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些東西，或許是你也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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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有些東西，或許是你也扛……
整整一個上午, 李餘發現辦公室裏大家看她的神情姿態都很奇怪。
具體奇怪在什麽地方，她又說不上來，非要說, 就是人人都和顏悅色了很多，包括袁敏。
連中午吃飯，梁安安也一直古怪的看她。
“我臉上有東西？”
在她一分鐘都不肯低頭吃口飯後, 李餘終於忍不住了。
“沒。”
梁安安收回了眼神。
上午發生在年級辦公室的事她一點也不知情。
學生態度堅決表明是玩鬧，袁敏最終沒有辦法, 那封信沒上交學校處理, 被賀脩亦撕毀後算作平息。
只是, 有關她的背景八卦開始長了翅膀, 飛遍了辦公室那些聊天的小群。
人人都對她越來越好奇。
“你真的沒有結婚嗎？”
梁安安又問她。
李餘楞了下，搖頭。
“未婚妻也算。”
李餘不知道她要說什麽，擡頭就這麽一直盯著她，沈默的樣子令人心裏發毛。
梁安安眼神閃躲。
“就是覺得你.....有時候挺神秘的。”
“什麽意思？”
“沒啦, 開玩笑, 就感覺你像那種特別有故事的女同學。”
李餘怔了一秒，權當她愛開玩笑，笑了下，什麽也沒再說。
梁安安覺得她愈發的難以看清。
賀脩亦的話她也聽不明白，不太信, 但又覺得那孩子沒必要撒謊, 她甚至開始朦朦朧朧的懂了為什麽莊修楷當初追人, 怎麽也追不上。
雖然江津嶼這人，僅僅出現在學校幾次，但行事一次比一次高調，人帥多金, 特別是捐贈的事，他又不是這裏畢業的，幹嘛那麽獻殷勤。
只能是因為這個地方，有他什麽特別的人。
但是李餘和他從來沒有任何互動，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更不像是夫妻。
這也太扯了。
梁安安覺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必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她，只是略去了賀脩亦解釋的細節，只說是學生不承認，事情壓下來了。
李餘聽著她說，逐漸停了手裏的筷子。
難怪校長莫名其妙的叫她去辦公室。
“其實那封信我早就丟了，但是袁娉婷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直接交給袁敏了，又在你公示期的節骨眼，她應該就是不想你日子好過。”
梁安安憂心忡忡的看著她。
“暑假裏莊琿就走了，下一個校長就是袁敏，如果你不在這段時間把編制合同簽了，後面恐怕會再出問題。”
都知道，袁敏和她，不太對付。
“沒事的。”
李餘微扯著嘴角，苦笑，反而倒過來安慰她。
“大不了，我明年去考別的學校。”
“可是上一次岸不容易。”
李餘聽著，很安靜，沒再說話。
她心裏清楚，這恐怕已經是她最後一次機會了。
因為李衛國的存在，她下一次恐怕連政審那一步都過不了。
以後，她將與所有的公招單位無緣。
她貪圖的穩定，也將自此虛無縹緲。
無奈、無助、無力。
她覺得，命運就是一直在和她開玩笑。
她越想得到什麽，麻煩和矛盾就接踵而至，就越失去什麽。
人也是，事也是。
-
江津嶼送完文件沒有立即離開。
學校領導食堂，他坐在校長旁邊，混在一堆人上了年紀的人裏格外的顯眼。
席間談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吃完飯，他和袁敏走在了最後。
“袁主任在這裏教了很多年的書？”
袁敏不知道他怎麽突然這樣問。
“快十五年了。”她笑著說。
江津嶼捏了捏手裏的煙，沒抽。
“那是很久了。”
那副表情淡淡的，又像有什麽話要說，沒等袁敏回味過來他什麽意思，他又開口。
“袁主任的老公也是教書的吧，我聽說是在私立學校。”
“你們兩口子都很優秀，聽說他也快晉升了？真是好事成雙啊。”
兩人一路從三樓下來。
袁敏擡頭看他，又見他的視線停留在樓梯更下一層。
透過不銹鋼圍欄的間隙，李餘和梁安安走在前面，絲毫沒註意到他們。
他那樣打量的視線，直白的很，又很柔情。
這讓他想起上午賀脩亦在辦公室的話。
本來有的懷疑，這下徹底打消了。
他剛剛那句稱讚絕不是好意誇獎，突然提起她老公，也不是空穴來風。
氣氛一剎那變了，空氣莫名的發緊......
“說不定的事兒。”
袁敏這樣說。
私立學校不比她們這種公立。
能插手的地方多了去了。
江津嶼把視線收回來，定定的看著她。
“是麽。”
咀嚼的語氣輕輕的笑了一聲。
袁敏也是人精，怎麽聽不懂他言語之下的暗示和威脅。
聰明的人打交道就是這種好處，不用把什麽事都說得亮堂堂，給彼此都留一點餘地。
“我倒覺得一定會順利x呢。”
頓了幾秒，江津嶼看著她這樣說，意味不明。
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氣場很足，狹長的眼瞇著看人，要笑不笑的姿態，身上的壓迫感一直很強。
袁敏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走了一會兒。
“那我的人以後在這裏，也勞煩袁校長多照顧，她有點笨，不懂彎腰，更不懂低頭，被我慣壞了，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他眸子很冷，審視著她，令袁敏的所有窘態無所遁形。
“你護短，我也護的。”
沒有溫度又暗含威脅的話，袁敏楞了幾秒，尷尬的樣子，牽強的笑了下。
“哪裏的話，都是同事，我不會為難。”
“那你侄女.....”
