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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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我被打了
青容療養院處在南城郊外的一處小山上。
車子一路順著蜿蜒的山路往上, 綠林環繞遮天蔽日，夏風在此處是微涼的，把手伸出窗外, 仿佛潺潺的河流從指尖穿過，清爽怡人。
“這裏風景真好！”
李餘趴在窗框，側過頭望著認真看車的男人。
“還行, 你暑假打算怎麽玩，沒事兒的話可以過來這邊度假, 旁邊是一個莊園, 可以品酒, 還可以玩水, 待上個把月都不會無聊的。”
莊修楷偏頭帶笑看了她一眼。
“老板是我朋友，提我的名字，不會收你錢，免費玩。”
李餘笑了笑, 沒說話。
車裏安靜下來, 莊修楷餘光打量著人。
她頭發很密很厚，簡約攏成一把，低低的馬尾束在腦後，兩頰的散發被風吹亂，很快又被細白的手指尖勾走夾在耳後, 整個人又恢覆那副嫻靜的樣子。
“我們是去看望誰啊？”
那頓感謝他的晚飯沒請成, 這些日子又好像麻煩他實在太多, 他要自己陪同他來療養院看望人，李餘猶豫之下終究還是答應。
“我外公。”
李餘一下僵住。
莊修楷被她這幅樣子逗樂了，x當場就解釋。
“別緊張，他不太清醒, 腦子有點分不清楚人。”
李餘點點頭。
畢竟兩人現在確實沒有什麽實質的進展，剛才的一瞬她確實有點慌張，以為是他帶她來見長輩，聽完這話，才放下心來。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話也說不利索，身上穿著療養院的藍格病號服，整個人狀態都有點不太好，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在草坪曬太陽，看見兩人過來，精神頭一下就起來了。
莊修楷說他不大分得清楚人，但李餘覺得，他大概認識這是他外孫，拉著手不停地說話。
護士離開後，莊修楷就推著人環著人工湖繞，李餘沒什麽話講，一直安靜的走在一旁，聽著兩人聊天，老人說話不太利索，思維也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就這樣走了小會兒，老人倒突然在意起李餘來。
“囡囡啊....”
老人嘴中一直念念有詞，哆嗦著喊了好幾遍李餘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她伸出手接住他打顫的小臂。
“小寶還好吧....”
那雙飽經歲月的混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說些她根本聽不懂的話。
“多久的日期.....得舉行婚禮啊....”
“外公、”莊修楷突然握住他的肩膀，彎腰在他耳邊輕語，像是安撫，“快了，到時候我會來接您，別擔心。”
李餘楞楞的看著兩人，沒講話，雲裏霧裏。
江津嶼站在草坪邊的木質回廊上，身邊有幾個白衣護士路過，嘴碎的八卦。
“那不是莊家的小子嗎？”
“是吧....看起來像。”
“倒是來的挺勤，上個月不也來了嗎，哎....他身邊那女生是誰啊，沒見過。”
“好像說是女朋友，看莊老爺子狀態不好，帶過來哄人開心的吧。”
“新談的嗎？不是之前那個？”
“看起來像是，但應該不是....”
.....
江津嶼倚在廊亭邊抽了根煙。
遠處的女人一路乖巧的跟在莊修楷身邊，白色的裙擺被風吹得往後飄，走在湖邊，遠遠望去，像團軟雲，快和湛藍的天空融在一起，油畫似的，當真一對金童玉女，看起來般配至極。
不知幾人說些什麽，她低頭笑得很甜，一次頭也沒回，沒註意到他的存在。
突然覺得手裏的煙沒滋沒味。
江津嶼屈指折斷在掌心，猛地一下丟進了垃圾箱裏。
越看，眼神越冷。
老人意識混沌，沒說完的話被打斷後，似乎思維也打斷了，剛才的話再也沒提，就這樣又待了一會兒，他們將人送回去服藥和午休。
兩人路過木廊下的小徑往上走。
“對了，你那天送的花我忘了帶走，應該在你車後座，待會兒記得提醒我，不好意思啊，我記性實在太差了。”
李餘笑望著人。
“什麽花？”
莊修楷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那束綠色的滿天星啊，你說祝我考試順利的。”
李餘楞楞的瞧著人。
“那個啊！”莊修楷這下才反應過來，“應該還在後座，待會兒看看。”
天太熱，剛才又走了好一會兒，李餘要去便利店買水，讓莊修楷先去療養院吃飯的地方等她。
莊修楷站在原地望了會兒她的背影，剛轉身，就來了個不速之客。
男人單手拎著件西裝外套，身上松松垮垮的穿著件黑襯衫，矜貴是矜貴，只是帥氣得邪性，蓬勃沖天的年輕勁兒，視線似笑非笑的盯著他，一看就是那種很渾的人，孟浪得沒邊兒，沒由來又想起那晚山路上他堵他的樣子。
當真是個混不吝。
莊修楷今天沒有招惹他的想法。
側身要走，人卻不讓，長腿一支橫在他面前，態度囂張。
“撬我墻腳，掂量過自己了嗎？”
他不是沒警告過他，只是沒想到這人根本不把他放眼裏。
他就不留神幾天，事情他媽的怎麽就天翻地覆了。
他不甘心。
還有忍不住的不忿。
“老子送的花，什麽時候就成你的美意了？”
莊修楷楞了一下，明顯沒反應過來。
然後，面前的人步步緊逼。
“還有。”
江津嶼將手裏的西裝隨意的丟在一旁的休息椅上，似乎是專門騰出手，下一秒，整個人幾乎是朝他飛沖過來，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老子的女朋友，什麽時候，也成你的了？”
.....
