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埋怨、責怪、寵溺、又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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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埋怨、責怪、寵溺、又帶……
半年度會議, 江琛和一眾管理層坐在辦公室。
多媒體放映機發出嗡嗡的低頻噪聲，PPT頁面播放著半年來的經營數據，會議室很安靜, 就這樣，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突然, 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力道大，門底撞上地鎖, 啪！的一聲巨響, 連磨砂玻璃都在驚心動魄的顫, 整個辦公室像正在經歷一場地震。
所有的人都楞住。
來人氣勢洶洶, 一張臉上的怒意絲毫掩不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門口站了一瞬，鎖定人, 直楞楞的朝著江琛大步走過去。
江琛的眉毛一瞬間就擰起來, 從來都是一副刻板涼薄的臉，對著自家兒子也是如此。
“幹什麽？不知道敲門。”
他瞪著他，擺出訓人的樣子。
“沒規沒矩！”
江津嶼冷沈著一張臉，額頭有淤青的傷痕，胡子拉碴, 整個人陰森森的。
“你言而無信, 早就找過她了, 是不是？”
血紅的眼睛盯著自己，江琛被他問住。
江津嶼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麽回家的，邊開車邊聽著那個錄音，重覆著, 機械的一遍一遍，直到耳朵神經都變得麻木，直到一字一句都印在腦袋裏。
江琛的聲音無比清晰，像一把把手術刀割破他的心。
他說，“你和我兒子不太合適。”
他說，“你只是他身為男孩探索成年世界的第一個禮物。”
他說，“你蓄意勾引他這件事我不和你計較。”
他說，“你知道他和你只是玩玩。”
他說，“人貴有自知之明，要呆在自己合適的位置上。”
他還說，“有我在，你們註定走不到最後，請不要把一切當真。”
眼神在失焦，速度失控的同時，邁凱倫橙紅色的車頭撞在路邊的花壇上。
剎車刺耳的聲響，額頭狠狠地撞在方向盤，青煙四起時，音頻裏響起兩串下樓的腳步聲。
江津嶼捏著錄音筆，推開車門走出來。
點了根煙，又過了一會兒，是自己詢問她的聲音。
“他給你說什麽了？”
“沒啊。”
“幹嘛呢？”
“沒。”
......
文件的保存時間是五年前。
江琛和李餘見過面的次數不多，這個日期他有印象。
是他在書房裏磨著她答應出國的那一天。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難怪她自那之後對他態度始終忽遠忽近，難怪她會答應了自己出國的同時又狠下心甩了自己，難怪會質問他，她和誰走得到最後。
她的糾結和痛苦統統都早了他五年。
在他不知情的時候，他身邊的人竟然給她帶去了如此深切的傷害。
那些話，簡直是對一個女孩人格尊嚴的踐踏。
他的姑娘，又是一個如此在意自尊的人。
錄音裏，李餘始終沒有說話。
一個女孩被長輩說這樣的話羞辱，其難堪程度是外人難以想象的，江津嶼害怕知道她當時的感受，光是聽著那個音頻，一顆心就像在沸水裏燙過一遍。
他一張臉幾乎都扭曲了。
眼前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清晰，同時，也湧起一陣切齒的恨意。
江津嶼陰冷的盯著眼前的人，捏緊的拳頭隱忍著一股澎湃的怒意，上面青筋虬起。
“誰允許你這麽做的？經過我的同意了？”
質問的聲音又冷又硬，江琛沒說話，沈默了幾秒，沈臉呵斥。
“還在開會，有事回家再說。”
江津嶼冷笑一聲，擡手，猛地一下將他面前的電腦掃在地上。