“別擔心，她們只是有點點誤會。”
江津嶼盯著她，兩人就這麽對視，隔了好幾秒，他才移開視線。
“那等袁校長走馬上任那天，我再給學校送個禮物，權當我的一點心意。”
“江總客氣了。”
“不客氣，對了，我想把捐贈的圖書館改個名字，行嗎？”
“當然。”袁敏望著他，“你想改成什麽？”
“沒想好，改天再說吧。”
-
下一節是體育課，二十一班的學生從後門魚貫而出。
陽臺斜斜打在水泥地面，李餘在門根貼墻站著，路過的人都和她熱情的打招呼，有親切、有俏皮、也有沒規沒矩的。
“老師。”
“嗯。”
“李老師。”
“嗯。”
“小李~”
“打你哦！”李餘橫眼佯怒，拿著手裏的書輕敲他腦袋。
打鈴響，烈日下，所有的學生都在操場集合，鬧哄哄的一團，李餘一個人貼墻站在空教室回廊上，遠遠的望著。
這群自己帶過一年多的學生，說感情濃厚，談不上。
但足夠特別，是她教師生涯帶過的第一屆學生，貿然就這樣丟開，總有些不舍。
有高跟鞋聲慢慢的踱步過來。
李餘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視線。
一步一步，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愈發近了，最終停在她旁邊。
“袁老師也沒課？”
“嗯，正好休息。”
兩人靜站了一會兒，虛偽的、有說有笑的樣子倒像是老友。
真奇怪，明明兩人關系是白熱化的那樣激烈。
她當真恨她，一點不想她留在這裏，公示期就三番兩次的給她使絆子。
那五十萬沒給李衛國，這兩天他奇怪的安靜，不知道接下來又有什麽招對付她，李餘想著，他應該氣慘了，窩在什麽地方正在寫舉報信，好趕在她公示期結束前往學校遞，痛痛快快的不給她好果子吃。
她的離開已成定局。
只是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還要再插一刀，令她日子如此難過。
“我和莊修楷真的沒什麽，你信嗎？”
旁邊的人第一次見她這樣挑明說話，還挺新鮮。
“無所謂啊，我就不能單純看不慣你嗎？”
李餘笑了一聲。
“你沒機會的，換個目標吧，奉勸你。”
袁娉婷楞了一下，覺得這話好笑。
“你在教我做事？”
她側過身子看著李餘。
“還是先擔心自己吧，你那個爹，看起來就不是省油的燈。”
李衛國根本就不懂這些什麽公示期舉報的事，除非是有人給他明示過。
“你為什麽這樣恨我呀，我記得我從來沒有招惹過你。”
袁娉婷不說話。
剛開始確實是因為男人的事，但到後面，純粹就是覺得她這個人就讓她不爽快，看她吃癟，她心裏就高興。
“錄音的事這麽快就忘了？我說過，我不會放過你。”
“以後你可以省心了。”
李餘突然說。
“什麽意思？”
袁娉婷不懂。
“不用花心思針對我了。”
李餘望著她。
“我在寫辭職信，暑假就會離開。”
意想不到的變故，袁娉婷一怔。
她竟然退縮的如此徹底，果敢得令人驚訝。
那樣好的穩定前程，說放棄就放棄，也太幹脆。
竟然都不再等一等，她還等著他爹舉報後，看她的好戲呢。
她想看她四處求人低三下四最後無能為力哭著離開，現在雖然也離開了，但卻好像她輸了一樣。
因為她臉上微笑的表情是那樣刺眼，她最討厭她這幅樣子，裝得人畜無害，實則極端的挑釁和令人反感。
“對了，離開前我還有份禮物送給你。”
李餘說。
袁娉婷一楞，搞不清楚她什麽意思。
對方臉上打趣的笑意令她心裏莫名的有點慌。
李餘像是故意吊她胃口，故意讓她不安，沒解釋，存心讓她難受，賣個關子離開了。
就這樣惶惶不安的過了兩日，迎來了高中年級的期末考。
最後一天下午，暑假即將到來，是全體師生最放松的一刻，嘰嘰喳喳的學生在班級裏吵著對答案，各科老師在辦公室忙著整理試卷。
稀松平常的時間突然被一聲高音喇叭打斷，緊接著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有料到的變故。
校門口出現了一對跪地的中年夫妻，白色的橫幅黑底大字，上面的訴求寥寥幾個字就足夠震撼人心，不一會兒這熱鬧就吸引了不少的路人。
李餘站在窗邊靜靜地望著遠處這一幕，整個人異常的平靜。
“之前不是查過了，說是自殺嗎？”
梁安安走過來，和她一起看熱鬧。
校長還有很多領導，正亂七八糟的橫穿過操場跑過去，視野中，那團聚集的人群越來越多，越來越混亂，不一會兒，有警車鳴笛而來。
“自殺也得有個緣由吧。”
李餘淡淡的說。
與看熱鬧的其他人不同，她的神情有種意料之內的冷靜，還有幾分異常的無情，和平時相差很大。
梁安安楞了一下。
一種模糊的猜想逐漸在心裏升起來。
“你幹的？”
壓低聲音，她看她的眼神都有幾分震驚。
幾個月前，一中出過一個跳樓的學生，沒搶救過來，當時就鬧過一陣，最後排除刑事案件，說是心理壓力過大，家屬不認，但校方的處理草草了之，監控也不讓家屬看，對方求助無門，最後只能無奈的接受結果。
那個女生是袁娉婷班的，真實情況是她長期遭受來自班主任的惡意歧視、言語霸淩和體罰，甚至縱容她被班級的學生排擠。
李餘知道，這個學生家庭條件不太好，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平常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一中私下都有亂收禮的風氣，家長明著不送，暗裏小動作不斷，而這個女生家長，從來沒有討好過袁娉婷。
那些視頻李餘是無意中發現的，校慶那段時間她在禮堂丟了點東西，便找去監控室，本意是想讓安保查查被誰撿走，對方嫌麻煩，視頻太多，讓她自己看。