李餘在便利店買水。
她自己選了一瓶怡寶，想著給莊修楷買一樣的，手剛從貨架上移開，就聽見外頭鬧哄哄一團。
七八道白色身影從對面的問診大廳奔出來，擡頭就往湖心亭那邊跑，一片喧鬧中聽見有人在喊。
“出什麽事了？！”
“那邊好像有人在打架！快去看看。”
混亂中，有人一起往那邊飛奔。
“危險嗎，是不是病人發作了？要不要多叫幾位男護工？！”
“不知道，先過去吧！”
李餘拿著兩瓶水從便利店出來，剛想往療養院的食堂走，兜裏的手機就瘋狂的響起來。
莊修楷的聲音在那頭喘著粗氣，看起來很累，有進沒出的，聽得李餘膽戰心驚。
“我被人打了，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湖心亭。
廊檐下擠滿拉架的人，鬧哄哄一大片。
兩個男人分坐兩端粗喘著氣，身上都負傷，一輕一重。
李餘心下一緊，慌忙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往裏走，頓時被這場面嚇住。
莊修楷臉龐紅腫一片，額頭撞在了一旁亭廊的木柱上，傷得不輕，破了皮，血一路順著臉頰流，十分駭人，一旁的江津嶼倒是毫發無損，上身沾了層灰，少見的狼狽，手掌有點血，看起來也不像是他本人的。
李餘想也沒想就往莊修楷身邊湊過去。
“你沒事吧？”
急切的聲音十分擔心。
一旁有護士在替他擦血處理。
“得去一趟急診室，消毒上藥才行。”
李餘眉頭緊皺，點點頭，連忙將人扶起來。
江津嶼望著那道消瘦的背影忙不連跌的攙著人離開，臉上呼之欲出的擔憂，對他，則是從始至終都沒有分一個眼神。
男人的拳頭遞得很猛，莊修楷就算還手也遲了一拍，重重的挨了一拳，額頭還撞上木柱，傷口消毒後纏了好幾圈紗布，臉上還拿著冰袋消腫，整個人著實有點狼狽。
李餘坐他旁邊，好半天都不太敢說話，最後終於鼓起勇氣說了聲對不起，畏畏怯怯的樣子，看得莊修楷發笑。
“又不是你打的我，幹嘛道歉。”
他到底比他們大幾歲，生氣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是沈穩的。
“這小子是真混，不要命一樣，你當初到底是怎麽招上他的，甩得掉嗎？”
李餘抿緊唇，只是垂著頭。
不是她動的手，卻仿佛她才是那個犯錯的孩子。
她也不想找任何借口開脫，江津嶼會對他動手，說到底也是因為自己，他傷成這樣，她難逃其咎。
.....