屏幕頓時四分五裂，三人的合家歡壁紙被一條條的彩色豎紋割裂。
“開狗屁。”
還嫌不解氣，擡腳踢飛，東西飛撞在墻壁上，啪嗒一聲巨響。
公司裏的員工好奇，卻又不敢明目張膽的聚眾圍觀。
只覺得這少東家的脾氣真是混到沒邊，比平時還氣勢淩人，把董事長都氣得臉色泛白。
江琛坐在椅子裏，太陽穴突突的跳，擡手抵住額頭，腦子一陣陣的眩暈。
這小子，他十二三歲自己就管不住。
沒想到賀岫雲帶在身邊這些年，脾性一點沒改。
那他當年離婚，遷就他們兩母子這些年，又算什麽。
“為什麽？”
江津嶼惡狠狠的瞪著他，問理由。
他以父親的名義，打著冠冕堂皇的借口，私自去傷害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人，這事永遠過不去。
辦公室全是高管，不知道兩父子發生了什麽，只覺得江津嶼今天發了瘋，要不是眼前是他老子，估計早就招呼上手，什麽矛盾激化成這樣，不得而知。
大家都自動的退到外面，屋裏霎時間只剩下兩人。
江琛揉著眉心，面若冰霜。
“小小年紀，你當年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衣食住行、債務、連她去哪讀書都要你管，將來站在你身邊的一定不能是這樣一個虛榮的人，最好門當戶對，圈子裏哪家孩子不是這樣？你任性、你玩，也要有一個度，為一個女人要死要活，你這個態度，以後把公司交給你，讓我怎麽放心？”
和賀岫雲離婚是迫於無奈，他還對前妻有感情，這些年始終沒有再婚，孩子也就這麽一個，他花錢無度，江琛縱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也會查他的賬單。
他並非冤枉那個小女孩，唐家的小輩之前也說過，他和保姆家的孩子幾乎天天黏在一起，動不動送東西都是大手筆。
處在他們這種位置上，主動和被動靠過來的人，目的都不純，他當時還那麽年輕，感情最容易沖動的時候，荷爾蒙的支配下，保不準就被人蓄意的下套。
他不過問，不代表他不在意。
所以，那一次碰面，恰巧時機也合適，就提醒了那些話。
“是我想要的嗎？公司。”江津嶼看著人，陰森又怨毒，“我為什麽還在這，你不最清楚？”
江琛楞了一下，冷著臉沒有說話。
“虛榮？”江津嶼咬重這兩個字，一句話幾乎是在牙縫裏擠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一杯茶一頓飯她都要記著清清楚楚的還給他，他送給她的一切，除了那個舊手機裏的幾千塊錢，她當年離開什麽也沒帶走，日子過得艱苦那幾年，他電話一直沒換，她明明記得，卻一次求助也沒有。
他在她那裏，始終是最不值錢的那一個。
如果她虛榮，虛榮就是她最好的嫁妝，江津嶼覺得，自己反而應該慶幸因此而能留住她。
可事實恰恰相反。
他們之所以產生羈絆，是始於賀岫雲將她領進門，她那些不情願，全是他步步相逼。
“她從來沒有因為錢財勾引我，從來沒有因為權勢攀附我，你兒子是個什麽東西你自己不清楚嗎？”江津嶼看著人，一字一句，“外面對她好的人一抓一大把，是我壞，是我下賤，是我一直在強迫她。”
“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兒媳婦的人選你從來都沒有資格提，主動權在我手裏。”
江津嶼一動不動的x盯著他，整個人戾氣異常的重。
沒過兩秒，江琛的眼前丟過來一個手機，上面已經給他按好了電話號碼。
“道歉！”
江津嶼沈聲。
江琛的耐心也到了極限，冷冷的眸子對上他。
兩父子幾乎像一個模子刻出來，性格也是爭鋒相對。
“你在命令我做事？”
笑話，誰才是誰老子。
江津嶼冷笑一聲，試探之下，知道他絕不肯低頭。
僵持兩秒，撈起桌上的手機就往外走。
“去哪裏？”
“要你管？”
江津嶼轉過背看著人，冷笑一聲。
“不是喜歡撮合我和別人的女兒嗎，那我今天明明白白的告訴你，做夢，看上誰，你自己娶吧。”
大逆不道的話就這麽說出口，把門外的一眾下屬驚得面面相覷。
江琛蹭的一下從座位裏站起來，整個人都氣得發抖。