翻來翻去，那些尖銳又令人沈默的畫面一幀幀的映入眼簾。
那一刻，憤懣不平的情緒潮湧澎湃，久難平息。
她並非純粹出於報覆她。
她就是想，有些天要亮，悲痛的人值得一個真相。
這種事，由她一個要離開的人來做，比較合適。
警察進來的時候已經打過放學鈴。
袁娉婷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走，憤懣和充滿怒意的眼神看過來時，李餘正在收拾工位上的東西，很平靜，她沒有看她一眼。
改期末試卷的幾天裏，學校的風言風語傳得很快，袁娉婷停職的飛來時李餘正在和梁安安吃散夥飯。
“也算罪有應得，袁敏這下不敢再罵誰沒有師德。”
梁安安輕哂。
“你真打算離開？”
李餘望著她。
“嗯，趁著暑假找個教培機構適應適應，收入可觀的話就不回來了，這烏煙瘴氣的地方，我也不想呆了。”
“你辭職申請已經交了？不再想想？”
李餘點點頭，一點也沒有猶豫。
梁安安看著她，始終沒有說話。
總覺得自己以前看錯了人。
覺得她脾氣好，能忍，但其實那些都是沒有觸碰到她的底線，沒想到每次出手，都是令對手釜底抽薪的程度，狠起來簡直像變了個人。
“你笑什麽？”李餘望著人。
“沒、”梁安安笑吟吟的看著她，“感覺你其實一點都不好惹。”
“你真的沒什麽靠山嗎？”她打趣。
“為什麽這麽問？”李餘覺得她思維總是很跳躍。
梁安安認真的看著人。
“想聽實話嗎？”
“當然。”李餘笑起來。
“因為你做的每個決定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感覺有點點任性和肆意妄為，給人一種.....無論怎樣都有人給你兜底的錯覺。”
說她一腔意氣又好，負氣堅硬也罷。
但一般人確實做x不到這麽果敢和決然，那種豁出去什麽都不在乎、什麽也不怕的行事風格，放在校內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都擔得胡來兩個字，平常人都會為了工作、為了養家糊口遷就和妥協以及討好，她卻沒有。
人人都避諱的事，她直接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怕得罪的人，她直接拿著證據往警局裏送，普通人夢寐以求的安穩工作，她明明已經唾手可得，結果往上遞了一封辭職書，她以為她會像她一樣繼續找一份薪水可觀的工作維持溫飽，結果她轉頭說休息一陣。
說她背後沒人撐腰沒人護著，什麽人都不太信。
看著乖巧，沈默少言，但做起事天不怕地不怕一點後路餘地都不留，一般的家庭，養不出來這種性格。
“是麽.....”李餘也楞住，有點後知後覺的樣子，怔然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慣是這樣喜歡沈默，所以讓人容易忽視她溫順表皮下那層堅硬的內殼。
“嗯。”梁安安很認真的看著她。
-
派出所。
江津嶼聽著助理的電話往裏走，辦案大廳裏鬧哄哄一團，各種警情層出不斷，民警忙著應付。
他繞過人群的間隙一路往裏走，到了禁閉室。
“他一直在鬧，不配合調查，打了鎮定後尿檢是陽性，暫時關押處理。”
民警轉頭，楞了一下。
西裝革履的男人怎麽看，都和躺在地上猶如乞丐死屍一樣的活物八竿子打不著。
藍襯衫看著他，“你就是親屬？”
“不是。”
見對方皺眉，江津嶼沈吟一會兒又說。
“認識。”
助理站在一旁，把所有的經過都跟他說了一遍。
早在一年多前，江津嶼就給他一個電話，查實名，查定位，還讓他一直派人跟蹤著，對方很不本分，在南城各種下九流地界流連，不止染賭還染毒，但只要他安分，不再招人傷害那女孩，他們也沒什麽借口動武，如果是外人倒好說，可都知道這是女孩親爹，處理起來會束手束腳。
就這麽一直護著，直到這一次。
這一次，他還參與販賣。
助理及時報了警，還把江津嶼叫來。
“他家裏還有人嗎？”民警又問。
“不算有。”江津嶼答。
“什麽叫不算有。”
“就是，可以說沒有的意思。”江津嶼點了根煙，睨著人，質問的語氣沒有溫度，“他坐牢難道還需要女兒簽字？”
辦案的是個小年輕，聽了這話楞了一下，然後搖頭。
“這種情況大概需要判多久？”
“不知道，要移交檢察院起訴後決定。”
“會死嗎？”
“不一定，但沒個十年八年應該出不來。”
江津嶼點點頭，輕描淡寫的語氣但立場十分堅定。
“頂格判吧，到時候我會請最好的律師給他辯。”
從來都是巴不得往輕裏說。
特意找人往重裏判，民警怔了一秒，再次確認沒有聽錯。
“會秉公處理的。”他回道。
江津嶼再也不說什麽，最後瞥了一眼睡在地板上死屍一樣的男人，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
小區居民樓，頂層的燈幽幽亮著，淡白朦朧的光線融在夜色裏，像浸了水的紙月亮，四野清幽，仰頭看去，更有一種寧靜的美好，像家，像她總在等他。
江津嶼倚在車頭上，就這樣邊看邊抽完了一根煙。
心裏比以前踏實，只要人還在眼前，看得見摸得著，就有種落袋為安的舒心。
又等煙味散了些，這才邁步往樓上走。
還未進屋，在樓梯盡頭轉角處就聽見嘩啦啦的水響，大半夜的，像在拖地，他詫異一秒，繼續往前走，大敞的房門就這麽展露在他眼前。
空空蕩蕩，如墜雲霧。
他整個身體仿佛摔在一片廢墟上，四肢百骸再難移動分毫。
有熟悉的聲音喚他。
“阿嶼？”
江津嶼覺得自己的腦門被人敲了一悶棍，怎麽也緩不過勁來，失神幾秒，才認出眼前的人。
“你......”