屋裏滿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棉簽按在虎口時，江津嶼整個人沒有什麽反應。
“疼嗎？”
陳晨盯著細木棒尖端的白色小棉球，一直等到它吸飽血才丟了換一支。
江津嶼搖搖頭。
“幹嘛在這裏打架，莊先生之前也來過很多次，你們沒有說過話，也沒什麽來往，今天是怎麽了？”
江津嶼只是垂著眼，一動不動的望著流血的掌心。
兩人剛才絞纏在一起雙雙倒在地上，他的虎口蹭破了皮，肉裏吃進了好幾顆細沙，需要用針一顆顆的挑出來。
陳晨動作始終很輕，怕弄疼他，可男人一副麻木的樣子，半點難受的聲音都沒有，像個死人。
“因為那個女孩嗎？”
半晌，她才看見江津嶼點點頭。
以前在學校，他一直是那種風光無限的男生，走到哪裏都是前呼後擁的耀眼，女孩也是一茬一茬的往上撲，他誰也沒放在眼裏，如今，卻為了幾句流言在這裏和別人大打出手，讓人吃驚。
陳晨沒再說話，給他的手纏了兩圈紗布，剪刀才放下，才發現門口不知何時來了道熟悉的身影。
四周靜得發緊。
她望了一眼人，又望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江津嶼，楞了幾秒端著治療盤走了。
診療室裏頓時只剩下兩人。
四周有工作人員走動的聲音，卻沒人往這裏來，環境忙亂喧囂，這一處卻格外的安靜，逼仄的空氣幾乎要將人絞殺。
“道歉。”
不知站了多久，李餘望著他。
“你去給他道歉。”
平直冷硬的語氣，像是命令，一來就對他擺著張臉。
“憑什麽。”
江津嶼擡頭望著她，眼神近乎冷潭一樣的平靜，陰惻惻的。
“憑他長得帥？還是憑他是x你男朋友？”
“就事論事而已，你把人打成那樣不該道歉？”
“他讓你來的？他想要道歉，自己怎麽不來，怕了？”
眼前的人哼笑一聲，牽扯著臉上幾處擦傷，十分駭人。
“這樣的來一個我解決一個，你永遠別想和任何一個男人好，我就和你耗，耗到老，耗到死，耗你肯和我兩情相悅，耗到你肯對我有真心，你信不信？”
他應該是瘋了。
還是那麽囂張，覺得他一點錯處都沒有。
李餘氣的臉色發白。
“我懶得跟你說！”
李餘轉身要走，他本來就是那種行事作風只憑自己喜惡的人，做起事來完全不顧後果，成天驕傲得像只孔雀，低頭更是不可能，其實她沒抱什麽希望。
“站住！”
江津嶼見她一句關心自己的話都沒有，句句不離那個男人，脾氣也上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選他，還是選我？”
“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李餘頭也沒回。
“選他！”男人驟然站起來，聲音高了一截，像是理智崩潰邊緣最後的提醒，“還是選我！”
因為忍著上藥，極致的痛楚令他雙眼猩紅，又因為在生氣，看起來格外的嚇人。
李餘身子僵了一瞬，腳步堅定的往外走。
身後傳來一聲冷哼。
“李餘，你不僅不聽話，還總是教不乖，別後悔。”
他路過她，撒氣似的，故意用肩膀撞開了路。
李餘一個趔趄，被擠到走廊的墻壁，視線下垂時落在他裹滿紗布的手掌上。
剛才在廊亭，她以為上面都是莊修楷的血，原來是她先入為主的誤會了。
怒氣沖沖的背影似乎憤怒到極點，步子邁得大，當真再也沒有回過頭看她一眼，本來想關心的話，都硬生生的咽進了喉嚨，難受得像吞了一顆沒成熟的酸棗，幹啞、艱澀。
他為什麽說話不能再軟一點。
為什麽打了人還要這樣盛氣淩人。
為什麽他總是那麽霸道，尖銳又冷硬。
李餘眼睛酸脹，又難受。
要是莊修楷堅持要找他麻煩，她該怎麽辦。
原本想讓他去道個歉和平解決的。
這下全部化成了泡影。
他從來不體諒她，也不關心她在想什麽。
“你要告他麽？”
李餘回到檢查室門口，看起來這一趟出去不太順利，聲音悶悶的。
“你要告他的話.....我可以當證人。”
“那麽大義凜然啊.....”
莊修楷望著人，低笑了一聲。
李餘被他笑得臉有點燒。
“本來就是他做錯了事情啊......”
兩人之間靜靜地，周圍人來人往。
隔了小會兒——“算了吧，畢竟我也有錯，有點誤會。”
李餘有點沒明白，楞楞的看著他。
“什麽誤會？”
正好檢查室在叫號，莊修楷往裏走。
“沒什麽。”
一句話，就是不打算繼續和她解釋。
....
