都被冷了這麽些年，還惦記著呢？她家裏那些破事還不夠她現在亂的？”
李餘聽不懂後面的一半，只撿著自己知道的說。
“他們只是在一起談生意。”
林音不說話，就這麽看著人，還是和高中時一樣，溫溫柔柔的，也難怪當初被江津嶼欺負得那麽慘。
“你們和好了？”
林音盯著她，視線像要穿透人，嘴邊帶著笑。
“也是商序剛才和我說的。”
李餘點點頭。
林音感慨，“早知道有這一天，當初我幹嘛替你瞞他。”
說完她偏過頭看著商序，蹙眉，笑著問得很認真，“江津嶼那貨那麽記仇一個人，要是知道之前我知道他老婆在哪裏沒給他說，會不會報覆我？”
記得剛出國那兩年，他到處找人消息，跟魔怔了一樣。
商序輕笑，睨了她一眼。
“放心，他已經知道了。”
一句話說完，對面立即傳來一聲脆響，刺耳，是林溪悅刀叉掉在餐盤的聲音。
“不好意思，手滑。”
道完歉，眼神和商序對上，兩人就這麽隔空看著。
氣氛一下有點怪，李餘和林音面面相覷。
“他怎麽知道的。”
靜了兩秒，林音有些坐不住，看向李餘，接著剛才的話，驚訝。
“這些事你也給他講？”
兩人和好沒幾天，底都要給她掀掉？
然而，李餘也楞著一張臉搖頭。
“別亂猜了，不是她。”
商序笑了聲，將切好的牛排和林音的換。
這個話題，又吃著西餐，自然容易勾起一些國外那幾年的回憶。
聽說雄性生物如果停止分泌激素就會導致擺爛，那幾年，江津嶼確實活得很沒勁的樣子，什麽都有，卻過得像條沒人照顧的野狗。
投行裏項目那麽忙，還要兼顧碩士期間的學業，他卻有事沒事都要回國，也不知道回國幹什麽，每次再回來都是風塵仆仆，好像幾個月沒睡好覺，真沒開玩笑，有段時間，哥幾個差點以為他去澳門染上什麽了，畢竟他真的掙了不少錢，人無聊又在某種程度上獲得極大成功後沒有那個最想分享和傾訴的人就很容易消沈頹廢，後來發現想多了，他的機票上永遠只會有一個落地點，那就是夏城。
他擡眼，卻沒有看向林音，反而直勾勾的盯著李餘。
“你記不記得，大四的時候，接了很多國外學生寫作業的兼職？”
李餘當然記得，她學的專業本來就和英語相關，與往常的體力兼職比，這一份工作做起來格外得心應手，題目都不難，傭金還高，都是林溪悅給她介紹的客戶，大多是國內的留學生，有一個中間人，為了方便溝通，李餘還加了微信。
但不知道這事和幾人的話題有什麽關聯。
“記得。”她看了眼商序，眼神又看向林溪悅，“有什麽問題嗎？”
如果說剛才掉了刀叉還能用手滑來解釋，那現在對方臉上的僵硬只能用尷尬來形容了。
李餘突然間似乎快要明白些什麽了，眼睛慢慢睜大，震驚，也有不可置信。
林溪悅僵了片刻，果然做出一副瞞不住打算坦白從寬的樣子。
她先瞪了商序一眼，然後對著林音小聲道了歉。
“對不起，音音姐，我不是要故意瞞你的。”
說完不解釋，又偏過身子看著李餘，拉著她的手，很誠懇的姿態，像怕她生氣。
“你先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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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津嶼有三個手機，李餘都知道密碼。
一個是高中起就常用的，裏面的聯系人主要是好友親朋，她已經將他加了回來，ID名稱都沒變，只是頭像換了，之前一直覺得那張半弦月的照片很熟悉，現在她終於知道出處。
一個是她高中借用又還給他的那個號，他現在用於工作，上面都是公司的事情。