“站住！”
江津嶼轉身又要走，被他指著呵斥。
“你要是敢踏出這個大門，以後就不用再回來了。”
“什麽破公司，誰他媽稀罕？”
江津嶼擡腿踢翻了過道的椅子，頭也不回。
要不是臨畢業被他威脅，他在美國創業一樣混得風生水起，誰會來這裏，當真以為，離了他，他就不能活？
一路走出辦公室大門，從看熱鬧的人群間隙穿過，頭也不回。
江琛死死的盯著他的背影，整個人氣得不輕。
-
姑墨村。
山裏正值雨季，大風吹倒了路邊的電桿，整個村子黑成一片。
村長領著人在遠處修電纜，有人跑過來，給支教老師宿舍這邊送蠟燭。
李餘每個屋子都點了兩根，搖晃的燭光裏，和大家一起坐在大院門口的石階上聊天。
“李老師好像不是在校生吧？”
一群男男女女七八個人，高舒亮坐在最盡頭，身子前傾，來找她這個隔得最遠的人說話。
“不是。”
有些冷，李餘抱著膝蓋坐在竹椅裏，手裏的蒲扇驅趕蚊蟲，眉眼在葳蕤的燈光裏越發的柔和。
這群人裏，她算長得極好看，是那種輪廓圓潤的臉，朦朧的光線下，愈發的清純嫻靜，和周圍破落的環境仿佛有壁，像校園電影裏的女明星。
說完話，同行的男生幾乎都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我記得李老師是C大的，去年畢業的吧。”
梁吟看著人。
“不過，看起來和我們年紀差不多，一點都像參加工作了的人。”
周圍一群人感興趣的附和起來。
“c大，我草，挺難進的吧，李老師大學霸呀。”
“學的什麽專業啊。”
“翻譯。”李餘笑。
這次的暑期支教活動是市裏相關部門組織的，主要是來貧困山區給孩子補課為主，為時兩個月，結束後願不願意繼續留下來任教，全憑個人意願。
除了李餘，他們都還是各個大學裏大三的學生，大多是來體驗生活。
她很沈默，大家一起坐大巴到鎮上，又爬過山路進來，始終話都很少，在一群嘰嘰喳喳看稀奇的年輕人裏格外的突兀。
梁吟臉上蓋著面膜，突然想起什麽，望向李餘。
“我看你和這裏的校長好像很熟，你之前就來過嗎？”
李餘搖頭。
她沒來過，但，兩人確實很熟，在手機上。
“我給這裏的孩子捐過不少衣物。”
一下，四周都安靜了。
“就那些孩子身上穿的？”梁吟一下坐直了身子，神情有點驚訝。
山裏物質匱乏，地勢偏遠，很窮苦也很落後，就連他們住的這處院子，四處都是石墻砌的，比起其他一片片破落的木屋土屋，已經算是最好的條件，格外的優待。
學校裏的孩子一直都在接受社會上的捐助，衣食住行都有。
他們來的第一天，就發現很多孩子身上穿著大牌，雖然洗得泛白，但品牌logo仍舊清晰，大多不合身，穿在小小的個子上寬寬泛泛，略有點滑稽，但畢竟不花錢，款式都還不錯，孩子們很喜歡，總是換來換去的穿。
“都是假的吧。”她理所當然打量她，“你從什麽地方淘來捐贈的，我看樣式都挺潮。”
勢利又揣測的話令人不適。
李餘搖頭，沒解釋，說話聲音輕輕的。
“一個朋友不要的。”
什麽朋友啊。
大家都驚訝了。
那些牌子是真是假大家心裏不清楚。
但如果是真，就算是二手，放在平臺上也能賣個好價錢。
就這樣隨手捐出來，也過於大方了。
“李老師家裏做什麽的啊？”
梁吟突然問。
本來就是一群萍水相逢的人聚在一起。
互相打探家底這種話，不太禮貌，之前也沒人主動聊。
這樣明晃晃的打聽，有點超過正常的社交禮儀規則了。
但沒人出來阻止，大家都對李餘有點好奇。
她討厭這樣虛偽又躍躍欲試的探尋。
李餘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氣氛安靜得有點詭異。
“哎，大家是為什麽想要來這裏支教啊~~”
空氣凝固兩秒，高舒亮主動打破了僵局。
給了臺階，眾人就下，嬉笑打鬧的聲音一聲聲的響起來。
“我學社科的，不是快寫畢業論文了嘛，就想著出來多走走看看。”
“我就是暑期無聊，消遣下時間。”
“我是看了一檔綜藝，覺得鄉下的生活挺有趣的，不覺得世界上還有這麽落後的地方，好奇。”
“我家裏也是做扶貧相關工作的，我以後也想做這個。”
“噢喲，高學長志存高遠。”
男人羞澀的笑笑，轉頭又望著李餘。
“李老師呢？”
“我.....”