江津嶼離開後並沒有走遠，一個人去了湖邊抽煙。
黑色的身影坐在爆裂的陽光裏，靜靜的望著湖面發呆，整個人都有種消沈的頹勁兒。
陳晨盯了一會兒轉身打算回診療室。
李餘一個人坐在走廊裏等莊修楷做CT檢查，身旁突然坐下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個熟悉的人，加上今天，一共見過兩面，都很難忘。
“你是莊先生的女朋友嗎？”
聲音清清淡淡的好聽，春風一樣。
李餘搖頭。
陳晨聽到這回答，倒是松了一口氣。
“聽同事們八卦，我還以為你是他新交的女朋友，不過.....”她盯著她，笑了笑，“你和她前任還真的長得很像.....”
李餘身體僵了僵。
故事不覆雜，大概是一對年輕男女自由戀愛最後被男方父母棒打鴛鴦的情節，原因也一慣的老掉牙，也是因為門第觀念根深蒂固，男方瞧不上女方的家世。
“那女孩本來在私立學校教書，很溫婉，早些年還經常陪著莊先生來看老爺子，後來分手就沒見來過，據說下落不明，走的時候還被莊家父母逼著打了胎兒，莊先生也和家裏鬧翻了，這兩年一直呆在不起眼的學校借著教書消沈，像是流放自己。”
李餘聽得喉嚨發澀。
其實算不上難受，就是.....有點不太舒服，有點.....膈應。
“你為什麽給我講這些。”
她擡頭望著人。
陳晨抿唇收回了視線，只一個勁的盯著自己的腳尖。
兩人之間詭異的安靜下來。
李餘發現，其實兩人年齡都差不多。
“因為江津嶼嗎？”
女孩還是沒說話。
李餘盯著人，冷不丁的話，不知道怎麽就從腦子裏不受控的蹦出來。
“你是他未婚妻嗎？”
猛地，女孩轉過頭和她對視，睜大的眼睛充滿了驚訝和驚恐。
“不不不！”她十分慌亂的解釋，“千萬別這樣說，別誤會，我們什麽關系也沒有，我和他.....只是高中同學。”
“我叫陳晨。”女孩這才開始自我介紹。
李餘覺得這名字特別的熟悉，但是沒有任何印象。
“我高中出了點事情，那時候我狀態特別不好，江津嶼負責了我的醫療費用，還給我介紹了很好的醫生，對了，就是這家療養院的院長，是很出名的心理學專家，他們交情好像很多年了，我在這個地方住了一年，後來轉校繼續讀書，畢業了就考來這裏當了護士，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我也一直很感激他，他人很好。”
女孩娓娓道來，聲音不急不緩的，李餘終於想起來。
當初她轉校去南外之前，一個女生因為和江津嶼走得近，兩人被年級上的男同學惡意P圖，那件惡劣事件對對方造成了很重的影響，後來休學再也沒回來。
“原來是你啊....”
感慨的語氣令陳晨一楞。
“怎麽了嗎？”
李餘微笑著搖搖頭，終是什麽都沒說。
那天看兩人在一中的校門口聊得熱絡，她還以為.....
“他今天怎麽.....”
“他這兩天都在這裏。”
陳晨一眼就看穿她想問什麽。
“他心情不好就會來這裏，我說了，他和這裏的院長認識很多很多年了，不過.....好像每次他心情不好都只有一個原因。”
“什麽？”
“因為一個女孩。”
“一個女孩？”李餘怔怔的看著她。
陳晨點點頭，“嗯，一個女孩。”
“誰啊？”
“我也不知道。”
說這話時陳晨一動不動盯著她，臉上有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好似看穿她的明知故問。
李餘耳根有點燒，垂下頭，腳尖無聊的畫著圈，心也跟著亂的很。
“不過他這個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惹急了挺瘋的。”
陳晨看著她，忽的笑出了聲。
“大概一年多前吧，那是我和他高中之後第一次在這裏見，他看起來十分的消沈，好像變了個人，又好像沒變，因為他說......”
空氣靜了一瞬，李餘忍不住問。
“什麽啊？”
“他說......他好想把一個騙他的女孩抓回來，然後關在身邊。”她看著她笑，眼睛彎成月亮，“但是他又說，那樣也不行，她要哭，他舍不得。”
一年多前.....