這兩個他每天都帶在身邊，幾乎不離手。
還有一個，是他在國外期間的私人號，回國後幾乎不用。
這個手機被他擱置在臥室的抽屜裏，很好找。
李餘取出來，坐在沙發給它充電，關機了很久，通電過了十分鐘，屏幕才遲緩的亮起。
密碼界面彈出來，她毫不猶豫的輸入自己的生日。
他一向不對她設防，所有的軟件、支付密碼、電腦，都是她的生日。
很順利的解開，幾乎沒有什麽波折，桌面彈出來，很幹凈，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軟件，正因為太過幹凈，所以她一眼就清清楚楚看見背景圖。
是她。
很顯眼，她一動不動的盯著看。
是大四拍的畢業照，夏城總是晴天多，陽光熾烈的照滿全身，她穿著粉領學士服，懷裏抱著一束向日葵，站在校圖書館前的噴泉階梯上笑，很開心的模樣，連眼睛都彎成月亮，黑長發高馬尾，青春、活力、美好。
眼眶有些酸，有什麽東西從眼睛裏湧出來，她吸了兩下鼻子，忍了回去。
她是第一次看他這個手機，各種軟件被他收納進一個文件夾，桌面只留了圖冊和微信，並排著一看就使用頻率最高。
她指尖懸停在綠色的泡泡圖標上，像是要做足什麽準備，做了個深呼吸，然後點下去。
白色的聊天列表彈出來，可以用極其簡潔來形容。
她從大四起就沒換過頭像，還是一張日出圖。
聯系人只有一個，醒目的對話框依舊還置頂著，顯現著那獨特的地位和重要。
他甚至還給她改了備註：【我的寶貝兒】。
兩人當初只是通過林溪悅中間搭橋才加在一起，她不知道這是江津嶼小號。
來來往往翻不完的消息，多是他借著雇主的由頭讓她幫忙寫作業，他學的是商科，那些作業五花八門，都和商科半點不搭邊，現在看來應該都不是他的。
業務是真的，幫她掙錢也是真的，真不知道他使了些什麽手段，能找到那麽多混學歷的二代，那段時間，她真的掙得很開心。
他會借著催她趕進度的由頭搭話，尺寸拿捏得很好，進退有度又小心遮掩的掌握她所有動態，溝通都是一些日常問候，吃飯與否、天氣如何、心情呢？太過稀松平常，以至於她從來未瞧出什麽端倪。
不知道過去多久，李餘翻累了，這才退出來點進他的朋友圈。
她以前從未見過他發朋友圈，只覺得這個客戶高冷，很神秘，除了主動的時候他話很少。
他們彼此朋友圈動態交疊，她對他毫無保留，他對她完全隱形，不打擾到極致。
原來他會發，只不過發的全是她，只不過發的全部是“僅自己可見”。
那些隱秘的情緒流動，悲傷或喜悅，全和她有關，卻又都不讓她看見，像個自我癡迷的病人喃喃自語。
李餘一條條的往下看，看他把這裏當成日記寫。
「畢業快樂，寶貝兒，花是我送的，但對不起，擁抱的肩膀借了別人的，愛你。」
照片角度像用長焦鏡頭偷拍，她擁抱著送花的林溪悅，下巴擱在對方肩頭，學士帽的黑色流蘇垂在耳側，懷裏抱著一束焦糖向日葵，熱烈又濃郁，李餘還記得卡片上的手寫祝福語：願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魚。
正正方方的小楷，一點也不像他的字跡，想來是故意偽裝過，不想讓她認出來。
時間是倒著的，再下一組圖，是她畢業答辯，有站在講臺上的樣子，高馬尾，西裝裙，自信又幹練，也有被導師訓，哭得稀裏嘩啦，室友在一旁給她擦眼淚，懷裏抱著一束白桔梗。
「明明已經找人幫著你寫論文，怎麽還是那麽笨，還是和以前一樣，被人說兩句就愛哭，李小魚，離開我這麽多年，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可怎麽辦呢，我還是依然會心疼.......你知道嗎，我好擔心你呀，好的是，你導師讓你過了，畢業順利，寶貝兒。」