趙萍望著人，也有點意外。
他沒解釋，只是直勾勾的盯著人。
“她呢？”
“退房了，她沒給你講？”
趙萍沈默一會兒，眼神覆雜的看著他。
都是親近相處過十幾年的人，空氣微妙的浮動，呼吸起伏的頻率，言語停頓的細節，任何一處讓人感覺到異常，都能敏銳的捕捉。
這種對峙，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幾乎同一秒，江津嶼就知道，她知道了。
“退房？”
他克制住心裏的焦躁，望著人。
“嗯，聽說是辭職了，正好暑假，她去了外地，不再住，走得急，讓我幫她打掃一下轉租出去，順便清空一下東西。”
趙萍看向一旁的桌上，還打包著一些她留下不帶走的行李，書、衣物還有小擺件什麽的。
“辭職？”
江津嶼咬重這個詞，更加的震驚。
趙萍點點頭。
幾天而已。
他鬧不清，自己又錯過了什麽。
她總是一次次給他這種“驚喜”。
總是在他一頭熱的、忙著處理與她相關的各種事情時悄然離去，一次次的將他所有的期待甩在地上狠狠的踩。
她真是一個天打雷劈的壞女人。
江津嶼想。
“為什麽？”
“不知道。”
“有說去哪嗎？”
“沒。”
自從她高中畢業做了那樣的決定，頭也不回的離開她幾年，趙萍就清楚，這個人的性子比她想的還要執拗，冰冷又無情，看起來聽話，實際上早就管控不住。
她的女兒不喜歡她。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但是又只能麻木、平靜又心痛的接受這個事實。
曠日持久的罅隙和隔閡，猶如山谷裂縫，不是她輕飄飄就能修覆的。
“你又不是不清楚，她越來越有主見了，她的事我向來管不著。”
江津嶼覺得自己的心臟裏有把絞殺的刀在收縮，五臟六腑都要喘不過氣來。
“你就沒有問一句？”
眼神不可置信的盯著她。
趙萍搖搖頭。
她要是多問，又怕她不開心。
心裏的滋味很覆雜，江津嶼聞言皺眉，轉身要走。
“等一下。”
身後的人一下叫住他。
趙萍走到桌前，拿過一個手提袋，裏面是一件襯衫，她認得的牌子，男士款，只有江津嶼會穿。
東西是她從衣櫃裏拿出來的，洗得幹幹凈凈，獨這麽一件，在一眾女生衣物裏格外的顯眼，意義不言而喻。
她搬到這裏來才多久，上次兩母女見面還說兩人沒有往來，顯然是在騙她。
她可以討厭她，可以騙她。
她都接受。
只是她恨她也行，她有自己的私心。
走廊很靜，顯得趙萍的聲音愈發落地的清晰。
“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
江津嶼心失重一秒，早知道她會這麽講，表情一點不意外。
“你們之間畢竟差距很大，我想你也明白。”
江津嶼視線下移，遞過來的袋口敞開，明晃晃是他那件不久前李餘說扔了的襯衫。
“你們圈子一天一地，興趣愛好也是天差地別，還年輕，你的選擇要比她多很多，一味的糾纏得不到結果，到最後，一定是李餘受傷害更深，她到底是我女兒，我不能坐視不管。”
游走的思緒分出一道豁口，回廊的夜風撲面而來，不斷送著趙萍的話。
夏蟲飛蚊在頂燈下亂拍，濺起一陣陣類似灰塵的味道。
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情緒很亂，腦子也很亂，還有點慌。
江津嶼始終低垂著眼，睫毛微微煽動，什麽話也沒說。
趙萍的反對，本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四周很靜，心在分神，此刻卻不斷在想其他的事，在想她為什麽口是心非，在想她為什麽不僅沒丟，還整整潔潔給他洗幹凈，在想......她又為什麽一聲不吭的離開。
不是說過的，和好嗎。
又睡了他拍拍屁股走人。
絕情的樣子一如當年。
心臟像伸進去一只手緊緊攥住，難受、窒息。
一種熟悉的、密密麻麻的恨意猶如跗骨之蛆一般襲來。
江津嶼沒有接她手上的袋子。
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冷硬。
“這是她的，不是我的。”
既然她說丟了又撿回來，那東西的意義就已經發生了改變。
他的東西，和，她收藏的他的東西。
是兩回事。
趙萍這些話，他壓根不放在心上，也不生氣，只是很平靜的看著人。
“趙姨你還記得，當年你讓我給小餘補課時我說的話嗎？”
趙萍楞住，時間久遠x，她一下回想不起什麽話很特別。
“你說過我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我那時候想說的話就是，我想讓小餘做我女朋友，無論過去多久，我的想法都不會變，我不關心你同不同意，我甚至不關心我家裏人同不同意，需要打破的差距？從來沒有，她肯站在我身邊，我和她就是一個圈，因為，無論如何，她都是我18歲就認定會娶的人，一輩子不會變，我對她的愛，比你想象的都要多，甚至，比你給她的都要多。”
趙萍驚住，怔怔的看著人，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他半張臉陷在檐下的陰暗裏，說話時非常認真，青澀的眉眼褪去，面容有幾分被歲月打磨的鋒利，這些年在國外出落得越發的成熟，也像個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了。
不變的是性子，足夠優秀，也足夠混，一樣的霸道、目空一切，不論她是誰，搬出什麽身份，都不能扭轉他的想法。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一口氣。
江津嶼的手裏突然被塞過來一個東西，低頭，太熟悉。
是他高三時，送給她練習英語的錄音筆。
這麽多年，依然保存嶄新，看起來平時並不怎麽用。
“並不是我非要針對你。”
趙萍望著人。
“如果她也對你有意，我無意拆散，只是有些東西，或許是你也扛不住。”