李餘靜靜地聽著她的話，不知道在想什麽，一張臉楞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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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容療養院處在南城郊外的一處小山上。
車子一路順著蜿蜒的山路往上, 綠林環繞遮天蔽日，夏風在此處是微涼的，把手伸出窗外, 仿佛潺潺的河流從指尖穿過，清爽怡人。
“這裏風景真好！”
李餘趴在窗框，側過頭望著認真看車的男人。
“還行, 你暑假打算怎麽玩，沒事兒的話可以過來這邊度假, 旁邊是一個莊園, 可以品酒, 還可以玩水, 待上個把月都不會無聊的。”
莊修楷偏頭帶笑看了她一眼。
“老板是我朋友，提我的名字，不會收你錢，免費玩。”
李餘笑了笑, 沒說話。
車裏安靜下來, 莊修楷餘光打量著人。
她頭發很密很厚，簡約攏成一把，低低的馬尾束在腦後，兩頰的散發被風吹亂，很快又被細白的手指尖勾走夾在耳後, 整個人又恢覆那副嫻靜的樣子。
“我們是去看望誰啊？”
那頓感謝他的晚飯沒請成, 這些日子又好像麻煩他實在太多, 他要自己陪同他來療養院看望人，李餘猶豫之下終究還是答應。
“我外公。”
李餘一下僵住。
莊修楷被她這幅樣子逗樂了，x當場就解釋。
“別緊張，他不太清醒, 腦子有點分不清楚人。”
李餘點點頭。
畢竟兩人現在確實沒有什麽實質的進展，剛才的一瞬她確實有點慌張，以為是他帶她來見長輩，聽完這話，才放下心來。
那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話也說不利索，身上穿著療養院的藍格病號服，整個人狀態都有點不太好，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在草坪曬太陽，看見兩人過來，精神頭一下就起來了。
莊修楷說他不大分得清楚人，但李餘覺得，他大概認識這是他外孫，拉著手不停地說話。
護士離開後，莊修楷就推著人環著人工湖繞，李餘沒什麽話講，一直安靜的走在一旁，聽著兩人聊天，老人說話不太利索，思維也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就這樣走了小會兒，老人倒突然在意起李餘來。
“囡囡啊....”
老人嘴中一直念念有詞，哆嗦著喊了好幾遍李餘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
她伸出手接住他打顫的小臂。
“小寶還好吧....”
那雙飽經歲月的混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說些她根本聽不懂的話。
“多久的日期.....得舉行婚禮啊....”
“外公、”莊修楷突然握住他的肩膀，彎腰在他耳邊輕語，像是安撫，“快了，到時候我會來接您，別擔心。”
李餘楞楞的看著兩人，沒講話，雲裏霧裏。
江津嶼站在草坪邊的木質回廊上，身邊有幾個白衣護士路過，嘴碎的八卦。
“那不是莊家的小子嗎？”
“是吧....看起來像。”
“倒是來的挺勤，上個月不也來了嗎，哎....他身邊那女生是誰啊，沒見過。”
“好像說是女朋友，看莊老爺子狀態不好，帶過來哄人開心的吧。”
“新談的嗎？不是之前那個？”
“看起來像是，但應該不是....”
.....
江津嶼倚在廊亭邊抽了根煙。
遠處的女人一路乖巧的跟在莊修楷身邊，白色的裙擺被風吹得往後飄，走在湖邊，遠遠望去，像團軟雲，快和湛藍的天空融在一起，油畫似的，當真一對金童玉女，看起來般配至極。
不知幾人說些什麽，她低頭笑得很甜，一次頭也沒回，沒註意到他的存在。
突然覺得手裏的煙沒滋沒味。
江津嶼屈指折斷在掌心，猛地一下丟進了垃圾箱裏。
越看，眼神越冷。
老人意識混沌，沒說完的話被打斷後，似乎思維也打斷了，剛才的話再也沒提，就這樣又待了一會兒，他們將人送回去服藥和午休。
兩人路過木廊下的小徑往上走。
“對了，你那天送的花我忘了帶走，應該在你車後座，待會兒記得提醒我，不好意思啊，我記性實在太差了。”
李餘笑望著人。
“什麽花？”
莊修楷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那束綠色的滿天星啊，你說祝我考試順利的。”
李餘楞楞的瞧著人。
“那個啊！”莊修楷這下才反應過來，“應該還在後座，待會兒看看。”
天太熱，剛才又走了好一會兒，李餘要去便利店買水，讓莊修楷先去療養院吃飯的地方等她。
莊修楷站在原地望了會兒她的背影，剛轉身，就來了個不速之客。
男人單手拎著件西裝外套，身上松松垮垮的穿著件黑襯衫，矜貴是矜貴，只是帥氣得邪性，蓬勃沖天的年輕勁兒，視線似笑非笑的盯著他，一看就是那種很渾的人，孟浪得沒邊兒，沒由來又想起那晚山路上他堵他的樣子。
當真是個混不吝。
莊修楷今天沒有招惹他的想法。
側身要走，人卻不讓，長腿一支橫在他面前，態度囂張。
“撬我墻腳，掂量過自己了嗎？”
他不是沒警告過他，只是沒想到這人根本不把他放眼裏。
他就不留神幾天，事情他媽的怎麽就天翻地覆了。
他不甘心。
還有忍不住的不忿。
“老子送的花，什麽時候就成你的美意了？”
莊修楷楞了一下，明顯沒反應過來。
然後，面前的人步步緊逼。
“還有。”
江津嶼將手裏的西裝隨意的丟在一旁的休息椅上，似乎是專門騰出手，下一秒，整個人幾乎是朝他飛沖過來，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老子的女朋友，什麽時候，也成你的了？”
.....