光她畢業那一段時間，就有好多圖。
再下一張，是烈日下的講臺，紅旗飛揚，她作為優秀畢業生之一上臺演講，白襯衫扣到頂，精神十足。
「寶貝兒成績還是那麽好，原來不在我身邊這些年，寶貝兒也一直很優秀，很多人在給你鼓掌，我也在，你右手邊觀眾席第二排，看過來好嗎，我永遠是你掌聲最大的那一個，看我一眼，好嗎，寶貝兒。」
成千上萬的人海。
她沒有看他，她那時根本就沒有註意到他的存在。
相隔兩個小時，他又發了一條動態，帶了一張自拍，黑色帽檐壓的低，只看見他高挺的鼻梁和下垂的嘴角，鏡頭越過肩頭，後面是她被人簇擁著在笑，這條動態語氣很失落。
「她沒看見我，是我還不夠顯眼，還是她已經忘了我，應該把鴨舌帽取掉的，我還給她送了花，金魚草，花語是活潑熱鬧，我想她身邊應該永遠這樣，可送花的人太多了，花也太多了，她應該沒註意到吧，沒事兒，我下次再來。」
繼續翻，還有她生日那天和朋友聚餐的動態。
林溪悅財大氣粗的給她包了個餐廳，玩得瘋，給她鼻尖抹了奶油，兩人一起在人群裏大笑，那天她們去爬了山，拍了日出，還在沙灘踩了一下午的沙子，直到月亮出來，亮汪汪的半弦月，把海灘照得很亮，她發了朋友圈，他盜走了，現在是他的頭像，和她自己的日出照，出自同一天。
幼稚。
是他單方面的行為，卻像情侶款一樣，她不知不覺的，竟然配合他用了那麽久。
一條條的動態往下，時間越來越往前，進入她剛進入大四的時候。
太多瑣碎的日常照片，有她在校外咖啡店兼職的工作照，掛著棕色圍裙和客人說笑，有她在晨光裏抱著書走向教學樓，有她在圖書館溫習功課，有時是她一個人，有時身邊圍著兩三個室友。
所有的照片都是遠遠的角度，偷拍，那樣的小心翼翼。
他每一條發的動態都帶著C大的定位，根據日期，一個月這樣記錄的頻率有四五次，意味著，那一年，他幾乎每個周都在去看她。
每個周......
從國外到國內，就算直飛也是一萬多公裏的距離，一二十個小時的航程，僅僅躲在角落看她一眼又飛回去。
盡管她一無所知，但他樂此不彼。
好像在玩一個永無回應的愚人游戲。
李餘的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流了出來，臉頰上沒知覺，卻劈裏啪啦的砸在手機屏幕上，她用掌心去擦，花了，又扯了衣擺用力去揩，就像把屏幕洗了一遍。
往後數，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江津嶼下班早，在門口掛了個電話才開門往裏走，輕輕合上門卻發現家裏有種異常的安靜。
往常她一定會從臥室或者廚房探頭出來，給他吱一聲，今天卻沒有。
他皺著眉走過玄關，就看見人坐在沙發上，沈默的看她。
像哭過，眼睛很紅。
心一下吊起來。
“怎麽了？”
問了發現人不說話，這才開始註意到她掌心的那個手機。
淺綠色的手機殼，背面是透明的，兩人是情侶款，都可以放照片，他卡在其中的是一張簡筆畫，一只烏龜和一只鯨魚，她第一次罵他時畫的，其實他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就從草稿本上裁了下來。
江津嶼楞了一下。
他沒刻意瞞她，這手機就隨意丟在床頭抽屜裏，只要做的時候拿保險套她都能看見，她如果好奇，想隨時看都可以，但她從來都對他很放心，沒問過。
其實他還在隱隱的猜，要是她真發現了是什麽表情。