“比如？”
江津嶼捏著手裏的玩意兒，被她說得雲裏霧裏。
“你自己回去聽聽吧。”
趙萍轉過身，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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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上午, 李餘發現辦公室裏大家看她的神情姿態都很奇怪。
具體奇怪在什麽地方，她又說不上來，非要說, 就是人人都和顏悅色了很多，包括袁敏。
連中午吃飯，梁安安也一直古怪的看她。
“我臉上有東西？”
在她一分鐘都不肯低頭吃口飯後, 李餘終於忍不住了。
“沒。”
梁安安收回了眼神。
上午發生在年級辦公室的事她一點也不知情。
學生態度堅決表明是玩鬧，袁敏最終沒有辦法, 那封信沒上交學校處理, 被賀脩亦撕毀後算作平息。
只是, 有關她的背景八卦開始長了翅膀, 飛遍了辦公室那些聊天的小群。
人人都對她越來越好奇。
“你真的沒有結婚嗎？”
梁安安又問她。
李餘楞了下，搖頭。
“未婚妻也算。”
李餘不知道她要說什麽，擡頭就這麽一直盯著她，沈默的樣子令人心裏發毛。
梁安安眼神閃躲。
“就是覺得你.....有時候挺神秘的。”
“什麽意思？”
“沒啦, 開玩笑, 就感覺你像那種特別有故事的女同學。”
李餘怔了一秒，權當她愛開玩笑，笑了下，什麽也沒再說。
梁安安覺得她愈發的難以看清。
賀脩亦的話她也聽不明白，不太信, 但又覺得那孩子沒必要撒謊, 她甚至開始朦朦朧朧的懂了為什麽莊修楷當初追人, 怎麽也追不上。
雖然江津嶼這人，僅僅出現在學校幾次，但行事一次比一次高調，人帥多金, 特別是捐贈的事，他又不是這裏畢業的，幹嘛那麽獻殷勤。
只能是因為這個地方，有他什麽特別的人。
但是李餘和他從來沒有任何互動，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更不像是夫妻。
這也太扯了。
梁安安覺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必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她，只是略去了賀脩亦解釋的細節，只說是學生不承認，事情壓下來了。
李餘聽著她說，逐漸停了手裏的筷子。
難怪校長莫名其妙的叫她去辦公室。
“其實那封信我早就丟了，但是袁娉婷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直接交給袁敏了，又在你公示期的節骨眼，她應該就是不想你日子好過。”
梁安安憂心忡忡的看著她。
“暑假裏莊琿就走了，下一個校長就是袁敏，如果你不在這段時間把編制合同簽了，後面恐怕會再出問題。”
都知道，袁敏和她，不太對付。
“沒事的。”
李餘微扯著嘴角，苦笑，反而倒過來安慰她。
“大不了，我明年去考別的學校。”
“可是上一次岸不容易。”
李餘聽著，很安靜，沒再說話。
她心裏清楚，這恐怕已經是她最後一次機會了。
因為李衛國的存在，她下一次恐怕連政審那一步都過不了。
以後，她將與所有的公招單位無緣。
她貪圖的穩定，也將自此虛無縹緲。
無奈、無助、無力。
她覺得，命運就是一直在和她開玩笑。
她越想得到什麽，麻煩和矛盾就接踵而至，就越失去什麽。
人也是，事也是。
-
江津嶼送完文件沒有立即離開。
學校領導食堂，他坐在校長旁邊，混在一堆人上了年紀的人裏格外的顯眼。
席間談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吃完飯，他和袁敏走在了最後。
“袁主任在這裏教了很多年的書？”
袁敏不知道他怎麽突然這樣問。
“快十五年了。”她笑著說。
江津嶼捏了捏手裏的煙，沒抽。
“那是很久了。”
那副表情淡淡的，又像有什麽話要說，沒等袁敏回味過來他什麽意思，他又開口。
“袁主任的老公也是教書的吧，我聽說是在私立學校。”
“你們兩口子都很優秀，聽說他也快晉升了？真是好事成雙啊。”
兩人一路從三樓下來。
袁敏擡頭看他，又見他的視線停留在樓梯更下一層。
透過不銹鋼圍欄的間隙，李餘和梁安安走在前面，絲毫沒註意到他們。
他那樣打量的視線，直白的很，又很柔情。
這讓他想起上午賀脩亦在辦公室的話。
本來有的懷疑，這下徹底打消了。
他剛剛那句稱讚絕不是好意誇獎，突然提起她老公，也不是空穴來風。
氣氛一剎那變了，空氣莫名的發緊......
“說不定的事兒。”
袁敏這樣說。
私立學校不比她們這種公立。
能插手的地方多了去了。
江津嶼把視線收回來，定定的看著她。
“是麽。”
咀嚼的語氣輕輕的笑了一聲。
袁敏也是人精，怎麽聽不懂他言語之下的暗示和威脅。
聰明的人打交道就是這種好處，不用把什麽事都說得亮堂堂，給彼此都留一點餘地。
“我倒覺得一定會順利x呢。”
頓了幾秒，江津嶼看著她這樣說，意味不明。
這個年輕人，年紀不大，氣場很足，狹長的眼瞇著看人，要笑不笑的姿態，身上的壓迫感一直很強。
袁敏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走了一會兒。
“那我的人以後在這裏，也勞煩袁校長多照顧，她有點笨，不懂彎腰，更不懂低頭，被我慣壞了，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他眸子很冷，審視著她，令袁敏的所有窘態無所遁形。
“你護短，我也護的。”
沒有溫度又暗含威脅的話，袁敏楞了幾秒，尷尬的樣子，牽強的笑了下。
“哪裏的話，都是同事，我不會為難。”
“那你侄女.....”