李餘在便利店買水。
她自己選了一瓶怡寶，想著給莊修楷買一樣的，手剛從貨架上移開，就聽見外頭鬧哄哄一團。
七八道白色身影從對面的問診大廳奔出來，擡頭就往湖心亭那邊跑，一片喧鬧中聽見有人在喊。
“出什麽事了？！”
“那邊好像有人在打架！快去看看。”
混亂中，有人一起往那邊飛奔。
“危險嗎，是不是病人發作了？要不要多叫幾位男護工？！”
“不知道，先過去吧！”
李餘拿著兩瓶水從便利店出來，剛想往療養院的食堂走，兜裏的手機就瘋狂的響起來。
莊修楷的聲音在那頭喘著粗氣，看起來很累，有進沒出的，聽得李餘膽戰心驚。
“我被人打了，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湖心亭。
廊檐下擠滿拉架的人，鬧哄哄一大片。
兩個男人分坐兩端粗喘著氣，身上都負傷，一輕一重。
李餘心下一緊，慌忙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往裏走，頓時被這場面嚇住。
莊修楷臉龐紅腫一片，額頭撞在了一旁亭廊的木柱上，傷得不輕，破了皮，血一路順著臉頰流，十分駭人，一旁的江津嶼倒是毫發無損，上身沾了層灰，少見的狼狽，手掌有點血，看起來也不像是他本人的。
李餘想也沒想就往莊修楷身邊湊過去。
“你沒事吧？”
急切的聲音十分擔心。
一旁有護士在替他擦血處理。
“得去一趟急診室，消毒上藥才行。”
李餘眉頭緊皺，點點頭，連忙將人扶起來。
江津嶼望著那道消瘦的背影忙不連跌的攙著人離開，臉上呼之欲出的擔憂，對他，則是從始至終都沒有分一個眼神。
男人的拳頭遞得很猛，莊修楷就算還手也遲了一拍，重重的挨了一拳，額頭還撞上木柱，傷口消毒後纏了好幾圈紗布，臉上還拿著冰袋消腫，整個人著實有點狼狽。
李餘坐他旁邊，好半天都不太敢說話，最後終於鼓起勇氣說了聲對不起，畏畏怯怯的樣子，看得莊修楷發笑。
“又不是你打的我，幹嘛道歉。”
他到底比他們大幾歲，生氣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是沈穩的。
“這小子是真混，不要命一樣，你當初到底是怎麽招上他的，甩得掉嗎？”
李餘抿緊唇，只是垂著頭。
不是她動的手，卻仿佛她才是那個犯錯的孩子。
她也不想找任何借口開脫，江津嶼會對他動手，說到底也是因為自己，他傷成這樣，她難逃其咎。
.....