震驚肯定有，還有意外和高興，應該會感動吧，還有點心疼他，一定的，然後會哭得稀裏嘩啦，他就趁機哄，摟在懷裏親，然後去床上，他說什麽，她都要答應。
這些他都想過，但是沒想過她會在他不在的時候發現，還一個人哭了那麽久，腫著眼睛靜靜的等著他回來。
“有這麽感動？”
他拿過冰箱裏的冰塊，包在毛巾裏，在她身邊坐下來。
李餘被他單臂摟過去，側坐在他腿上。
他給她敷眼睛的動作很輕，點壓式的按在她臥蠶上，冰涼涼的，很舒服。
就這麽呆了好一會兒，李餘才慢慢的開口。
聲音沙啞的不行。
“我一直以為，學校那次，我們才是重逢第一面，所以，你早就找到我了對不對，一直知道我的動態是不是，我在南城一中教書，也不是別人告訴你的，之前為什麽不解釋？”
最接近真相的時候，是當初在青容療養院，陳晨那番話裏。
她說他一年多前，心情總是很低落，到了要去看醫生的程度。
如果她肯用心，肯再追問他一些，對他多一點關心，就好了。
屋裏很靜，江津嶼頓了動作，看她眼周終於消腫一些才將手裏的東西丟開。
“我很驕傲的，主動承認自己是一條舔.狗是一件很沒有面子的事情，你不清楚嗎？”他看著她笑，笑得很無奈，想要在掩飾什麽。
江津嶼其實不是不願意主動承認。
只是有些怕。
怕她太感動，怕她哭，還怕她心軟。
她如果因為這些理由和他覆合，顯得他特可憐，那種憐憫他才不需要。
如果她願意回來，只能是因為她出於本能的喜歡他、愛他，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個理由，他都不接受，所以，她沒有知道的必要。
他對她的情欲很下.流。
但對她的愛意也很純粹。
那些躁動的青春裏無處安分的荷爾蒙，成天有個理想型的異性在面前晃，誰不亂動心思，尤其還是像他這種人。
想睡她是真的，想愛她也是真的。
可他用了他自己喜歡的方式，一種錯誤的，好像是不可挽回的方式。
憑她畏畏縮縮按部就班的性子，他永遠不可能等來她主動，她喜歡的男生好像永遠和他兩模兩樣，他在她眼裏並不討喜。
他是逼她了，但他一直以為她也是對他有感覺的。
她的不辭而別狠狠地擊碎了他的自信和驕傲。
那些口口聲聲的討厭他，他從來沒放在心裏，卻在她了無聲訊的那三年裏徹底當了真。
他突然就認真的思考起來。
他的那些引.誘和半逼迫裏，她從來不曾真心實意的說過一句喜歡他。
那座她和林音去過一次的寺廟，他後來也去了一次。
她不在，他的心那些年幾乎靜不下來，卻在這個地方幾乎呆滿了一整天，游客長廊上亮著一排不太亮的燈，他穿梭其中，把那些經輪轉了一遍又一遍。
恍惚間，他想起，就在這個山門前，他當年問她求了什麽願，她說沒有。
什麽都沒求。
原來她真的什麽都不想要。
連他也不想要。
可惜他後知後覺才明白當時她那些沒說完的話。
她離開的預謀竟然萌生得那麽早，他那麽擅長於察覺她的心思，天意作弄，偏偏在那一秒鐘忽略，然後，就是漫長又難熬的三年，見不到她的三年，瘋了一樣失神的三年，像世界坍塌了一角，怎麽也修補不起來。
他瘋狂學習、瘋狂工作、瘋狂掙錢、瘋狂折磨自己。
但還是瘋狂的忘不掉她。
他記得她說過這裏很靈。
他一向很聽也很信她的話的。
捐贈的香火錢足夠大殿的祈福長明燈經年不滅，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出現在誦經大殿的功德錄上。
當年他陪她來，自負自滿到蔑視信仰、瞧不上一切，沒進過大殿，她問他一轉而逝的念頭是要求什麽，他沒答。
是求你、
求你、
求你....