李餘一下說不出來了。
她沒他們那麽多合理合情的出發點。
這一瞬間，她想了很多。
想李衛國是不是已經給學校裏遞了舉報信，想袁敏是不是已經通過了她的辭職書。
她從畢業一年以來就認真追尋的生活、工作，都在一夜之間被摧毀，全部都變得一團糟，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裏走，肉身好像從一條狹窄的、逼仄的甬道裏脫離出來，面對的世界更寬廣了，但又有種無所適從的迷茫感。
還有那個人。
她想起江津嶼。
山裏的信號斷斷續續，始終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傳來。
那一夜之後，她工作很忙，他似乎比她還忙。
溝通甚少，她始終無法理清兩人之間的關系。
生活、工作，感情，什麽都很混亂，很模糊。
她承認，自己有些逃避。
失神的時候，身後的燈泡猝然的亮起來。
電通了，悶熱又明亮的屋內，風扇也呼呼轉起來。
興奮的歡呼聲在四周此起彼伏的響起，大家紛紛站起來準備去洗漱，沒人等她未說完的答案，只有高舒亮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李餘張張嘴，還沒說出敷衍的話，就聽到遠處有人喊。
“小李老師！”書記撐著一把傘，一大半都在替身旁的人遮雨，黑色傘面壓得低，看不清臉，“小李老師在嗎？！有朋友找！！”
什麽人，還需要鎮上的書記親自送上來。
那一截往上爬的山路只能靠步行，足足七八公裏，還是在半夜。
霎時間，門口七八個人都頓住腳，轉頭後，所有人都楞住。
傘面擡高，晶瑩的雨珠爭先恐後的砸在地上。
熏騰的雨霧中，是一個年輕、無比英俊又長得有點邪性的男人，比撐傘的人還要高出一個頭，手裏拎著滴水的外套，西褲和皮鞋沾滿泥濘，明明十分狼狽，卻壓不住身上溢出來的貴氣感。
詫然的出現在這地方，像雨林裏闖入一頭不請自來的黑豹，危險、壓迫、沈默逼人。
水霧迷蒙的夜色下，深邃優越的眉眼落在他們其中一處，緊緊的鎖在李餘身上。
兩人僵持靜默中，那張帥氣的臉上浮現很多矛盾的情緒，埋怨、責怪、寵溺、生氣、松一口氣的喜悅，又帶點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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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度會議, 江琛和一眾管理層坐在辦公室。
多媒體放映機發出嗡嗡的低頻噪聲，PPT頁面播放著半年來的經營數據，會議室很安靜, 就這樣，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突然, 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力道大，門底撞上地鎖, 啪！的一聲巨響, 連磨砂玻璃都在驚心動魄的顫, 整個辦公室像正在經歷一場地震。
所有的人都楞住。
來人氣勢洶洶, 一張臉上的怒意絲毫掩不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門口站了一瞬，鎖定人, 直楞楞的朝著江琛大步走過去。
江琛的眉毛一瞬間就擰起來, 從來都是一副刻板涼薄的臉，對著自家兒子也是如此。
“幹什麽？不知道敲門。”
他瞪著他，擺出訓人的樣子。
“沒規沒矩！”
江津嶼冷沈著一張臉，額頭有淤青的傷痕，胡子拉碴, 整個人陰森森的。
“你言而無信, 早就找過她了, 是不是？”
血紅的眼睛盯著自己，江琛被他問住。
江津嶼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麽回家的，邊開車邊聽著那個錄音，重覆著, 機械的一遍一遍，直到耳朵神經都變得麻木，直到一字一句都印在腦袋裏。
江琛的聲音無比清晰，像一把把手術刀割破他的心。
他說，“你和我兒子不太合適。”
他說，“你只是他身為男孩探索成年世界的第一個禮物。”
他說，“你蓄意勾引他這件事我不和你計較。”
他說，“你知道他和你只是玩玩。”
他說，“人貴有自知之明，要呆在自己合適的位置上。”
他還說，“有我在，你們註定走不到最後，請不要把一切當真。”
眼神在失焦，速度失控的同時，邁凱倫橙紅色的車頭撞在路邊的花壇上。
剎車刺耳的聲響，額頭狠狠地撞在方向盤，青煙四起時，音頻裏響起兩串下樓的腳步聲。
江津嶼捏著錄音筆，推開車門走出來。
點了根煙，又過了一會兒，是自己詢問她的聲音。
“他給你說什麽了？”
“沒啊。”
“幹嘛呢？”
“沒。”
......