屋裏滿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棉簽按在虎口時，江津嶼整個人沒有什麽反應。
“疼嗎？”
陳晨盯著細木棒尖端的白色小棉球，一直等到它吸飽血才丟了換一支。
江津嶼搖搖頭。
“幹嘛在這裏打架，莊先生之前也來過很多次，你們沒有說過話，也沒什麽來往，今天是怎麽了？”
江津嶼只是垂著眼，一動不動的望著流血的掌心。
兩人剛才絞纏在一起雙雙倒在地上，他的虎口蹭破了皮，肉裏吃進了好幾顆細沙，需要用針一顆顆的挑出來。
陳晨動作始終很輕，怕弄疼他，可男人一副麻木的樣子，半點難受的聲音都沒有，像個死人。
“因為那個女孩嗎？”
半晌，她才看見江津嶼點點頭。
以前在學校，他一直是那種風光無限的男生，走到哪裏都是前呼後擁的耀眼，女孩也是一茬一茬的往上撲，他誰也沒放在眼裏，如今，卻為了幾句流言在這裏和別人大打出手，讓人吃驚。
陳晨沒再說話，給他的手纏了兩圈紗布，剪刀才放下，才發現門口不知何時來了道熟悉的身影。
四周靜得發緊。
她望了一眼人，又望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江津嶼，楞了幾秒端著治療盤走了。
診療室裏頓時只剩下兩人。
四周有工作人員走動的聲音，卻沒人往這裏來，環境忙亂喧囂，這一處卻格外的安靜，逼仄的空氣幾乎要將人絞殺。
“道歉。”
不知站了多久，李餘望著他。
“你去給他道歉。”
平直冷硬的語氣，像是命令，一來就對他擺著張臉。
“憑什麽。”
江津嶼擡頭望著她，眼神近乎冷潭一樣的平靜，陰惻惻的。
“憑他長得帥？還是憑他是x你男朋友？”
“就事論事而已，你把人打成那樣不該道歉？”
“他讓你來的？他想要道歉，自己怎麽不來，怕了？”
眼前的人哼笑一聲，牽扯著臉上幾處擦傷，十分駭人。
“這樣的來一個我解決一個，你永遠別想和任何一個男人好，我就和你耗，耗到老，耗到死，耗你肯和我兩情相悅，耗到你肯對我有真心，你信不信？”
他應該是瘋了。
還是那麽囂張，覺得他一點錯處都沒有。
李餘氣的臉色發白。
“我懶得跟你說！”
李餘轉身要走，他本來就是那種行事作風只憑自己喜惡的人，做起事來完全不顧後果，成天驕傲得像只孔雀，低頭更是不可能，其實她沒抱什麽希望。
“站住！”
江津嶼見她一句關心自己的話都沒有，句句不離那個男人，脾氣也上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選他，還是選我？”
“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李餘頭也沒回。
“選他！”男人驟然站起來，聲音高了一截，像是理智崩潰邊緣最後的提醒，“還是選我！”
因為忍著上藥，極致的痛楚令他雙眼猩紅，又因為在生氣，看起來格外的嚇人。
李餘身子僵了一瞬，腳步堅定的往外走。
身後傳來一聲冷哼。
“李餘，你不僅不聽話，還總是教不乖，別後悔。”
他路過她，撒氣似的，故意用肩膀撞開了路。
李餘一個趔趄，被擠到走廊的墻壁，視線下垂時落在他裹滿紗布的手掌上。
剛才在廊亭，她以為上面都是莊修楷的血，原來是她先入為主的誤會了。
怒氣沖沖的背影似乎憤怒到極點，步子邁得大，當真再也沒有回過頭看她一眼，本來想關心的話，都硬生生的咽進了喉嚨，難受得像吞了一顆沒成熟的酸棗，幹啞、艱澀。
他為什麽說話不能再軟一點。
為什麽打了人還要這樣盛氣淩人。
為什麽他總是那麽霸道，尖銳又冷硬。
李餘眼睛酸脹，又難受。
要是莊修楷堅持要找他麻煩，她該怎麽辦。
原本想讓他去道個歉和平解決的。
這下全部化成了泡影。
他從來不體諒她，也不關心她在想什麽。
“你要告他麽？”
李餘回到檢查室門口，看起來這一趟出去不太順利，聲音悶悶的。
“你要告他的話.....我可以當證人。”
“那麽大義凜然啊.....”
莊修楷望著人，低笑了一聲。
李餘被他笑得臉有點燒。
“本來就是他做錯了事情啊......”
兩人之間靜靜地，周圍人來人往。
隔了小會兒——“算了吧，畢竟我也有錯，有點誤會。”
李餘有點沒明白，楞楞的看著他。
“什麽誤會？”
正好檢查室在叫號，莊修楷往裏走。
“沒什麽。”
一句話，就是不打算繼續和她解釋。
....