求你回來。
求李餘喜歡我一次。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很好了。
他的答案一遍遍的明晰。
但她永不知道。
他始終沒有她絲毫的消息。
離開後也是真恨他的，不然這麽些年也不聯系他，看起來完全不想和他沾上關系。
所以，就算當初知道了她在c大，他也完全沒了對峙的想法。
他沒那個信心。
她甩他，想要獨立，想要自由，想要追尋自我，想出去看看世界，精神自洽養育出的靈魂血肉會讓人更能感到自滿和豐盈，不依附於誰也不再期盼誰的肯定，那種東西叫自我也叫自愛，她覺得這種愛或許比他給她的愛更重要，也更在意。
他恨過，著急過，也埋怨過。
但就像賀岫雲說的，他就在這裏，如果兩人有緣，她自己會回來。
所以，他放生她，然後旁觀，看她去淋雨去摔倒去受挫折，然後由內而外的變得更強大，或許不能變得更優秀，但會成長，能讓她更肯定自己，不再怯懦的看這個世界。
她果然變得更自信，反而讓他望而生卻了。
就像賀岫雲說的，她沒有主動選擇回來。
他怕他再往前走一步，她還是說，她不要他。
本來只想過去看她一眼，沒成想，在一眼又一眼中逐漸淪陷，他離不開了，回國得頻繁，個人狀態也一落千丈，導致江琛發現端倪，也將她查了出來，後來用她的前程來威脅他好好讀完MBA畢業然後回國接公司。
那段時間她正臨在畢業關鍵點，雙證並未到手，還有考研的想法。
要是江琛真的動手，對她會有什麽後果，江津嶼十分清楚。
他只有答應，還能怎麽辦。
還答應不去找她。
“為什麽？”李餘坐在他懷裏，沈默了好一陣兒這樣問。
她就這麽靜靜地看著他，很認真，哭過的眸子清清亮亮的，也很執著。
他知道，他是在問他當時為什麽沒找她算賬。
她甩他那麽狠，他滿世界找她找得那麽不容易，像發瘋一樣，看起來不是那麽容易就放過她的人。
“我在人潮人海裏一眼就能認出你。”
他進門就將西裝外套脫了，現下只有一件單穿的黑襯衫，沒骨頭的靠在沙發裏漫不經心的擡眼看她，不知道說這句話是想起什麽，那模樣有點喪氣，語氣還帶點不滿的哀怨消沈。
“然後呢？”李餘問。
“你不行。”江津嶼平靜的眼看著她，“還記得你畢業演講的那天嗎，我就坐在下面，隔得很近，你沒有認出我，我給你送花，好多人，你也沒有認出我，我只是戴了個棒球帽而已，就這麽不起眼嗎。”
其實沒有，只是他在她那裏，就是不那麽重要而已，從事始終都是，放不下的自作多情的，從來只有他一個人，徹底放她一馬的念頭就在那一瞬間產生了。
失落是十分具體的。
原來她這麽多年不聯系他，真的過得很熱鬧，身邊有很多朋友同學，都簇擁著她，沒有他，她一樣很行，她好像變了很多，更自信更漂亮，在校園裏也更愛社交了。
她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太需要他了。
“太多人了啊......”李餘換了個姿勢，膝蓋分開坐在她身上，摟著他脖子，試圖哄，“誰讓你那麽裝，還戴帽子.....”