文件的保存時間是五年前。
江琛和李餘見過面的次數不多，這個日期他有印象。
是他在書房裏磨著她答應出國的那一天。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難怪她自那之後對他態度始終忽遠忽近，難怪她會答應了自己出國的同時又狠下心甩了自己，難怪會質問他，她和誰走得到最後。
她的糾結和痛苦統統都早了他五年。
在他不知情的時候，他身邊的人竟然給她帶去了如此深切的傷害。
那些話，簡直是對一個女孩人格尊嚴的踐踏。
他的姑娘，又是一個如此在意自尊的人。
錄音裏，李餘始終沒有說話。
一個女孩被長輩說這樣的話羞辱，其難堪程度是外人難以想象的，江津嶼害怕知道她當時的感受，光是聽著那個音頻，一顆心就像在沸水裏燙過一遍。
他一張臉幾乎都扭曲了。
眼前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清晰，同時，也湧起一陣切齒的恨意。
江津嶼陰冷的盯著眼前的人，捏緊的拳頭隱忍著一股澎湃的怒意，上面青筋虬起。
“誰允許你這麽做的？經過我的同意了？”
質問的聲音又冷又硬，江琛沒說話，沈默了幾秒，沈臉呵斥。
“還在開會，有事回家再說。”
江津嶼冷笑一聲，擡手，猛地一下將他面前的電腦掃在地上。
屏幕頓時四分五裂，三人的合家歡壁紙被一條條的彩色豎紋割裂。
“開狗屁。”
還嫌不解氣，擡腳踢飛，東西飛撞在墻壁上，啪嗒一聲巨響。
公司裏的員工好奇，卻又不敢明目張膽的聚眾圍觀。
只覺得這少東家的脾氣真是混到沒邊，比平時還氣勢淩人，把董事長都氣得臉色泛白。
江琛坐在椅子裏，太陽穴突突的跳，擡手抵住額頭，腦子一陣陣的眩暈。
這小子，他十二三歲自己就管不住。
沒想到賀岫雲帶在身邊這些年，脾性一點沒改。
那他當年離婚，遷就他們兩母子這些年，又算什麽。
“為什麽？”
江津嶼惡狠狠的瞪著他，問理由。
他以父親的名義，打著冠冕堂皇的借口，私自去傷害他這輩子最在意的人，這事永遠過不去。
辦公室全是高管，不知道兩父子發生了什麽，只覺得江津嶼今天發了瘋，要不是眼前是他老子，估計早就招呼上手，什麽矛盾激化成這樣，不得而知。
大家都自動的退到外面，屋裏霎時間只剩下兩人。
江琛揉著眉心，面若冰霜。
“小小年紀，你當年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衣食住行、債務、連她去哪讀書都要你管，將來站在你身邊的一定不能是這樣一個虛榮的人，最好門當戶對，圈子裏哪家孩子不是這樣？你任性、你玩，也要有一個度，為一個女人要死要活，你這個態度，以後把公司交給你，讓我怎麽放心？”
和賀岫雲離婚是迫於無奈，他還對前妻有感情，這些年始終沒有再婚，孩子也就這麽一個，他花錢無度，江琛縱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也會查他的賬單。
他並非冤枉那個小女孩，唐家的小輩之前也說過，他和保姆家的孩子幾乎天天黏在一起，動不動送東西都是大手筆。
處在他們這種位置上，主動和被動靠過來的人，目的都不純，他當時還那麽年輕，感情最容易沖動的時候，荷爾蒙的支配下，保不準就被人蓄意的下套。
他不過問，不代表他不在意。
所以，那一次碰面，恰巧時機也合適，就提醒了那些話。
“是我想要的嗎？公司。”江津嶼看著人，陰森又怨毒，“我為什麽還在這，你不最清楚？”
江琛楞了一下，冷著臉沒有說話。
“虛榮？”江津嶼咬重這兩個字，一句話幾乎是在牙縫裏擠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一杯茶一頓飯她都要記著清清楚楚的還給他，他送給她的一切，除了那個舊手機裏的幾千塊錢，她當年離開什麽也沒帶走，日子過得艱苦那幾年，他電話一直沒換，她明明記得，卻一次求助也沒有。
他在她那裏，始終是最不值錢的那一個。
如果她虛榮，虛榮就是她最好的嫁妝，江津嶼覺得，自己反而應該慶幸因此而能留住她。
可事實恰恰相反。