“別擔心，她們只是有點點誤會。”
江津嶼盯著她，兩人就這麽對視，隔了好幾秒，他才移開視線。
“那等袁校長走馬上任那天，我再給學校送個禮物，權當我的一點心意。”
“江總客氣了。”
“不客氣，對了，我想把捐贈的圖書館改個名字，行嗎？”
“當然。”袁敏望著他，“你想改成什麽？”
“沒想好，改天再說吧。”
-
下一節是體育課，二十一班的學生從後門魚貫而出。
陽臺斜斜打在水泥地面，李餘在門根貼墻站著，路過的人都和她熱情的打招呼，有親切、有俏皮、也有沒規沒矩的。
“老師。”
“嗯。”
“李老師。”
“嗯。”
“小李~”
“打你哦！”李餘橫眼佯怒，拿著手裏的書輕敲他腦袋。
打鈴響，烈日下，所有的學生都在操場集合，鬧哄哄的一團，李餘一個人貼墻站在空教室回廊上，遠遠的望著。
這群自己帶過一年多的學生，說感情濃厚，談不上。
但足夠特別，是她教師生涯帶過的第一屆學生，貿然就這樣丟開，總有些不舍。
有高跟鞋聲慢慢的踱步過來。
李餘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視線。
一步一步，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愈發近了，最終停在她旁邊。
“袁老師也沒課？”
“嗯，正好休息。”
兩人靜站了一會兒，虛偽的、有說有笑的樣子倒像是老友。
真奇怪，明明兩人關系是白熱化的那樣激烈。
她當真恨她，一點不想她留在這裏，公示期就三番兩次的給她使絆子。
那五十萬沒給李衛國，這兩天他奇怪的安靜，不知道接下來又有什麽招對付她，李餘想著，他應該氣慘了，窩在什麽地方正在寫舉報信，好趕在她公示期結束前往學校遞，痛痛快快的不給她好果子吃。
她的離開已成定局。
只是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還要再插一刀，令她日子如此難過。
“我和莊修楷真的沒什麽，你信嗎？”
旁邊的人第一次見她這樣挑明說話，還挺新鮮。
“無所謂啊，我就不能單純看不慣你嗎？”
李餘笑了一聲。
“你沒機會的，換個目標吧，奉勸你。”
袁娉婷楞了一下，覺得這話好笑。
“你在教我做事？”
她側過身子看著李餘。
“還是先擔心自己吧，你那個爹，看起來就不是省油的燈。”
李衛國根本就不懂這些什麽公示期舉報的事，除非是有人給他明示過。
“你為什麽這樣恨我呀，我記得我從來沒有招惹過你。”
袁娉婷不說話。
剛開始確實是因為男人的事，但到後面，純粹就是覺得她這個人就讓她不爽快，看她吃癟，她心裏就高興。
“錄音的事這麽快就忘了？我說過，我不會放過你。”
“以後你可以省心了。”
李餘突然說。
“什麽意思？”
袁娉婷不懂。
“不用花心思針對我了。”
李餘望著她。
“我在寫辭職信，暑假就會離開。”
意想不到的變故，袁娉婷一怔。
她竟然退縮的如此徹底，果敢得令人驚訝。
那樣好的穩定前程，說放棄就放棄，也太幹脆。
竟然都不再等一等，她還等著他爹舉報後，看她的好戲呢。
她想看她四處求人低三下四最後無能為力哭著離開，現在雖然也離開了，但卻好像她輸了一樣。
因為她臉上微笑的表情是那樣刺眼，她最討厭她這幅樣子，裝得人畜無害，實則極端的挑釁和令人反感。
“對了，離開前我還有份禮物送給你。”
李餘說。
袁娉婷一楞，搞不清楚她什麽意思。
對方臉上打趣的笑意令她心裏莫名的有點慌。
李餘像是故意吊她胃口，故意讓她不安，沒解釋，存心讓她難受，賣個關子離開了。
就這樣惶惶不安的過了兩日，迎來了高中年級的期末考。
最後一天下午，暑假即將到來，是全體師生最放松的一刻，嘰嘰喳喳的學生在班級裏吵著對答案，各科老師在辦公室忙著整理試卷。
稀松平常的時間突然被一聲高音喇叭打斷，緊接著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有料到的變故。
校門口出現了一對跪地的中年夫妻，白色的橫幅黑底大字，上面的訴求寥寥幾個字就足夠震撼人心，不一會兒這熱鬧就吸引了不少的路人。
李餘站在窗邊靜靜地望著遠處這一幕，整個人異常的平靜。
“之前不是查過了，說是自殺嗎？”
梁安安走過來，和她一起看熱鬧。
校長還有很多領導，正亂七八糟的橫穿過操場跑過去，視野中，那團聚集的人群越來越多，越來越混亂，不一會兒，有警車鳴笛而來。
“自殺也得有個緣由吧。”
李餘淡淡的說。
與看熱鬧的其他人不同，她的神情有種意料之內的冷靜，還有幾分異常的無情，和平時相差很大。
梁安安楞了一下。
一種模糊的猜想逐漸在心裏升起來。
“你幹的？”
壓低聲音，她看她的眼神都有幾分震驚。
幾個月前，一中出過一個跳樓的學生，沒搶救過來，當時就鬧過一陣，最後排除刑事案件，說是心理壓力過大，家屬不認，但校方的處理草草了之，監控也不讓家屬看，對方求助無門，最後只能無奈的接受結果。
那個女生是袁娉婷班的，真實情況是她長期遭受來自班主任的惡意歧視、言語霸淩和體罰，甚至縱容她被班級的學生排擠。
李餘知道，這個學生家庭條件不太好，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平常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一中私下都有亂收禮的風氣，家長明著不送，暗裏小動作不斷，而這個女生家長，從來沒有討好過袁娉婷。
那些視頻李餘是無意中發現的，校慶那段時間她在禮堂丟了點東西，便找去監控室，本意是想讓安保查查被誰撿走，對方嫌麻煩，視頻太多，讓她自己看。
翻來翻去，那些尖銳又令人沈默的畫面一幀幀的映入眼簾。