江津嶼離開後並沒有走遠，一個人去了湖邊抽煙。
黑色的身影坐在爆裂的陽光裏，靜靜的望著湖面發呆，整個人都有種消沈的頹勁兒。
陳晨盯了一會兒轉身打算回診療室。
李餘一個人坐在走廊裏等莊修楷做CT檢查，身旁突然坐下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個熟悉的人，加上今天，一共見過兩面，都很難忘。
“你是莊先生的女朋友嗎？”
聲音清清淡淡的好聽，春風一樣。
李餘搖頭。
陳晨聽到這回答，倒是松了一口氣。
“聽同事們八卦，我還以為你是他新交的女朋友，不過.....”她盯著她，笑了笑，“你和她前任還真的長得很像.....”
李餘身體僵了僵。
故事不覆雜，大概是一對年輕男女自由戀愛最後被男方父母棒打鴛鴦的情節，原因也一慣的老掉牙，也是因為門第觀念根深蒂固，男方瞧不上女方的家世。
“那女孩本來在私立學校教書，很溫婉，早些年還經常陪著莊先生來看老爺子，後來分手就沒見來過，據說下落不明，走的時候還被莊家父母逼著打了胎兒，莊先生也和家裏鬧翻了，這兩年一直呆在不起眼的學校借著教書消沈，像是流放自己。”
李餘聽得喉嚨發澀。
其實算不上難受，就是.....有點不太舒服，有點.....膈應。
“你為什麽給我講這些。”
她擡頭望著人。
陳晨抿唇收回了視線，只一個勁的盯著自己的腳尖。
兩人之間詭異的安靜下來。
李餘發現，其實兩人年齡都差不多。
“因為江津嶼嗎？”
女孩還是沒說話。
李餘盯著人，冷不丁的話，不知道怎麽就從腦子裏不受控的蹦出來。
“你是他未婚妻嗎？”
猛地，女孩轉過頭和她對視，睜大的眼睛充滿了驚訝和驚恐。
“不不不！”她十分慌亂的解釋，“千萬別這樣說，別誤會，我們什麽關系也沒有，我和他.....只是高中同學。”
“我叫陳晨。”女孩這才開始自我介紹。
李餘覺得這名字特別的熟悉，但是沒有任何印象。
“我高中出了點事情，那時候我狀態特別不好，江津嶼負責了我的醫療費用，還給我介紹了很好的醫生，對了，就是這家療養院的院長，是很出名的心理學專家，他們交情好像很多年了，我在這個地方住了一年，後來轉校繼續讀書，畢業了就考來這裏當了護士，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我也一直很感激他，他人很好。”
女孩娓娓道來，聲音不急不緩的，李餘終於想起來。
當初她轉校去南外之前，一個女生因為和江津嶼走得近，兩人被年級上的男同學惡意P圖，那件惡劣事件對對方造成了很重的影響，後來休學再也沒回來。
“原來是你啊....”
感慨的語氣令陳晨一楞。
“怎麽了嗎？”
李餘微笑著搖搖頭，終是什麽都沒說。
那天看兩人在一中的校門口聊得熱絡，她還以為.....
“他今天怎麽.....”
“他這兩天都在這裏。”
陳晨一眼就看穿她想問什麽。
“他心情不好就會來這裏，我說了，他和這裏的院長認識很多很多年了，不過.....好像每次他心情不好都只有一個原因。”
“什麽？”
“因為一個女孩。”
“一個女孩？”李餘怔怔的看著她。
陳晨點點頭，“嗯，一個女孩。”
“誰啊？”
“我也不知道。”
說這話時陳晨一動不動盯著她，臉上有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好似看穿她的明知故問。
李餘耳根有點燒，垂下頭，腳尖無聊的畫著圈，心也跟著亂的很。
“不過他這個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惹急了挺瘋的。”
陳晨看著她，忽的笑出了聲。
“大概一年多前吧，那是我和他高中之後第一次在這裏見，他看起來十分的消沈，好像變了個人，又好像沒變，因為他說......”
空氣靜了一瞬，李餘忍不住問。
“什麽啊？”
“他說......他好想把一個騙他的女孩抓回來，然後關在身邊。”她看著她笑，眼睛彎成月亮，“但是他又說，那樣也不行，她要哭，他舍不得。”
一年多前.....
李餘靜靜地聽著她的話，不知道在想什麽，一張臉楞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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