“不是帽子的問題。”他強調。
“就是。”
“你自己心裏清楚。”
冷不丁，李餘被他這句話鎮住。
她知道，他想說的，是她從來都不在意他。
不重要，所以隨時可以拋棄，不在意，所以坐在眼前也會忽視到看不見他。
他在她那裏，從始至終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屋裏靜悄悄的，風四面八方從客廳的陽臺湧進來，帶著下午未消的暑氣。
老式木格窗外蟬鳴聲漸熄，心裏卻慢慢躁起來。
有些什麽東西，必須要解釋了。
“想過你。”李餘突然開口。
江津嶼耷拉的眼皮一下就睜開了，直勾勾的盯著她，不說話，然後悶了一會兒，無可奈何的氣笑了。
“你是懂怎麽騙人的。”
“沒有。”李餘說。
“我大四考教資的那天，你是不是也來看我了，送了我一束滿天星。”兩人挨得近，她呼吸都打在他下巴，聲音幽幽的，“托陌生女孩在考場門口塞給我，我看見你了，一個後腦勺，頭也沒回，我以為我認錯。”
她眼睛有點紅紅的。
“不是我的錯覺，對不對。”
隔了小會兒，江津嶼點了點頭。
“第一次。”
看到林音朋友圈後追去見她的第一面。
慌慌張張的，什麽也不顧了，記得那天教授有組會，確定她在C大了之後他離開得很急。
李餘想起他不久前也送過自己一束一樣的滿天星，問她最終用的花語是什麽，她不答，他說，是思念。
那句話竟是一語雙關。
他送的。
無論是大四那次考教資，還是之前考公招，都是他在祝福她。
只是那時的自己沒有聽出來弦外之音。
李餘鼻子又開始有些酸。
他存在的痕跡遠不止這些，像在玩拼圖游戲，李餘一點點的問出來。
原來她生日那天的餐廳是他包下來的，只是借了林溪悅的手遮掩，那天他在身後，默默的陪了她一天。
校園外的咖啡館兼職也是他替她安排的，他常光顧，老板和他快處成了朋友。
大四的實習單位，其實憑她的資歷根本進不去，原本可以轉正留在夏城工作，後來因為趙萍的病而臨時改變了主意，打算畢業回南城。
“我還給你在校園墻留了言。”
他纏著她的一截發尾在指尖玩，慵懶又認真的樣子。
“你看見了嗎？”
“寫的什麽？”
“‘李餘，我愛你。’”
不是喜歡。
是愛。
像告白，又像在回答她的問題。
心跳像翻滾的巨浪。
李餘記得。
她大學四年其實也收到不少男同學的示好，但在校園表白墻上只有一次。
粉色的心形信箋紙，粗支的馬克筆字跡，濃重有力的示愛。
如果別的異性，這個字好膚淺。
但換做是他，一切又都合理了。
甚至還不夠，不夠滿。
單獨看來特平淡又特簡單的一句話，姓名也不留一個，那天正式畢業，她作為學生代表風頭出盡，室友還猜是哪位暗戀她的男同學留下的，打趣聯系方式也不寫，有心無力。
她也很快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從沒想過是他。
“就是畢業典禮送花的那天，是嗎？”
“嗯。”
“看見了。”她說。
他看著她，“挺幸運的。”
“什麽？”
“能在你畢業之前就找到你，挺幸運的，看見你過得很好，也挺幸運的，還有，還能來得及見證你人生那些最重要的時刻，都挺幸運的。”
盡管他只能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盡管那些都算不上一次正經的見面，最多，只能稱為陰暗的單方面窺視。
但看著她幸福著快樂著。
他也挺滿足。
雖然隱隱不甘。
“可是林音沒有告訴過你，我在C大。”
李餘突然想起來，很好奇的望著他。
“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他很平靜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會兒才說。