那一刻，憤懣不平的情緒潮湧澎湃，久難平息。
她並非純粹出於報覆她。
她就是想，有些天要亮，悲痛的人值得一個真相。
這種事，由她一個要離開的人來做，比較合適。
警察進來的時候已經打過放學鈴。
袁娉婷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走，憤懣和充滿怒意的眼神看過來時，李餘正在收拾工位上的東西，很平靜，她沒有看她一眼。
改期末試卷的幾天裏，學校的風言風語傳得很快，袁娉婷停職的飛來時李餘正在和梁安安吃散夥飯。
“也算罪有應得，袁敏這下不敢再罵誰沒有師德。”
梁安安輕哂。
“你真打算離開？”
李餘望著她。
“嗯，趁著暑假找個教培機構適應適應，收入可觀的話就不回來了，這烏煙瘴氣的地方，我也不想呆了。”
“你辭職申請已經交了？不再想想？”
李餘點點頭，一點也沒有猶豫。
梁安安看著她，始終沒有說話。
總覺得自己以前看錯了人。
覺得她脾氣好，能忍，但其實那些都是沒有觸碰到她的底線，沒想到每次出手，都是令對手釜底抽薪的程度，狠起來簡直像變了個人。
“你笑什麽？”李餘望著人。
“沒、”梁安安笑吟吟的看著她，“感覺你其實一點都不好惹。”
“你真的沒什麽靠山嗎？”她打趣。
“為什麽這麽問？”李餘覺得她思維總是很跳躍。
梁安安認真的看著人。
“想聽實話嗎？”
“當然。”李餘笑起來。
“因為你做的每個決定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感覺有點點任性和肆意妄為，給人一種.....無論怎樣都有人給你兜底的錯覺。”
說她一腔意氣又好，負氣堅硬也罷。
但一般人確實做x不到這麽果敢和決然，那種豁出去什麽都不在乎、什麽也不怕的行事風格，放在校內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都擔得胡來兩個字，平常人都會為了工作、為了養家糊口遷就和妥協以及討好，她卻沒有。
人人都避諱的事，她直接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怕得罪的人，她直接拿著證據往警局裏送，普通人夢寐以求的安穩工作，她明明已經唾手可得，結果往上遞了一封辭職書，她以為她會像她一樣繼續找一份薪水可觀的工作維持溫飽，結果她轉頭說休息一陣。
說她背後沒人撐腰沒人護著，什麽人都不太信。
看著乖巧，沈默少言，但做起事天不怕地不怕一點後路餘地都不留，一般的家庭，養不出來這種性格。
“是麽.....”李餘也楞住，有點後知後覺的樣子，怔然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慣是這樣喜歡沈默，所以讓人容易忽視她溫順表皮下那層堅硬的內殼。
“嗯。”梁安安很認真的看著她。
-
派出所。
江津嶼聽著助理的電話往裏走，辦案大廳裏鬧哄哄一團，各種警情層出不斷，民警忙著應付。
他繞過人群的間隙一路往裏走，到了禁閉室。
“他一直在鬧，不配合調查，打了鎮定後尿檢是陽性，暫時關押處理。”
民警轉頭，楞了一下。
西裝革履的男人怎麽看，都和躺在地上猶如乞丐死屍一樣的活物八竿子打不著。
藍襯衫看著他，“你就是親屬？”
“不是。”
見對方皺眉，江津嶼沈吟一會兒又說。
“認識。”
助理站在一旁，把所有的經過都跟他說了一遍。
早在一年多前，江津嶼就給他一個電話，查實名，查定位，還讓他一直派人跟蹤著，對方很不本分，在南城各種下九流地界流連，不止染賭還染毒，但只要他安分，不再招人傷害那女孩，他們也沒什麽借口動武，如果是外人倒好說，可都知道這是女孩親爹，處理起來會束手束腳。
就這麽一直護著，直到這一次。
這一次，他還參與販賣。
助理及時報了警，還把江津嶼叫來。
“他家裏還有人嗎？”民警又問。
“不算有。”江津嶼答。
“什麽叫不算有。”
“就是，可以說沒有的意思。”江津嶼點了根煙，睨著人，質問的語氣沒有溫度，“他坐牢難道還需要女兒簽字？”
辦案的是個小年輕，聽了這話楞了一下，然後搖頭。
“這種情況大概需要判多久？”
“不知道，要移交檢察院起訴後決定。”
“會死嗎？”
“不一定，但沒個十年八年應該出不來。”
江津嶼點點頭，輕描淡寫的語氣但立場十分堅定。
“頂格判吧，到時候我會請最好的律師給他辯。”
從來都是巴不得往輕裏說。
特意找人往重裏判，民警怔了一秒，再次確認沒有聽錯。
“會秉公處理的。”他回道。
江津嶼再也不說什麽，最後瞥了一眼睡在地板上死屍一樣的男人，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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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區居民樓，頂層的燈幽幽亮著，淡白朦朧的光線融在夜色裏，像浸了水的紙月亮，四野清幽，仰頭看去，更有一種寧靜的美好，像家，像她總在等他。
江津嶼倚在車頭上，就這樣邊看邊抽完了一根煙。
心裏比以前踏實，只要人還在眼前，看得見摸得著，就有種落袋為安的舒心。
又等煙味散了些，這才邁步往樓上走。
還未進屋，在樓梯盡頭轉角處就聽見嘩啦啦的水響，大半夜的，像在拖地，他詫異一秒，繼續往前走，大敞的房門就這麽展露在他眼前。
空空蕩蕩，如墜雲霧。
他整個身體仿佛摔在一片廢墟上，四肢百骸再難移動分毫。
有熟悉的聲音喚他。
“阿嶼？”
江津嶼覺得自己的腦門被人敲了一悶棍，怎麽也緩不過勁來，失神幾秒，才認出眼前的人。
“你......”