他們之所以產生羈絆，是始於賀岫雲將她領進門，她那些不情願，全是他步步相逼。
“她從來沒有因為錢財勾引我，從來沒有因為權勢攀附我，你兒子是個什麽東西你自己不清楚嗎？”江津嶼看著人，一字一句，“外面對她好的人一抓一大把，是我壞，是我下賤，是我一直在強迫她。”
“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兒媳婦的人選你從來都沒有資格提，主動權在我手裏。”
江津嶼一動不動的x盯著他，整個人戾氣異常的重。
沒過兩秒，江琛的眼前丟過來一個手機，上面已經給他按好了電話號碼。
“道歉！”
江津嶼沈聲。
江琛的耐心也到了極限，冷冷的眸子對上他。
兩父子幾乎像一個模子刻出來，性格也是爭鋒相對。
“你在命令我做事？”
笑話，誰才是誰老子。
江津嶼冷笑一聲，試探之下，知道他絕不肯低頭。
僵持兩秒，撈起桌上的手機就往外走。
“去哪裏？”
“要你管？”
江津嶼轉過背看著人，冷笑一聲。
“不是喜歡撮合我和別人的女兒嗎，那我今天明明白白的告訴你，做夢，看上誰，你自己娶吧。”
大逆不道的話就這麽說出口，把門外的一眾下屬驚得面面相覷。
江琛蹭的一下從座位裏站起來，整個人都氣得發抖。
“站住！”
江津嶼轉身又要走，被他指著呵斥。
“你要是敢踏出這個大門，以後就不用再回來了。”
“什麽破公司，誰他媽稀罕？”
江津嶼擡腿踢翻了過道的椅子，頭也不回。
要不是臨畢業被他威脅，他在美國創業一樣混得風生水起，誰會來這裏，當真以為，離了他，他就不能活？
一路走出辦公室大門，從看熱鬧的人群間隙穿過，頭也不回。
江琛死死的盯著他的背影，整個人氣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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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墨村。
山裏正值雨季，大風吹倒了路邊的電桿，整個村子黑成一片。
村長領著人在遠處修電纜，有人跑過來，給支教老師宿舍這邊送蠟燭。
李餘每個屋子都點了兩根，搖晃的燭光裏，和大家一起坐在大院門口的石階上聊天。
“李老師好像不是在校生吧？”
一群男男女女七八個人，高舒亮坐在最盡頭，身子前傾，來找她這個隔得最遠的人說話。
“不是。”
有些冷，李餘抱著膝蓋坐在竹椅裏，手裏的蒲扇驅趕蚊蟲，眉眼在葳蕤的燈光裏越發的柔和。
這群人裏，她算長得極好看，是那種輪廓圓潤的臉，朦朧的光線下，愈發的清純嫻靜，和周圍破落的環境仿佛有壁，像校園電影裏的女明星。
說完話，同行的男生幾乎都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我記得李老師是C大的，去年畢業的吧。”
梁吟看著人。
“不過，看起來和我們年紀差不多，一點都像參加工作了的人。”
周圍一群人感興趣的附和起來。
“c大，我草，挺難進的吧，李老師大學霸呀。”
“學的什麽專業啊。”
“翻譯。”李餘笑。
這次的暑期支教活動是市裏相關部門組織的，主要是來貧困山區給孩子補課為主，為時兩個月，結束後願不願意繼續留下來任教，全憑個人意願。
除了李餘，他們都還是各個大學裏大三的學生，大多是來體驗生活。
她很沈默，大家一起坐大巴到鎮上，又爬過山路進來，始終話都很少，在一群嘰嘰喳喳看稀奇的年輕人裏格外的突兀。
梁吟臉上蓋著面膜，突然想起什麽，望向李餘。
“我看你和這裏的校長好像很熟，你之前就來過嗎？”
李餘搖頭。
她沒來過，但，兩人確實很熟，在手機上。
“我給這裏的孩子捐過不少衣物。”
一下，四周都安靜了。
“就那些孩子身上穿的？”梁吟一下坐直了身子，神情有點驚訝。
山裏物質匱乏，地勢偏遠，很窮苦也很落後，就連他們住的這處院子，四處都是石墻砌的，比起其他一片片破落的木屋土屋，已經算是最好的條件，格外的優待。
學校裏的孩子一直都在接受社會上的捐助，衣食住行都有。