“記不記得你們那天在一起吃了飯？”
那是一家高級西餐廳，林音在朋友圈曬了照片，三人合照，林溪悅坐在中間，李餘被裁了。
那時江津嶼正在上課，走神的間隙在玩手機，其實他不是那種愛逛朋友圈的人，但那天就是鬼使神差的點開了那張圖，不僅點開了，還放大，看見了餐盤上模糊的反光。
林音還說了一句話，她說：夏城，天氣真好。
趙萍拉著她跳過江。
江水刺骨，自此以後，她討厭一切寒冷的地方。
他的小魚兒喜歡晴天多、溫暖的城市，很久之前他就知道。
那團模糊的、被林音刻意隱瞞的人影，他一眼就認出來。
她藏得那麽小心翼翼，林音不告密又怎麽樣，其實早被一張圖一句話出賣了，兩人還傻呵呵的不知道，和讀書時一樣，兩人一樣笨。
李餘聽著，說不出話來。
只是想著剛才他的那句，人潮人海裏他一眼就能認出她來。
眼眶一味的酸楚，又想哭。
她好像在他那裏，永遠是最特別的。
“我想過放開你，但是你在那次的晚宴上當著那麽多人和我說不熟悉，我真的有點生氣了，後來又在想，你如果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怎麽會一直用我的生日當屏鎖密碼，又藏著我的白襯衫，其實，我在你心裏是有點地位的吧。”
他笑起來，有點苦楚。
“所以，那晚我追上門就決定了，哪怕你不喜歡，我也纏定你了，我討厭那些往你身邊貼的男人，收拾起來從不手軟，嫉妒吧，我承認，但我們就這樣吧，李餘，就這樣一直糾纏到死，反正你也是有點愛我的，再不濟，恨著愛也行，我再也不放手了。”
陰暗、扭曲、頑劣.....曾經那些不敢說出口的想法全部向她坦誠。
沒有負擔，此刻更不怕她生氣，只覺得輕松。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當初離開我，僅僅是因為想要自由嗎？除開我爸說的那些個屁話，就沒有點別的原因？”
江津嶼將頭埋在她鎖骨，很怨恨的輕咬了一下。
“跑跑一只烏龜，你都嫌它沒陪伴會寂寞孤獨，而我呢，你丟我一個人在美國，過意得去？不覺得自己很狠心，李餘？”
“對了，跑跑呢？”李餘突然想起。
“丟去了外公家裏。”
江津嶼立即又把話題轉回來。
“你自己說，你狠不狠心？”
“你記不記得，出國前夕，我們去燒香，你回來和朋友們在包廂裏玩，當時說過些什麽話你還記得嗎？”
李餘也坦誠，沒隱瞞的想法。
當然記得，可是江津嶼想了一遍又一遍，不覺得自己說錯什麽話。
“你不承認我是你女朋友，我挺傷心的，你爸那些話又讓我亂想，所以.....”
她低著頭，沒敢繼續說。
“可是我承認了你是我老婆。”
“我沒聽見。”李餘頭埋得更深，聲音很低，“是後來靳於川告訴我的，他還說，你當時想帶我出國做近視手術，為什麽沒有給我說。”
“想給你一個驚喜來著。”
合著，是他嘴巴犯賤，所以......這麽一句話她跟他別扭了四五年。
她就是木木的，呆呆的，在他身邊，卻永遠不懂他。
難道他還有二心？
除了她，自己還會把誰當真。
江津嶼氣笑了。
“這麽小氣呢。”他將她下巴擡起來，直勾勾的盯著人，“那你當初扇我巴掌，花我小圖罵我王八，我怎麽從來沒有和你生過氣，我什麽時候和你真的生過氣？好賴話你聽不出來？我嘴賤，你不是不知道。”
李餘一時沒話講，這麽一說，好像自己真的很小氣，很不理智。
“不過沒關系。”
他看著她，輕佻浮浪的語氣，笑得很犯賤。
“小魚兒還知道游回來呢，小王八也很高興。”
“嘴賤這事，以後我慢慢改。”
“我沒有這樣罵過你。”懷裏的人立即抵抗。
“證據確鑿，還想狡賴？”江津嶼一下把桌面的手機翻過來，殼子上是她當初隨手畫的簡筆畫，黑白的線稿清晰分明。
兩人對視著，一時沈默，像被人抓住小辮子，李餘臉紅了。