趙萍望著人，也有點意外。
他沒解釋，只是直勾勾的盯著人。
“她呢？”
“退房了，她沒給你講？”
趙萍沈默一會兒，眼神覆雜的看著他。
都是親近相處過十幾年的人，空氣微妙的浮動，呼吸起伏的頻率，言語停頓的細節，任何一處讓人感覺到異常，都能敏銳的捕捉。
這種對峙，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幾乎同一秒，江津嶼就知道，她知道了。
“退房？”
他克制住心裏的焦躁，望著人。
“嗯，聽說是辭職了，正好暑假，她去了外地，不再住，走得急，讓我幫她打掃一下轉租出去，順便清空一下東西。”
趙萍看向一旁的桌上，還打包著一些她留下不帶走的行李，書、衣物還有小擺件什麽的。
“辭職？”
江津嶼咬重這個詞，更加的震驚。
趙萍點點頭。
幾天而已。
他鬧不清，自己又錯過了什麽。
她總是一次次給他這種“驚喜”。
總是在他一頭熱的、忙著處理與她相關的各種事情時悄然離去，一次次的將他所有的期待甩在地上狠狠的踩。
她真是一個天打雷劈的壞女人。
江津嶼想。
“為什麽？”
“不知道。”
“有說去哪嗎？”
“沒。”
自從她高中畢業做了那樣的決定，頭也不回的離開她幾年，趙萍就清楚，這個人的性子比她想的還要執拗，冰冷又無情，看起來聽話，實際上早就管控不住。
她的女兒不喜歡她。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但是又只能麻木、平靜又心痛的接受這個事實。
曠日持久的罅隙和隔閡，猶如山谷裂縫，不是她輕飄飄就能修覆的。
“你又不是不清楚，她越來越有主見了，她的事我向來管不著。”
江津嶼覺得自己的心臟裏有把絞殺的刀在收縮，五臟六腑都要喘不過氣來。
“你就沒有問一句？”
眼神不可置信的盯著她。
趙萍搖搖頭。
她要是多問，又怕她不開心。
心裏的滋味很覆雜，江津嶼聞言皺眉，轉身要走。
“等一下。”
身後的人一下叫住他。
趙萍走到桌前，拿過一個手提袋，裏面是一件襯衫，她認得的牌子，男士款，只有江津嶼會穿。
東西是她從衣櫃裏拿出來的，洗得幹幹凈凈，獨這麽一件，在一眾女生衣物裏格外的顯眼，意義不言而喻。
她搬到這裏來才多久，上次兩母女見面還說兩人沒有往來，顯然是在騙她。
她可以討厭她，可以騙她。
她都接受。
只是她恨她也行，她有自己的私心。
走廊很靜，顯得趙萍的聲音愈發落地的清晰。
“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
江津嶼心失重一秒，早知道她會這麽講，表情一點不意外。
“你們之間畢竟差距很大，我想你也明白。”
江津嶼視線下移，遞過來的袋口敞開，明晃晃是他那件不久前李餘說扔了的襯衫。
“你們圈子一天一地，興趣愛好也是天差地別，還年輕，你的選擇要比她多很多，一味的糾纏得不到結果，到最後，一定是李餘受傷害更深，她到底是我女兒，我不能坐視不管。”
游走的思緒分出一道豁口，回廊的夜風撲面而來，不斷送著趙萍的話。
夏蟲飛蚊在頂燈下亂拍，濺起一陣陣類似灰塵的味道。
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很長。
情緒很亂，腦子也很亂，還有點慌。
江津嶼始終低垂著眼，睫毛微微煽動，什麽話也沒說。
趙萍的反對，本來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四周很靜，心在分神，此刻卻不斷在想其他的事，在想她為什麽口是心非，在想她為什麽不僅沒丟，還整整潔潔給他洗幹凈，在想......她又為什麽一聲不吭的離開。
不是說過的，和好嗎。
又睡了他拍拍屁股走人。
絕情的樣子一如當年。
心臟像伸進去一只手緊緊攥住，難受、窒息。
一種熟悉的、密密麻麻的恨意猶如跗骨之蛆一般襲來。
江津嶼沒有接她手上的袋子。
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冷硬。
“這是她的，不是我的。”
既然她說丟了又撿回來，那東西的意義就已經發生了改變。
他的東西，和，她收藏的他的東西。
是兩回事。
趙萍這些話，他壓根不放在心上，也不生氣，只是很平靜的看著人。
“趙姨你還記得，當年你讓我給小餘補課時我說的話嗎？”
趙萍楞住，時間久遠x，她一下回想不起什麽話很特別。
“你說過我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我那時候想說的話就是，我想讓小餘做我女朋友，無論過去多久，我的想法都不會變，我不關心你同不同意，我甚至不關心我家裏人同不同意，需要打破的差距？從來沒有，她肯站在我身邊，我和她就是一個圈，因為，無論如何，她都是我18歲就認定會娶的人，一輩子不會變，我對她的愛，比你想象的都要多，甚至，比你給她的都要多。”
趙萍驚住，怔怔的看著人，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他半張臉陷在檐下的陰暗裏，說話時非常認真，青澀的眉眼褪去，面容有幾分被歲月打磨的鋒利，這些年在國外出落得越發的成熟，也像個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了。
不變的是性子，足夠優秀，也足夠混，一樣的霸道、目空一切，不論她是誰，搬出什麽身份，都不能扭轉他的想法。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一口氣。
江津嶼的手裏突然被塞過來一個東西，低頭，太熟悉。
是他高三時，送給她練習英語的錄音筆。
這麽多年，依然保存嶄新，看起來平時並不怎麽用。
“並不是我非要針對你。”
趙萍望著人。
“如果她也對你有意，我無意拆散，只是有些東西，或許是你也扛不住。”
“比如？”
江津嶼捏著手裏的玩意兒，被她說得雲裏霧裏。
“你自己回去聽聽吧。”
趙萍轉過身，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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