他們來的第一天，就發現很多孩子身上穿著大牌，雖然洗得泛白，但品牌logo仍舊清晰，大多不合身，穿在小小的個子上寬寬泛泛，略有點滑稽，但畢竟不花錢，款式都還不錯，孩子們很喜歡，總是換來換去的穿。
“都是假的吧。”她理所當然打量她，“你從什麽地方淘來捐贈的，我看樣式都挺潮。”
勢利又揣測的話令人不適。
李餘搖頭，沒解釋，說話聲音輕輕的。
“一個朋友不要的。”
什麽朋友啊。
大家都驚訝了。
那些牌子是真是假大家心裏不清楚。
但如果是真，就算是二手，放在平臺上也能賣個好價錢。
就這樣隨手捐出來，也過於大方了。
“李老師家裏做什麽的啊？”
梁吟突然問。
本來就是一群萍水相逢的人聚在一起。
互相打探家底這種話，不太禮貌，之前也沒人主動聊。
這樣明晃晃的打聽，有點超過正常的社交禮儀規則了。
但沒人出來阻止，大家都對李餘有點好奇。
她討厭這樣虛偽又躍躍欲試的探尋。
李餘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氣氛安靜得有點詭異。
“哎，大家是為什麽想要來這裏支教啊~~”
空氣凝固兩秒，高舒亮主動打破了僵局。
給了臺階，眾人就下，嬉笑打鬧的聲音一聲聲的響起來。
“我學社科的，不是快寫畢業論文了嘛，就想著出來多走走看看。”
“我就是暑期無聊，消遣下時間。”
“我是看了一檔綜藝，覺得鄉下的生活挺有趣的，不覺得世界上還有這麽落後的地方，好奇。”
“我家裏也是做扶貧相關工作的，我以後也想做這個。”
“噢喲，高學長志存高遠。”
男人羞澀的笑笑，轉頭又望著李餘。
“李老師呢？”
“我.....”
李餘一下說不出來了。
她沒他們那麽多合理合情的出發點。
這一瞬間，她想了很多。
想李衛國是不是已經給學校裏遞了舉報信，想袁敏是不是已經通過了她的辭職書。
她從畢業一年以來就認真追尋的生活、工作，都在一夜之間被摧毀，全部都變得一團糟，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裏走，肉身好像從一條狹窄的、逼仄的甬道裏脫離出來，面對的世界更寬廣了，但又有種無所適從的迷茫感。
還有那個人。
她想起江津嶼。
山裏的信號斷斷續續，始終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傳來。
那一夜之後，她工作很忙，他似乎比她還忙。
溝通甚少，她始終無法理清兩人之間的關系。
生活、工作，感情，什麽都很混亂，很模糊。
她承認，自己有些逃避。
失神的時候，身後的燈泡猝然的亮起來。
電通了，悶熱又明亮的屋內，風扇也呼呼轉起來。
興奮的歡呼聲在四周此起彼伏的響起，大家紛紛站起來準備去洗漱，沒人等她未說完的答案，只有高舒亮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李餘張張嘴，還沒說出敷衍的話，就聽到遠處有人喊。
“小李老師！”書記撐著一把傘，一大半都在替身旁的人遮雨，黑色傘面壓得低，看不清臉，“小李老師在嗎？！有朋友找！！”
什麽人，還需要鎮上的書記親自送上來。
那一截往上爬的山路只能靠步行，足足七八公裏，還是在半夜。
霎時間，門口七八個人都頓住腳，轉頭後，所有人都楞住。
傘面擡高，晶瑩的雨珠爭先恐後的砸在地上。
熏騰的雨霧中，是一個年輕、無比英俊又長得有點邪性的男人，比撐傘的人還要高出一個頭，手裏拎著滴水的外套，西褲和皮鞋沾滿泥濘，明明十分狼狽，卻壓不住身上溢出來的貴氣感。
詫然的出現在這地方，像雨林裏闖入一頭不請自來的黑豹，危險、壓迫、沈默逼人。
水霧迷蒙的夜色下，深邃優越的眉眼落在他們其中一處，緊緊的鎖在李餘身上。
兩人僵持靜默中，那張帥氣的臉上浮現很多矛盾的情緒，埋怨、責怪、寵溺、生氣、松一口氣的喜悅，又帶點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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