其實她起初對這個東西已經記不清，現在聽他說，漸漸才有了點印象，好像是因為太生氣又不敢罵他，所以在書房坐他旁邊腹誹，那時面對他總是小心翼翼，這是僅僅不多的勇氣了，有點好笑。
“那我現在給你道歉要不要？”
說話時，她整張臉貼他湊過去，看起來要親，但故意勾他似的，江津嶼沒等到，她鯊魚夾上的碎發掉了幾縷在臉頰，掃過他頸窩，撩得他越發的癢。
“當初你在這裏不是問過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是誰嗎？”
她俯在他耳邊緩緩的問了這句話。
似乎意料到什麽，江津嶼渾身都有些躁。
“嗯。”
喉結滾出一個簡短的字音，心跳無端有些快，示意她快點往下說。
李餘覺得此刻坦白這些沒什麽負擔。
“是你。”
她摟著他的脖子，溫熱的手臂貼著後脖的肌膚，耳邊又是說話的熱氣，兩兩相逼的圍困著他的意志力。
心裏被一種巨大的喜悅包圍，江津嶼以為自己幻聽。
“什麽意思？”
李餘觀察著他難耐的表情，擡手輕輕的摩挲著他滾動的喉結，半垂著眸子。
“告白啊，你聽不明白？”
以前的她總是小小翼翼，無論對別人對自己其實都愛欺騙，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對他有喜歡的感情，因為他是那樣頑劣又耀眼，身邊那群圍繞的人裏，她怎麽看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她沒自信會一直贏得他的興趣，所以她只能強迫自己不在意他的一切，她總要離開的，她怕到了那天自己缺乏勇氣，也怕自己承受不來他的拋棄。
她總是抱著這樣矛盾又覆雜的心情，所以從來不敢認真看待他對她的真心。
他總是不厭其煩的對她說著喜歡，他愛得總是比她多。
她好像從始至終都缺乏一句鄭重有力的回應。
“有你喜歡，我也很幸運。”
她第一次，用那種貪婪又癡迷的眼神看他。
“只要你不說離開，我也可以辦到的。”
“什麽。”
江津嶼晃了晃神。
他的姑娘從不擅長說情話，生平第一次用這樣熱情濃烈的言語對他示愛，第一次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帶著一種奮不顧身的決絕，盛大的愛意從眼睛裏溢出來，幾乎將他溺斃。
她說。
“李餘也會愛江津嶼一輩子。”
盯著他的眼睛，像是承諾什麽，說得無比赤誠。
這場耗時五年的情感拉鋸戰，她承認，她敗給他了。
敗給他的耐性、隱忍、包容和鍥而不舍。
她想起他手機日記裏寫的那些話。
他說她可以一直保持對身邊的一切心不在焉，永遠與禁錮自己的對抗，可以永遠在這個世界上跌跌撞撞，但那些碰壁的地方都是柔軟的，永遠不會受傷，永遠有人給她兜底。
他好像也真的是這麽做的。
只有他在，她四周就像有一條護城河，固若金湯的守衛她。
就像他手機日記裏寫的那樣——
【李餘是條笨鯉魚，但沒關系，津嶼是她的江。】
回過神的時候，李餘被他抱著雙雙滾在沙發上。
他頭埋在她領口，漸漸地她感覺一片洇濕。
他好像哭了。
因為她那句表白的話。
無端的有點過意不去。
李餘好久沒動，等他緩了一會兒才想起什麽似的開口。
“對不起，我以前好像真的看錯你了。”
“嗯？”
屋裏靜了兩秒。
她擡手，幾近癡戀的一路摩挲他優越的眉眼，發出類似情話的呢喃，又有點像哭。
“江津嶼......為什麽會是一個癡情種呢？
男人哭過的眼有種另類的風情，擡頭看她時笑得臭屁又神氣。
“當然”
他說。
“因為是李餘。”
雖然李餘是條笨鯉魚。
但沒關系。
因為，津嶼，是她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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